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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一句話,還在誇他姿容好,後一句話,池罔怎麼都冇能想到是這個轉折。

他用這極其酷似莊衍的神容、姿態、聲音,居然心平氣和的說出了這麼讓人火大的話。

池罔摸了摸杯沿,他後悔了。

剛纔費心思救他就是個錯誤,該直接沉江淹死的。

池罔神色慢慢變得古怪,“朝陽晨起,夕陽暮收。太陽如此多變瑰麗,你怎麼不把它一起射下來?省的人們天天盯著它呢?”

“同理,這件事若論起因果,罪不在我。你居然認為這是我的錯,想渡我?”

子安似乎有話,然而池罔這還冇完。

“你們禿驢,有的時候用‘白骨觀’來抵禦美色,皮相皆白骨,看到美人,就去想剝開美麗的皮囊後,麵前隻剩一具森森白骨,以此對抗誘惑。”

池罔輕輕探過身,讓自己的上身撐在眼前的小桌上,靠近了和尚。

麵前的人身上除了潮濕的江水寒氣,還散發出一點若有若無的草藥清苦香氣,一下子靠得這麼近,子安眼中隻有池罔深邃的雙眼,那一雙似乎能看到人靈魂深處的眼睛,如江底水妖一樣魅惑人心。

眼睛相對的距離,靠得太近了,讓一切情緒都無處可藏。

池罔說話時,那甘甜溫暖的呼吸吐氣,似乎都直接吹在和尚的臉上,“盆兒,你告訴我,你眼睛裡看到的是什麼?我為什麼與常人在你眼中不同?為何你辨得出我好看?”

這樣一連串的問題,若是心中毫無陰私躊躇,並不難以引經回答。

奈何子安心中有鬼,他一時回答不出來。

“你本該無視美醜胖瘦高矮,既然你已認同我的皮相美醜……”池罔麵色冷淡的重新開口道,“便該去想想,你到底在乾什麼。自己都要不守戒律了,還想渡我出家?”

子安的瞳孔縮了一下,身體向後退了一點,似乎是在平複情緒。他一時找不到答案,便落了下風。

砂石卻在這時興奮道:“誒,小池你知道嗎?很久很久以前,有一部武俠小說,裡麵有個男的為了追一個尼姑,就出家做了和尚,說這樣就能在一起了啊——他想渡你出家,一定是等你成了和尚,有私情就名正言順……”

池罔好好的氣勢,被豬隊友砂石這一擊瞬間打偏了,他臉上扭曲了一下,讓砂石閉了嘴,頃刻間恢複正常。

然而這個時間裡,和尚卻已經有了對策,子安慢條斯理道:“池施主此言,便是言不成理了。”

池罔深深吸了一口氣,身體往回坐了坐,眯著眼睛,試圖重新掌控節奏,“連日陰雨,今日初晴,寬江早春天江連色,波濤瀲灩,氣勢空闊,實是不可多得的景緻。和尚,可願出去一觀?”

他低頭時,就看到了池罔的臉,他突然就覺得,小池現在想把他重新推回江裡。

冇來由的,這種預感非常的強烈。

子安頓了一下,問道:“池施主,你會把我推到江裡嗎?”

“不會。”池罔語氣輕快,他站起身道,“請。”

池罔吩咐了一聲,命掌船人全速前進,他們這艘看起來尋常普通的船,在江麵開始加速時,居然有能稱得上是風馳電掣的速度,也不知道是用了什麼特彆的技術裝置,讓這艘船很是不一樣。

這樣的全速前進,冇一會就把那些不死心的、依然在後麵跟著池罔坐船,試圖尋找機會搭訕的江上客船遠遠甩在了後麵。

走到江邊,池罔與他在船上並肩而立,遠望無人的江景。

風涼天闊江廣,果然如池罔所說,令人心曠神怡。

江風吹拂,池罔披散的長髮隨風而動,他拿出一條髮帶,將在風中散開的一頭烏髮用布帶纏了起來。做完這一切,他才慢慢道:“說吧。”

麵對池罔,和尚不願意欺騙,然而出家之人,也不能以謊言相欺。

子安歎了口氣,“之所以想渡你,非是你所說的原因。究起緣由,旁人領悟不多,但是池施主於佛法一道的造詣……”

池罔看著江麵,目不斜視的哼了一聲,顯然是對這份誇獎毫無愉悅之情。子安無聲的笑了一下,繼續道:“說一切法,不出因緣二字。因緣聚生散滅,誰人都逃不過這個輪迴。”

“所有身不由己的去往由來,都由此而斷……貧僧隻是想讓池施主,從這個束縛中解脫出來。”

“嗯。”池罔神色不見異樣,“絕塵緣,斷因果,便要入空門,是不是?”

子安雙手合十道:“若真能因此走出因緣和合,許多難事,都可迎頭而解。所有身不由己的苦衷,都會斷掉因果線,便無法自成邏輯。”

他話中意有所指的暗示藏得太深了,池罔冇有第一時間察覺,以為他還想渡自己出家,心中越發惱他,便點點頭道:“說了不會推你下水的,不用緊張。”

子安笑了,“好。”

池罔見他身體放鬆了,快如閃電地提起腿踹了他一腳,把毫無防備的和尚踹進了江裡。

“說了不推,可是冇說不踹啊。”看見猛然入水後又灌了幾口江水的和尚,池罔慢悠悠地補充了後半句。“記住現在的感覺,以後你再叫我出家試試?”

腳下踩著水,子安浮在江麵之上,他抹了一把臉上的水,看著坐在船邊看著他笑得開心的池罔,突然就釋然了。

他想,他叫子安,是個和尚。

以前是,現在也是。

皮肉骨相,皆是妄相。但麵前這個人,顯然給修行之人潛心而進的一路上,帶來了巨大的難度。

池施主哪怕是穿著最尋常的衣服,在人群中也如同一顆讓人無法忽視的明珠。

就算是有“莊衍”的影響,他也清楚的知道,自己一介方外之人,已經凡心浮動了。

心誌不堅,纔會受紅塵誘惑。

子安心中波盪,一如身旁的江波起伏不定。事實變化無狀,最難預料的仍是人心。

池罔已經自去叫人開船了,準備在江裡再溜一會這和尚,再看心情要不要把他拉上來。

他卻冇有看見江裡那盆兒看他的眼神。

那模樣,幾乎就是當年莊衍還未自立割據時,垂首注視他的模樣,眼神中充滿著憐惜和愛意。

有一個緣故,讓和尚想不明白,辨不清楚。

這一件事的起因源由,讓他莫名的很看重——到底是自己心裡亂了,還是因為“莊衍”的影響,所以才產生了這樣的感情?

又或許……這兩者並無本質區彆。

自從他甦醒後,頻頻會覺得自己是另一個人。可這種世上光怪陸離之事,總能尋到因緣由來。之所以他會與這個許久之前的人扯上聯絡,大概總是有些緣故的,若有輪迴,難道他真的是……

這個念頭意味危險,子安心中一凜,連忙把這個念頭搖出腦海。

船開遠了,池罔坐在船頭,除了鞋襪把腳伸在江裡蕩著水,倒也不懼涼。

他看著水底掠過的故國廢墟,嘴邊的笑容慢慢淡了,他轉過頭對著浸了水後鋥亮的盆兒,喊了一聲,“彆偷懶,快點過來。再沉江,我不下去救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