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盛寵

這一折騰快到午時,洗過身子擦了藥,她正有些懶散不願起來,殿外的白鶴將那碗剛剛太醫來時送的避子湯遞進來,在她耳邊提醒了一句那還未成形的蘭花酥。

雨露還真是差點忘了,對她點了點頭,接過碗。

避子湯味道清苦,雨露雖是個怕苦的人,但已喝了幾次,已經能屏著呼吸一飲而儘了。

楚潯穿了衣裳回來,見她喝得直皺眉,隨手從案上捏了塊點心塞進她嘴裡:“苦?”

“陛下自己喝喝試試。”雨露藉著他的手咬了那口點心,艱難地吞嚥下去,拿手帕擦了擦唇,陰陽怪氣道:“您記性真是好,臣妾都忘了還要喝這湯了。”

聽出她語氣古怪,楚潯神色也未變,隻用溫熱的指腹抹過她唇邊,語氣平淡:“慣例,朕不必記得。”

雖然知道楚潯是因為猜忌才下了慣例讓所有後妃避孕,但雨露還是覺得有些古怪,畢竟若是有想拉攏的世家,禦妻懷了子嗣也算是有所助力,並不是全無益處。

“陛下就這麼不想要子嗣?”她放下了碗。

楚潯居高臨下地瞥她:“你想要?”

“陛下不想要,臣妾便不敢要。”她答的天衣無縫,好奇地多問了一句:“六宮都是這樣?冇有例外?”

“無。”他抬手到她背後,替她將肚兜的繫帶紮緊了,又給她搭上了裡衣,遮住身上斑駁的痕跡,說的話叫人聽不出什麼情緒來,“無情意,子嗣便是拖累和桎梏。”

話說完,他微蹙眉,像是想到什麼什麼,注意著她的神色。但雨露低頭繫上裡衣的帶子,垂著杏眼,有些看不清。

“還真是帝王無情。”雨露重新抬頭看他時,神情冇什麼異樣,“陛下心如匪石。”

“你可知朕的母妃如何病逝。”楚潯像是再問她,語調卻是平的,冇等她回答,便自己接了答案:“生育後傷了肌體,纏綿病榻至死。”

雨露抿著下唇,冇敢說話,望著他神色。

楚潯的神色卻是平靜無波,語氣毫無波瀾:“父皇後宮中這樣的女人太多。”

他冇有將話說下去,雨露卻已有些明白,一時間不知作何感想,張了張口,終是隻說了一句:“臣妾明白了。”

“明白最好。”楚潯低垂的眸掃她一眼,“朕回去了。”

叫他要走,雨露忙拉住他手腕:“回哪裡去?陛下舒坦了就要走?”

冇想到她會這樣說,楚潯噎了一下,哼笑著與她說理:“宮宴時從你這暖玉閣出去,傳出去,恐怕有人要參你惑主了。”

“現在也差不多了。”雨露撇了下唇角,鬆開他的手腕,哼道:“那陛下走吧。”

見她這副樣子,楚潯還真遲疑了片刻:“你,不想朕走?”

雨露不答話,也偏過頭不看他,穿上襦裙,被畫春扶著起身披外袍,一副急匆匆的樣子擦過他身側,被楚潯一把拉住手腕。

“去哪兒?又不疼了?”楚潯微微揚眉。

“陛下快走吧。”雨露緩了幾步路,嘟囔道:“臣妾給您的蘭婕妤做點心去,她當日說你不喜甜,讓臣妾把給您的那份也給她呢。”

楚潯捏著她手腕的力氣更重,眉心微蹙:“不準。”

“不準什麼?”雨露掙了掙手腕,明知故問:“陛下不是不愛吃甜嗎?”

“那也不準給她。”楚潯警告道:“給朕的東西敢拿去給旁人?反了你了。”

到此刻,他再不清楚她有意留自己,就白做了她那幾句嘴上占便宜的夫君了,雖不清楚緣故,倒也樂得配合,隨了她的意。

他抬手自她身後捏了捏她脖頸,笑道:“那便不走,隻是要拔了你的狐狸皮做個圍領給朕,遮遮爪印。”

雨露不好意思回頭,用餘光瞥見了他脖子上那幾道被自己抓出來的血痕,有些心虛的嘟囔:“陛下皮糙肉厚的,竟然還會被臣妾的指甲撓傷。”

“你爪子有多尖,又使了多大力氣,自己不清楚?”楚潯撚了撚她披散的青絲,悠悠道:“給你剪剪爪子?”

雨露將手收到袖子裡,嗔怪:“臣妾這蔻丹是鳳仙花泥好容易染的,纔不要剪。”

說罷,她回過頭扯住他手臂:“走了,陪臣妾去做點心,您耽誤臣妾一早上,非得親自動手幫忙。”

楚潯被她冇大冇小地扯走,也冇惱,哼笑:“朕的手隻握過兵器,冇摸過麪糰子,喔,倒也摸過……”

“摸過?您會做點心?”雨露好奇地問。

眼前這人卻垂下鳳目,往她身上看。

雨露立刻紅了臉,扯了扯襖裙的衣襟。頓覺這人流氓起來一點九五至尊的風度氣質都無,像個市井痞子。

小廚房正忙著,寧妃怕她忙不過來,還差了人過來幫襯。

宮人們在裡麵忙得熱火朝天,回頭一瞥,見沉才人身後跟了個皇帝,行過禮後個個嚇得手抖,更是不敢有差錯,緊盯著火候。

楚潯倒也不會真得乾活,懶懶散散坐在一旁喝茶,瞧著雨露淨了手細細捏一迭麵底子,來回折了又折擀了又擀,直到見她又拿起小刀,才微蹙眉。

“拿刀做什麼?”不知怎麼,這等鋒利之物出現在她手中,他便覺得不妥,放下茶盞捏她手腕,“要做什麼?朕來。”

“陛下來?”雨露眨了眨眼,笑道:“那您可仔細著些,彆給臣妾弄壞了。”

她提起一旁的細軟筆在那麵底子上畫了幾道,叫他拿著刀在那印子上劃開一半,不得切到底,怕他弄壞,叮囑了好幾句。

楚潯手裡拿過的兵器太多,連長槍都能用出花來,一把小刀的力自然是控製得極穩的。

刀鋒尖銳,他垂眸沉下手腕,幾息之下便劃下了幾道深度完全一致的口子。雨露眨了眨眼,難得誇他一句:“陛下好厲害。”

楚潯斜掃她一眼,唇邊隱著笑意。

一連忙了幾天,大楚皇帝白日裡難得有閒暇時間,就算陪著寵妃做點心也能算作玩樂,將她那些麵底子都劃了開。

雨露又接過去捏花形,將那它們捏成一朵朵盛放的蘭花,頗為滿意。

捏了一迭子,雨露停了手,望向他:“陛下究竟要不要吃甜?”

楚潯一隻修長的手靈活地轉了轉那小刀,揚眉瞧她:“怎麼,朕不吃,你便不做了?”

“做。”雨露將手張開到他眼前,“陛下將刀給臣妾,臣妾親手來。”

“不必。”楚潯收了刀在掌心,冇有將刀遞給她的意思,淡淡道:“這刀鋒利,彆碰。”

“您怎麼管這麼多?”雨露語帶怨懟,嘟囔:“您乾脆髮簪也彆讓臣妾戴了,那東西也鋒利,能一尾穿喉,自裁方便得狠。”

她口無遮攔,楚潯眸色微沉,瞪了她一眼,卻並不答話,冇有將小刀給她的意思。

“不給便不給吧。”雨露哼了一聲,將那迭子未製的蘭花酥傳給了白鶴,對她叮囑:“放外麵雪地裡冷上片刻,再拿去浸熱油吧。”

待天色將晚,那一迭子模樣精緻無可挑剔的蘭花酥出來,她特意將多做的一塊夾了出來,掰成兩半,一半自己吃了,一半喂到楚潯嘴邊。

楚潯正百無聊賴地用那小刀在幾塊麵底上雕著什麼,並未多想,就著她的手吃了。

開酥開的好,甜而不膩,入口沁香。

他也帶著笑意抬眼,誇了她一句:“愛妃心靈手巧。”

雨露得意地拿手帕掩唇。

這纔算是了了一樁事。

吃食是最容易給人留下手腳的東西,而這六宮禦妻冇幾個有多愛楚潯,也不會硬往她的盛寵上撞,所以她其實並不擔憂。

隻這蘭花酥是在楚潯眼皮子底下做的,賀蘭那小丫頭無心最好,若真心存構陷,她這局便不算白設。

一迭蘭花酥,不隻經了她林雨露的手,還經過白鶴的手、楚潯的手,甚至還算有寧妃的手。

雨露並不打算與這位與自己近乎同歲卻還幼稚的小丫頭鬥什麼,甚至也盼著是自己多心多疑。

申時,楚潯斜靠在內殿的梨木小榻上喝茶,翻著她不知從哪裡蒐羅來的幾個話本子,見她換了衣裳從屏風後出來,才饒有興致地放下茶盞望過來。

“換。”他用盞底敲了敲木案。

“為何?不好看嗎?”雨露翻看著廣袖上的緙絲,不明所以地問,“這裙襖很端莊得體,也不算搶眼。”

“好看。”楚潯答了一句,卻前言不搭後語:“換那套水紅的。”

雨露隻好回屏風後換了。

這件水紅的襦裙是上次在金鑾殿留宿時,同那隻蝴蝶流蘇簪子一起由尚服局送來的。

胸前金絲銀線勾的百蝶穿花墜珍珠,裙襬如錦霞映雪,漂亮是極漂亮的,隻是太過奪目。

“這套太搶眼,陛下。”雨露喃喃。

楚潯撐在木案上,低聲含笑:“狐狸精穿什麼不搶眼。”

“陛下玩笑話。”雨露提著裙襬坐下,對著矮案上的銅鏡往髮髻兩側彆了兩支銀簪流蘇,瞧著銅鏡中自己的臉,笑道:“狐狸精該比臣妾好顏色多了。”

“朕冇見過旁的狐狸精。”

楚潯披了玄色大氅,又從畫春手裡接過她那件白絨繡銀雲的鬥篷,將她從軟墊上拉起來,親手披上繫了帶子,遮住了她雪頸上被疼愛出的駁紅吻痕。

若她褪了鬥篷,還是能瞧見。

雨露抬起彎彎杏眼,亦用手理了理他大氅上的黑絨,試圖遮住他脖子上靠近下頜的那幾道結痂抓痕,冇成。

“陛下得丟人了。”她笑意柔柔。

“還是愛妃更丟人。”他說。

酉時,帝妃二人同行同攆,至紫宸殿。

因地上有雪冰滑,他可步行,她卻不可。

至殿內,眾人行大禮參拜,她在他身後亦要跪下行禮,他便在眾人低頭時將她一雙溫軟的手抬起,貼在她泛紅的耳邊低聲侃一句——

——“身子還跪得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