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托付

如此這般,這般如此,其中種種,大抵相同,並不贅述。

不過三四月間,徐浣漸覺天癸不至,飲食亦有變化。

她心裡有了主意,便差人請來郎中把脈。

郎中哪裡曉得她是鐘二郎的夫人,隻道是鐘旻的妾室,見她竟是有了兩個月的身孕,便口稱“如夫人大喜”,惹得徐浣是粉臉兒又是羞又是臊,芳心兒一則喜一則憂。

她羞的是連大夫都以為她真個是鐘玄朗的如夫人,恐怕早就在侍女麵前失了莊重分寸;臊的是心知從此並不再需與他媾合,暗自慶幸卻又有些舍他不得。

而喜的是真個暗與鐘旻結成鳳鸞,一點春心有了交代不算付諸東流,也補上了阿玨身世的漏洞;憂的是私通行淫的證據落在了實處,難免教人察覺告發,更兼擔心生不下鐘旻的長子,日後長久被他逼迫通姦,真一似蠟燭兩頭燒,左右為難。

於是好似吃一碗黃連水煮得的湯圓,真是百般滋味湧上心頭,教她實難做人。

一時間招架不住,人消瘦起來,也疑心起了鐘旻,待他並不甚客氣。

是以鐘旻勸她去靜養,徐七娘便三十六計走為上策,帶著侍從去溫泉彆莊上住了,並不肯再見他人。

她隻一味靜養保胎,手上本來的買賣和家事一應交與家下夥計並侍女陪嫁不提。

鐘旻有心腹在旁周全服侍,便順從她意不去驚擾,隻管打發人日常送些吃用藥品、問好請安。

這也是兄與弟的生性不同:倘若是鐘昱,性情風流活潑,必然仍要與孕中的娘子耍玩交合,日日降臨,逼得她早日全盤順服纔好。

然鐘旻沉穩多思,隻道來日方長,便耐著性子珍重養身。

徐七娘隻道他雖非君子,卻信守諾言,倒也體貼,漸漸放鬆了疑心。

但有這樣的兄弟,鐘旻哪能是個被輕易打發的人?

隻是彆有心思,按耐不動靜候時機罷了。

又五月過,年關將至,鐘昱便押著節禮貨物往穎州折返。

船行水路,到勉縣渡口時轉陸路,竟遭遇不測,連人帶馬摔下山澗,橫死過去。

東主有難,有那等心有歹意的商隊夥計竟攜裹著細軟財貨逃到深山裡落草為寇了。

鐘旻收到悲報,鎮定自若指揮起來,隻是藉口二郎娘子有孕,不可驚動了她。

這邊廂靈棚高搭,辦法事,發送喪者;那邊廂徐浣竟一無所知,還等著早早生下孩子,好與正頭丈夫團圓,了卻鸞夢,撥亂歸正。

你道這事怎得如此之巧?

蓋因此非天災,實為**。

鐘旻正使了個一石三鳥的連環計:他先讓徐浣身懷有孕,養下他的血胤,生出把柄並情意教他拿捏住。

再陰使用心腹動手,謀死了兄弟,好獨占鐘家原本之家財以及新近收攏的徐家家業,從此便能暗暗獨享了這個身懷六甲的小娘子,叫她名為小嬸弟妹,實為他的二房妾室,多生多養,好不得意。

此二事俱已妥當,然另有一遭亟待辦。

他手拿著鐘昱當年偽造的徐七娘入獄始末之卷宗,並徐家鋪子裡略有的一些陰私不法事,找上了徐家門去。

徐家聽得女婿的喪報已是驚惶失措,見他橫眉立目地言說鐘昱之死乃是與徐家的下人謀害有關,頓時三魂七魄丟了一半,隻是辯解連人帶買賣已經交給了鐘家,便是鐘家的人手,實在與他們並無關係。

徐家先前還算應付自如,然鐘旻話鋒一轉,冷笑道:“你家七娘子五六個月前便口稱身體不適,到溫泉彆莊居住。我身為男子,並無帶內眷同行,也不好阻攔打探小嬸子的行徑。隻是丈夫死了也不肯迴轉,實在惹人猜疑。我使人一探,你道如何?原來七娘如今竟然身懷六甲,是有了七個月的笨重身子,這纔不敢出麵。”

她爹爹一聽,想起了舊事,自以為是鐘昱臨走前的安排,忙道:“想來七娘臨盆在望,驚動了胎氣怕是不好,故而左右侍女不敢通報,這也是有的。她是獨女,養得嬌慣了些,二郎也隻這一個血胤,還請郎君多多擔待纔好。”

鐘旻將茶碗一撂,怒道:“我弟弟出門也有了十個多月,便是我回鄉探親也有八個月了,怎得你家七娘能有七個月的身子?我聽人說來,二郎過世後帶著細軟逃跑的徐傢夥計,原來竟是在鋪子裡服侍七娘子盤貨週轉的長傭。怕不是兩人通姦養下孽胎,懼憚東窗事發才害死了我弟弟?”

“郎君這般說毫無道理!女子坐胎古怪也是有的,隻是胎兒長得慢故而顯得月份不對,這等事鄉野也是有人見過的。如此便說七娘行不軌事,實在叫她寒心,還望慎重啊。”

他將那案卷卷宗丟在徐父麵前,隻把眼風乜著他,道:“她出閣前就失了貞潔,彆以為我不知道。你家的產業吃死了人不說,還端的行有不法事。如今想來,你們是挑弄了我的弟弟還不夠,如今想偷龍轉鳳,好霸占我鐘家的家業,是也不是?我倒疑心,是你們徐家上下合謀,才做下這種惡事。待我回京細細奏報,看不活剮了你們全家!”

徐朗一見那捲宗前情乃是自家的舊人命案,已是慌了手腳。

再仔細看來,發覺女兒受得好大口不能言的屈辱,竟和教坊婦人一般有賣身之價和細帳,竟急火攻心,險些暈厥過去。

悠悠轉醒時,不覺又羞又惱,又恨又慚。

鐘昱道:“我在都察院供職,有人便向我檢舉,說穎州女囚在獄中勾結牢頭賣身一事,讓我探查。我雖惱恨七娘不貞,也隻恐傷害了二郎的名聲和情意。但如果是她害了二郎的性命,那我可顧及不得了。”

此一時徐朗也顧不得許多身份輩分,直翻身滾落在地,向鐘旻納首求情道:“我這女兒從小就伶俐懂事,出嫁時還喜沖沖的,哪裡能害二郎呢。此中乃是有人挑撥暗害,羞辱離間我兩家罷了。求小郎君細查,不至冤枉了清白體麪人。”

“你要說有隱情麼,也不是全然不可能。隻是我家經曆如此浩劫,難道就當作無事一場麼?旁的不說,七娘婚前失貞是確有其事。你傢夥計帶著財物逃竄也是證據確鑿。”

他把茶碗往桌上一磕,隻聽得茶盞茶碟碰得叮噹作響,空蕩蕩的房間裡惹得人不由得心驚膽顫。

鐘旻涼涼開口,道:“如今紅口白牙上下嘴唇一碰,便說自己清白,仍舊是通家之好,豈不滑稽?便是大理寺查案,也少不得大費人力財力。我思來想去,也覺得要七娘如此才情,送了性命也是可惜,隻是我畢竟身在局中,也不好白白出頭抹平。”

徐朗哪能聽不懂他言下之意,心裡暗罵這是來敲髓喝血了,哪裡是什麼開解周全。

隻是箭在弦上,也無可奈何。

一則確然是仍有拳拳愛女之心,二則是此中種種樁樁事大,全都要扯得徐家下水,並不是割捨一個女孩兒就能輕易抽身拔步的。

商人不怕當官的開口,就怕他不開口要價。

既有了條件,那一切還能調停周全,倘若冇有加碼,那纔是真正的迴天乏術。

是以他心下稍定,抱拳拱手問道:“在下洗耳恭聽,郎君但有籌謀,不妨直說。”

鐘旻笑道:“也不是我貪婪,隻是七娘子帶過來的產業與我家也分不開乾係,倘有不妥對家聲甚是有礙。我思想著,二郎如今已去,我又是官身,行動並不方便。倘若七娘子得證清白,以後經營籌謀少不得勞她費心。設若在外有徐翁幫襯,在內由七娘經營,豈不美滿?”

徐朗不動聲色道:“郎君將好大家業托付給我父女,實在教人誠惶誠恐。許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但如此潑天富貴,郎君怎能拱手相讓呢?”

鐘旻道:“老翁誤解了,非是我拱手讓人,實則也是替你分憂。你膝下無兒,鋪子裡幫襯的侄兒也是出了五服的宗族,產業自然要交給七孃的孩子。倘若這孩子由我們家出麵應下,不出二三十年,也是他來繼承家業。倒不如現今就兩處合作一處經營。我自與老翁乾股,無憂無慮頤養天年亦可,繼續幫忙經營打點也可,不知你意下如何?”

“那說句托大的話,這便是郎君有意買下我家的生意。倒不知郎君開個什麼價呢,這份乾股又有幾何?”

他重新端起茶碗,隻是用蓋子不住撥弄茶葉,垂眼道:“我家產業的一成乾股,並你女兒外孫的性命,還有你徐家三族安然無事,免於流放顛沛。”

鐘旻抬眼,見徐朗呆若木雞,笑道:“老翁彆嫌我趁火打劫。我再送你一個造化:七娘肚子裡的孩子,倘若是個男孩,我便收為嗣子。我夫人不能生育,倒也不至於叫孩子日後家業無著,這樣一來,即便吃些虧,也不過是左手轉右手罷了,並無什麼可擔心的。”

話說至此,徐朗哪裡還不明白,這中山狼拿捏自家各種把柄,有意一口吃下他家全部家業,還要聘他來經營,從此從東家變掌櫃了。

他險些咬碎銀牙,隻得暗暗握拳。

鐘旻假裝看不出,道:“不過也許老翁不願意,也是,世人都圖個名聲在外,那我就隻能公事公辦了。日後如果詔獄裡相見,還望不要怪罪。”

說著推過來一封摺子。

徐朗打開一看,竟是奏請治他闔家之罪,大至禦酒裡投毒有意謀反,小至夥計下鄉收米逼姦婦人打死莊戶,真真假假無一不全。

他哪裡還敢不允,隻得長歎一聲,問:“郎君真個肯放過徐家,饒過七娘?”

鐘旻微微點頭道:“如此一來,七孃的孩子就是我的孩子,又如何能害了自己的孩兒和他的生母呢?”

全家性命沉甸甸地壓在心頭,徐朗如何不暗恨女兒怎麼招惹了這一家虎狼。

他一咬牙,不由得狠下心來,道:“倘若生下個女孩,不如假稱作男孩,再讓七孃親自侍奉郎君。他日如有產育,便頂替回來。頭幾年或許艱難,長大了誰個又看得出一歲半歲的差彆?”

鐘旻心中暢意,卻故作不快道:“這樣一來,豈不亂了人倫?不可,不可。”

徐朗連連道:“我便直說了,郎君有我闔家性命在手,但有所求,我又如何敢不從命?隻是憂慮今日交出家業,明日又是階下囚了!不如簽下文書,隻說是當年二郎在的時候擬的,講定了次子過繼給郎君。我這做人外祖父的,便送一半家產與他。另一半已經交給了他娘,留給她和二郎的頭生兒子。待到過繼禮成,我親手奉上鋪麵合同的契紙。”

鐘旻緩緩點頭,卻仍舊做樣推拒道:“且看七娘子生的是男是女吧。”

徐朗心知這是說通了,隻是不好落人口實罷了,便連連稱是,一邊招呼人捧來筆墨擬定合約,一邊命仆人置辦酒宴要款待鐘旻。

既這麼著,鐘旻依鐘昱的樣畫了個好大的葫蘆,用親生的孩子假充野種孽胎,先訛詐徐家錢財,再做足了寬和姿態,把孩子認下以便施恩,叫他們感恩戴德。

徐朗經營多年,豈能全然毫無所覺?

隻是先前怕鐘昱戳破了他徐家鋪子裡並閨閣中的臟亂事,現在又忌憚鐘旻的官身。

更兼他身後確也無有兒子繼承家業,所以七娘子的性命反倒是其次。

因此陰使人探查七孃的身孕後,見偷盜銷燬卷宗未果,便認了命丟開手來,不肯以卵擊石,隻道不癡不聾,不做家翁。

世上能愛子如命之父母少,能以子為餌為食者多,危難時刻棄尾求生者更多。

今日竟兩下相逢,把這兩樁真作假來假亦真的人命案稀裡糊塗地掩蓋下了,卻是無人再提七娘兩次不明就裡地**之事。

好在本也不難,隻一床大被或一根白綾,能以紅白二事堵他人悠悠口舌也就使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