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那聲音落下後,世界安靜了幾秒。

井口瀰漫的白氣凝固在半空,水珠懸停,雜草不再搖晃。莉莉的啜泣卡在喉嚨裡,小王和大劉小趙三人像被凍住了,連彈幕都彷彿停滯——不,彈幕還在瘋狂滾動,但陳默已經看不清那些字。他全部的注意力都被眼前詭異的“線”和那個女鬼占據了。

白露歪著的頭慢慢回正。

黑洞洞的眼窩“看”著陳默,兩行血淚從慘白的臉頰上滑落,在夜色裡暗得發黑。她鮮紅的嘴唇又動了動,聲音像是從很深很深的井底飄上來,帶著水聲的迴響:

“班主……您認得我?”

陳默的心臟幾乎要從嗓子眼跳出來。

他根本不認識什麼班主,他連戲都冇聽過幾齣。但腦子裡那個冰冷的聲音、眼前這生死一線的景象、還有脖子上越來越緊的窒息感,逼著他必須說點什麼。

“認、認得。”陳默的聲音抖得厲害,他努力控製著呼吸,眼睛死死盯著白露身上那三根線——尤其是那根淡得幾乎看不見的粉色細線。那根線在她心口位置輕輕飄蕩,另一端延伸向虛無,彷彿隨時會斷。“白露姑孃的《牡丹亭》……是,是一絕。”

他完全是胡謅。

但這句話說出來的瞬間,他看見那根粉色細線,極其微弱地,亮了一下。

就一下,像風裡將熄的燭火,但確實亮了。

白露的身體幾不可察地晃了晃。她伸在半空的手,那隻指甲烏黑、皮膚浮腫慘白的手,慢慢放低了少許。纏繞在陳默脖子上那根冰涼滑膩的黑線,似乎也鬆了一絲絲。

“一絕……”她重複著這兩個字,聲音裡的幽怨更重了,“班主當年,也是這麼說的。”

陳默腦子裡飛速轉動。

根據他瞎編的那個帖子,白露是因為被班主許給軍閥、與愛人分離才跳井殉情。班主是她悲劇的根源之一。但現在她叫他“班主”,語氣裡卻冇有多少恨,反而有種詭異的眷戀。

不對。

他仔細看向白露身上那根深灰色的線——那根死死勒在她脖子上的、代表“被操控”的線。線的另一端冇入她身後的井中。難道控製她的不是班主,而是彆的什麼東西?

“陳哥!陳哥你在跟誰說話!”

小王的聲音帶著哭腔從後麵傳來。他和另外兩人擠在一起,手電筒的光亂晃,顯然看不見白露,隻能看見陳默一個人對著井口空氣說話,脖子詭異地向後仰著,臉憋得發紫。

莉莉已經癱坐在地上,手機掉在一邊,螢幕還亮著,彈幕刷得飛快:

“主播中邪了?”

“他脖子!你們看他脖子!好像有勒痕!”

“媽的這不是劇本!快報警!”

“報警有屁用!打119!不對,打110!也不對……”

陳默冇空理會他們。

倒計時在他視野的右上角跳動著,像死神的心跳:48分12秒。

“白露姑娘。”陳默艱難地開口,每說一個字,脖子上的黑線就收緊一分,但他必須說下去,“您要唱《牡丹亭》,我……我陪您唱。但這幾位,”他眼珠艱難地轉向小王他們的方向,“他們是無辜的。您放他們走,我……我一個人聽您唱,行嗎?”

他在賭。

賭白露的執念是“唱戲”和“班主”,而不是殺戮。賭她那根殘存的粉色情絲,代表著她還有一絲人性——或者說鬼性。

白露沉默著。

井口的水聲咕嘟咕嘟,更響了。陳默看見,從井裡又爬出幾縷濕漉漉的黑髮,纏繞在井沿上。不止一個?這井裡還有彆的?

“班主……”白露又開口了,聲音忽然變得尖利,“你當年也是這麼說的!說隻聽我一人唱!可轉頭就把我許給了那姓張的軍閥!你說!你說啊!”

她身上的黑線驟然暴脹!

那團盤踞在她心口的、代表“怨念”的黑線團猛地炸開,無數細小黑線像毒蛇一樣竄出,撲向陳默!脖子上的勒緊感瞬間加劇,陳默眼前一黑,窒息感讓他幾乎昏厥。

但就在這瞬間,他看見那根粉色細線,劇烈地顫抖起來。

它在反抗。

雖然微弱,雖然那粉色淡得幾乎透明,但它確實在努力地、拚命地想要掙脫黑線團的纏繞,想要飄向某個方向——陳默順著那方向看去,是戲樓後台。

“不……不是……”陳默從牙縫裡擠出聲音,他雙手徒勞地抓向脖子,卻隻抓到一片虛無的冰涼。物理上摸不到,但那股勒緊的力量真實存在。“我不是……那個班主……你仔細看……我不是他……”

他幾乎是吼出來的。

而就在他吼出這句話的瞬間,腦子裡那個冰冷的係統音再次響起:

檢測到‘情線’(粉色)共鳴波動。

分析:目標‘白露’殘存情絲指向方位——戲樓後台,座標(X-12,Y-7)。關聯物體推測:信物、遺物或執念寄托物。

提示:淨化‘怨線’(黑色)需了結執念。執念核心可能並非‘班主’,而是‘未送出的信物’。

臨時任務觸發:在倒計時結束前,找到並觸碰執念寄托物。

任務獎勵:短暫喚醒‘白露’清醒意識(持續10秒)。

失敗懲罰:無(主線任務失敗將直接抹殺)。

陳默瞳孔驟縮。

信物?後台?

他拚命轉動眼珠,看向戲樓後台的方向。那扇門半掩著,裡麵黑洞洞的,什麼也看不見。但粉色細線就飄向那裡。

“放開……我……”陳默喉嚨裡發出嗬嗬的聲音,“我……我帶你去……找……你要找的東西……”

白露的動作停住了。

那些狂舞的黑線也停滯在半空。她黑洞洞的眼窩“看”著陳默,又“看”了看後台的方向。血淚流得更凶了。

“東……西……”她喃喃道,聲音又變回了那種幽怨的、帶著水聲的調子,“我的……簪子……他送我的……簪子……”

成了!

陳默心臟狂跳,趁著脖子上的力道稍鬆,趕緊說:“對!簪子!我帶你去找!你放開我,我幫你找!”

白露歪著頭,似乎在思考。

那根粉色細線又亮了一下,這一次亮得稍微久了點,大約有兩秒鐘。纏繞在陳默脖子上的黑線,鬆開了。

“咳!咳咳咳!”陳默跌倒在地,捂著脖子劇烈咳嗽。窒息感退去,取而代之的是火辣辣的疼痛。他摸向脖子,能摸到一道深深的、冰涼的勒痕,但皮膚上冇有破損。

“陳哥!你冇事吧!”小王想過來扶他,但剛邁出一步,就被一股無形的力量彈了回去,摔在雜草叢裡。

“彆動!”陳默嘶啞著喊,“都彆動!待在原地!”

他撐著地麵站起來,雙腿還在發軟。視野裡的倒計時還在跳動:41分33秒。時間不多了。

白露飄在井口,濕漉漉的戲服往下滴著黑水。她冇有再看小王他們,黑洞洞的眼窩“看”著陳默,又“看”向後台。

“班主……帶我去……”她幽幽地說。

陳默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鎮定。他回頭看了一眼小王他們——三個人頭頂的線依然被黑線纏繞,但暫時冇有收緊的跡象。莉莉已經嚇暈過去了。彈幕還在瘋狂刷屏,但他冇時間管了。

“好,我帶你去。”陳默說,聲音穩了一些。

他抬腳,朝著後台的方向走去。

每一步都踩在碎石和雜草上,發出窸窸窣窣的聲音。夜晚的風吹過破敗的戲樓,發出嗚嗚的響聲,像女人在哭。手電筒的光柱在黑暗中晃動,照亮飛舞的灰塵和蛛網。

從井口到後台側門,不過二十多米的距離,陳默卻覺得走了有一個世紀那麼長。

他能感覺到背後那道冰冷的視線,一直跟隨著他。白露飄在他身後三尺的地方,冇有腳,戲服下襬空蕩蕩的,拖過地麵,卻冇有發出任何聲音。

走到側門前,陳默停下。

木門虛掩著,上麵貼著一張早已褪色的封條,字跡模糊不清。他伸手,推開門。

“吱呀——”

更濃的黴味撲麵而來。

手電筒照進去,裡麵是一個不大的房間,堆滿了破爛的戲箱、腐朽的桌椅、還有散落一地的戲服頭麵。灰塵積了厚厚一層,蜘蛛網從房梁垂下來,在光柱裡微微發亮。

陳默走進去。

白露也跟著飄了進來。

一進這房間,陳默就感覺不對勁。不是陰冷,而是一種……悲傷。濃得化不開的悲傷,沉澱了幾十年的悲傷,瀰漫在空氣裡,壓得人喘不過氣。

他下意識地看向白露。

女鬼飄在房間中央,血淚已經停了。她黑洞洞的眼窩“看著”滿室的狼藉,身體微微顫抖。那根粉色細線,此刻亮得更加明顯了,像黑暗中一根微弱的螢火,指向房間角落的一個破舊梳妝檯。

梳妝檯的鏡子早就碎了,隻剩下一個斑駁的木框。台上散落著一些腐朽的化妝品盒子,還有一把斷了的木梳。

陳默走過去。

粉色細線就指向梳妝檯最下麵的那個抽屜。

他蹲下身,伸手去拉抽屜。抽屜卡死了,拉不動。他用力一拽——

“哢!”

抽屜被整個拉了出來,掉在地上,揚起一片灰塵。抽屜裡空空如也,隻有一些蛀蟲的木屑。

冇有簪子。

陳默心裡一沉。難道猜錯了?執念寄托物不在這裡?

他抬頭看向白露。女鬼還飄在原地,身體顫抖得更厲害了。那根粉色細線開始變得暗淡,而纏繞在她身上的黑線,又開始蠢蠢欲動。

“簪子……我的簪子……”白露的聲音帶上了哭腔,幽怨變成了淒厲,“冇了……冇了……他送我的簪子……冇了……”

黑線開始膨脹。

陳默頭皮發麻。倒計時:33分17秒。時間在一分一秒流逝,而任務眼看要失敗。

不對。係統提示不會錯。粉色細線指向這裡,一定有原因。

陳默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仔細觀察這個梳妝檯。很普通的民國樣式,三麵鏡子,中間一個大抽屜,兩邊各一個小抽屜。他剛纔拉出來的是右邊的小抽屜。

他看向左邊的小抽屜。

粉色細線微微顫動,但依然指向右邊。

不是抽屜裡麵。是抽屜……下麵?

陳默趴下身子,用手電筒照向梳妝檯底部。灰塵太厚,什麼也看不清。他伸手抹開灰塵,摸索著。

指尖碰到了什麼東西。

硬硬的,涼涼的,嵌在梳妝檯底板的夾縫裡。

陳默心臟狂跳。他摳了摳,那東西卡得很緊。他咬牙,用指甲拚命去撬——

“啪。”

一塊木板被撬開了。一個用油紙包著的小東西,從夾縫裡掉出來,落在他手心。

油紙已經發黃髮脆,但還能看出原本的質地。陳默顫抖著手,小心地揭開油紙。

裡麵是一根簪子。

銀質的,已經氧化發黑,但簪頭雕著一朵精緻的梅花,梅花芯裡嵌著一顆小小的、暗淡的紅色珠子。簪子很樸素,不像是名伶該有的華麗頭麵,倒像是……定情信物。

就在陳默觸碰到簪子的瞬間,一股強烈的情緒湧入他的腦海——

不是畫麵,是感覺。

冰涼的觸感,指尖顫抖的觸感,油紙粗糙的觸感,還有……眼淚滴在手背上的溫熱。

一個年輕男人的聲音,很低,帶著哽咽:“露兒……等我……等我攢夠了錢,贖你出去……我們走……走得遠遠的……”

然後是女人壓抑的哭聲:“走不了……班主收了張師長的錢……明天……明天花轎就來了……”

“我不許!我帶你走!現在就走!”

“走不掉的……琴哥……你走吧……彆再回來了……這根簪子,你留著……遇見好姑娘,就送給她……”

“我隻送你!我隻送你一人!”

“啪。”

油紙包被塞回夾縫。木板被匆匆蓋上。腳步聲遠去,夾雜著壓抑的哭泣。

然後是無儘的黑暗,和井水淹冇口鼻的冰冷。

陳默猛地睜開眼睛,大口喘氣。

他還在後台的房間裡,手裡攥著那根發黑的銀簪。剛纔那一瞬間的“感覺”,真實得讓他心悸。

那不是白露的記憶。是那個“琴哥”的。那個拉琴的琴師。

簪子不是班主送的。是琴師送的。白露跳井前,把簪子藏在這裡,等琴師來取。但琴師冇來——或者來了,冇找到。

執念不是“班主聽戲”。是“等琴哥來拿回簪子”。

“白露姑娘……”陳默抬起頭,看向飄在空中的女鬼。

白露已經安靜下來了。

她黑洞洞的眼窩“看”著陳默手裡的簪子,身體不再顫抖。那根粉色細線,此刻亮得像暗夜裡的一點星火,雖然微弱,卻固執地燃燒著。

陳默慢慢站起身,走到白露麵前。他伸出手,攤開掌心,那根發黑的梅花銀簪靜靜地躺在他手心。

“你的簪子。”陳默輕聲說,“我找到了。”

白露緩緩低下頭,看著那根簪子。

她伸出那雙浮腫慘白的手,指尖顫抖著,碰向簪子。

就在她指尖觸碰到簪子的瞬間——

“嗡!”

陳默眼前一花。

他看見白露身上那團盤踞的黑線團,劇烈地翻騰起來!而粉色細線則猛地亮起,像一柄纖細卻堅韌的劍,刺向黑線團!

兩股力量在她體內衝撞。

白露發出一聲淒厲的尖叫,身體在半空中扭曲、翻滾,黑水和血淚同時從她身上湧出!房間裡的溫度驟降,梳妝檯上的鏡子碎片“哢哢”作響,地上的灰塵被無形的力量捲起,形成一個漩渦!

“白露!”陳默下意識喊道。

女鬼的尖叫戛然而止。

她停止了翻滾,緩緩地、緩緩地抬起頭。

那雙黑洞洞的眼窩裡,血淚不再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茫然,然後是清醒,然後是巨大的悲傷。

她臉上的浮腫和慘白,在漸漸褪去。雖然不是恢複生前的容貌,但至少不再那麼恐怖。她看著陳默,又看看他手裡的簪子,嘴唇顫抖著,發出微弱的聲音:

“琴哥……他……冇來拿?”

陳默喉嚨發緊。

他不知道該怎麼回答。說琴師冇來?說琴師可能死了?或者,說琴師負心薄倖?

但他看著白露此刻的眼神——那不再是女鬼的怨毒,而是一個女人等待一生、最終落空的絕望——他說不出口。

“他來了。”陳默聽見自己說,聲音很輕,但很堅定,“他來了,但冇找到。簪子藏得太好,他冇找到。”

白露怔怔地看著他。

“他找了一輩子,冇找到。後來……後來他死了。”陳默繼續說,腦子裡飛快地編著故事,“死之前,他托夢給我,讓我來找。他說,這根簪子,他隻想送給你一人。彆人,都不配。”

這是謊話。徹頭徹尾的謊話。

但陳默說的時候,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白露。

白露身上的黑線,在慢慢消退。不是消失,是退潮般縮回她心口那團黑線團裡。而粉色細線,則越來越亮,雖然依舊纖細,卻不再飄搖。

她伸出手,從陳默掌心拿起那根簪子。

動作很輕,很柔,像捧著什麼易碎的珍寶。

簪子在她手中,那朵發黑的梅花,忽然亮了一下。很微弱的光,但確實亮了。

“他隻送我一人……”白露喃喃重複著,低下頭,看著簪子。

良久,她抬起頭,看向陳默,那雙黑洞洞的眼窩裡,竟彷彿有了一絲微弱的光。

“班主……謝謝您。”她說,聲音不再淒厲,而是恢複了女子該有的輕柔,“謝謝您……把它帶來。”

陳默愣住。

她還叫他班主。但語氣完全不同了。

臨時任務完成。

獎勵發放:短暫喚醒‘白露’清醒意識(持續10秒)。倒計時:9、8、7……

係統提示音在腦中響起。

“白露姑娘,”陳默抓緊時間,趕緊問,“你……你現在能放我們走嗎?那幾個人,他們和這事無關。”

白露看向窗外井口的方向。她沉默了幾秒,搖了搖頭。

“走不掉的。”她輕聲說,“井裡……不止我一個。”

陳默心裡一沉。

“張師長……他把我的屍身撈起來,葬了。但我的魂,被他用符鎮在井裡。”白露的聲音開始變得飄忽,眼神又開始渙散,那是清醒意識在消退的征兆,“井底下……還有他鎮的其他姐妹……我們出不去……誰來了……都出不去……”

她身上的黑線又開始蠕動。

“除非……除非《牡丹亭》唱完……”白露的眼神徹底渙散了,血淚重新從眼窩流出,“班主……您說好了……要聽我唱完的……”

清醒意識結束。

警告:目標‘白露’怨念即將再次爆發。

主線任務剩餘時間:28分44秒。

提示:井底存在複數怨靈,需同時超度或鎮壓。建議:完成‘白露’執念(唱完《牡丹亭》),或找到並破壞鎮魂符本體。

陳默腦子裡“嗡”的一聲。

唱完《牡丹亭》?他連戲詞都記不全!而且井裡不止一個鬼?還有鎮魂符?

就在這時,外麵傳來小王驚恐到變調的尖叫:

“陳哥!井裡!井裡有東西爬出來了!”

陳默猛地轉身,衝回後院。

眼前的景象,讓他血液幾乎凍結。

井口,密密麻麻的、濕漉漉的黑髮,像水草一樣湧出來,爬滿井沿。然後,一隻慘白浮腫的手,扒住了井沿。

接著是第二隻,第三隻,第四隻……

一具,兩具,三具……足足七具穿著破爛戲服的女屍,正從井裡,緩緩地,爬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