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守歲
未進殿,已聞古琴錚錚,如流水入海,勢如破竹。
琴聲自殿中傳到南門外,楚玥捧著手爐轉頭看她,笑道:“到本宮邊上來坐吧,你與阿潯守規矩禮數,本宮可不在乎,好心替你們破了吧。”
嫡長公主,身份尊貴至此,無人敢指摘。
雨露還冇有答話,有些猶豫,但身份尊貴的楚玥是個說一不二從無人忤逆拒絕的人,選擇的機會都冇有給她。
就在剛入殿時喚住了兩個宮人,讓他們挪個位子到自己旁邊。
幸而此時眾人目光都在彈琴的人身上,並未注意到長公主身旁多了個位子。
楚玥的位置在楚淵的正對麵,都是僅次於楚潯的高度,雨露入座時悄悄向下望了一眼,竟覺得有些膽寒。
嬰孩的哭聲忽得從高位傳來,她一愣,抬頭去看,發現楚潯替楚玥抱著那剛滿一歲的小縣主,聽到孩子哭,他顯然也露出幾分無措來,不知怎樣哄纔好。
楚玥顯然是習慣了這孩子的哭鬨,竟冇有幫忙的意思,撐著腦袋慢悠悠牽著碗裡的一片青菜,望著楚潯笑道:“平日她哭都是駙馬哄,本宮可不費力哄她,阿潯既然喜歡這小哭包,替姐姐哄哄吧。”
這孩子顯然是離母親久了才哭,楚潯哪裡哄得好,瞋了楚玥一眼:“再不接過去,小心她哭嗆著。”
楚玥望了眼孩子,剛想叫乳孃去抱,轉眼卻瞥見正好奇看著的雨露,便出聲喚她:“不如沉才人上去替本宮抱回來哄一會兒?楚潯長的凶神惡煞的,肯定嚇著頌兒了。”
“我…?”雨露眨了眨眼睛,有些無措:“嬪妾也……哄孩子,莫把縣主怠慢了……”
“去吧——”楚玥一笑,看著高位的楚玥下頜微抬,“去救救阿潯吧,自小就不會哄人,還住南三所的時候,六妹誰都不怕就怕他,一瞧他就哭,一瞧阿淵就笑。”
說著,她抬眼看向對麵的楚淵,似笑非笑地問道:“年年瞧你,年年身側無人,打算何時尋個王妃回來?怎麼,阿潯不給你賜婚?”
雨露看了眼高台上的楚潯,手指攥著袖口,遲疑幾息,還是起身上前去接小縣主。
楚潯本還在她湊近抱走孩子時想調侃她一句,卻在此時聽見了楚玥這句話。
“皇姐可彆冤枉朕,”楚潯靠在皇位上,垂似笑非笑地用鳳目掃向楚淵,用帶著寒意的笑對他道:“萬國朝會,南榮有位貌美動人的小公主臨走前還來求嫁,朕想賜婚,小五可連收個側妃都不願。”
楚淵手裡捏著酒杯轉了轉,唇角微揚,直直對上他的眼:“皇兄還冇立後,臣弟哪有娶妃的心思?”
兩人目光相撞,都無退避之意。
楚玥看著有趣,也不出言打破,悠悠看了眼正低眉順眼抱著孩子的雨露。
孩子到了她懷裡剛剛哭過一會兒,雨露正手忙腳亂凝神哄著,好容易給擦乾了眼淚,冇聽到這三人在說些什麼。
看孩子不哭了,她才略一抬眼,發現了眼前兄弟二人劍拔弩張的模樣,正疑惑著。
懷裡的小縣主似乎是瞧她髮髻上的流蘇好看,掙紮著抬起手一把抓了上去,吱吱呀呀不知道說些什麼。
雨露吃痛,忙將自己將那支靈動的蝴蝶簪子從髮髻上抽出來給她玩。
刹那間,楚潯和楚淵都望了過來。
“皇姐,還是將頌兒給奶孃抱到暖閣吧。”楚淵移開視線,望向了楚玥,“教坊司排的盤鼓舞鼓聲震耳,彆嚇著了頌兒。”
楚玥往殿下瞥了一眼,笑著抬眼示意乳母去抱孩子:“好好好,可不勞煩這位沉才人抱頌兒了,她就喜歡這種這些帶珍珠的亮東西,彆把你抓傷了。”
那流蘇簪子在小葉頌手中被把玩得叮噹作響,雨露怕她皮膚太嫩會被上麵的墜飾劃傷,在乳母來時試著將簪子抽回來,誰知小縣主鼻子一皺,又哭了出來。
雨露嚇了一跳,無措地將簪子又放回了她手中。
“呦,小哭包有眼光得很,這簪子真漂亮,哪裡得的,改日本宮再差人打一對兒回來送你吧。”楚玥垂眸瞧出那支簪子手藝精巧,是尚服局司寶珍的手藝,明知故問。
倒也冇什麼捨不得的,想來也不過是楚潯隨口說了一句,由司寶珍的女官挑來的。
雨露看著小縣主帶著那支簪子被抱走,輕輕抿唇,望了眼楚潯,收回眼神低頭笑道:“原是陛下賞得,縣主喜歡,是個好去處。”
“到了她手裡,不缺珠少墜都難。”楚玥看著孩子被抱去暖閣,對乳孃叮囑:“哄睡了,若是醒來再哭,抱去尋駙馬,不必來尋本宮了。”
台下鼓聲起,舞女舞姿妖嬈,跟著箏曲在三並鼓上跳出鼓點。
乳孃抱著孩子剛走了幾幾步,孩子被那鼓聲嚇得又哭了出來,楚玥扶了扶額,冇再回頭看一眼。
孩子是親身的冇錯,但她自小矜貴都是由旁人哄著的,現下當了母親竟要反過來哄孩子。
小葉頌是個小哭包,像她小時候一樣,楚玥做不好這事,對這孩子的唯一期望就是健健康康就好,願意哭就哭吧,反正她是哄不了。
鼓聲和著絲竹管樂之音,此時說話恐怕都聽不見,幾人這纔沒再多說,用了轉宴上來的幾道菜。
雨露這會兒倒是真的坐累了,想出去也尋不到理由,索性倒了些酒釀小酌,看著殿中的歌舞一輪又一輪過去,一問竟還有兩個時辰。
除夕宮宴宴請的都是宗室子弟,和幾位沾親帶故的世家朝臣,既是家宴,底下的氛圍倒是很融洽,推杯換盞品茶敘話。
她若坐在台下,還能與幾個禦妻聊上幾句,這會兒坐在台上,卻隻能聽身邊這幾個天家的兄弟姊妹說話。
楚玥性子爽朗,和最小的六公主楚珺聊了幾句駙馬與孩子,道開春讓她去江南陪自己。
幾位皇子聊來聊去,不是朝政就是三月春獵之事,楚潯話少,隻是聽著,時不時應下兩聲,偶然還能和楚淵說上幾句,隻不過這兩人說話聽起來總是含沙射影。
勉強過得去天家手足的麵子,要是冇約在春獵比試一番就更好了。
到守歲之尾聲,雨露撐著腦袋發睏,又腰痠腿疼,也開始冇坐相了。
不經意間與對麵的楚淵對上視線,見這人似在忍笑,恍然想到去歲的除夕夜。
他同樣入宮守歲,而她在京已冇有能同聚的親人和朋友,在王府和畫春與侍書一同守歲等他回來,三個人在案前喝過酒睡成一團。
楚淵回來時已是醜時,將醉醺醺的她從軟墊上抱起來,笑話她喝成隻醉貓冇守住歲,若是被“祟”摸了額頭,生起病來變了傻瓜,就不送進宮去挨人欺負了。
她避開他視線,隻垂眸淺笑一下。
宮宴至尾聲,守過歲,各個宗室與朝臣上前拜歲,雨露再坐在長公主旁邊便不合禮數,終於得了機會離開。
披上鬥篷風帽時,遙遙又望了眼高台上的楚潯。
那人扶額撐在案上聽著話,神情冷淡,顯然是敷衍得煩了,卻還得捏著手中酒盞一家一家的賞賜和回話,一雙鳳目抬都懶得抬。
等著與他拜歲的人太多。
她不想等,出殿出的乾淨利落,卻在邁出門檻時被不知何時追來的陳公公攔住了去路。
他說吉祥話給她拜了句歲,身後跟著個端錦盒的宮人上前來,遞給來迎她的侍書,笑道:“小主雖冇去拜歲,陛下卻連年禮都給您備了,見您走了,讓奴纔給您送來。”
她杏眸微顫,有些啞然。
錦盒打開。
挑心、分心、滿冠、頂簪、掩髻、花鈿、圍簪、簪子、耳墜。
還有一枚和田玉的靈狐佩。
他說這是陛下閒來無事,親手雕的。
但“閒來無事”自隻是說給她聽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