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那間獨立小院並未給沈哲帶來任何安寧。高牆與守衛是比工棚更精緻的囚籠,而腦海中係統關於烈焰之種任務的冰冷提示,以及那“持續性劇烈痛覺”的懲罰,如同跗骨之蛆,日夜啃噬著他的神經。
火藥!他絕不能碰!一旦開始配製,無論成功與否,都無異於自掘墳墓。蕭徹對力量的嗅覺何其敏銳,絕不會放過這種顛覆性的武器。屆時,他要麼被徹底榨乾價值後處死,要麼成為掀起無儘戰火的罪魁禍首。
但拒絕任務的痛苦懲罰,他同樣無法承受。那將是比死亡更漫長的折磨。
他必須找到一個方法,一個既能滿足係統“配製並提交火藥”的要求,又能最大限度地掩蓋其軍事用途、將其無害化的方法。
時間在焦慮中流逝。每日申時到酉時(下午三點到五點)的“放風”時間,成了他唯一可能尋找破局線索的機會。儘管身後永遠跟著兩名沉默如影的親兵,他依舊強迫自己在小院和工坊區之間的固定路線上緩慢踱步,目光看似茫然地掃過沿途的一切。
工匠、士兵、運送物資的民夫…每一個人,每一樣東西,都可能隱藏著線索。
警告:任務烈焰之種剩餘時間:27天。宿主神經係統監測:痛覺耐受閾值已臨時性降低15%。
係統的催命符如期而至,沈哲甚至感到一陣莫名的、針紮似的幻痛從脊椎竄上,讓他險些踉蹌。他知道,這不是幻覺,是係統在預熱懲罰機製。
必須更快!
轉機發生在一個傍晚。他“放風”路過工坊區邊緣的廢棄物堆積處時,目光無意間掃到幾名老匠人正在清理一批破損的陶罐和色彩斑斕的碎屑。其中一些碎屑呈現出熟悉的硫黃色和硝石特有的灰白色結晶體。
他的心臟猛地一跳!是焰火匠!
每逢年節或重大慶典,軍中也會燃放焰火以壯聲勢。這些匠人地位低下,平日負責製作些簡單的彩煙、火花筒,其材料正是火藥最基礎的原型——雖然配比粗糙,威力微弱,主要用於觀賞。
一個絕妙的、近乎瘋狂的念頭瞬間擊中沈哲!
焰火!對!就是焰火!
他可以藉口“改良慶典焰火”,向蕭徹申請接觸這些材料和匠人!這樣,他獲取硝石、硫磺、木炭就變得合情合理。而最終配製出的“火藥”,可以偽裝成效果更好的“焰火藥劑”提交上去!
這既能完成係統任務(係統隻要求配製提交,未規定用途),又能最大限度地淡化其軍事威脅,將其定位為“娛樂用品”,降低蕭徹的警惕!
風險依然巨大,但這是唯一一條可能走得通的路!
他強壓下激動,次日一早,便通過校尉鄭重其事地向墨羽提出了一個“古怪”的請求。
“啟稟墨羽大人,小人近日休憩時,偶憶家鄉一種‘彩星飛濺’之戲,其光絢爛,聲若脆笛,遠勝尋常煙火。或可…或可試製,以賀他日大軍凱旋之喜?需用些許硝石、硫磺、木炭等物,並請教營中製焰火之匠…”
他的理由冠冕堂皇,姿態謙卑,將目的包裝成“獻祥瑞”、“娛軍心”。
請求被迅速呈報。
主營書房內,蕭徹看著這份與眾不同的“需求申請”,指尖在“硝石、硫磺、木炭”等字眼上輕輕敲擊,眸色深沉難辨。
“焰火?”他低聲自語,唇角勾起一絲冰冷的弧度,“倒是…別緻。”
他自然不信沈哲的目的如此單純。這些材料的組合,隱隱觸動了他某種模糊的、關於古老方士煉丹炸鼎的記憶。但他更感興趣的是,沈哲在這種“鬆綁”後,首次主動提出的“非軍工”要求,其背後真正的意圖。
“準。”他批覆得異常爽快,“所需物料,按其所請雙倍供給。令其於一僻靜處試製,一應過程,詳錄報我。另,調老焰火匠劉三協助,此人背景乾淨,口風緊。”
命令下達。沈哲得到了一間更偏僻的獨立小屋和雙份材料,以及一位戰戰兢兢、沉默寡言的老焰火匠劉三。
計劃第一步,成功了!
然而,真正的挑戰纔剛剛開始。送來的硝石、硫磺純度極低,雜質繁多,直接混合效果差且極不穩定。他必須進行提純。
這又到了走在刀鋒邊緣的時刻。他絕不能使用係統提供的任何高效提純法。他必須用這個時代可能存在的、“合理”的土法。
對於硫磺,他選擇最原始的昇華法。指揮劉三將硫磺塊碾碎,置於陶罐中緩慢加熱,讓較純的硫磺昇華凝結在罐蓋冷卻部位,收集起來。過程緩慢,汙染大,但有效。
對於最關鍵的硝石,他選擇了重結晶法。將硝石溶解於熱水中,過濾掉泥沙雜草等不溶物,然後將濾液冷卻靜置,析出更純淨的硝石晶體。反覆數次,純度顯著提升。
這些方法,他再次歸功於“古書所載煉丹雜術”,並讓老匠人劉三全程參與。
劉三從一開始的惶恐不解,到後來看到確實能提煉出更純淨、色澤更好的材料時,渾濁的老眼中不禁流露出驚歎和一絲不易察覺的興奮。對於一輩子跟這些打交道的老匠人來說,這已是了不得的“秘技”。
沈哲小心翼翼地控製著進度,每日隻進行少量的提純工作,大部分時間依舊泡在鋼鐵工坊,指導韌鋼的量產優化,彷彿對“焰火”之事隻是興之所至的玩鬨。
所有過程,都被嚴密監視,記錄成文字和圖畫,源源不斷送入主營。
蕭徹看著報告中“沈哲以水煮硝,靜置得晶”、“以火煆硫,取罐頂霜”等描述,目光銳利。
“煉丹術…”他沉吟道,“他倒是會找由頭。”這些方法確實古老,見於一些丹方雜記,但如此係統性地用於提純這些特定材料,絕非“偶憶”那麼簡單。
“主公,是否要製止?”墨羽問道。
“不必。”蕭徹抬手,“讓他做。本王倒要看看,他這‘彩星飛濺’,能玩出什麼花樣。盯緊那些提純後的材料,一斤一兩,皆需記錄在案。”
“是!”
小屋內,沈哲在劉三的幫助下,終於得到了勉強可用的提純材料。他開始了最危險的步驟——配製。
他嚴格按照腦海中那該死的配方:硝酸鉀75%,硫磺10%,木炭15%。但他故意冇有進行顆粒化處理,隻是將其粗略混合,並且嚴格控製每一次的配製量極少,隻有幾兩。
第一次混合時,他的手心全是冷汗。當三種粉末最終攪勻,那黑灰色的混合物靜靜躺在陶盤裡時,他感到的不是喜悅,而是巨大的恐懼。
他知道,這東西一旦遇火,將釋放出何等可怕的能量。
他不敢測試其威力。他需要的是一個“成功”的象征,一個能交差的“焰火藥劑”。
他取出一小部分,加入一些劉三常用的鐵粉、銅粉等著色物,精心裝入一個厚紙筒中,插入引線。
“劉師傅,此物…或可一試?”他聲音乾澀地將紙筒遞給老匠人。
劉三將信將疑,在遠離屋舍的空地上,點燃了引線。
嗤嗤聲後——
“嘭!”
一聲比尋常爆竹響亮得多、清脆得多的爆響炸開!隨即,一團異常明亮、夾雜著金色和綠色星點的火光衝起數尺之高,雖轉瞬即逝,但那聲響和光色,確實遠超普通焰火!
劉三被驚得後退一步,隨即臉上露出狂喜:“成了!先生!這聲響!這亮光!神了!真神了!”
沈哲的心臟卻在狂跳後沉入穀底。成功了…係統的任務,完成了第一步。
檢測到宿主成功配製並提交可用火藥(微量)。
任務烈焰之種進度:5%。
懲罰壓力暫緩。
隻是5%!係統判定極其苛刻!他需要提交整整一斤!
但此刻他無暇多想,因為劉三的驚呼和那聲異常的爆響,已經引來了守衛。校尉很快趕到,詳細詢問了情況。
訊息以最快的速度報了上去。
蕭徹看著報告中對那“異常響亮、光色絢麗”的焰火描述,以及“沈哲似也受驚,並未多言”的備註,沉默良久。
“僅此而已?”他問道,語氣聽不出情緒。
“目前看來,確與焰火無異。其所用材料,雖經提純,但用量皆記錄在案,並無異常囤積。”墨羽回答。
蕭徹的手指無意識地敲打著桌麵。
沈哲的反應很真實,不像作偽。難道他真的隻是為了製作更漂亮的焰火?那些提純手法,隻是煉丹術的變種?
但…直覺告訴他,冇這麼簡單。那三種材料的組合,那提純的執著…背後一定隱藏著更多東西。
“繼續讓他做。”蕭徹最終下令,“他想要多少材料,都給他。本王要看看,他這‘戲法’,到底能變到多大。”
他頓了頓,補充道:“提純後的硝石、硫磺,另取樣本,秘密送一份去匠作營,令其嘗試…用於冶煉助燃或其他用途,看看效果。”
他並冇有完全相信“焰火”之說,已經開始嘗試挖掘其潛在的軍事價值。
南山小屋中,沈哲看著劉三興奮地清理著試驗場地,後背卻一片冰涼。
他知道,第一關僥倖過了。蕭徹暫時被“焰火”的幌子迷惑。
但接下來,他需要配製足足一斤火藥!如此大量的敏感物資,要想完全掩蓋其存在,幾乎是不可能的任務。
而且,蕭徹那雙眼睛,顯然已經注意到了提純技術本身的價值。
危機,隻是被暫時延緩,並未解除。
他腳下的鋼絲,變得更加纖細和搖搖欲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