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山坳入口的光線,被幾道身影徹底遮蔽。

陳默保持著右手按在青石上的姿勢,背對著入口,渾身僵硬,血液幾乎凍結。他能感覺到,身後至少有四道冰冷、銳利、充滿審視和掌控欲的目光,釘在他的背上。那目光彷彿帶著實質的重量,壓得他喘不過氣。

“滋……能量特征二次確認,同源性99.3%,變異指嚮明確,汙染深度……中度偏上。符合A-7樣本預期。”一個冰冷、毫無起伏的電子合成音在身後響起,用的是某種陳默聽不懂的語言,但意思卻直接投射在他的意識裡,彷彿對方使用了某種精神通訊手段。

“捕獲優先級提升至一級。注意,目標體內檢測到不明穩定劑反應,及微弱正向靈性乾擾。建議使用‘靜滯力場’和‘神經鎖’進行溫和壓製,避免樣本過早崩潰或激發不可控汙染擴散。”另一個聲音響起,同樣冰冷,但語速稍快,帶著一種精確的評估感。

腳步聲響起,沉穩,規律,不疾不徐。他們在靠近。

陳默不敢回頭,但他“視界”的餘光,能清晰“看”到身後那四道強大的“線”正在延伸、靠近。

最前麵那道,是深紫色的,線條凝練如實質,散發著冰冷、銳利、如同精密儀器般的氣息。線的主人是一個穿著剪裁合體的深紫色立領製服、戴著全覆蓋式戰術目鏡的高大男人,他手裡拿著一個巴掌大的、不斷閃爍數據流的銀色儀器,正對準陳默掃描。他是評估者,或者說,技術員。

他旁邊,是那道暗金色的、沉重的線。線的主人身材魁梧,同樣穿著立領製服,但顏色是暗金色,肩膀上有一個簡約的、類似天平與鏈條纏繞的徽記。他臉上冇有任何遮擋,麵容平凡,但一雙眼睛卻異常深邃,瞳孔深處彷彿有細小的、暗金色的數字在流動。他冇有拿武器,隻是雙手隨意垂在身側,但那種無形的、彷彿能“定價”和“衡量”一切的威壓,正是從他身上散發出來。他是領隊,或者說,“價值”的裁定者。

另外兩道淺灰色的線,屬於兩個穿著灰色緊身作戰服、臉上戴著呼吸麵罩、手持造型奇特、槍口閃爍著淡藍色能量光芒短槍的士兵。他們的線迅捷、靈活,充滿攻擊性,此刻正一左一右,從兩側緩緩包抄,試圖切斷陳默所有可能的逃跑路線。

完美的配合,冷酷的效率。這就是“命運保險”的行動小隊。

陳默的心臟在狂跳,但腦子卻在極度的恐懼和壓力下,反而進入一種詭異的冰冷狀態。逃?無處可逃。打?拿什麼打?赤手空拳,身負重傷,體內力量亂七八糟,麵對四個裝備精良、訓練有素、顯然具備超常能力的追兵。

唯一的希望,就是身後這扇門,這座疑似“鎮邪祠”的石門。

可是,為什麼冇反應?他按上去了,那些符籙在發光,但石門紋絲不動。是需要特定的手法?口訣?還是……需要某種“引子”?

“彆費勁了,樣本。”暗金色製服的魁梧男人開口了,他的聲音低沉,帶著一種金屬般的質感,說的是標準的普通話,但語氣裡那種居高臨下的漠然,比電子合成音更令人心寒,“這處舊時代的遺蹟,能量迴路早已枯竭。就算它當年真有什麼門道,現在也隻是一堆廢石頭。跟我們走,你可以少吃點苦頭。公司對有價值的樣本,一向很‘寬容’。”

“寬容?”陳默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聲音嘶啞,“把我關進籠子,切片研究,像對待那隻雕像一樣?這就是你們的‘寬容’?”

魁梧男人臉上冇有任何表情變化,隻是那雙暗金色數字流動的眼睛,微微轉動,彷彿在重新“評估”陳默的“價值”和“風險”。“看來你知道的不少。這很好,省去了我們初步溝通的麻煩。切片?那是低效且浪費的手段。公司有更先進、更‘溫和’的提取和觀察方式。你會活著,甚至會得到一定程度的……‘舒適’。隻要你配合,交出你體內的‘種子’資訊,以及你與那座雕像接觸的全部記憶。”

種子資訊?他連自己心口那東西到底是什麼都不完全清楚!至於雕像的記憶……那混亂汙濁的資訊洪流,給他們又能如何?

不,絕不能落在他們手裡。一旦被控製,被研究,他可能連死都成奢望,會變成實驗室裡一具活著的標本,直到被徹底榨乾所有價值。

必須打開這扇門!哪怕門後是更可怕的危險,也比落在這些人手裡強!

陳默的意念,瘋狂地集中在右手按著的青石上。他不再隻是被動感受那符籙的光芒,而是嘗試著,將自己體內所有的力量——詛咒的陰寒,“晨曦”的緩衝,心口種子的微光,甚至小指上那兩根灰敗的“靈絡”殘存的最後一絲聯絡——全部調動起來,不管不顧地,朝著掌心下的符籙印記,灌注進去!

“他在嘗試啟用遺蹟!”深紫色製服的技術員冷聲道,手中的儀器發出急促的“滴滴”聲,“能量讀數紊亂飆升!警告,樣本可能采取自毀或不可控激發行為!”

“阻止他!‘灰狐’,‘灰狼’,壓製!”魁梧男人下令,聲音依舊平穩,但帶上了一絲不容置疑的威嚴。

“是!”

左右包抄的那兩名灰衣士兵,幾乎同時動了!他們的動作快如鬼魅,腳下一點,身體便如離弦之箭般射出,手中的能量短槍抬起,槍口對準陳默的四肢——他們冇有瞄準要害,顯然是要活捉。

而就在他們扣動扳機的瞬間,陳默感覺自己灌注了所有力量、幾乎要爆開的右手掌心下,那塊青石,終於有了反應!

不是石門洞開,也不是什麼驚天動地的變化。而是掌心接觸的那幾個古樸符籙刻痕,驟然變得滾燙!然後,一股微弱、但極其精純、堅韌的吸力,從符籙中傳來,瞬間連通了他體內那些混亂灌注的力量!

尤其是心口那顆金色“種子”的光芒,和那兩根纏繞的、灰敗的“靈絡”,與這吸力產生了強烈的共鳴!彷彿它們纔是“鑰匙”,而他體內其他的力量,隻是“燃料”!

“嗡——!”

一聲低沉、彷彿來自大地深處的共鳴,以陳默的右手為中心,驟然擴散開來!他手掌下的青石,連同整個石門結構,猛地亮起一層極其黯淡、卻異常穩固的淡金色光暈!光暈很薄,像是隨時會熄滅,但其中蘊含的那種古老、沉靜、滌盪邪祟的“正”氣,卻讓撲上來的兩名灰衣士兵動作猛地一滯,臉上露出一絲本能的忌憚和不適。

他們射出的淡藍色能量光束,打在淡金色光暈上,發出“嗤嗤”的響聲,像是冷水潑在燒紅的鐵板上,冒起一股青煙,能量光束被迅速消融、抵消,冇能穿透光暈傷到陳默。

“遺蹟能量被啟用!強度很低,但性質特殊,對‘衰變場’衍生能量有明顯剋製!”技術員快速報告,語氣帶著一絲訝異。

“強度低,就打破它。”魁梧男人聲音冷硬,他上前一步,暗金色的瞳孔中數字流動速度驟然加快!他抬起右手,五指虛張,對著石門前的淡金色光暈,淩空一抓!

“嗡——!”

陳默感覺周圍的空氣猛地一沉!一股無形無質、卻沉重如山、冰冷如鐵的力量,憑空生成,狠狠壓在了淡金色的光暈上!那不是物理衝擊,更像是某種“規則”或者“概念”層麵的“否定”和“壓製”!光暈劇烈地波動起來,發出不堪重負的“嘎吱”聲,光芒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黯淡下去!

是那種暗金色的、能“定價”和“衡量”的力量!他在“定價”這光暈的“價值”,並施加“否定”的判決!

與此同時,那兩名灰衣士兵也反應過來,他們不再使用能量槍,而是從腰間抽出了兩把通體漆黑、佈滿細密電路紋路的短棍。短棍在手,他們身上的“線”驟然變得更加凝實、迅捷,兩人身形一閃,再次撲上,短棍帶著淒厲的破風聲,狠狠砸向搖搖欲墜的淡金光暈!短棍上似乎附帶著某種高頻震盪或者能量分解力場,所過之處,空氣都發出“嗡嗡”的震顫。

“哢……哢嚓……”

淡金色的光暈,在魁梧男人的“否定”壓製和兩名士兵的物理能量雙重打擊下,終於支撐不住,表麵出現了蛛網般的裂紋!

“就是現在!”陳默在心中狂吼,他不再向符籙灌注力量——那已經冇用了。他將剛剛因光暈出現而得到一絲喘息機會、勉強凝聚起來的全部意念,集中到了心口那顆金色的“種子”上!

守護!

開門!

他將最強烈的求生**和打開石門的執念,狠狠“砸”向了那顆種子!

“嗡——!!!”

種子猛地一震!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劇烈的震動!一股遠比之前清晰、強大、帶著一種古老而決絕意唸的暖流,轟然從種子內部爆發出來!這股暖流不再溫和,它充滿了某種“破釜沉舟”、“玉石俱焚”般的決絕,順著陳默的經脈,瘋狂湧向他的右手,湧向掌心下那即將碎裂的符籙!

與此同時,那兩根纏繞的、灰敗的“靈絡”,彷彿也被這股決絕的意念喚醒,發出了最後的光亮——不再是粉色的情絲和灰白的真靈,而是化作了兩縷極其純粹、透明的、彷彿“執念”本身的光芒,一同湧入符籙!

“砰——!!!”

一聲沉悶的巨響,不是來自即將破碎的光暈,而是來自石門內部!

陳默掌心下的青石符籙,在吸收了這股混合了“種子”決絕之力、“靈絡”最後執念、以及陳默自身全部求生意誌的複雜能量後,驟然爆發出前所未有的璀璨金光!金光不再黯淡,而是熾烈如小太陽,瞬間驅散了山坳內的昏暗,甚至讓撲上來的灰衣士兵和後麵的魁梧男人、技術員都下意識地眯起了眼睛,動作一緩!

而石門,就在這熾烈的金光中,悄無聲息地……向內,滑開了一道縫隙。

很窄,隻容一人側身通過。縫隙內,是一片深邃的、吸光的黑暗,什麼也看不見,隻有一股更加古老、沉靜、同時又帶著一絲淡淡檀香和歲月塵埃的氣息,撲麵而來。

門開了!

陳默冇有任何猶豫,甚至冇有去看門內是什麼,在石門滑開的瞬間,他用儘最後力氣,將身體像泥鰍一樣,猛地從那道狹窄的縫隙中,擠了進去!

“目標進入遺蹟!阻止他!”魁梧男人的冷喝響起。

兩名灰衣士兵反應極快,在陳默擠進去的瞬間,也同時撲到,手中漆黑的短棍帶著撕裂空氣的尖嘯,狠狠刺向正在合攏的石門縫隙!魁梧男人也再次抬手,暗金色的“否定”力量化為實質的枷鎖,纏繞向陳默尚未完全進入的背影!

但就在他們的攻擊即將觸及陳默和石門縫隙的刹那——

“錚——!”

一聲清越、悠長、彷彿古鐘輕鳴,又彷彿利劍出鞘的震鳴,從石門內部,那深邃的黑暗中,驟然響起!

伴隨著震鳴,一道凝練如實質、璀璨奪目的金色劍光,自黑暗深處電射而出!劍光不大,隻有尺許長短,但光芒之盛,之純,之“正”,瞬間將整個山坳映照得一片金碧輝煌!劍光中,彷彿蘊含著某種斬斷邪祟、滌盪妖氛的無上意誌!

“嗤!嗤!”

兩名灰衣士兵刺出的漆黑短棍,與金色劍光甫一接觸,便如同燒紅的鐵棍插入冰雪,瞬間氣化、消失!連他們持棍的手臂,也被劍光擦過,灰黑色的作戰服和下麵的手臂皮膚,如同被強酸潑中,瞬間焦黑、碳化,露出下麵的白骨!兩人發出淒厲的慘叫,觸電般向後彈開,抱著殘臂在地上翻滾。

魁梧男人發出的暗金色“否定”枷鎖,在觸碰到金色劍光的邊緣時,也如同撞上了一堵無形的銅牆鐵壁,發出“砰”的一聲悶響,寸寸斷裂、消散!他悶哼一聲,暗金色的瞳孔中數字瘋狂亂閃,身體晃了晃,向後退了半步,臉色第一次出現了變化——那是驚怒,以及一絲難以置信。

而那道金色劍光,在擊退攻擊、震散枷鎖後,並未追擊,隻是懸停在石門縫隙前,微微震顫,發出清越的嗡鳴,彷彿一尊忠誠的守衛,冷冷地“注視”著門外的四人。

石門,就在這金色劍光的“注視”下,緩緩地、堅定地,重新閉合。

“砰。”

一聲輕響,石門嚴絲合縫。表麵的淡金色光暈迅速收斂、消失,青石上的符籙刻痕也恢複了黯淡,彷彿剛纔那驚天動地的金光和劍鳴,從未發生過。隻有山坳內瀰漫的淡淡焦糊味,兩名灰衣士兵痛苦的呻吟,以及魁梧男人和技術員難看的臉色,證明著剛纔發生的一切。

“隊長!”技術員扶了扶戰術目鏡,聲音帶著震驚,“剛纔那道能量……性質無法分析!強度峰值超過測量上限!遺蹟內部存在高等級自主防禦機製!而且,與樣本剛纔激發的能量,有高度同源性!”

魁梧男人冇有立刻回答,他盯著那扇已經恢複平凡的石門,暗金色的瞳孔中數字緩緩平複,但眼神卻變得無比幽深。他緩緩抬起右手,看著自己剛纔凝聚“否定”枷鎖的手指,指尖,有一道極其細微的、焦黑的痕跡。

“不是自主防禦。”他緩緩開口,聲音低沉,“是‘傳承守護’。那道劍光裡,有‘人’的意誌。雖然很微弱,很古老,但確實是‘人’的意誌。這座遺蹟,還有看守者。或者至少,留下了看守者的‘念’。”

“看守者?‘金光道’的餘孽?”技術員語氣凝重。

“不確定。但可以肯定,這處遺蹟的價值,需要重新評估。”魁梧男人收回手,看向地上兩名受傷的士兵。士兵的傷口處,焦黑的皮肉下,隱約有淡金色的光點在閃爍,阻止著他們自身強大的再生能力和急救噴霧的效果,痛苦冇有絲毫減輕。“‘淨化’彈,對他們傷口殘留的能量無效。需要送回‘診療所’進行專門處理。”

他頓了頓,看向石門:“至於樣本……他進去了。裡麵有我們不知道的東西,有那道劍光守護。強行破門,風險未知,可能引發遺蹟自毀或更劇烈的反擊。而且,目標已進入‘場’遮蔽區,我們的追蹤信號被徹底隔絕了。”

“那怎麼辦?任務失敗?”技術員問。

“失敗?”魁梧男人嘴角扯起一個冰冷的、冇有任何笑意的弧度,“不。是任務升級。發現並確認一處具有高研究價值、可能存在‘正統傳承’守護的古代異常遺蹟,其價值,遠超一個不穩定的變異樣本。立刻向總部報告,請求增援,調集‘場’擾亂設備和重型攻堅單元。同時,封鎖這片區域,建立臨時監測站。樣本在裡麵,要麼找到剋製詛咒的方法,要麼被裡麵的東西乾掉,要麼……最終還是要出來。而我們,隻需要在外麵,等。”

他看向那扇沉默的石門,眼神深邃:“無論結果如何,這座遺蹟,和裡麵的東西,最終都會屬於公司。這是‘命運’早已標定好的‘價值’。通知‘月’小組,這裡需要心理側寫和‘場’共鳴專家,嘗試從外部與遺蹟內的‘念’建立低風險接觸。另外,樣本體內那顆‘種子’的數據,同步上傳分析部,我需要知道它到底是什麼,以及和這座遺蹟的具體關聯。”

“是,隊長。”技術員點頭,開始在儀器上快速操作。

魁梧男人最後看了一眼石門,轉身,朝著山坳外走去。兩名受傷的士兵被同伴攙扶起,跟在他身後。

山坳內,重新恢複了寂靜。隻有殘留的焦糊味,和石門縫隙下幾滴尚未乾涸的、混合著陳默血汙的泥點,訴說著剛纔那場短暫而激烈的追逐與對抗。

陽光透過林梢,斑駁地灑在古老的青石門上,門上的苔蘚在微風中輕輕搖曳。

門內,是未知的黑暗,和生死未卜的陳默。

門外,是虎視眈眈、耐心等待的獵手,和一張正在悄然收緊的、名為“命運”的大網。

門內。

陳默背靠著冰冷粗糙的石壁,滑坐在地,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每一次呼吸都帶著血沫和鐵鏽味。眼前一陣陣發黑,耳朵裡嗡嗡作響,幾乎聽不到其他聲音。

擠進門縫的瞬間,他感覺像是穿過了一層冰冷粘稠的水膜,然後重重摔在了堅硬的地麵上。門外那驚天動地的金色劍光和交鋒的動靜,他隱約感覺到了,但顧不上細看,也無力去看。

此刻,他癱在門後的黑暗裡,渾身像散了架一樣,冇有一處不疼。左臂的詛咒印記在剛纔強行催動所有力量後,彷彿被徹底激怒,此刻瘋狂地搏動、灼燒,陰寒的力量像失控的洪水,在“晨曦”的緩衝層下左衝右突,幾乎要衝破束縛。心口那顆“種子”,在爆發出那股決絕的暖流後,光芒黯淡到了極點,像狂風中的殘燭,隨時會熄滅,傳遞來的隻有無儘的疲憊和虛弱。小指上那兩根“靈絡”,徹底失去了最後一絲光華和聯絡感,變得冰冷、死寂,彷彿真的消散了。

他用儘最後力氣,從口袋裡摸出那支“強心劑(緊急)”,用顫抖的手紮進右臂靜脈,推入。

一股霸道、熾熱、近乎暴烈的力量瞬間衝入血管,強行提振起他即將熄滅的生命之火!眼前的黑暗迅速退去,心跳重新變得有力——雖然是一種不健康的、透支性的狂跳。劇痛變得更加清晰,但也讓他的意識暫時脫離了昏厥的邊緣。

他掙紮著,用還能動的右手,從另一個口袋摸出那支冇有任何標記的乳白色針劑。江晚晴冇說這是什麼,但現在顧不上了。他再次紮入靜脈,將乳白色的粘稠液體推入體內。

這一次,冇有熾熱,也冇有溫和。而是一種奇異的、冰冷的“鎮靜”感,迅速蔓延全身,壓製了“強心劑”帶來的狂暴心跳和劇痛,也稍稍撫平了詛咒印記的狂暴悸動。像是給一台即將爆炸的引擎,強行澆上了一盆冰水,雖然可能損傷機器,但至少暫時不會立刻炸開。

兩種針劑,一熱一冷,一激一抑,在他體內形成了脆弱的平衡,讓他勉強維持住了清醒和基本的行動能力,但代價是身體負荷達到了極限,隨時可能崩潰。

他喘息著,靠著石壁,慢慢抬起頭,看向周圍。

這裡,就是“鎮邪祠”的內部?

眼前是一片不大的石室,呈長方形,長約十米,寬約五六米,高約三米。石壁是粗糙開鑿的山岩,冇有任何裝飾,隻有歲月留下的水痕和苔蘚。地麵鋪著厚重的青石板,積了厚厚一層灰塵,上麵有淩亂的、新鮮的腳印——是他自己剛纔摔進來時留下的。

石室內的光源,來自於正對石門方向的一個石台。石台約一米高,兩米見方,由整塊青石雕成,表麵打磨得相對光滑。石台上,冇有神像,也冇有牌位,隻擺放著三樣東西:

正中央,是一柄劍。一柄通體暗沉、毫無光澤、甚至有些鏽跡斑斑的青銅古劍,劍身狹長,造型古樸,冇有劍穗,也冇有華麗的劍飾,就那樣靜靜地平放在石台上,劍尖指向石門方向。剛纔那道驚天動地的金色劍光,似乎就是源自這柄看起來毫不起眼的古劍。

古劍左側,是一個小小的、黑陶的香爐,裡麵積滿了香灰,早已冰冷。

古劍右側,則是一個扁平的、同樣佈滿灰塵的檀木盒子,盒子冇有鎖,隻是合著。

除了石台上的三樣東西,整個石室空無一物,簡陋得有些出乎意料。冇有想象中的道經典籍,冇有鎮壓邪物的法壇符咒,也冇有先人遺骨或傳承信物。隻有一柄劍,一個香爐,一個盒子,和滿室的塵埃與寂靜。

但陳默能感覺到,這石室不簡單。

在“視界”中,整個石室內部,瀰漫著一種極其稀薄、但異常“純淨”和“穩固”的淡金色“場”。這“場”的來源,似乎就是石台上那柄青銅古劍。它靜靜躺在那裡,卻彷彿是整個石室的“定海神針”,所有的淡金色“場”都以它為中心,緩慢流轉,形成一個完美的、自洽的循環,將外界所有的“衰敗”、“汙穢”、“混亂”的氣息,徹底隔絕在外。

而他剛纔擠進來時穿過的那層“水膜”,就是這淡金色“場”的邊界。此刻,他身處場內,能清晰地感覺到,體內詛咒的陰寒和狂暴,被這淡金色的“場”隱隱壓製、排斥,活躍度降低了不少。甚至連心口那顆瀕臨熄滅的“種子”,在這“場”的滋養下,光芒也稍微穩定了一點點,不再那麼搖曳欲滅。

這裡,是安全的……暫時的。

陳默撐著石壁,慢慢站起來,踉蹌著走向石台。腳步在積灰的青石板上留下清晰的腳印。他走到石台前,仔細打量著台上的三樣東西。

最後,他的目光,落在了那個檀木盒子上。

盒子很普通,冇有任何雕花,表麵落滿了灰。他伸出手,輕輕拂去盒子上的灰塵,露出下麵暗沉的木質紋理。然後,他深吸一口氣,用顫抖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掀開了盒蓋。

“吱呀——”

年久失修的盒蓋發出輕微的響聲,被打開了。

盒子裡,冇有金銀珠寶,冇有靈丹妙藥,也冇有武功秘籍。

隻有兩樣東西。

左邊,是一塊疊得整整齊齊的、已經褪色發黃、但質地異常柔韌的白色絲絹。絲絹上,用硃砂寫著幾行豎排的小楷,字跡娟秀中帶著風骨,墨跡已經有些黯淡,但依然清晰可辨。

右邊,則是一枚小小的、溫潤的、顏色乳白中帶著淡淡金絲的……玉佩?或者是某種骨片?形狀不規則,大約拇指指甲蓋大小,被打磨得很光滑,中間穿了一個小孔,穿著一根已經有些糟朽的黑色絲線。

陳默首先拿起了那塊絲絹,小心地在石台上展開。

絲絹不大,上麵的字也不多:

“後來者鑒:

餘,金光散人,忝為末代守祠人。邪道猖獗,正道式微,同仁星散,此祠將傾。感大限將至,留字於此。

台上‘滌塵’劍,乃先師所傳,內蘊一縷‘浩然金性’,可斬妖邪,鎮汙穢。然劍有靈,非心正念純、身具金性共鳴者不可禦。強禦之,必遭反噬。

香爐為信,心誠可通幽。

盒中骨佩,乃餘坐化所遺之‘金性骨’,持之,可稍助感悟金性,辟易尋常陰邪,亦為出入此祠之憑證。然此骨靈性將隨歲月散儘,慎用。

祠外禁製,借地脈殘存金性而布,可阻邪祟於外,然亦困生靈於內。開啟之法,需以至誠之心,誦《金光咒》啟靈篇,引動‘滌塵’劍鳴,方可短暫洞開。然禁製之力,十不存一,恐難持久。

望後來者,若心向光明,身負金性緣法,得見此文,當善用此間之物,斬邪扶正,不墜我先輩之誌。若為邪魔外道,擅闖此地,‘滌塵’自會斬之。

金光絕筆,民國三十八年,暮春。”

字跡到此為止。

陳默拿著絲絹,手微微顫抖。

金光散人。末代守祠人。民國三十八年坐化。那就是1949年春天。距離現在,已經七十七年了。

他留下的東西:一柄名為“滌塵”、內蘊“浩然金性”的劍,一個香爐,一枚他坐化後留下的“金性骨”佩,還有這卷遺書。

遺書裡提到了“金性共鳴”、“浩然金性”、“心正念純”……這似乎就是當年“金光道”修煉的核心力量,也是剋製張仁奎那種邪術的關鍵。自己心口那顆“種子”散發的淡金色光芒,和這裡的“場”,似乎就是同一種性質的力量?所以自己才能打開石門?所以“種子”纔會和這裡的符籙產生強烈共鳴?

可是,自己怎麼會擁有“金性”的力量?而且是以“種子”的形式藏在心口?這“種子”和金光散人,和“金光道”,到底有什麼關係?

還有,遺書說“開啟之法,需以至誠之心,誦《金光咒》啟靈篇,引動‘滌塵’劍鳴”。可自己剛纔根本冇念什麼咒,隻是強行灌注力量就打開了門……是因為“種子”和“靈絡”的力量代替了“至誠之心”和“金光咒”?還是說,自己那番舉動,歪打正著,符合了某種更本質的“開啟”條件?

另外,“祠外禁製,借地脈殘存金性而布,可阻邪祟於外,然亦困生靈於內。”這意味著,自己雖然暫時安全了,但也被困在了這裡麵?想要出去,還得引動“滌塵”劍鳴,短暫打開禁製?而且禁製之力“十不存一,恐難持久”……

陳默的心沉了下去。這意味著,他不能在這裡久留。外麵“命運保險”的人肯定在蹲守,而這裡的禁製可能撐不了多久,或者每次開啟都會加劇消耗。他必須儘快找到利用這裡的東西解除詛咒,或者至少獲得自保能力的方法,然後想辦法離開。

他的目光,投向石台上那柄鏽跡斑斑的青銅古劍——“滌塵”。

劍有靈,非心正念純、身具金性共鳴者不可禦。強禦之,必遭反噬。

自己“心正念純”嗎?陳默苦笑。他現在滿腦子都是如何活下去,如何解除詛咒,如何不被抓走切片,夾雜著恐懼、憤怒、不甘,還有對白露、琴哥的愧疚,對父母的不捨,對未知的迷茫……這算哪門子“心正念純”?至於“金性共鳴”……心口的“種子”算嗎?

他猶豫著,伸出手,緩緩地,小心翼翼地,碰向“滌塵”劍的劍柄。

指尖觸碰到冰冷、粗糙、帶著銅鏽觸感的劍柄。

什麼都冇有發生。劍安靜地躺著,冇有發出金光,也冇有抗拒。彷彿就是一柄最普通的、快要朽爛的古董。

陳默試著用力,想將劍拿起來。

劍很沉。比他想象中沉得多。他用儘全力,也隻能勉強將它從石台上“拖”起來,無法像正常揮劍那樣握住。劍身鏽跡斑斑,毫無光澤,看不出任何神異之處。

他嘗試著,將一絲意念,順著握住劍柄的手,探向劍身內部。

意念進入的瞬間,他“看”到了。

在鏽跡和銅胎之下,劍身的核心,有一點極其微小、但凝練到極致、璀璨到無法形容的淡金色光點!那光點散發出純淨、浩大、剛正、凜然不可侵犯的氣息,正是整個石室淡金色“場”的源頭!這,就是“浩然金性”?

但光點極其黯淡,像是能量耗儘,又像是在沉睡。而且,陳默的意念在靠近光點時,能明顯感覺到一層隔閡,一層……審視。彷彿光點本身,擁有某種初級的靈性,在判斷他是否有資格觸碰、使用這份力量。

他的意念,帶著他複雜的情緒,他體內的詛咒陰寒,他心口“種子”的微光,他“靈絡”消散的殘響,試圖去“溝通”那個光點。

光點微微閃爍了一下,傳遞迴一絲極其微弱的、模糊的意念波動,混雜著疑惑、排斥,以及一絲極其淡的……熟悉感?

熟悉?這柄劍,對“種子”的氣息感到熟悉?

冇等陳默細究,那點微弱的意念波動就消失了。光點恢複了沉寂,不再迴應。而陳默試圖更進一步接觸的意念,卻被一層堅韌的屏障輕輕彈開。

不行。現在的他,無法得到“滌塵”劍的認可,更無法動用其中蘊藏的“浩然金性”。

他有些失望,但也在意料之中。如果神兵利器這麼容易就能掌握,那也太兒戲了。

他放下沉重的“滌塵”劍,劍身與石台接觸,發出“哐”的一聲輕響,在寂靜的石室裡迴盪。

他拿起了盒子裡的另一件東西——那枚乳白色中帶著淡淡金絲的“金性骨”佩。

骨佩入手溫潤,並不冰涼,反而帶著一絲奇異的暖意。在“視界”中,這枚小小的骨佩,也在散發著極其微弱的、與石室“場”同源的淡金色光芒。光芒很弱,但很純粹。

遺書說,持之“可稍助感悟金性,辟易尋常陰邪,亦為出入此祠之憑證”。

感悟金性?陳默現在最需要的,就是理解和使用“金性”的力量,來對抗詛咒。這骨佩,或許是個突破口。

他將骨佩握在手心,閉上眼睛,嘗試集中精神,去感受骨佩內部那微弱的淡金色光芒,去“溝通”,去“感悟”。

這一次,比接觸“滌塵”劍順利得多。骨佩中的光芒,似乎並不具備太強的“靈性”或者“排他性”,它更像是一種純淨的“金性”力量結晶。當陳默的意念觸及它時,那光芒便自然而然地,散發出一股溫暖、寧靜、中正平和的氣息,順著他的掌心,緩緩流入他的身體。

這股氣息很微弱,很柔和,但它一進入陳默體內,就自然而然地朝著他心口那顆黯淡的“種子”流去。彷彿“種子”是磁石,而這“金性”氣息是鐵屑。

“種子”接觸到這股外來的、同源的“金性”氣息,微微震動了一下,表麵的光芒似乎亮了一絲絲,傳遞出一種“舒適”和“渴望”的情緒。它開始主動地、緩慢地吸收這股氣息,像是乾涸的土地在吸收雨水。

隨著“金性”氣息的注入,“種子”的光芒在緩慢地、極其微弱地增強。雖然距離“恢複”還差得遠,但至少,不再像剛纔那樣隨時會熄滅了。而且,“種子”在吸收的同時,也反哺出一絲更加精純、更加“活躍”的淡金色暖流,這暖流在陳默體內緩緩流轉,所過之處,那些被詛咒陰寒侵蝕、僵化、劇痛的經脈和血肉,彷彿被溫暖的陽光照耀,傳來一陣極其細微的、麻癢的、像是傷口在緩慢癒合的感覺。雖然效果微乎其微,但確實存在!

更重要的是,在這股“活躍”的淡金色暖流流經左臂的詛咒印記時,那印記彷彿被灼燒般,傳來一陣劇烈的刺痛!印記下的陰寒力量瘋狂湧動、抵抗,與淡金色暖流激烈衝突!最終,淡金色暖流被消耗殆儘,冇能驅散陰寒,但印記周圍的黑色細紋,似乎被“逼退”了極其微小的一點點,顏色也略微淡了一絲!

有用!這“金性”力量,真的能對抗甚至消磨詛咒!

陳默心中湧起一陣狂喜!雖然效果微弱,過程緩慢,但這確實是希望!是看得見、摸得著的希望!

他不再猶豫,緊緊握著骨佩,集中全部精神,引導著骨佩中那微弱但持續的“金性”氣息,源源不斷地流向心口的“種子”,再通過“種子”轉化、提純,化為更“活躍”的淡金色暖流,在體內循環,重點沖刷左臂的詛咒印記。

這是一個緩慢、枯燥、且需要極度專注的過程。他必須小心翼翼地控製“金性”氣息的流量,既要保證“種子”能持續吸收、轉化,又要避免暖流過強,引發詛咒力量更劇烈的反撲,同時還要注意“種子”和自身身體的承受極限。

時間,在寂靜和專注中,一分一秒地流逝。

石室內,隻有陳默粗重而逐漸平穩的呼吸聲,和他手心骨佩散發的、極其微弱的淡金色光暈。

石室外,山坳重歸寂靜,但無形的監控和封鎖,已然佈下。

獵手在等待。

而獵物,正在這絕地之中,掙紮著,汲取著那最後一縷可能逆轉命運的……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