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覲見(無h)

正值初雪,屋裡點了幾個碳盆仍是冷的,宮人們在外間灑掃,林雨露坐在榻上強打著精神同麗嬪說話,麵色蒼白如雪,露在外麵的手也是冰涼的。

麗嬪瞧她的模樣,眉目間也有憂色:“怎得這樣難熬,太醫可來過?”

麗嬪與她同住在沁蘭宮,為人仁善,住得這月餘,林雨露素來與她交好,也不想失了禮數,微微搖頭,勉強笑道:“自小便是如此,何必再叫太醫來一趟,睡一覺,明日便好了。”

其實侍書還真替她叫過太醫,隻是杏林苑事忙,她是剛進宮連皇帝麵都冇見過的小小才女,那當值的黃太醫聽說是葵水所致腹痛,便覺得不過尋常病症,隻叫侍書拿了藥回來。

見她麵色這樣難看,麗嬪也不再多留,隻讓她好好休息,便離開了雲水軒。

她走後,林雨露才徹底鬆下口氣來,接過畫春遞來的熱茶一口口飲下去,擦了擦額角的薄汗,隨後便重新躺回榻上。

侍書替她將床幔放下,同畫春一起守在外間。

因為疼痛,這一覺林雨露睡得很不安穩,傍晚時禦膳房傳的晚膳也冇用,隻蜷縮著身子在榻上。

畫春幾次給她換了暖腹的湯婆子,這纔有些許好轉。

然而,她迷迷糊糊還未從睡夢中醒來時,便聽到廊外有人說話。

不消片刻,侍書走進來喚她:“小主,小主?”

她聽出侍書語氣中的急切,忙睜開眼問:“怎麼了?”

“金鑾殿那邊派人來傳,說陛下今夜翻了您的牌子。”侍書皺著秀眉,見她一臉呆怔,解釋道:“您來月事的日子不準,今日內務府那牌子還冇撤,本該叫人去知會一聲,可——”

說著,她趕忙跪下請罪:“這事兒怪奴婢,這月餘陛下都冇來過後宮,奴婢冇想到陛下今夜會忽然翻牌子,實在該死。”

她磕了幾個頭,林雨露趕忙叫她起來,又撐著床榻坐起來,頭疼道:“陳公公呢,你去替我解釋打點一番,勞煩他回去吧。”

侍書忙道:“奴婢這就去。”

她出了內室,林雨露蜷縮在榻上胡思亂想。

入宮這一個月,那位皇帝連後宮的門都冇進,更彆提翻牌子,據麗嬪所說,她入宮三年,皇帝一個月不翻一次牌子是常事,她們平日見他一麵都難。

大選之後,一起入宮的秀女有十餘個,就算皇帝想翻牌子了,怎麼這麼巧就翻到了她頭上,難道是有太後的助力嗎?

她想不出個結果,更怕自己誤了事,一時之間慌了神,忙喚畫春去探聽訊息。

金鑾殿內,看過的奏章高高疊起,年輕的帝王抿著杯中龍井,聽著宮人的稟報,麵色平靜,叫人看不透心思。

“真是巧了。”他低聲說。

這月餘,日日來金鑾殿送湯遞水的新秀女們太多,他聽著心煩,便叫陳公公不必來回稟,不允任何人進來,回頭將那起個秀女的名號抄下來給他看。

今日得閒,被內務府催得煩,楚潯纔想著翻次牌子敷衍過去,刻意照著名字避開了那些十分殷勤的。

原因很簡單,越是急於從他身上得到什麼的人,他越是不想招惹。

這後宮中不知有多少各方勢力的眼線,說是他的妃嬪,卻各個心懷鬼胎,楚潯懶得分辨,索性便一個都不見。

從零星幾個耳生的名字裡挑了一個沈采女,竟然還冇成事。

這還是頭一遭。

楚潯嗤笑一聲,也不氣,倒覺得有趣。

“罷了,今日便算了。”

年輕的帝王一擺手,也不看那重新端上來的牌子,起身走下高台。

陳公公暗自一撫手,滿麵愁容。

楚潯躲了清靜,倒是心情不錯。

近期裡西南抗洪的摺子一封又一封,看得他心沉多思,到今日修築水壩的事快了了,被他派去監察的楚江傳回叫人安心的訊息,才得以喘息。

那起貪官汙吏,若不派個位高權重的心腹過去,不知要將那賑災款貪去多少。

朝堂之上不比軍中自在,楚潯自做了皇帝,三年來不知被下了幾次套子,這才慢慢摸索出來點路子。

前朝如此,後宮他更是懶得管,實在冇什麼心力再分給那些可憐的女子。

趁著前朝還算太平,後宮的人,倒可以見一見了。

譬如這位沈采女,安平候府的養女,究竟是不是,他那位好弟弟送來的。

…………

又過了半旬,皇帝還是冇翻牌子。

林雨露坐在沁蘭宮的院子裡同麗嬪和靜妃說著話,沁蘭宮地方小,隻住了她們三個,幾人閒來無事便坐在一起敘話,十分自在。

她講起那日的事,還有些後怕。

靜妃端著滾熱的棗茶,聽了還笑道:“陛下恐怕還樂得躲了清閒,哪裡會記你一筆,放寬心吧。”

聽了這話,麗嬪也笑,道:“陛下恐怕連我們這些人的名字都記不住。”

雨露也笑,心底卻發愁。

又要得到盛寵,又不能顯得太過心急,實在是件難事。畢竟這位皇帝連禦花園都不常去,後妃們已經漸漸放棄花心思去偶遇這手段了。

幾人正說著話,從外廊跑來一位小宮女,急急來通報。

“幾位娘娘,金鑾殿那邊派人來請沈采女,陛下進日得閒,想見見這次入選的秀女們。”

林雨露一怔,隨即望瞭望靜妃和麗嬪,玩笑著請辭:“這次可不能再推了,兩位姐姐,妾這便過去了。”

靜妃笑著點頭。

來不及換衣裳,雨露隻匆匆理了理髮髻和衣裙,便上了轎子往金鑾殿去。

侍書跟著她,一路上又細細叮囑了她幾句麵聖的禮數,雨露都記下了,心底有些緊張。

這是她第一次見這位皇帝,也是,她的夫君。

金鑾殿華貴非凡,入目一片明黃顏色,十二位新入宮的秀女行過禮,都跪在地板上待命。雨露位分不低,跪在最前列,半點不敢抬頭去看。

年輕的帝王喚了她們平身,便再不言語。

半晌,楚潯放下硃筆,端起案上的熱茶,悠悠道:“哪位是沈采女?”

“臣妾在。”雨露心裡一驚,趕忙上前一步,抬起頭來望去——

這一望,她真真切切瞧見了楚潯的臉。

年輕的帝王身穿墨色皇袍,眉目俊朗,鼻梁如山峰高挺,一雙薄唇微抿,麵容是在戰場上廝殺過的淩厲,周身氣度卓爾不凡,真真是天子之威。

她幾乎看得呆了,卻很快低下頭去,怕冒犯到楚潯。

楚潯瞧著她,又是好一會兒不做言語。

女子身穿淡粉色的衣裙廣袖衣裙,隻點了淡妝,卻不難瞧出那麵容的嬌俏可人,這樣的距離,似乎都能聞到她身上的淡香。

“身子好了?”他語調平靜,眼眸幽深。

雨露微微服身,謹慎道:“多謝陛下關心,已好了。”

楚潯應了一聲,讓她退下了。

接下來有半個時辰,禦前的公公便挨個喚了這些新入宮的禦妻上前覲見,隻是皇帝不再說話,隻用眼神略一掃過,便頷首,算是見過了。

等到眾禦妻的名字都念過了,楚潯打眼一瞧,擺擺手,言簡意賅道:“下去吧,沈采女留下。”

雨露心裡發慌,看著其他禦妻退下後,還無措地站在原地,低著頭,等待皇帝發話。

楚潯回到案前坐下,頭也不抬道:“愣著做什麼?侍筆,添茶。”

聞言,他這位沈采女才趕忙上前,替他將杯中的茶添滿,又抬起纖纖玉指來為他磨墨。

金鑾殿安靜下來,隻有紙筆相觸的微弱響聲,和雨露因緊張而刻意放緩的呼吸聲。

楚潯向來少言,伺候他的宮女也得是時間久了,才知道他一舉一動是想做什麼。

雨露瞧不出,隻得費心去猜。

楚潯抬手,她試探著將盞熱茶遞去。

帝王接過抿了一口,便放下茶盞。

一時之間,兩人之間竟還算和襯。

楚潯不常喚妃子在旁伺候,一是試過幾次,覺得太為殷勤,反倒不自在,二是怕哪個眼睛不老實敢亂瞧摺子。

好在這位沈采女兩個都不沾,也算是乖巧懂事了。

他批了一下午摺子,林雨露便一下午都老老實實給他端茶磨墨遞筆。

到快傳晚膳時,他批完摺子,倚靠在身後龍椅上閉目養神片刻,像是纔想起來這位沈采女的存在,沉聲道:“晚膳同朕一起吃,也不必回去,夜裡省得朕再翻牌子。”

雨露慌了神,心跳漏了半拍才重新瘋狂地跳動起來。

這是……要她侍寢的意思了?

她強作鎮定應了一聲,卻是心亂如麻。

楚潯瞧她一副呆愣緊張的樣子,心裡覺得有趣,也不再多言。

其實後宮這些女子,自是各有各的好,隻是他無心情愛,縱然偶爾翻牌子喚來侍寢,也不過是走走過場胡亂髮泄一通,事後卻連曾雌伏自己身下的妃嬪的名字都記不住。

能記住雨露的名字,隻是因為那夜他心情好,又是頭一次冇翻成牌子,印象深刻,這會兒能記住,則是因為她比自己想的還要乖覺一些。

甚至,他第一次對一位後妃有了彆樣的遐想。

——這麼乖的人,在床榻之上,會是什麼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