第46頁
池罔語氣很輕,一副不在意的模樣,態度自然平靜。
姑娘默許了。或許她也想有一個人,在最後的時刻,將自己一生的故事,通過彆人的記憶傳下去。
他看見姑娘眯著眼睛,向自己的方向看,便問:“你眼睛怎麼了?”
姑娘整個人的神情都不太對:“這幾天,一天比一天看不清東西,我可能要徹底瞎了。”
“我是個大夫,從來冇遇到過治不好的病,或許我能幫助你。”池罔皺起眉頭,循序漸進地問:“你跟我說說你的眼睛,現在還能看見什麼東西?這個距離,你能看得見我嗎?”
那姑娘木然搖頭:“看不見你,隻能勉強看得光,比如一些特彆亮的東西。”
說到這裡,她的聲音略一停頓,眼神空茫的望向一個方向。
池罔敏銳地察覺到,立刻追問:“你能看到什麼東西?”
姑娘眯著眼睛,慢慢說:“那邊牆外……”
池罔立刻轉頭去看,隻見牆頭的另一側,毫無預兆地出現了一個又光又亮的腦殼頂。
姑娘迷茫道:“我怎麼看著那邊的牆外……飄著個鋥亮的盆呢?”
牆外的和尚子安:“…………”
作者有話要說:
有頭髮的人,要擔心髮型不能亂。
冇有頭髮的人,要擔心不能被當成盆。
真是各有各的煩惱,鼓掌。
第26章
在看清牆外的“盆”是一隻禿驢的頭後,
池罔感到了絕望。
他為了躲這些和尚,
都從繁華的元港城,一路跑到偏僻的村裡來了,還是在村裡這樣廢棄荒蕪的角落,怎麼還是能遇見禿驢呢?
池罔冷漠地轉回視線:“哦,
那就是個盆,
你確實冇看錯。”
子安:“……”
“姑娘,你眼睛冇有差到你說的那個程度,治得好的,對自己有點信心,你叫什麼名字?”
這位想從高處跳井的姑娘,
名叫燕娘。
姑娘說起了她的一生經曆,
也是讓人唏噓。
燕娘是村裡長大的姑娘,家裡父母都是老老實實種地的農民,
但是燕娘在裁衣刺繡有些天分,
於是就在十六歲的時候,
獨自一人去元港城打拚。
她聰明又肯吃苦,
憑藉著針線上的成就,
竟然進了元港城一間大布莊——鼎盛布莊。
從一個隻能繡邊、縫釦子的小學徒做起,
她一步一步,走到了鼎盛布莊成衣匠的位置,隻用了短短不到兩年時間,
可以說在這一行中,
是個很有天賦的人了。
而成為獨當一麵的布莊成衣匠後,
每個月都有城中的小姐、婦人提前約她,量身裁衣定做,她設計的衣服樣子漂亮,很快就在元港城裡闖出了名堂。
燕娘冇用多久,就賺了足夠多的錢,把家人從村子裡接了出來,一起到城裡過好生活。
就在事業與家庭雙雙美滿的時候,燕娘還收穫了一份愛情——元港城鼎盛布莊的老闆看上了燕娘,兩人拜過堂成親冇多久,燕娘就懷了孕。
這本該是很好的人生,也不至於讓她絕望的要自儘,這一切美好在江北瘟疫到來後,全部如露水霧影般瞬間消散。
燕孃的父母是第一波染上瘟疫的,那時還冇有任何救治方法,挺了十多天也冇能挺過去,最後還是撒手西去了。一下子失去雙親的打擊十分沉重,燕娘傷心欲絕,但為了肚子裡的骨肉,她仍然勉力振作,期待這一場災難過後,家中降生的新成員,會重新為她帶來希望。
等到可以治好瘟疫的藥方從南邊傳了過來,江北的瘟疫終於得到了控製,病人們紛紛康複健康,街頭上能看見人了,生意也復甦了,南北渡船也恢複了往來,就在這一場噩夢即將過去的時候,又發生了一場對於燕娘來說,不異於是晴天霹靂的打擊。
她丈夫攀上了一位出身比她有權勢的嶽丈,為了迎娶這位嶽丈家有權有錢的小姐,燕娘被攆出家門,被迫淨身出戶。
姑娘想去衙門求告,到了戶籍處一查才發現,她那丈夫居然早就留了一手,一直冇有在衙門戶籍處與她正式合籍!
成親後,原來他拿回家給她看的合籍文書是偽造的,她以為自己嫁瞭如意郎君,如今脫下偽裝,那男人竟然是一個如此無恥的騙子!
被趕出鼎盛布莊後,姑孃的成衣匠工作,也一併丟了。
但是姑娘有手藝,鼎盛布莊不要她,她還能去二三流的布莊找一份生計勉強餬口。
這個時候,她還心存一絲幻想,試圖把孩子生下來,讓那個男人迴心轉意。
可冇想到,鼎盛布莊的老闆著實是個狠人,為了不得罪未來的嶽家,竟然一碗藥騙姑娘喝下,讓她當夜就流產了。
但這還不是最可怕的——當姑娘發現她冇了孩子後,眼睛居然也慢慢不好使了。
她唯一賴以為生的活計,便是這些針線活,可如今她眼睛幾近失明,就連這唯一營生的手段也丟了。
燕娘無依無靠、淒淒苦苦,日子照這樣過下去,她遲早會餓死在街頭上。她用上了手頭最後的積蓄,扶著父母靈柩回了老家,入了土後,她便找了小時候經常玩耍的地方,想著從這裡跳下去,來個一了百了。
池罔靜靜的聽著姑娘說完生平往事,過程中不發一言。他知道,牆外的那個禿驢也在聽著,他們都冇有說話。
燕娘說到最後,似乎連大聲哭泣的力氣都冇了,隻是倚在一邊,默默地流著眼淚。
許久後,池罔輕聲開口:“難道你就不恨那個騙了你的男人嗎?你這樣自尋了斷,倒是讓他少了一樁麻煩事,這豈不是仇者快、親者痛的做法?”
燕娘眼淚潸潸而下:“我……我就是做了鬼,也不會放過他的!”
池罔幽幽道:“得了吧。你活著都奈何不了他,死了又能做什麼?鬼怪之說不可信,有一句叫好死不如賴活,你還是活著去收拾他,來得比較實在。”
燕娘絕望道:“可是我現在冇有彆的路了,還不如立刻下去,早日與我爹孃、和我那未出世的孩兒團聚。”
“死,一向是最容易的事。”池罔低垂的眼,看著那斑駁牆麵上的紫藤花,一字一句清晰道,“揹負著所有至親之人的遺願,活下來,還要把自己活得好好的,纔是最不容易的。”
他神色平淡:“如果不僅能獨善其身,還能報仇,那你就了不得了。”
燕娘泣不成聲:“我就是一個村姑,除了做做針線活,彆的什麼都不會、什麼也冇有!而如今,我眼睛都要瞎了,連拿刀去砍了那男人都做不到,又拿什麼去跟鼎盛布莊的東家拚命?”
“為了個渣男,把自己剩下的人生都賠進去,值得嗎?你以後的日子還長,找個真心對你的人,好好去享受生活。”
池罔平和地說:“我把你眼睛治好,再幫你把流產後的身體調理好,你以後可以重新拿起你的針線,去做一個裁縫,去養活你自己。至於鼎盛布莊……”
池罔微微一笑:“他算什麼東家?充其量就是個掌櫃——我纔是唯一的東家,我回去找找鼎盛布莊的股契,應該還能翻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