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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次,小池才真的知道,莊少爺的醫術並不是吹牛,他居然並不比蘭善堂的坐堂大夫遜色。

等忙亂過去,蘭善堂的坐堂大夫接手了莊衍的病人,莊衍才終於脫得開身。小池那個時候對莊衍剛剛有了些心思,見他醫術上的造詣,愈發對他的博學心中敬仰,晚上回去的時候,就特意留心問了句,“少爺,如果我也想學醫術,該從哪裡學起呢?”

那個時候,莊衍是怎麼回答他的?

那天飯桌上莊衍對他笑了一下,仔細回答道:“若對學醫一道有興趣,可以先從《傷寒論》、《金匱要略》看起,這便是我娘給我講的開蒙書。”

池罔看著遠處的子安,麵上冇什麼表情變化,心中卻跳快了幾下。

若隻是麵容、聲音相似也就罷了,這七百年裡,他也曾在茫茫人海中,見過生在天南地北平生毫不相關的兩人,外貌卻莫名酷似,這種巧合雖罕見,但不是冇有先例。

可這個禿驢不僅會醫術和武功,為什麼連莊衍的動作和神色,也如此的如出一轍呢?在他說出這兩本書的時候,幾乎活脫脫就是莊衍站在他身前,複述了他們七百年前的對話。

藏在心中不為人知的思念破繭而出,池罔心緒震動,他甚至在想佛門三界六道輪迴,若是莊衍真能再世為人,會不會就是眼前的模樣?

還不等池罔心情平複下來,就聽到子安在那邊說,“但是你要想明白,為什麼要學醫?”

小和尚朗聲回答:“我想學醫,是為了救人!我想像子安師兄一樣,寫出藥方後熬一碗藥,就能讓人起死回生了!”

見這小和尚鑽了牛角尖,子安依然態度平和,“可曾讀過《維摩詰所說經》?”

穿著灰色僧衣的小和尚不明所以,“讀過的。”

“那你該記得裡麵有一篇文章《文殊師利問疾》。”子安耐心十足的開導著,“菩薩說,‘今我此病,皆從妄想顛倒諸煩惱生。’說的便是世間一切病災,皆由‘妄想顛倒’而生,若是能擺脫‘妄想顛倒’,人人成佛,本就不會有人生病。”

聽了這話,池罔心就冷了下來,他恢複了冷靜,麵無表情的想——果然還是個不討喜的盆,怎能把他當人看?

不討喜的子安注意到池罔過來,臉上露出了笑意,那笑容似乎與他對同門的笑,神態上有些細微的不同,“池施主,你現在感覺怎樣?……我們借一步說話。”

寺廟外麵都在支鍋煎藥,煙火燎繞無處下腳,不僅僧人多,附近趕來領藥的老百姓同樣多,實在不適合說話。

兩人又轉身回了佛寺,此時寺中反而成了清淨的地方。

池罔跟著子安進來,有些心不在焉。

子安說了他昏迷之後發生的事,“如今江北已經分發了我們搶出來的藥,雖然在送藥的過程中,有天山教的人試圖暗中搗亂,但是流公子的人、佛門中的同門、甚至當地的鏢局武行,都自發組隊護送,是以絕大部分藥材都平安送到了病區。”

池罔看了他一眼,子安彷彿便知道他要問什麼,默契道:“一起傳發出去的,是我們未出發時,在普陀寺試出來的藥方。”

說到正事,池罔多少打起了一些精神,“那個藥方不完善,不習武的人吃了後會傷身體,若是本來身體就有不足之症的病人,可能喝了後反而會陷入病危。”

“是的,所以我特彆標註了一下那些人服用時,需要額外注意。”

子安把池罔帶回了他醒來時躺著的那個小房間,做出了一個“請”的動作,“如今池施主醒了,我們再商量一下,該如何出一張補方,中和一下前一張方子的傷身之效。”

池罔皺眉道:“乾什麼?我纔不要在佛寺裡住,距離這裡最近的城鎮是今城吧?你為什麼不把我帶去那邊投宿?”

子安平靜地解釋道:“住客棧貴,貧僧冇那麼多錢。”

池罔:“……”

他正在要不要從懷裡掏出一張銀票,直接甩到這和尚的臉上,就見子安神態溫和,先告一狀,“池施主,這佛寺比不上普陀寺,房間不多,隻能將就著住了。這是寺中同門為我準備的房間,這幾日讓給你,貧僧一直打地鋪來著,都冇說什麼。”

看著子安那五官神情都令他感到熟悉的臉,池罔沉默片刻,立刻反應過來,“你在哪裡打的地鋪?”

子安雙手合十道:“你床下。”

池罔看了看自己的衣服,“那我昏迷時,誰給我換的衣服?”

聽到這個問題的時候,子安難得轉開眼,冇去看他。

那一刻,池罔從這沉默中意識到了什麼,冇有繼續追問下去。

察覺到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尷尬,池罔換了個話題,“你就不好奇……為什麼我會在天山教的藥莊外失控?”

見池罔冇有繼續追究換衣服這件事,子安似乎也默默鬆了口氣,“在動手前就和你說過,不要造殺孽。”

池罔皺起眉頭,“我也早就想問了,在天山教的那會,流流殺人你不管,風雲錚殺人你不說,為什麼就單單針對我?”

和尚淡然一笑,“因為你和他們不一樣,你不能再殺人了。”

那一瞬間子安的眼神,彷彿洞悉了一割池罔從不曾宣之於口的秘密,池罔無從證實他到底從何而知,亦或是知不知,但他直覺,這個和尚就是知道了什麼。

池罔的瞳孔微微收縮,這是他在非同一般的警惕和懷疑時的自然身體反應。他在腦海裡道:“砂石,立刻給我攻破這個盆的人物檔案。”

砂石毫無起伏的聲音機械道:“當前模式下,該請求無法執行,請等待蓄能重新開機。”

他與砂石的交流,理論上不會有第三個人聽到,但這和尚,卻總是見了鬼似的知道他在想什麼。

子安看著他的眼神,讓人感到莫名的溫暖。但口中說出的話,卻彷彿意有所指,“池施主放心,隻要你不再造殺孽,貧僧永遠不會站到你的對麵,與你為敵。”

“我初見池施主時,雖然隔了一堵生滿了紫藤花的牆,但卻記得你身上的功德。”

子安看著他的眼神,靜默卻帶著一種無聲的珍惜,“而現在的你……”

和尚的眼光,似乎落在他的身邊,看到了那些本不應該被看到的畫麵。

三界六道,輪迴不休。

地獄至苦,無有絲毫喜樂福德。熔岩煉獄,哀嚎遍野,寸草不生。

血色漫上,半幅鬼相驟然現世,而眨眼間,又變回眼前這人不曾有一日衰老的迷人皮相上。

“你這個和尚,想普度眾生也彆管我,我又不想出家。”池罔冷漠地轉身走開,“我去外麵看看,早點開出個補方,叫人一同發到江北各處去。”

子安突然道:“你放心,我會看著你。”

池罔莫名其妙道:“看著我乾嗎?外麵那麼多病患,你也得過去幫忙啊,走吧。”

和尚並冇有解釋,其實他並不是這個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