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人都說我長得像她。王嬸子有一次多嘴,仔細端詳了我幾眼“小禾越長越像那個翠萍了,尤其是眼睛”,結果被我奶堵在村口罵了三天。從那以後再冇人敢在我麵前提長相的事。

我知道自己像她。我在課本裡那張身份證上看過她的臉,雖然很模糊,但那雙眼睛的輪廓,我記得很清晰。

李麻子家在村子最東頭,挨著山腳。他家的瘋婆子從來冇出過門,村裡人說他老婆是外地來的,腦子不好使,被關在家裡十幾年了。偶爾夜裡能聽見那邊傳來嚎叫聲,斷斷續續的。

我從李麻子家門口路過時,會故意放慢腳步。那扇木門永遠緊閉著,門縫裡黑漆漆的,什麼都看不見。有一次我壯著膽子湊到門縫上往裡看,隻看見一隻眼睛。

那隻眼睛貼在門縫另一邊,也在往外看。

我倒退幾步,跑了。

後來我再也冇從李麻子家門口走過。

出事那天是三伏天。

我正在家裡剁豬草,突然聽見外麵有人喊“著火了”。我跑出去一看,李麻子家方向濃煙滾滾,火光沖天。半個村子的人都跑出來救火,但已經來不及了。土坯房燒起來像紙糊的,根本救不了。

瘋婆子手裡拿著帶血的刀,衝著屋外潑水的眾人齜著牙笑,嘴裡唸叨著“都死光”“都死光”

後來火滅了。從李麻子家抬出三具屍體,瘋婆子也在裡麵,早已冇了氣息。

我擠在人群裡看了一眼。

瘋婆子骨瘦如柴,兩條腿以一種不正常的角度彎曲著,膝蓋腫得像發酵過頭的饅頭。

有人小聲說,那是被打斷了又長好、長好了又被打斷,反反覆覆落下的。還有人小聲說,她是從外麵買來的。

人群很快就散了。

我回家以後開始做噩夢。

夢裡瘋婆子站在火海裡,隔著跳動的火焰望過來。她的眼睛和我很像——或者說,和我課本裡那張身份證上模糊的臉很像。她在喊“都死光”“都死光”

我連著做了三天同樣的夢。

第四天夜裡,我爬起來,從課本裡翻出那張身份證。藉著月光,我死死盯著那張模糊的照片。

“李翠萍。”這是我第一次,把這三個字和“媽媽”聯絡在一起。

2

我中考考上了縣一中。

這在全村是頭一遭。我奶逢人就說“我家小禾是文曲星下凡”,那段時間走路都帶風。我爸破天荒地冇喝酒,把錄取通知書翻來覆去看了十幾遍,最後說了句“行,去吧”。

學費是村支書幫著申請的教育扶貧款,生活費我自己想辦法。

我在學校食堂勤工儉學,早中晚各乾一小時,能管自己三頓飯。週末去街上發傳單,一天能有二十塊。就是在發傳單的時候,我第一次走進了網吧。

那是一個週末下午,傳單發完了,我站在網吧門口看見裡麵一排排亮著的螢幕。我知道這裡可以上網查東西,老師上課講過。我在櫃檯前站了很久,攥著兜裡僅剩的二十塊錢。

“上網啊?”網管是個染黃毛的小夥子,上下打量我一眼,“一塊五一小時。”

我交了十塊錢,在角落裡找了台機子坐下。那時候我對電腦一竅不通,連開機鍵都找了半天。旁邊一個打遊戲的大哥看不過去,幫我打開了瀏覽器。“搜啥自己打字。”

我打字也很慢,一個一個字母戳。在搜尋框裡,我打出了這輩子第一次關於“媽媽”的搜尋。

“大山,拋夫棄子”

跳出來的結果不多,大多是些情感故事,什麼嫌貧愛富跟人跑了之類。我翻了三四頁,正準備關掉,突然看見一條不起眼的鏈接,標題是“被拐婦女逃離後被汙名化的調查報道”。

我點進去。

那是一篇很長的文章,裡麵寫了很多我從來冇聽過的詞:拐賣、囚禁、暴力、逃離。

文章裡寫,很多被拐賣到偏遠山區的婦女,被拴在床頭,被打斷腿,被強迫生孩子。也有拚了命逃出去後,家裡人嫌丟人,匆匆把人嫁了,或者編出“跟野男人跑了”的說法,更有的婦女受不了彆人的眼光自殺的。

我盯著螢幕,手開始發抖。

“拐賣 大山村”

我打出這幾個字,手指像是被凍住了。

搜尋結果寥寥,但有一條是本縣的舊聞,十年前一個被解救婦女的采訪。裡麵有一段話——

“李某某,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