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陳默被裁員那天,雨黏糊糊的。

人事部李經理遞來一個牛皮紙袋,臉上掛著標準的歉意:“公司效益不好,你崗位被優化了。N 1會打你卡上。”

“優化”。陳默嚼著這兩個字,抱著紙箱走出寫字樓。

紙箱很輕:一盆快死的綠蘿,一個掉瓷的馬克杯,幾本落灰的專業書。工作三年,屬於他的東西就這些。

雨絲飄到眼鏡上。他摘下眼鏡擦,重新戴上時,愣住了。

自己頭頂有根線。

灰色的,細細的,從頭頂正中央伸出來,筆直向上——冇入十六樓那扇還亮著燈的窗戶,李經理的辦公室。

陳默猛甩頭。線還在。

他幾乎是逃進地鐵站的。車廂裡,他低著頭不敢看人,可餘光還是瞥見了——

每個人頭頂都有線。

打瞌睡的中年男人,頭頂是深灰色的線,穿透車廂頂不知伸向何處。刷手機的高中生,頭頂的淺灰線上打著幾個歪結。一對依偎的情侶,頭頂粉色的線緊緊纏繞,纏得人喘不過氣。

陳默閉上眼。幻覺,一定是失業打擊太大。

他在老城區下車,摸黑爬上筒子樓四樓。推開門的瞬間,黴味撲麵而來。二十平米的出租屋裡,桌上還攤著昨晚投到一半的簡曆。

他跌坐在床沿,一抬頭——

那根灰線還在。穿透天花板,筆直向上,消失在混凝土樓板裡。

陳默衝到廁所裂了縫的鏡子前。鏡中人臉色蒼白,眼窩深陷。頭頂那根線真實地存在著,隨著他移動微微晃動,像有人在樓上輕輕扯動。

他伸手去抓。手指穿過去了,什麼都冇碰到。

但線就在那裡。看得見,摸不著。

手機在這時響起。

“陳默先生嗎?”一個年輕男人的聲音,帶著壓抑的興奮,“我們是‘午夜探靈’直播平台的,看到您三年前在靈異吧發的帖子——關於老城區西街那棟廢棄戲樓的。今晚我們有個探靈直播,原定主播來不了,想請您頂替。報酬五千,現金結。”

五千。陳默看了眼手機銀行:321.76元。房租還差八百七。

“什麼時間?”

“今晚十一點,西街老戲樓門口。”

電話掛斷。陳默抬頭看向那根灰線——它微微晃動著,另一端指向西南方向。

西街老戲樓,就在那個方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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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十點五十,陳默站在西街路口。

拆遷區一片漆黑,雜草從石板縫裡鑽出來,長得半人高。那棟民國戲樓就立在街儘頭,三層磚木結構,飛簷翹角像沉默的巨獸。二樓窗戶全碎了,像一隻隻空洞的眼。

戲樓門口聚著幾個人:扛攝像機的胖子,舉補光燈的瘦子,一個穿著短裙、對著手機鏡頭擠笑容的女主播。

“家人們!這就是傳說中的西街鬼樓!聽說每晚都有唱戲聲……”

一個戴鴨舌帽的年輕人迎上來:“陳哥!我是小王,策劃。今晚您走前麵帶路,講您帖子裡寫的那些故事,越嚇人越好。”

他把一套設備塞給陳默。陳默戴上頭戴式攝像頭,顯示屏亮起,彈幕滾動:

“專業人士長這樣?像失業的”

“快點進去啊等半天了”

“我要看女鬼!漂亮的!”

陳默深吸一口氣,推開戲樓的木門。

“吱呀——”

灰塵和黴味撲麵而來。手電筒光刺破黑暗,照亮了散落一地的破桌椅。他一邊往裡走,一邊講起當年編的故事:

“民國時,這是城裡最紅的戲樓。頭牌花旦叫白露,唱《牡丹亭》一絕。她跟琴師相好,班主卻把她許給軍閥做姨太太。出嫁前一晚,她在這兒唱了最後一齣戲,唱完就跳了後院的井。”

穿過觀眾席,走上舞台,再穿過側門——後院到了。

院子中央有口井,石頭井沿上蓋著塊爛了一半的木板。

“就是這口井。”陳默走過去,手電光照向井口。他彎腰想看個仔細——

頭頂那根一直指向西南的灰線,突然劇烈顫動起來。

不是風吹的晃動,是被人狠狠扯了一把。陳默整個人向前一個趔趄,差點栽進井裡。

他死死抓住井沿,心臟狂跳。抬頭看向頭頂——

那根線改變了方向。不再指向西南,而是筆直向下,伸進了井裡。

線的顏色也在變。灰色裡滲進一絲暗紅,像乾涸的血。

“陳哥?發什麼呆?”莉莉在身後催促。

陳默盯著那根線,喉嚨發乾。他鬼使神差地伸出手,再次去觸碰那根線——

碰到了。

冰涼的,滑膩的,像浸泡過井水的麻繩。

就在指尖觸到的瞬間,耳邊“嗡”的一聲——

“原來姹紫嫣紅開遍……”

女人的唱戲聲,幽怨淒婉,從井底深處飄上來。

“似這般都付與斷井頹垣……”

陳默想抽回手,但手指被那根線纏住了。一圈,兩圈,冰涼刺骨。

井口冒出白氣。陰冷潮濕的白氣,在夜色中凝結成模糊的人形。水紅色的褶子,白色的水袖,披散的長髮——臉隱在陰影裡。

“良辰美景奈何天……”

人形抬起頭。慘白的臉,浮腫的眼窩是兩個黑洞,但嘴唇鮮紅,一張一合唱著戲文。濕透的戲服貼在身上,往下滴著黑水,落在井沿上發出“嗤嗤”的響聲。

彈幕炸了:

“我操!這特效牛逼!”

“不對!主播表情不像演的!”

陳默確實不是演的。他全身僵硬,血液都凍住了。女鬼飄到他麵前,距離不到半米。井水的腥味、淤泥的腐味、還有陳年胭脂的殘香,直往鼻子裡鑽。

她歪了歪頭,黑洞洞的眼窩“看”著陳默,鮮紅的嘴唇咧開:

“班主……您來啦……”

陳默腦子裡“轟”的一聲。他想跑,腿不聽使喚。他想喊,喉嚨像被掐住。隻能眼睜睜看著那隻蒼白浮腫的手伸向自己的臉——

就在指尖即將觸到他鼻尖的瞬間,一個冰冷機械的聲音直接在他大腦深處炸響:

檢測到‘命線’異常波動……

檢測到‘怨靈’實體接觸……

條件符合,‘提線人’係統啟用中……

歡迎使用‘提線人’輔助係統。

新手任務釋出:阻止‘白露’的殺戮。

任務目標:井邊五人,現存命線五根。一小時後,命線留存數不得低於三根。

任務獎勵:開啟‘視界’權限(初級)。

任務失敗:抹殺。

陳默眼前,突然出現了他永生難忘的景象——

每個人頭頂的線,此刻變得纖毫畢現。

他自己頭頂那根已經變成暗紅色的線,另一端伸向女鬼的心口——不,是心口位置纏繞著的一團亂麻般的黑線。那黑線團蠕動著,延伸出無數細小黑線,一根正纏在莉莉脖子上。莉莉頭頂原本粉色的細線,被勒得幾乎要斷掉。

小王頭頂的金線、大劉和小趙頭頂的灰線,同樣被黑線糾纏。

而女鬼身上,除了那團核心的黑線,還有三根明顯的線:一根純白但斷了一半(生命線已斷);一根深灰死死勒在脖子上(被操控的線);一根極淡的粉色斷斷續續飄向虛無(殘存的情絲)。

陳默還看見,白露那黑洞洞的眼窩裡,兩行血淚正緩緩流下。

伸向他的手,停在半空,顫抖著。

那個冰冷的聲音再次響起:

‘白露’,溺亡淵第二層遊魂,執念:找到班主,唱完那出《牡丹亭》。

警告:其‘怨線’已被未知存在汙染,進入狂暴狀態。倒計時:59分47秒。

請提線人儘快行動。

陳默張了張嘴,終於找回自己的聲音。

他看著眼前這個穿著濕透戲服、流著血淚的女鬼,看著莉莉脖子上越勒越緊的黑線——

他聽見自己用乾澀顫抖、卻異常清晰的聲音說:

“白露姑娘,您要唱《牡丹亭》……我陪您唱,行嗎?”

女鬼的手,停在半空。

血淚,滴落在井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