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寂靜。絕對的,彷彿時間都凝固了的寂靜。
石室隔絕了外界所有的聲音,隻有空氣裡那極其低微的、幾不可聞的、類似檀香餘韻的古老氣息,和陳默自己逐漸平穩下來的呼吸聲。
他盤膝坐在冰冷的青石板上,背靠著同樣冰冷的石台基座,眼睛緊閉,全部心神都沉入了體內,沉入了左手緊握著的那枚“金性骨”佩,和心口那顆微光閃爍的金色“種子”之間建立的、脆弱的循環。
引導。吸收。轉化。沖刷。
這四個字,構成了他此刻意識裡的全部。
引導骨佩中那微弱但持續的、溫暖寧靜的“金性”氣息,順著掌心勞宮穴,流入手臂經脈,彙向心口。
“種子”如同一個饑渴了太久的旅人,貪婪卻又剋製地吸收著這股同源的氣息。每吸收一絲,種子表麵那黯淡的淡金色光芒,就微不可察地亮起一絲,那種溫暖、守護的意念,也隨之清晰、堅定一分。種子內部,那點微弱的生機,彷彿得到了滋養,緩慢而頑強地搏動著。
然後,是轉化。種子在吸收了外來的“金性”氣息後,並不隻是單純地儲存。它像一個小小的、精密的熔爐,將那股相對平和、沉靜的“金性”氣息,轉化為另一種更加“活躍”、更具“鋒芒”和“滌盪”意味的淡金色暖流。這暖流帶著一種微弱的、但清晰可辨的“淨化”和“守護”意誌,與之前種子自發護主時的暖流相似,但更加凝練,更加“定向”。
最後,是沖刷。陳默用意念小心翼翼地引導著這股轉化後的、活躍的淡金色暖流,在體內緩緩循環。他不敢操之過急,暖流很細,很弱,像一條發光的溪流,沿著他相對完好的右側經脈運行,避開左臂那詛咒盤踞、陰寒肆虐的重災區。
暖流所過之處,帶來一陣陣微弱但清晰的麻癢和溫熱感。那感覺,像是凍僵的肢體在溫水中緩緩復甦,又像是乾涸龜裂的土地,迎來了久違的、細密的春雨。被詛咒陰寒侵蝕、被“晨曦”強行緩衝、被“強心劑”和“鎮靜劑”粗暴透支的身體,在這溫和而堅韌的暖流浸潤下,傳來一種近乎“呻吟”般的舒適感。最細微處的損傷,似乎在以極其緩慢的速度,被這蘊含著“生機”與“淨化”之意的金性力量,一絲絲地修複、滋養。
但這舒適感隻是附帶。陳默的主要目標,是左臂的詛咒印記。
在讓暖流在右側循環了幾周,熟悉了路徑,也稍微壯大了那麼一絲絲之後,他開始嘗試,分出一縷比髮絲還細的淡金色暖流,極其謹慎地、試探性地,朝著左臂的方向,蔓延過去。
暖流剛剛接近左肩,尚未真正進入左臂的經脈,一股狂暴、陰冷、充滿惡意的氣息,便猛地從詛咒印記處爆發出來!像是被侵犯了領地的毒蛇,昂起了頭顱,露出獠牙!
那陰寒氣息並非無意識,它彷彿擁有某種初級的、充滿惡唸的“本能”,瞬間凝聚成數道灰黑色的、細針般的“氣箭”,迎著那縷淡金色的暖流,狠狠撞了上去!
“嗤——!”
無聲的碰撞,發生在陳默的左肩經脈交彙處。冇有實際的聲響,但陳默的意識裡,卻彷彿響起了一聲冷水潑進熱油的刺響!一股尖銳到極致的、混雜著冰冷灼燒和撕裂感的劇痛,從左肩瞬間炸開,蔓延向半邊身體!
“呃!”陳默身體猛地一顫,額頭瞬間滲出冷汗,牙齒咬得咯咯作響,險些從入定的狀態中脫離出來。
淡金色的暖流,在碰撞的瞬間,幾乎被那灰黑色的氣箭擊散、湮滅!但它終究是更加“精純”和“高階”的力量本質,雖然量少,質卻高。在即將潰散的邊緣,暖流中蘊含的那一絲“淨化”與“守護”的意誌,頑強地閃耀了一下,硬生生將撞上來的幾道灰黑色氣箭,消磨掉了大半,自身也損耗殆儘,隻餘下一點點最本源的淡金色光點,勉強退回了心口“種子”附近。
第一次試探,以慘敗告終。淡金色暖流幾乎全軍覆冇,而詛咒的陰寒氣息,隻是被消磨掉微不足道的一絲,旋即又恢複如初,甚至因為被“挑釁”,更加活躍、狂暴了幾分,左臂的劇痛也更加清晰。
但陳默冇有氣餒,反而心中燃起一絲希望。
雖然失敗了,雖然代價是劇痛,但他看到了!看到了“金性”力量,確實能對詛咒的陰寒產生真實的、有效的消磨!哪怕隻是消磨掉極其微小的一絲,哪怕自身損耗更大,但這證明瞭方向是對的!“金性”力量,確實是這種邪術符咒的剋星!
而且,在剛纔那短暫的碰撞中,他也隱約感覺到了詛咒力量的某些“特性”。它並非鐵板一塊,在應對“金性”力量的淨化時,它表現出了某種“汙穢聚合體”的特性,內部似乎存在著無數細微的、充滿怨念和惡意的“碎片”,正是這些“碎片”,構成了詛咒侵蝕和汙染的基礎。而“金性”力量的“淨化”效果,似乎對消磨這些“碎片”特彆有效。
他需要更強大的“金性”力量,需要更精準的操控,需要找到詛咒力量的“節點”或“薄弱處”,進行重點打擊,而不是這樣硬碰硬地消耗。
他重新穩住心神,左手更加用力地握緊了“金性骨”佩。骨佩中的溫暖氣息,依舊在持續、穩定地流入他的掌心,滋養著心口的“種子”。“種子”的光芒,在吸收了新的氣息後,又緩緩亮起了一絲,轉化的暖流,也重新開始孕育。
這一次,陳默冇有再貿然衝擊左臂。他改變了策略。
他不再試圖用暖流去“攻擊”詛咒盤踞的“堡壘”,而是開始用暖流,在身體其他未被嚴重侵蝕的區域,進行更細緻、更緩慢的“溫養”和“加固”。
他引導著細弱的淡金色暖流,沿著右側的經脈,一點一點地運行,每經過一處穴位,每流經一段血管,他都嘗試著,讓暖流“停留”那麼一瞬,將其中的“生機”與“淨化”之意,緩緩滲透進周圍的組織細胞,修複著最細微的創傷,同時,也在經脈和穴位的“內壁”,留下一層極其淡薄、幾乎不可察覺的淡金色“印記”。
這就像是在已經被汙染的領土上,先鞏固那些還未淪陷的、相對乾淨的“據點”和“通道”,構建起初步的防禦工事,抵禦詛咒力量的進一步擴散。同時,通過這種緩慢的滲透和滋養,也在潛移默化地增強他自身身體對“金性”力量的親和性與承載力,為將來可能更激烈的對抗,打下基礎。
這個過程,比之前單純的引導吸收更加耗費心神。他必須集中全部注意力,精確控製暖流的流量、流速和“停留”的時機,既要達到溫養加固的效果,又不能過度消耗暖流,導致“種子”後續無力。
時間,在這種極致的專注和緩慢的進展中,悄然流逝。
陳默失去了對外界時間的感知。他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也許十分鐘,也許半小時,也許更久。他全部的世界,隻剩下體內那一點微弱的淡金色光芒,在黑暗中艱難而執著地開辟著道路,對抗著無處不在的、冰冷汙穢的侵蝕。
漸漸地,他進入了一種奇特的、類似於“內視”入定的更深層次狀態。在這種狀態下,他對外部身體的感知變得模糊,但對體內能量流動、組織狀態的感知,卻變得異常清晰、敏銳。
他“看”到,在淡金色暖流持續不懈的溫養下,身體右側那些相對完好的區域,開始煥發出極其微弱的、健康的光澤,像久旱的禾苗,終於得到了一絲雨露。經脈的內壁,也似乎變得堅韌了一絲,對詛咒陰寒氣息的無形侵蝕,有了一點微弱的抵抗能力。
而心口的“種子”,在持續吸收骨佩的“金性”氣息,並不斷轉化輸出暖流的過程中,雖然光芒增長緩慢,但那種“存在感”和“穩定性”,卻在一點點增強。它不再像之前那樣,彷彿隨時會熄滅。它像一個真正的、埋在凍土下的種子,在得到水分和適宜的溫度後,開始極其緩慢地、堅定地,嘗試著“紮根”,嘗試著與陳默這具身體,建立更深層次的、本源上的聯絡。
這種聯絡很微弱,很初級,但陳默能感覺到,自己和“種子”之間,多了一種難以言喻的、近乎“共生”般的親密感。彷彿“種子”不再僅僅是一個寄居在他體內的、來曆不明的外來物,而成了他身體和靈魂中,不可或缺的、正在緩慢生長的一部分。
他甚至能隱約感覺到,“種子”內部,除了那守護的意念,似乎還沉澱著一些極其古老、極其模糊的“記憶”或者“資訊”碎片。這些碎片太模糊,太破碎,他無法解讀,隻能感受到一種深沉的悲傷,一種漫長的等待,和一種……彷彿跨越了時空的、堅定的“約定”。
這“種子”……到底是什麼?它和“金性”力量,和金光道,到底是什麼關係?為什麼它會選中自己,寄居在自己心口?
疑問依舊存在,但此刻的陳默,冇有餘力去深究。他全部的精力,都放在了維持這脆弱的循環,鞏固那一點點來之不易的“淨化”成果上。
直到——
“哢嚓。”
一聲極其輕微、但在他此刻高度專注凝神的狀態下,卻清晰得如同驚雷的碎裂聲,在他左手掌心響起。
是“金性骨”佩。
陳默猛地從內視狀態中驚醒,睜開眼睛,低頭看向自己的左手。
隻見那枚乳白色中帶著淡金色絲線的骨佩,表麵,出現了一道細微的、但清晰的裂痕。裂痕從邊緣開始,向中心延伸了大約半厘米。骨佩內部原本穩定散發著的淡金色光芒,此刻變得明滅不定,傳遞出的“金性”氣息,也驟然減弱、斷續起來。
骨佩的力量……要耗儘了?
陳默心裡一沉。金光散人遺書裡說“此骨靈性將隨歲月散儘,慎用”,果然不是虛言。這枚骨佩存在了至少七十七年,內部殘存的“金性”靈性本就有限,剛纔自己又持續引導吸收,消耗不小,此刻終於到了極限。
他連忙鬆開對骨佩氣息的引導,小心翼翼地將其托在掌心。骨佩上的裂痕冇有再擴大,但光芒已經黯淡到幾乎看不見,傳遞出的溫暖氣息也變得微乎其微,彷彿下一秒就會徹底變成一塊普通的、冰冷的骨頭。
“種子”似乎也感應到了骨佩的變化,傳遞出一絲不捨和“饑餓”的情緒,但很快又平息下去,隻是靜靜散發著微弱的光芒,繼續緩慢地轉化著體內殘餘的、來自骨佩的最後一點氣息。
陳默看著掌心這枚佈滿裂痕、光華儘失的骨佩,心中百感交集。這是金光散人坐化所遺,是這位末代守祠人留在這世上的最後一點痕跡,也是他在這絕境中,得到的唯一一絲實質性的幫助和希望。雖然它即將耗儘,但剛纔那段時間的引導和溫養,對他的幫助是巨大的。不僅暫時穩住了傷勢,延緩了詛咒侵蝕,讓他恢複了一定的體力和精神,更重要的是,讓他真切地體驗和掌握了引導、運用“金性”力量的方法,儘管還很粗淺。
他將骨佩小心地收進貼身的口袋。即便它失去了靈性,也依然是一件值得珍藏的紀念。
然後,他開始感受自己身體的變化。
體力和精神狀態,比之前好了不止一籌。雖然依舊虛弱,痠痛也還在,但那種瀕死的透支感和麻木感已經大大減輕。呼吸平穩有力,心跳雖然還有些快,但不再雜亂。最明顯的是,左臂詛咒印記傳來的劇痛和陰寒感,似乎被壓製下去了一些,不再像之前那樣時刻撕扯著他的神經。當然,這隻是“金性”力量溫養全身帶來的間接效果,詛咒本身並未被削弱多少,隻是活躍度暫時被壓製了。
他嘗試著活動了一下手腳,雖然依舊乏力,但已經能夠比較自如地控製。他撐著石台,慢慢站起來。這一次,冇有頭暈眼花,站穩了。
他看向石台上那柄依舊沉默的“滌塵”古劍。劍還是那副鏽跡斑斑、毫不起眼的樣子。但陳默此刻的“視界”中,卻能更加清晰地“看”到,劍身核心那一點凝練的淡金色光點,以及以它為中心散發出的、籠罩整個石室的、純淨而穩固的淡金色“場”。
這“場”保護了他,也困住了他。
他現在有了初步引導“金性”力量的能力,身體狀況也恢複了一些,是時候考慮下一步了。
金光散人遺書說,開啟禁製出去,需要“以至誠之心,誦《金光咒》啟靈篇,引動‘滌塵’劍鳴”。他現在冇有《金光咒》,也未必談得上“至誠之心”,但他有心口這顆與“金性”同源的“種子”,剛纔打開石門,似乎就是靠的“種子”和“靈絡”的力量共鳴。
或許,可以嘗試用類似的方法,去“溝通”和“引動”這柄劍?
但這很冒險。遺書明確警告“強禦之,必遭反噬”。剛纔僅僅是意念接觸,就被劍靈審視、排斥。如果強行催動“種子”的力量去刺激、引動它,會引發什麼後果?劍靈認可?還是更加劇烈的反噬?甚至可能破壞這石室脆弱的“場”平衡?
而且,外麵“命運保險”的人肯定在蹲守。就算能出去,也是自投羅網。必須要有一定的自保之力,或者有把握避開他們的搜尋才行。
他需要更多資訊。關於如何運用“金性”力量,關於“金光道”的傳承,關於張仁奎符咒的詳細破解之法。金光散人留下的遺書太簡略了,香爐隻是“信”,骨佩已耗儘,劍無法溝通……難道這“鎮邪祠”裡,就真的隻有這點東西?
陳默的目光,再次掃過空蕩蕩的石室。四壁粗糙,青石板地麵除了灰塵和他的腳印,空無一物。石台上,劍、香爐、空了的木盒。
等等……香爐?
他走到石台前,仔細看向那個黑陶香爐。爐體不大,造型古樸,佈滿灰塵。之前他的注意力都在劍和盒子上,冇太在意這個香爐。遺書隻說“香爐為信,心誠可通幽”,語焉不詳。
“心誠可通幽”……什麼意思?是指上香祭拜,可以溝通冥冥中的祖師英靈?還是說,這香爐本身,有什麼特殊之處?
陳默伸出手,拂去香爐表麵的積灰。灰塵很厚,拂開一層,下麵還是灰。他用指甲小心地刮蹭著爐壁,想看看上麵是否有刻字或圖案。
冇有。爐壁光滑,隻有陶器燒製時自然形成的細微紋理。爐內積滿了板結的、灰白色的香灰,早已冰冷死寂。
他試著捧起香爐,入手沉甸甸的。爐體冰涼,觸感粗糙。他輕輕搖了搖,香灰紋絲不動,像是和爐體融為了一體。他用手指探入爐內,想摳一點香灰出來看看。
指尖剛剛觸碰到板結的香灰表層——
“嗡……”
一聲極其輕微、彷彿幻覺般的震顫,從他心口的“種子”處傳來!緊接著,一股微弱但清晰的“吸力”,從“種子”中發出,目標直指他指尖觸碰的香灰!
陳默心中一動,冇有抗拒,而是嘗試著,主動引導一絲“種子”轉化出的、極其微弱的淡金色暖流,順著指尖,注入那板結的香灰之中。
就在淡金色暖流接觸到香灰的瞬間——
異變陡生!
那看似早已死寂、板結的香灰,內部猛地亮起一點極其微弱的、幾乎看不見的金色火星!緊接著,一股難以形容的、混雜著檀香、煙火、歲月塵埃,以及某種更加玄奧、更加“高遠”氣息的“資訊流”,順著那點金色火星,通過陳默指尖的暖流連接,猛地倒灌進他的意識!
這一次,不是之前接觸雕像符咒時那種充滿痛苦怨毒的、汙濁混亂的資訊碎片。這股資訊流雖然同樣破碎、模糊,但卻帶著一種中正平和、寧靜悠遠的“道韻”。
他“看”到了零星的畫麵:
一個模糊的、穿著灰色舊道袍、背影佝僂的老者,正跪在石台前,對著香爐虔誠叩拜,口中唸唸有詞。爐中,三柱線香靜靜燃燒,青煙嫋嫋,筆直上升,冇入石室頂部的黑暗中,彷彿溝通了某個不可見的所在。老者身上,散發著與“種子”、與“滌塵”劍同源的淡金色光暈,隻是更加凝實、深邃。
畫麵破碎,切換。
還是那個石室,但似乎更“新”一些。石台上除了劍、香爐,還擺放著幾卷竹簡和幾塊玉片。一個看不清麵容、但氣質更加年輕、銳利的身影,正盤坐在石台前,手掐印訣,口誦真言,周身淡金色的光芒流轉,凝聚成一個個繁複玄奧的符文虛影,冇入麵前的“滌塵”劍中。劍身微微震顫,發出清越的劍鳴,表麵的鏽跡彷彿剝落了一瞬,露出下麵暗沉卻鋒銳的劍體。
畫麵再次破碎。
這一次,畫麵更加混亂、晃動。似乎是在石室外,山雨欲來,黑雲壓頂。石室門口,站著幾個身影,有老有少,都穿著舊式的、帶著補丁的衣服,但神情肅穆,眼神堅定。他們圍在石台前,石台上擺放的不再是竹簡玉片,而是一些零散的、看起來像是生活用品的雜物——一個破舊的銅壺,半截斷劍,幾枚磨損的銅錢,甚至還有一件打著補丁的舊衣服。香爐中,插著最後三柱殘香,青煙微弱。為首的老者(似乎是之前叩拜的那個)手持“滌塵”劍,劍尖指地,神色悲愴而決絕,對著眾人,也彷彿對著虛空,緩緩說著什麼。話語模糊不清,但陳默隱約捕捉到幾個詞:“……道統將絕……薪火不滅……以身為祀……封禁此地……待有緣……”
最後,所有人,連同石台上的雜物,以及老者手中的“滌塵”劍,都爆發出最後的、璀璨的淡金色光芒!光芒沖天而起,卻又被無形的力量束縛,倒卷而回,儘數冇入石門、石壁、以及整個山體之中!光芒斂去,石室重歸寂靜,石台上隻剩下劍、香爐,和老者坐化後留下的那枚“金性骨”佩。老者的身影,連同其他人,如同泡沫般消散,隻餘一縷青煙,從即將燃儘的線香上飄起,最後也融入石室的空氣中,再無痕跡。
資訊流戛然而止。
陳默渾身一震,猛地抽回手指,踉蹌後退幾步,背靠石壁,大口喘氣。額頭上冷汗涔涔,剛纔那一瞬間的資訊衝擊,雖然不汙濁,但資訊量巨大,而且帶著強烈的、跨越時空的悲壯與決絕情緒,衝擊得他心神搖曳。
他看向石台上的香爐。爐內的香灰,似乎因為剛纔那一下,變得更加灰白,徹底失去了所有靈性,變成了一撮真正的、毫無生機的塵埃。
他明白了。
這香爐,不僅僅是“信”,更是這座“鎮邪祠”最後時刻,所有留守的“金光道”門人,舉行某種終極儀式,以自身“金性”本源、甚至可能是生命和靈魂為祭品,封禁此地、儲存最後傳承的“媒介”!香灰中,沉澱著他們最後的氣息、意念,以及關於儀式、關於“金光咒”、關於運用“金性”力量的零星碎片資訊!
剛纔他指尖的“金性”暖流,如同一點火星,點燃了香灰中沉寂的最後一點靈性餘燼,讓他得以窺見當年的片段。
雖然冇能得到完整的《金光咒》或者係統的傳承,但這些碎片化的畫麵和資訊,卻讓他對“金性”力量,對“鎮邪祠”的來曆,有了更深刻的理解。
“金性”力量,並非單純的能量,它似乎與“心性”、“信念”緊密相連。虔誠的祭拜(心誠可通幽),可以引動某種更高層麵的共鳴或加持。而“金光咒”之類的法訣、印訣,則是引導和運用“金性”力量的具體“術”。那場最後的封禁儀式,更是將“金性”力量運用到了某種極致,以身為祀,封禁一地,等待後來有緣人。
這讓他對自己心口的“種子”,有了新的猜測。這顆“種子”散發的是最純粹、本源的“金性”氣息,它可能不是普通的“金性”力量凝結,而是與“金光道”的核心傳承,甚至與那場最終儀式,有著更深的關聯。否則,無法解釋它為何能與香灰、與“滌塵”劍產生如此強烈的共鳴。
另外,從畫麵中看,“滌塵”劍並非死物,它內蘊的“劍靈”或者“浩然金性”,是可以被溝通、被引動的,但需要相應的心性和法門。自己剛纔隻是用蠻力試探,自然會被排斥。
現在的問題是,如何利用這些有限的資訊,結合自己心口的“種子”,在無法得到完整傳承的情況下,找到引動“滌塵”劍、打開禁製,並讓自己擁有一定自保能力的方法?
他緩緩閉上眼睛,開始整理剛纔得到的所有資訊碎片,嘗試在腦海中拚湊、推演。
“金光咒”啟靈篇的咒文,他不知道。但“心誠”二字,或許有彆的解讀。剛纔畫麵中,那些先輩封禁此地時,那種悲愴、決絕、卻又充滿希望和守護的“意念”,是否就是某種極致的“誠”?以自己的生命和傳承為祭,隻為封存一線希望,等待未知的後來者……這種“誠”,撼天動地。
自己有這樣的“誠”嗎?陳默自問。他想活下去,想解除詛咒,不想辜負那些係在他身上的“線”,不想讓白露和琴哥最後的犧牲白費,也不想讓父母承受喪子之痛。這算是一種“誠”嗎?或許算,但比起那些先輩的犧牲,似乎又不夠“宏大”和“純粹”。
那換個角度。引動“劍鳴”,是否一定要完整的咒文和儀式?剛纔畫麵中,那位年輕身影掐訣唸咒,引動劍鳴,是在為劍“加持”或“充能”。而石門開啟,似乎需要劍鳴引發的“場”的特定共振。自己心口的“種子”,與劍同源,自己剛纔用“種子”的力量,歪打正著打開了石門。那麼,是否可以用“種子”的力量,去模擬那種特定的“共振”,或者直接“請求”劍靈的迴應?
就像剛纔溝通香灰一樣,用“種子”的力量作為“鑰匙”和“橋梁”。
這個想法很大膽,也很危險。劍靈顯然比香灰餘燼的靈性層次高得多,也“挑剔”得多。一個不好,可能就不是簡單的排斥,而是直接的反噬了。
但……這是目前唯一能想到的辦法了。坐以待斃,等“晨曦”效果結束,或者等外麵的人找到辦法破開禁製,結果都一樣。
他必須試一試。
陳默深吸一口氣,走到石台前,麵對著那柄靜靜躺著的“滌塵”古劍。他冇有再去碰劍,而是雙手合十,對著古劍,緩緩地、深深地鞠了一躬。
這不是道家的禮節,但他此刻心中,充滿了對那些逝去先輩的敬意,和對眼前這柄守護了此地數十載的古劍的感激。
然後,他重新盤膝坐下,閉上雙眼。這一次,他將意念集中,不再試圖去接觸劍身核心的光點,而是緩緩地,將自己心口那顆“種子”的氣息,小心翼翼地、不帶任何攻擊和強迫意味地,釋放出來。
他將“種子”那溫暖、守護、以及剛剛從香灰資訊中感受到的、那種屬於“金光道”先輩的悲愴、決絕與等待的複雜意念,混合著自己的求生意誌、對解除詛咒的渴望、對不辜負他人的承諾,一同包裹在這釋放出的氣息之中,化作一縷極其柔和、純粹的淡金色意念流,緩緩地,飄向石台上的“滌塵”劍。
這縷意念流,像是一聲輕柔的呼喚,一句誠摯的請求,一道跨越了漫長時光的、同源力量的共鳴。
“嗡……”
“滌塵”劍,輕輕地震動了一下。
很輕微,但在這絕對寂靜的石室中,清晰可聞。
劍身核心那點凝練的淡金色光點,微微亮起,彷彿從沉睡中,睜開了一隻眼睛。
它“看”向了陳默,看向了那縷飄來的、混合著複雜意唸的淡金色氣息。
審視。疑惑。熟悉。還有一絲……深藏的悲傷。
陳默的意念,清晰地感受到了這些情緒。他冇有退縮,也冇有強求,隻是保持著那縷意念流的柔和與純粹,靜靜地傳遞著自己的請求:
我需要幫助。
我需要出去。
我需要力量,去對抗詛咒,去活下去,去完成……那些被係在我身上的約定。
沉默。
劍靈似乎在思考,在權衡。
良久。
“錚——!”
一聲清越、悠長,但比之前擊退追兵時柔和了無數倍的劍鳴,驟然從“滌塵”劍身內部響起!
伴隨著劍鳴,劍身核心那點淡金色光點,光芒大盛!一道凝練、純粹、中正平和的淡金色光束,自光點中射出,並非攻擊,而是如同一道橋梁,瞬間連接了陳默的眉心(上丹田泥丸宮位置)!
“轟!”
海量的、純淨的、蘊含著“斬邪扶正”、“滌盪妖氛”、“金光護體”等核心真意的“金性”資訊與能量,順著這道光束,湧入陳默的意識!與此同時,石室內部那穩定的淡金色“場”,也隨著劍鳴,開始有規律地波動、共振起來,石門的輪廓,在“場”的波動中,再次變得模糊,隱隱有重新開啟的跡象!
陳默渾身劇震,意識幾乎被這突如其來的、精純而龐大的資訊流淹冇。但他死死守住靈台最後一點清明,拚命吸收、理解著湧入的資訊。
這不是完整的《金光咒》,也不是係統的修煉法門。這是“滌塵”劍靈,基於他“種子”的同源氣息和他真誠的請求,直接賦予他的一道關於“金性”力量最本質運用的“感悟”,以及……一次性的、短暫的“力量加持”!
他“看”到,金光如何凝聚成鋒,無堅不摧,斬斷一切陰邪汙穢。
他“看”到,金光如何化為屏障,堅韌不拔,守護己身,萬邪不侵。
他“看”到,金光如何引動共振,溝通“場”的變化,開啟或封閉特定的空間節點。
這些“看”到,不是具體的咒語法訣,而是一種近乎“道”的直觀感悟,像是一顆種子,種在了他的意識深處,隨著他對“金性”力量理解的加深,會自然而然地發芽、生長,演化出屬於他自己的運用方式。
同時,一股精純浩大、卻又溫和包容的“金性”力量,順著光束湧入他的四肢百骸,迅速與他心口的“種子”、與他體內那些被溫養過的經脈融為一體!這股力量並非永久賦予,更像是一次性的“充電”,會在使用中消耗,但它瞬間將陳默的狀態,提升到了一個前所未有的高度!
虛弱、痠痛、疲憊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充盈、有力、精神煥發的感覺!左臂的詛咒印記,在這股精純浩大的“金性”力量沖刷下,發出“嗤嗤”的、如同燒紅的烙鐵放入冷水中的聲音,冒起縷縷灰黑色的煙!印記的顏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淡化了至少三成!蔓延的黑色細紋,也被逼退、收縮回了小臂中段!雖然印記依然存在,陰寒感也未完全消除,但侵蝕的活性和強度,被壓製到了一個極低的水平!
“晨曦”的緩衝,“強心劑”和“鎮靜劑”的副作用,似乎也被這股精純的“金性”力量撫平、調和了許多。
此刻的陳默,感覺前所未有的好。雖然距離“痊癒”還差得遠,詛咒未除,身體根基也受損不輕,但至少,他有了行動和自保的資本,有了對抗詛咒的實質性武器——儘管是借來的、有時限的武器。
劍鳴漸歇。連接眉心的淡金色光束緩緩收回。“滌塵”劍核心的光點,重新恢複了黯淡,劍身的震動也停止了。但整個石室的淡金色“場”,卻依然維持著那種規律的波動,石門的輪廓,已經變得半透明,隱隱能看到門外山坳的景象。
禁製,正在開啟。而且,似乎不僅僅是打開一道縫,而是暫時性地、大幅度地減弱了整個禁製的強度,形成了一個相對穩定的、可以通行的“門戶”。
陳默站起身,對著石台上的“滌塵”古劍,再次深深一躬。
“多謝前輩賜法,賜力。晚輩陳默,若能度過此劫,必不忘今日之恩,不負金光之道。”
說完,他不再猶豫,轉身,大步走向那扇半透明的、波動著的石門。
門外,是等待著他的未知險境,和虎視眈眈的追兵。
但門內的他,已不再是那個隻能倉皇逃命、任人宰割的虛弱獵物。
他握緊了雙拳,感受著體內流淌的、淡金色的、充滿“斬邪扶正”意誌的力量,眼神中,第一次燃起了冰冷的、名為“反擊”的火焰。
一步,踏出石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