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村裡人都說我媽拋棄了我爸,跟野男人跑了。
我深以為然,對我媽深惡痛絕。
勵誌要考出大山,找到我媽,痛斥她的拋夫棄子,讓她後悔。
直到李麻子家的一場大火,他家那從未出過門的瘋婆子隔著火光,齜著牙不停唸叨著“都死光!都死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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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記事起,我就冇有媽,每次提起得到的就是一頓暴打,以及一句“你媽死了!”。
六歲那年春節,隔壁王嬸給我塞了顆糖,隨口問了句“小禾想不想媽媽”,我含著糖點點頭。
就為這個,我爸陳大柱當著滿屋子拜年的人,抄起掃帚就往我身上抽。我奶在旁邊嗑瓜子,啐了一口痰說:“那賤貨有什麼好想的。”
那天晚上我縮在被子裡,聽見我爺在堂屋裡罵罵咧咧:“養不熟的白眼狼,跟她娘一個德行。”
我奶趕緊接話:“可不是,當年我就說彆買——”
“閉嘴!”我爺拍了下桌子。
那年我還不懂什麼叫“買”,隻知道在我們大山村,有些東西是從外麵買回來的。電視機、摩托車、王嬸家的縫紉機。但人也能買,這是很久以後我才明白的事。
後來我就學乖了。
每年清明上墳,我爸會特意繞到村口老槐樹底下,指著那條通往山外的土路罵上半天。
罵那個女人嫌貧愛富,罵她不要臉跟野男人跑了,罵她連剛滿週歲的孩子都扔得下。
我跟在後麵聽著,有時候也跟著罵兩句。罵完了,我爸會看我一眼,那眼神說不上是滿意還是彆的什麼。
“小禾懂事了。”我奶難得誇我一句,然後塞給我一筐豬草,“去,把豬餵了。”
我接過豬草的時候,會故意大聲說一句“她跑了是她冇福氣”。這句話是從我爺那學來的。
果然,我奶臉上笑開了花,多給了我一塊紅薯。
我們家在村裡不算最差,但也差不離了。三間土坯房,一個豬圈,幾隻下蛋的母雞。
我爸在鎮上工地搬磚,一個月回來兩三次,每次都是滿身酒氣。
喝多了就打人,打我,打我爺,打我奶,有時候也打他自己。打完了蹲在門檻上哭,嘴裡不停咒罵著,罵我,也罵一個叫翠萍的女人。
李翠萍。
我第一次聽到這個名字,是從我爸的酒話裡。他喝醉了,蹲在門檻上,抱著酒瓶子,不再是罵賤貨,而是李翠萍三個字。
後來我在旱廁的牆縫裡找到那張身份證,才知道我媽不叫“那個賤貨”,她有一個正正經經的名字。
李翠萍,生於一九七三年,地址是江北市的田廈村。
那張身份證已經腐朽了大半,照片上的人臉模糊得隻剩一個輪廓。我把它貼在臉上聞了聞,除了黴味什麼也冇有。不知道為什麼,我把它夾進了課本裡。
那年我十歲。
村裡孩子上學晚,我九歲才被送去鎮上唸書。不是家裡突然開明瞭,是村支書挨家挨戶做工作,說上頭有政策,娃娃不讀書要罰款。我爺罵了三天,最後還是把我送去了。
學校是個好東西。
我第一次知道,原來女孩子也可以不用每天割豬草,不用伺候一家老小,不用在罵聲中低著頭走路。老師說我腦子靈光,是讀書的料。我把這句話記在心裡,像抓住一根稻草。
初中那年,村裡通了衛星電視。我爺我奶天天守著看電視劇,看見裡麵城裡姑娘穿金戴銀往家裡寄錢,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你看看人家閨女,大學一畢業就給她爹孃在城裡買了房。”我奶拿筷子戳著我腦門,“小禾你也給奶奶爭口氣。”
“我肯定考上大學。”我低著頭扒飯。
“考上了好,到時候把你爸你爺你奶都接城裡去。”我爺難得露出笑臉,“咱老陳家也算光宗耀祖了。”
“那我媽呢?”我忽然問了一句。
飯桌上安靜了一瞬。
“提她乾什麼。”我爸把酒盅往桌上一頓,“你媽死了。”
可剛纔我爺明明說的是“把你爸你爺你奶”,冇提我媽。他們描繪的那個城裡好日子裡麵,從來就冇有李翠萍這個人。
我冇再說話,低頭扒飯。
我在心裡盤算著另一件事,考上大學,找到李翠萍,當麵問問她。問她什麼,我那時候也冇想清楚。大概是質問她為什麼扔下我,讓她看看我現在有出息了,讓她後悔。
村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