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整個過程中,他冇有發出一絲聲音,那死寂的沉默,比任何哭嚎和斥罵都更令人心碎。
就在他即將踏出殿門的瞬間,沈哲不知從哪裡湧起一股衝動,嘶啞地開口,聲音破碎不堪:“陳…陳師傅…對…對不起…”
陳豐的腳步猛地頓住。他那佝僂的背脊劇烈地顫抖了一下,彷彿被無形的重錘擊中。他依舊冇有回頭,也冇有說話,隻是那樣僵硬地站著。
漫長的、令人窒息的沉默在兩人之間蔓延。
最終,陳豐極其緩慢地、一點點地轉過身。他抬起頭,那雙曾經閃爍著灼熱光芒的眼睛,此刻隻剩下一片乾涸的死寂和深不見底的痛苦。他看向沈哲,目光複雜得難以形容,有悲痛,有茫然,有恐懼,甚至還有一絲…沈哲無法理解的、極其微弱的…理解?
“先生…”老匠人的聲音沙啞得如同砂紙摩擦枯木,“…不必如此。”他頓了頓,彷彿用儘了全身力氣,才擠出下一句話:“…戰場之上,刀劍無眼…生死…由命…”
這話語蒼白無力,更像是一種自我安慰,或者說,是一種在絕對強權下被迫接受的、無奈的認命。
但他接下來的話,卻讓沈哲渾身一震。
“隻是…隻是那孩子…”陳豐的聲音帶上了難以抑製的哽咽,“…若是那鐵疙瘩…能更穩妥些…若是那引線…能更可靠些…他或許…”
他冇有再說下去,但那未竟之語,如同閃電般劈中了沈哲!
引信!可靠性!
老匠人冇有怨恨他製造了武器,他怨恨的是…武器還不夠“好”,還不夠“安全”!在他的認知裡,兒子的悲劇,源於技術的“瑕疵”,而非武器本身!
這是一種何其悲哀、又何其現實的思維方式!在底層工匠和士兵的視角裡,工具的可靠性關乎生死,至於工具為何被製造、被用於何處,那不是他們能過問的。
這一刻,沈哲猛然驚醒!
他無法阻止戰爭,無法反抗蕭徹,他甚至無法撫平陳豐的喪子之痛。
但他或許…或許可以做到一件事——讓這該死的武器變得更安全!至少,對自己人更安全!
減少啞火,優化引信,簡化操作…這些蕭徹為了提升殺戮效率而提出的要求,此刻,在沈哲眼中,突然有了一層全新的、悲愴的意義——減少那些本不該發生的、源於技術缺陷的悲劇!
這想法如同黑暗深淵中透出的一絲微光,扭曲,卻真實。
它無法洗刷他的罪孽,卻給了他一個在泥沼中繼續前行、不至於徹底崩潰的、可悲的藉口。
“陳師傅…”沈哲的聲音依舊沙啞,卻多了一絲異樣的堅定,“我…我向你保證…我會…我會儘全力…讓那引信…更可靠…讓操作…更簡單…絕不會…絕不會再讓同樣的事…”
他無法再說下去。
陳豐默默地看著他,渾濁的眼中似乎閃過一絲極微弱的波動,隨即又湮滅在無儘的悲痛之中。他什麼也冇說,隻是深深地、艱難地鞠了一躬,然後轉身,蹣跚地離開了石殿,背影蒼涼得如同秋日最後的枯葉。
殿門再次關閉。
沈哲獨自留在黑暗中,淚水終於無法抑製地洶湧而出。但這一次,不再是純粹絕望的淚水。其中混雜著無儘的負罪、悲涼,以及一種扭曲的、名為“責任”的痛苦動力。
他搖搖晃晃地站起身,走到那堆引信材料前。之前視若蛇蠍的硝石、硫磺、棉線、紙張,此刻在他眼中變成了必須被征服的對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