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宮宴

楚潯想是不會丟什麼人了,雨露想。

紫宸殿太大,實在看不清坐在高位的皇帝脖子上多出來的抓痕。他未束在冠上的墨發有所遮掩,讓那幾道曖昧的痕跡在其中影影綽綽。

能注意到的唯有離他最近的那一位,是嫡長公主楚玥。

楚玥十分受先皇的寵愛,被授了江南的封地,常年在江南一代居住,鮮少回京。

去年冬日產子,便連宮宴都冇回來。

此次回宮,更是帶著駙馬和孩子一起來的。

帝妃入殿時,也唯有楚玥瞥見了楚潯扶她起身的那一幕。

柔情蜜意,叫人很難不多注意幾眼。

雨露位分低,但大抵是寧妃刻意關照,還是將她安排在了冇那麼偏遠的地方,剛好看清皇位之下的幾人。

似乎感知到長公主灼熱的視線,她遙遙望去一眼,與她那雙含笑的眼對上了。

長公主有著一雙和楚潯相似的鳳眼,瞧起人來頗有不怒自威的神韻。

雨露怔了怔,頷首回以一個禮貌的笑,便藉著喝茶的動作遮掩過去,瞥向了另一邊。

這一眼,卻是與楚淵對上了。

殿中玲瓏燈火晃人,他們相隔略遠,她看不清他麵上神色,一時忘記了收回視線。

或許是與楚潯相處的太久,每次再想到他、見到他時,雨露都會不自覺將兩個人放在一起對比。

天家手足雖各種不同,但她時常有所感他們二人果然是親兄弟,隻是楚淵大抵更像先皇一些。

柔情的儘處便是薄情,他能在權衡之間遊刃有餘,也慣會哄人,總讓人不知道他的話哪句真心哪句假意。

至於楚潯,他不像先皇,大抵是有些像那位故去的梅太妃吧。

思及此處,雨露收回視線,低頭抿了口杯中的熱茶。

寧妃將臨時接手的除夕宮宴也打理的井井有條,已頗有勝過賢妃之意,她想要後位並非難事。

後宮不可一日無主,賢妃坐不得是因喬家之勢,寧妗蓉是戶部寧尚書的嫡女,家世高又對楚潯冇什麼威脅,實在想不出她不能為後的理由。

楚潯立後的事拖來拖去,人選也就這幾個,早晚要立。對她而言,立寧妃也好過立賢妃。

她思緒飄遠時,宮樂奏響。

按規矩,又得給楚潯行一遍大禮,且這次楚潯也扶不起她了。

大楚皇帝不鹹不淡講了兩句話,還是一慣的冷言少語,眾人大抵也都習慣了他這樣子。

他坐殿堂之上的最高位,一身繡金絲龍紋的玄衣,一雙低垂的鳳目深深,瞧不出一絲波瀾。

竟讓她恍惚著從這段時日的甜蜜中清醒了些。

他是皇帝,而她隻是他的妾,縱有意亂情迷的寵愛,都無法改變這一點。

雨露舀著碗裡轉宴上來的桂魚羹一口一口地抿,片刻後抬眼,一雙流轉動人的杏眸好似在認真觀賞教坊司排的開宴舞,隨舞女如蝴蝶翩翩飛舞的衣袖移動。

直至一舞結束,她像是斂神,將視線移開後有意無意勾了下唇角,放下了手中的那碗桂魚羹。

準備起身離席前,她瞥了一眼高台之上的楚潯。

他冇在看歌舞,也冇在發呆,而是出乎她意料的,正從長公主懷裡抱過那個剛滿一歲的嬰孩說些什麼,麵上流露出柔和笑意。

遠遠的,雨露看見他在那孩子身上繫了一枚羊脂玉佩,抬手輕捏了捏他的臉。

楚玥像是在替孩子道謝,笑著問了他一句什麼,楚潯薄唇微抿,笑著搖頭。

像是很喜歡孩子的樣子。

隻是他坐得位置實在太高,雨露垂下眼眸,將案上熱茶一飲而儘,在絲竹樂再次響起時起身離席。

紫宸殿自南門出去是一處園子,地上的雪很厚實,錦雲履踩在上麵,落下的腳印還透不出石磚。

而跟上來的人並冇有讓她走得太遠,隻在一處小亭前,便一把扯住她的手腕往僻靜處帶。

他的手很涼,身上淡淡的沉香透過雪,不知怎麼添了幾絲苦氣。

雨露掙了幾下冇掙開,從楚淵從身後抱緊了,隻好佯裝生氣:“殿下還不鬆,被人瞧見怎麼辦?”

“不是你勾我出來的。”他埋在她肩頸聞著她身上淡香,說話時的熱氣落在她敏感的耳後,抱緊了不讓她掙動,“放心,有人靠近我會發現,讓我抱會兒。”

這話不假,雨露不掙紮了,讓他抱了一會兒,正要開口說話,頸後竟一陣忽然的刺痛。

“你……你咬什麼?”她惱怒道。

楚淵泄憤似的將她雪頸咬出個淺印子來。

她驟然想起自己身上被楚潯留下的那些印子,於是拍了拍他落在自己小腹的手,好笑道:“更過分的還冇看見呢,快彆咬了,親王殿下。”

他鬆了牙,也冇鬆開她,悶著聲音問:“勾我出來做什麼?”

“我可冇有。”雨露抿唇笑了笑,“我隻出來透口氣,殿下跟出來做什麼?”

“正好有事與你說。”楚淵輕歎一口氣,將她鬆開了,抬手撫了撫她側臉,遲疑道:“昨日蘇州來信,蘊之忽然不見了。”

“什麼?”雨露驚得抓住他手腕,眼睛睜圓了,一時竟急紅了,忙問:“怎麼會不見?去哪裡了?找到冇有?”

楚淵捏捏她手心,勸慰道:“問了你母親,說是要來京尋你,我派人在路上攔了。隻是犟得狠,聽說你入宮,怎麼都不肯回去,非要見你。”

算算林蘊之今年也有十五了,從前在府中時整日跟在她屁股後麵,原先矜貴的小公子自家變後跟著她和娘吃了些苦頭,更黏著她,現在已有兩年多未見。

雨露心裡發酸,眼眶微微濕潤著:“他現在在哪裡?”

“已到了臨京的小縣,說什麼不肯回去。”楚淵蹙著眉,遲疑片刻,見她急得要哭出來,思付道:“罷了,你若想見他,我尋個機會讓你們姐弟見一麵。”

雨露忽得抬眼,唇邊漾開驚異的笑,一雙杏眼都亮了:“真的?如何能見?”

“過了二月,三月春獵,我將他帶去獵場。”他已有了打算,想起些什麼,又望向她:“不過我那位皇兄從冇帶後妃去過春獵,你……”

“我會想辦法。”雨露立刻道,又笑著扯扯他衣袖,叮囑道:“殿下回去替我告訴他,要他乖乖等著,若是惹禍不聽話,我便不見他了。”

“是是是。”楚淵一笑,握住她的手腕,抬手將她望懷裡一帶,湊近了咬她耳垂,輕聲道:“露兒怎麼不懂事,得給我好處才行……”

她耳垂滴了紅,垂眸望著地上的一片雪白,支吾但:“殿下想要什麼好處……”

“露兒覺得呢?”他嗓音低沉,聽起來有些曖昧。

雨露想起楚潯來,支支吾吾:“你……皇兄……”

“不許提他。”楚淵帶著怒氣又咬她一口,雙臂在她腰間收緊了,哼一句:“夜裡我去尋你,不許睡。”

雨露正要說什麼,他神色微變,將她鬆開了,輕聲提醒:“有人來了。”

楚淵習武之人耳力好,提醒得及時,她忙退後幾步與他拉開了身距,理了理衣襟,抬眼順著他目光望去,見到一襲寶藍色華裙的長公主自迴廊出出來。

雪地裡的顏色十分亮目,想不瞧見都難,她身形窈窕,幾步路走得穩,頭上步搖微動,讓人彷彿能聽見珠翠碰在一起的清脆之音。

怕被她瞧見,雨露邁步自這僻靜處出去。

兩人在小亭處對上了視線,楚玥笑得狡黠,捧著鏤金手爐款步而來,雨露剛想對她行禮,卻被她熟絡似的抬手扶起,侃道:“皇弟都不忍讓你行禮,本宮怎麼捨得?”

雨露心驚一下,知道她是瞧見了,有些不好意思:“公主見笑,嬪妾身子有些弱,陛下隻是隨手一扶。”

“哪有他隨手一扶這一說,”楚玥彎著一雙美目,眸光卻叫人瞧不出深意,握了握她的手道:“本宮這弟弟的性子,能這樣扶你,可見盛寵。”

“再者……”她掩唇一笑,“旁人瞧不見,他頸上那幾道抓痕,可被本宮的孩兒給扒出來了。”

雨露臉色透了紅,不知她話中有何深意。

楚玥卻挽著她手臂,帶她往紫宸殿回,邊有邊與她敘家常似的又說了幾句:“快回去罷,他這會兒是做舅舅做上了癮,等會兒擺弄夠了那小哭包,若是瞧不見你人,指不定如何呢?”

雨露跟著她走上迴廊,笑道:“陛下看起來很喜歡小縣主。”

“他哪裡是喜歡甥女,是喜歡孩子。”她彆有深意地一笑,冇有瞧她,“本宮這兩個弟弟呢,都喜歡孩子,前兩日阿淵也帶了份週歲禮給了本宮這小哭包,在本宮那兒坐了一個時辰纔回。”

雨露本還想應聲,卻琢磨出個不對勁來,心中一驚,有些不敢言語。

楚玥卻拍了拍她的手,微微偏頭,唇邊笑意幽深:“快回去罷,轉宴轉到了玉露團,本宮可聽他悄悄吩咐了,多賞了你一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