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賊心

二月之後,徐浣產下一子,鐘旻大喜過望。

他先前隻對外漏了口風,說雖然賢弟不幸夭亡,但好在留了遺腹子。

待孩子立住之後,抱來一個育嬰堂裡的男嬰,充做是已有一歲多的徐玨,並他的親生骨肉放在一起,說是雙生子。

隻是因為鐘二郎過世,為著敬重亡人血脈的名聲,先前擬定的徐姓不好再用了。

於是開祠堂,將大的命名為鐘玨,而小的則稱為鐘璟,過繼到了鐘旻膝下。

他轉頭就派人去徐家,將全部文書契約併產業庫存接收了過來。

從此穎州上下皆知,鐘徐兩家合流,不分彼此,暗道鐘二郎這死鬼真是有福,娶了這麼個財神似的奶奶,竟要獨守空閨了。

鐘旻對外稱二奶奶立意守節,斷絕了求親之人的心思;對內隻說鐘昱在京城遇到了麻煩,不便回還。

等他這邊除服滿孝,徐浣亦坐了對月,他便帶著徐浣並兩個孩子上京,將鐘昱和徐浣原本各自的心腹留在了穎州,全部換上了自己的侍女下人,隻留了原本就貼身伺候且聽命於他的丫頭,叫這二奶奶不知不覺間落入了樊籠。

這一路上玨、璟二子並那個假充的孩子交給乳母,他二人共乘同一輛馬車。

徐浣長久地不見鐘旻,心下百般不自在。

四目一對,卻又隱隱約約想起了素日來的纏綿情意,便不言不語地上了馬車。

鐘旻哪能看不出來她心意轉變,故而並不告之悲信,隻日夜說些情愛相思的話,耳鬢廝磨,撩撥得她春心復甦。

等待她不再麵有霜色,就趁機言說入京之後,必然要各自守禮,從此難以相見,不如路上再做一時夫妻,引得徐浣心裡絞痛,這才騙得入港,又使魚水和諧。

故而上京一路,他二人不是顛鸞倒鳳殺個冇完,就是衣著整齊地摟抱。

若不知情,隻以為是一對小鴛鴦互相安慰。

然實則並不著中褲,下身緊緊相連,口裡低低呻吟,不時咂咂親吻,真個時時刻刻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哩。

鐘旻一來也是思念七孃的美色和柔情,二來想著倘若這一路能教她再懷一個孩子,以後一生無憂子嗣;三來也怕她在路上尋死覓活,或者在荒郊野嶺逃脫出去,惹下禍事,便一路守口如瓶,連孝都不讓仆婦戴。

直到將入京畿的頭兩天,他纔在安營紮寨後取出一根白綢帶,抬手送到七娘麵前,調笑道:“漾漾且猜猜,這是個什麼?”

徐浣咬唇不願作答,然鐘旻哪裡肯依,她隻好說:“郎君要用它蒙我的眼取樂?”

這是她**牢獄時慣常的事。

鐘旻把她抱在膝上,將這根帶子係在髮髻上,左右端詳,甚為滿意,半晌後纔開了口:“非也。此乃孝帶,娘子暫且紮二年吧。”

此言一出,徐浣當時癱倒在地,心思電轉:“倘是我父,你不必隱瞞至今,待我生下孩兒就可相告了……難道是二郎出事了?”

他伸手颳了刮徐浣的鼻子,道:“唔,我倒是有一好一壞兩個訊息告訴你。不知漾漾先聽哪個?”

她頓時心生不祥,眼中含淚,立時哭問道:“你先說壞的,是不是二郎冇了?”

鐘旻慢悠悠地用拇指拭乾了淚水,這才道:“非也。壞的一則是,娘子當時在牢獄裡受辱,並非是**多人,乃是被二郎買下獨占褻玩至有孕的。玨兒正是他的親生兒子,是以和阿璟生得像極了。”

她瞠目結舌,一時間抽泣都忘了,好半晌才連連追問道:“這怎麼可能?當時……”她忍羞含愧地嚥下了分辨嫖客的道理,隻說並不可能。

鐘旻涼涼道:“漾漾生得貌美,倘若真是賣身,如何還要覆麵矇眼?這豈不是蠢貨才能生出來的主意。我查此案,探得你是唯一一個有這等遭遇的女囚。又有,她人即便是被構陷入獄,獄卒往往勾結判官,等閒都要判個流刑或囚禁,實則是個搪塞本家的藉口。隻是你家勢大,如何能這般待你?豈非不要命了?當時是二郎親口告訴我,知道你們家犯了案子,特地就是花了銀錢讓官差要鎖拿你,好泄拒婚之憤的。”

說罷,抬手去揉她的乳,貼耳道:“娘子是不是在眾人**之時,因為少賣了一次身才被打了環?試想,倘若真是眾人合奸,漾漾美貌,如何能缺少主顧呢?當日領罰,可見彆的女子受刑了?那便是二郎戲耍你,他小時候讀書就用彷彿的手段料理同窗哩。”

她頓時如五雷轟頂,隻覺心口抽痛口舌麻木,險些昏死過去。

待緩過氣來,就著鐘旻的手喝了半盞參茶,這纔開口又問:“如此,好訊息又是什麼?”

鐘旻笑道:“如此殺才,如今被你父派人謀算,連人帶馬翻下山崖,直摔得粉身碎骨。他是有意奪取我家家產,卻不想為女兒報了仇,如此還不是美事?”

徐浣錯愕半晌,往日樁樁件件如同跑馬燈似的過了一遍,突然靈光乍現,頓悟喝問道:“我父不知內情,謀害他又作甚?倘若真是有異心,也該先叫我知道,怎得無聲無息就謀死了女婿?我一新婦,連你家門店幾何、掌櫃誰人得用都不知道,你又在家。現在謀死了他,哪兒輪得到我一個寡婦話事?鐘玄朗,你且說句實話,是不是你先霸占了我,後殺了他,為了侵吞家產纔在這個節骨眼上設計來賺我夫婦?”

他頓時柔情一斂,冷笑道:“娘子要聽實話,那我就告訴你。自我得見娘子以來,除了今日今夜,所有話中,確實有一句最為真心。”

“那是甚麼?”

“我一早就告訴了七娘,如今世道,不是狼吞虎,就是虎食狼。鐘昱與我並非同母,若非我早早謀劃,能有今日出入館閣?他謀算了七娘,我卻如何不能謀算他?”

徐浣冷笑道:“便真個是他謀算我,你也彆想妄作好人。被你唬得我竟糊塗了,那日在祠堂,你百般恫嚇刁難,想來奇怪,如何而後就轉了性情,與我談起了風月?想必當時就查明瞭真相,先騙我**,再等著今日誘我為你驅使吧。”

他也飲了一口參茶,竟鼓起掌來:“七娘果真是穎州眾人皆知的有玲瓏乾才,隻是卻稚氣太過。卻不知聰明雖難,糊塗亦難,由聰明而轉入糊塗難上加難。何必又追問個究底?”

她氣得臉兒通紅,胸兒起伏,隻道:“你滿口謊言,真真假假,教我如何信你?我情願死個明明白白,也不願受這樣的戲弄。”

鐘旻歎了口氣,竟笑道:“這反而是糊塗話了。娘子須知,天下婚姻,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或看重父官祖爵,或計較錢財富貴。托辭什麼才貌人品、家學淵源,也不過是此時無有,以圖後報。然而新婚夜裡小意溫存時,凡問起來,哪有不答愛卿卿人才品貌獨一無二的?無非是掩耳盜鈴,自欺欺人。憑白問清楚了,不過枉自歎惋。”

“這話說的冇得好笑。不過是你貪戀我名正言順掌管的兩家錢財,故而賺我的身子罷了。既然行這等惡事,何必又裝模作樣地說那等纏綿話哄騙於我?倒叫人噁心。”

“這倒也是我的一段真心話,你卻又不信。不是我特意欺詐於你,隻是人心險惡,見什麼人說什麼話,都有定數。故而什麼合宜、什麼有用,我便說什麼。結姻不過也是全兩姓之好,生下孩兒?我雖求財求嗣,但人也有七情六慾,愛你顏色性情也是真。你且問問,上到皇宮內苑,下到販夫走卒,這邊謀算著妻妾財產權勢,那邊廂反過頭來還要唾罵憎惡的,反倒是多哩。我替你報了**之仇,你反倒怨我。”

徐七娘咬碎銀牙,一張巧嘴竟然反駁不得,氣得撩起裙子便要跳下馬車,“罷罷罷,誰願意與你做一對天聾地啞的夫婦就做去吧,我自回穎州去!”反被他一把攥住了腕子。

鐘旻道:“娘子冇得狠心。前腳叫我據實以告,後腳就要回孃家,那我也不妨直說了。我是與你推心置腹交代了真情,卻冇說讓你來去自由。便告訴你,鐘昱是我派人殺的,隻是確實轉了十八道彎,找的是你徐家下人。便是供認出來,也說是你父指示,合謀我鐘家家產。你家前番釀毒酒,後又殺婿,樁樁件件,彆管真假,證據是一應俱全。漾漾從此安分守己,精心侍奉,那此事就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倘若懷有彆樣的心思……”

言罷,他貼身靠近,含著她的耳垂又冷笑道,“不然娘子婚前失貞,夥同姦夫並孃家人謀害本夫之事,恐怕就要天下皆知了。不知道你父受不受得了充軍流放呢?”

“玨兒和璟兒生得相似,誰人不知?便有姦夫,那也是你!”

“他兩個生得都像你,年紀又小,怎能認得出來?況且知道玨兒來曆者,天下如今隻有我一人。那些人證物證被我藏得妥帖。想來偽造一份供詞,說你與管家仆人偷情做戲並接連生下兩個孩子,也不是難事。隻是可憐了我們的親生兒子必然要橫死了。我是不忍心的,你說呢?”

她癱軟在鐘旻膝上,不住流淚。

鐘旻見以嚇住了她,轉而溫言細語道:“娘子細想,倘若不是我發覺此事,你豈非要同凶手鸞鳳和鳴一生,冇得做了個糊塗人?二郎身死,倘若是換作我姐夫來查案,發掘了你父行這般糊塗事,又如何能善了?我感懷漾漾為我生下孩兒,替你抹平。從此你落得清靜,好好將他們撫養成人,京中鋪子也一併交給你,和在閨閣之中又有何不同?”

他虛虛實實地娓娓道來,威逼利誘,竟將徐浣唬住,漸漸止住了啼哭。

她暗道:“鐘玄朗在朝為官,如今我無憑無據無官無職,便是狀告他,也要滾一遭釘板。倘若事敗,倒連累了我父和老祖母;倘若事成,又害了我兒性命,全家也落得臉上冇光。若我有意爭執,他便也扼死了我,說是殉情吊死了也無人不信。我又何必為那等禽獸害了自己性命。”

於是將信將疑地問他:“既然如此,我且問你兩事。當初真是鐘昱有意姦淫,如今又是你謀死了鐘昱?”

鐘旻笑道:“這等殺頭的事,我又何必騙你?若是假的,我不如推給彆人身上,隻說替你找藉口判死了此賊人,也能賺你上鉤,豈不便宜?如今反倒要擔心你揭發於我——倒也不妨直說,我入朝就是在大理寺做文書,判案查案都使得,人證物證兩週全。你要執意叫嚷,我反倒得送你一程,讓你們立時團聚呢。隻是捨不得卿卿,也不忍讓璟哥兒小小年紀就冇了生母。”

她驚出了一身冷汗,再看鐘旻,竟覺得一半是豔皮俊骨能食人的惡鬼,一半是麵目可憎惹人恨的情郎。

心如油烹,身似火燒,半晌後才低聲又問:“二則,我且問你句真心話,你與我朝夕相對,有無一絲真情?”

鐘旻沉默不語,良久後才悠悠道:“熟識的人皆道,我最通刑名訴訟,愛讀《昭明》,頗擅寫柳,愛喝上等的金駿眉,不喜服飾奢華,最尊崇我嶽父。其實也不儘然。我通刑名不假,多半卻也是嶽父做的名聲。愛讀《昭明》又擅柳不過是因為聖上青睞。我實則並不愛喝茶,隻是困極了才喝金駿眉,不好與同僚閒談時無話可說才做了功課。又隻皆因我家經營綢緞,怕人說商戶出身,隻懂得與民爭利、官商勾結,才避著華美綢緞穿。”

她啞口無言,愣了半天才問:“那嶽父呢?”

他俯身貼在她耳邊答:“我正室夫人確然是個賢淑的佳人,故而我也愛重她。不過當年議婚時,確有閣老家的來提親被我回絕了。我嶽父雖隻是三品的大理寺卿,我卻隻願與他家結親,隻因唯獨他家是個獨生的閨女,不愁嶽丈不上心,是以這才擇定了。”

她緩緩閉上了眼,點了點頭。

這還有什麼不清楚的,倒難為他真正說了一番心腹話。

難說是真情抑或假意,鐘旻並非對她的才色無動於衷,隻是他也確然是為著自己的財產纔來謀劃這一遭。

倘無這份家產,便是見了同樣顏色,多半也不會甘願冒著險來與她斡旋。

又或言,倘若她與鐘昱真是對恩愛夫妻,怕也逃不過早早守寡為人魚肉的命運。

鐘昱確然是個笑麵虎中山狼,謀的是她家產和美色。鐘旻心性不下於他,隻是未得其時先行下這樣的惡事罷了。

她暗恨道:倘若隻舍我一個,也算前生未修成圓滿功德,今世各自償債。卻隻恐怕普天下的女郎,莫非都早已被群狼環伺了罷!

於是此一夜漫漫,睜眼直到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