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七具女屍。
慘白的、被井水泡得浮腫的身體,裹著破破爛爛、顏色難辨的戲服,從井口一具接一具爬出來。她們的動作很慢,關節發出令人牙酸的“哢哢”聲,像生鏽的傀儡。濕漉漉的長髮貼在臉上,遮住了五官,隻能看見髮絲間黑洞洞的眼窩,和咧開的、淌著黑水的嘴。
她們爬出井口,站在院子裡,圍成一個半圓,麵朝著陳默。
不,不隻是陳默。還有小王、大劉、小趙,以及癱倒在地的莉莉。五個人,被七具女屍包圍。手電筒的光柱在她們身上晃動,照亮了腐爛的皮膚、裸露的白骨、和爬滿水蛭的戲服下襬。
“呃……呃呃……”
最左邊那具女屍喉嚨裡發出意義不明的聲音。她的脖子以一個詭異的角度歪著,頸椎骨刺破皮膚露出來,白森森的。
“還……我……命……”
第二具女屍開口了,聲音像破風箱。她的右手冇了,斷腕處垂著一縷縷腐肉。
“張……師長……償命……”
第三具女屍,胸口有個大洞,能看見裡麵空蕩蕩的胸腔。
陳默渾身冰涼。他下意識看向視野右上角——倒計時還在跳動:25分18秒。時間不多了,而他麵前是七個剛從井裡爬出來的東西。
不,不是七個。是八個。
白露還飄在他身後,手裡緊緊攥著那根梅花銀簪。她的狀態很奇怪,身上那根粉色細線明明滅滅,和其餘七具女屍身上濃鬱翻滾的黑線形成鮮明對比。那七具女屍,每具頭頂都延伸出至少三五根粗壯的黑線,像一條條毒蛇,在空中扭曲、舞動。而這些黑線的另一端,全部彙聚向井底深處——那裡有什麼東西,正在散發出不祥的幽暗的光。
“班主……快走……”白露的聲音在陳默耳邊響起,很輕,很急,“她們……被張師長的符咒煉化了……冇有神智了……隻會……殺人……”
陳默喉嚨發乾。走?往哪兒走?院子唯一的出口在女屍們身後,她們已經堵住了退路。
“陳哥!這、這他媽是什麼啊!”小王的聲音帶著哭腔,他和另外兩個男人擠在一起,腿抖得像篩糠。大劉手裡的攝像機早就掉在地上,鏡頭對著地麵,但指示燈還亮著——直播還在繼續。小趙手裡的補光燈胡亂照著,光線在女屍們慘白的臉上掃過,更顯恐怖。
莉莉已經徹底昏死過去,頭頂那根粉色細線微弱地閃爍著,隨時可能斷掉。
不能死。至少不能死三個。係統任務明確說了:一小時後,命線留存數不得低於三根。現在五個人,如果死掉三個以上,任務就失敗。
分析中……
目標:溺亡淵第二層怨靈×7,受‘鎮魂符(殘)’束縛,處於狂暴狀態。核心連接點:井底符咒本體。
建議方案一:破壞符咒本體,解除束縛,可超度怨靈。風險:需進入井底,井內陰氣濃度極高,生人進入有即時斃命風險。
建議方案二:完成核心怨靈‘白露’執念(唱完《牡丹亭》),可暫時壓製其餘怨靈,爭取逃離時間。風險:執唸完成度未知,壓製時間未知。
建議方案三:強行突圍。風險:宿主當前實力為灰鐵(初覺),無攻擊效能力,生還率低於0.3%。
請宿主在10秒內做出選擇。倒計時:10、9、8……
選擇?這他媽叫選擇?
下井是死,唱戲他不會,硬闖更是找死。
陳默的目光飛快地在院子裡掃視,最後落在白露身上。白露還握著那根簪子,身上粉色細線明滅不定。她看著其餘七具女屍,黑洞洞的眼窩裡血淚又開始往外湧,但這一次,那眼淚裡除了悲傷,似乎還有一絲恐懼。
“她們……都是戲班的姐妹……”白露的聲音在陳默腦海中響起,不是通過耳朵,是直接出現在意識裡,“張師長……他把我們都……都扔進了井裡……用符鎮著……讓我們永世不得超生……”
陳默心臟一緊。他看向那七具女屍。她們身上破爛的戲服,依稀能看出生前的行當:花旦、青衣、老旦、刀馬旦……甚至還有一個穿著武生戲服的,但骨骼纖細,顯然也是女子反串。
一整個戲班。都被扔進了井裡。
“因為……我們看見了不該看見的……”白露的聲音顫抖起來,“張師長……他在戲樓裡……和日本人交易軍火……我們看見了……他就……”
她冇說完,但陳默懂了。殺人滅口。不止殺人,還要鎮魂,讓她們連做鬼都不能離開。
“我……我是第一個被扔下去的……”白露的聲音低了下去,“琴哥……他看見了……想救我……被他們打死了……扔在了後院那棵槐樹下……我……我跳井前,把簪子藏了起來……我想著……萬一他冇死……能回來找到……”
所以執念更深。所以即便被鎮魂符煉化,她殘存的那點情絲,依然支撐著她保留了一絲清醒。
“幫我……”白露的聲音忽然變得急切,“班主……幫我解脫她們……也解脫我……那符……在井底……第三塊磚下麵……掀開它……掀開它我們就能走了……”
陳默看向井口。黑黢黢的井口,此刻正往外汩汩冒著黑水,腥臭撲鼻。井壁上,那些濕漉漉的黑髮還在蠕動。
他看了一眼倒計時:20分44秒。時間不多了,而那七具女屍已經開始緩慢地、僵硬地朝他們移動。最前麵那具脖子歪掉的女屍,已經走到離他們不足五米的地方,腐爛的雙手抬起,指尖烏黑。
“陳哥!她們過來了!”小王尖叫一聲,轉身就想往後院深處跑。但他剛跑出兩步,腳下忽然被什麼東西絆了一下——是雜草裡一截裸露的樹根。他“噗通”一聲摔倒在地,手裡的手電筒滾了出去。
光柱亂晃,照出了絆倒他的東西。
不是樹根。
是一截白骨。人的手骨,半埋在泥土裡,五指張開,像是在抓著什麼。
“啊——!”小王發出不似人聲的慘叫,連滾帶爬地往回縮。而就在他摔倒的瞬間,那具歪脖子女屍猛地加速,以一種不符合物理規律的姿勢,瞬間撲到了小王麵前!
腐爛的雙手,掐向小王的脖子!
“不——!”陳默腦子一片空白,身體卻先動了。他不知道哪來的勇氣,也可能是求生的本能壓倒了一切,他朝小王的方向衝了過去,同時雙手在虛空中胡亂揮舞——他不知道自己在揮什麼,他隻是想抓住那根從歪脖子女屍身上伸出的、最粗的那根黑線。
在他衝出去的瞬間,他視野裡,所有人的“線”都變得更加清晰。
小王頭頂那根代表事業的、原本是金色的線,此刻已經被好幾根從女屍身上延伸出的細小黑線纏住,勒得黯淡無光。而代表他生命的白色生線,正劇烈顫抖,隨時可能斷裂。
陳默撲到小王身邊,雙手在空中一抓——
抓住了。
不是實體,但確實“抓住”了。一種冰涼的、滑膩的、令人作嘔的觸感,順著指尖傳來。陳默低頭,看見自己雙手之間,那根從歪脖子女屍身上伸出的、最粗的黑線,被他死死攥在手裡。
線是虛的,但他確實抓住了。像抓住了一根浸滿冰水的麻繩,刺骨的寒意瞬間從雙手蔓延到手臂,再到全身。他整個人打了個寒顫,牙齒不受控製地咯咯作響。
那具歪脖子女屍的動作停住了。她離小王隻有不到十厘米,腐爛的指尖幾乎要碰到小王的脖子。她緩緩地、僵硬地扭過頭,黑洞洞的眼窩“看”向陳默。
然後,她咧開了嘴。
冇有舌頭,冇有牙齒,隻有一個黑洞。黑洞裡湧出黑色的、腥臭的井水,滴落在地上,發出“嗤嗤”的腐蝕聲。
“呃……呃……”
她喉嚨裡發出意義不明的低吼,然後,那根被陳默抓住的黑線,猛地繃緊!一股巨大的力量傳來,陳默整個人被拽得向前撲去,差點栽進女屍懷裡!
“操!”陳默咬牙,雙腳死死蹬住地麵,用儘全力往後拉。他不知道這有什麼用,但他本能地覺得,這根線是女屍力量的來源,抓住它,或許能爭取一點時間。
檢測到‘怨線’(黑色)實體接觸。
警告:宿主生命值持續下降。當前生命值:87%……85%……83%……
警告:怨氣侵蝕中。侵蝕進度:1%……2%……
臨時技能解鎖:‘提線’(初級)。
技能說明:可短暫觸碰並乾擾‘線’的流動,效果與宿主精神力、目標實力差距相關。持續接觸將消耗生命值,並導致怨氣侵蝕。
當前目標:溺亡淵怨靈(歪脖子)。怨線強度:中。建議接觸時間:不超過30秒。
30秒。
陳默腦子裡飛快計算。抓住線隻能暫時阻止這具女屍,但還有六具正在逼近。大劉和小趙已經嚇得癱坐在地,莉莉昏迷不醒。小王還在地上發抖。他一個人,能撐多久?
“白露!”陳默嘶吼,“幫我拖住她們!我下井!”
這是唯一的選擇。下井掀開符咒,或許有一線生機。待在院子裡,必死無疑。
白露飄在空中,血淚不斷湧出。她看著那七具姐妹,又看看陳默,最後目光落在手中的簪子上。那根粉色細線,忽然亮了一下。
“我……我隻能撐一會兒……”她聲音很輕,帶著哭腔,“班主……您要快……”
話音落下,白露忽然張開雙臂。她身上那件濕透的水紅色戲服無風自動,獵獵作響。然後,她開始唱戲。
不是之前那種幽怨的、帶著水聲的調子,而是一種高亢的、淒厲的、彷彿用儘全部生命在嘶喊的唱腔:
“原來姹紫嫣紅開遍——”
“似這般都付與斷井頹垣——”
是《牡丹亭》!是那出她冇唱完的戲!
歌聲響起的瞬間,那七具正在逼近的女屍,全部停住了。
她們僵硬地轉過身,黑洞洞的眼窩齊刷刷“看向”白露。她們張開嘴,發出無聲的嘶吼,但身體卻像被無形的鎖鏈捆住,動彈不得。
陳默看見,從白露身上,那根粉色細線驟然亮起,延伸出無數粉色的、極細的光絲,纏向那七具女屍。光絲很細,很脆弱,一碰就斷,但數量極多,密密麻麻,像一張巨大的網,暫時將女屍們束縛在原地。
而白露自己,身上的黑線劇烈翻滾,瘋狂地衝擊著那張粉色的網。每衝擊一次,她就吐出一口黑水,身體就透明一分。
“走……”白露的聲音在陳默腦海中響起,虛弱,但堅定,“第三塊磚……從井口往下數……掀開它……”
陳默咬牙,鬆開了手裡那根黑線。歪脖子女屍立刻恢複了行動,但被白露的粉色光絲纏住,隻能緩慢地掙紮。陳默轉身,衝向井口。
井口還在往外冒黑水,腥臭撲鼻。他往下看了一眼,深不見底,隻有一片漆黑。井壁濕滑,長滿青苔,根本冇有可以攀爬的地方。
“係統!”陳默在心裡狂喊,“我怎麼下去!”
建議:使用‘提線’技能,操控自身‘生線’(白色)進行短暫懸垂。
警告:此操作將大幅消耗生命值,並有墜落風險。
陳默深吸一口氣,看向自己頭頂那根白色的、代表生命的線。線很細,很脆弱,另一端伸向虛無。他伸出手,嘗試去觸碰那根線。
指尖傳來溫熱的觸感,和自己的體溫一樣。他抓住那根線,用力一扯——
線繃直了。
他感覺到一股力量從線中傳來,不是物理上的拉力,而是一種更玄妙的、彷彿靈魂被牽引的感覺。他試著想象那根線向下延伸,伸進井裡——
線真的動了。白色的線從他的“視界”中延伸出來,像一根看不見的繩子,垂入井中。
“下!”陳默咬牙,雙手抓住那根虛無的線,腳踩井沿,縱身一躍!
失重感傳來。他整個人吊在半空,雙手死死抓著那根“生線”。線很細,勒得他手掌生疼,但確實承受住了他的重量。他低頭,井下漆黑一片,什麼也看不見。他隻能憑感覺,一點點往下放。
生命值:79%……77%……75%……
怨氣侵蝕:5%……7%……
係統提示音在耳邊冰冷地響著。陳默能感覺到,那根“生線”在顫抖。每下降一寸,就顫抖得更厲害一分,彷彿隨時會斷。
他不敢往下看,隻能抬頭。井口的光亮越來越小,像一個遙遠的圓洞。圓洞裡,能看見白露的身影在搖晃,粉色的光絲在黑暗中明滅不定。還能聽見上麵傳來的、女屍們低沉的嘶吼,和偶爾夾雜的小王他們的哭喊。
下,繼續下。
陳默咬著牙,一點點往下放。井壁濕滑冰冷,蹭得他衣服全濕了。黑暗中,有什麼東西在動——是那些濕漉漉的黑髮。它們從井壁的縫隙裡鑽出來,像有生命一樣,試圖纏上他的腳踝、手臂、脖子。
陳默用腳胡亂踢蹬,用那隻冇抓線的手去扯那些頭髮。頭髮冰冷滑膩,一扯就斷,但斷掉的部分立刻又生長出來,無窮無儘。
生命值:70%……68%……65%……
警告:生命值低於70%,進入危險狀態。
警告:怨氣侵蝕達到10%,開始出現幻覺、低溫症狀。
陳默開始發抖。不是因為冷,雖然井裡確實冰冷刺骨,但那是一種從骨頭裡滲出來的寒意。他開始聽到一些聲音,不是從耳朵傳來,是直接響在腦子裡:
“還我命來……”
“張師長……償命……”
“井裡好冷……好冷……”
“一起……留下來陪我們……”
是那些女屍的聲音。不止七個,是很多個,成百上千個,男男女女,老老少少,都在哭,都在喊,都在嘶吼。這口井,不知道鎮了多少冤魂。
陳默眼前開始出現幻象。他看見自己也被扔進了井裡,冰冷的井水淹冇口鼻,他掙紮,但無數雙手從水下伸出來,抓住他的腳,把他往下拖。他看見井底堆滿了白骨,一層又一層。他看見一張張慘白的臉,在黑暗中對他笑。
“不……不是……”陳默狠狠搖頭,牙齒咬破了下嘴唇,血腥味讓他稍微清醒了一點。他低頭往下看——到底了?
井底到了。腳下是厚厚的淤泥,踩上去軟綿綿的,不知道下麵埋著什麼。井水隻到腳踝,是黑色的,散發著一股難以形容的腐臭。
他鬆開“生線”,那根白色的線立刻縮回,消失在頭頂的黑暗中。陳默雙腿一軟,差點跪在淤泥裡。他撐著井壁,大口喘氣,喉嚨裡全是腥味。
生命值:61%
怨氣侵蝕:15%
症狀:幻覺加劇,體溫持續下降,肢體末端開始麻木。
冇時間了。陳默強迫自己站直,在黑暗中摸索。白露說第三塊磚,從井口往下數。他現在就在井底,抬頭根本看不見井口,隻能憑感覺。
他伸出手,在井壁上摸索。磚塊很古老,縫隙裡長滿滑膩的青苔。他一塊一塊地摸過去,心裡默數。
第一塊,第二塊,第三塊……
不,不是從現在的位置往上數。是從井口往下數第三塊。那應該是在井口附近,而不是井底。
陳默心裡一沉。他必須往上爬,去找第三塊磚。但他冇有繩子,剛纔下來的“生線”已經縮回去了,而且那招太耗生命值,再用一次他可能直接昏過去。
怎麼辦?
他看向井壁。那些濕漉漉的黑髮還在蠕動,像無數條黑色的蛇。他忽然想起白露的話——這些頭髮,是被鎮在井裡的冤魂的怨氣所化。
怨氣……線……
陳默低頭,看向自己的雙手。剛纔在上麵,他抓住了那根從歪脖子女屍身上伸出的黑線。既然能抓住怨靈的線,那這些頭髮呢?這些頭髮是不是也算某種“線”?
他伸出手,抓住一縷從井壁縫隙裡鑽出來的黑髮。
冰冷的、滑膩的觸感傳來,和抓住那根黑線時一樣。但這縷頭髮似乎冇有“線”那麼強的力量,它更像是一種無意識的、怨氣的凝結物。
陳默嘗試著,想象這縷頭髮是一根“線”,然後用力一扯——
“嘩啦!”
一大片井壁的青苔和淤泥被扯了下來,露出下麵發黑的磚塊。而那縷頭髮,在他手中化為一縷黑煙,消散了。
有用!
陳默精神一振。他雙手齊用,抓住兩縷、三縷、更多的黑髮,想象它們是繩子,然後用力拉扯,腳踩在井壁的縫隙裡,一點點往上爬。
生命值:58%……56%……
怨氣侵蝕:18%……20%……
係統提示音在耳邊響個不停,但陳默已經顧不上這些了。他像一隻壁虎,靠著那些詭異的黑髮,在濕滑的井壁上艱難攀爬。每爬一步,都感覺骨頭縫裡在往外冒寒氣。幻象越來越多,他看見井水裡伸出無數雙手,看見白骨在對他笑,聽見那些冤魂的哭喊。
但他不能停。停下就是死。
爬了大概兩米,他抬頭估算了一下。從井口到他剛纔下來的位置,大約有六七米深。他現在大概在井的中段。第三塊磚,從井口往下數第三塊,應該就在這附近。
他騰出一隻手,在井壁上摸索。磚塊,縫隙,青苔……
忽然,他指尖觸碰到一塊不一樣的磚。
比周圍的磚要涼,要光滑,像是被特意打磨過。磚麵上,似乎刻著什麼圖案。
陳默精神一振,雙手死死抓住兩縷黑髮固定身體,然後用手指去摳那塊磚的邊緣。磚是鬆動的!他用力一摳,磚被摳出來一小截。縫隙裡,有微弱的光透出來。
是符咒!鎮魂符!
陳默心臟狂跳。他用儘全身力氣,把整塊磚從井壁上抽了出來。
磚後麵,是一個小小的凹洞。洞裡貼著一張黃紙符咒,紙已經發黑,但上麵的硃砂符文依然鮮紅刺眼。符文是扭曲的、詭異的圖案,陳默一個也不認識,但隻看一眼,就感覺頭暈目眩,彷彿靈魂都要被吸進去。
而在符咒的中心,貼著一小撮頭髮——女人的長髮,用紅繩綁著。
就是它了。
陳默伸手,要去撕那張符。
“彆碰——”
白露淒厲的聲音忽然在他腦海中炸響,帶著前所未有的驚恐:“那是……張師長用自己的血寫的符……碰了……你會被詛咒……”
詛咒?陳默手停在半空。他現在渾身發冷,生命值隻剩55%,怨氣侵蝕22%,眼前全是重影。詛咒?還能比現在更糟嗎?
井口上方,傳來一聲刺耳的尖叫——是白露的聲音,充滿了痛苦。然後,是重物落地的聲音,和小王他們更加驚恐的哭喊。
白露撐不住了。
陳默一咬牙,不再猶豫,伸手抓住那張符咒,狠狠一撕!
“嗤啦——”
符咒被撕了下來。就在撕下的瞬間,陳默感覺一股陰冷至極的氣息,順著手指鑽進他的身體!那是一種深入骨髓的冰寒,比井水冷一千倍,比死亡更冷!他整個人僵住了,血液彷彿凍結,心臟都停跳了一拍。
警告!警告!
檢測到高濃度怨氣侵蝕!侵蝕進度:30%……40%……50%!
警告:生命值急速下降!當前:50%……45%……40%!
警告:宿主進入瀕死狀態!
陳默眼前一黑,手一鬆,整個人從井壁上摔了下去。
“噗通!”
他摔進井底的淤泥裡,冰冷的黑水瞬間淹冇口鼻。他掙紮著想爬起來,但身體像灌了鉛,動彈不得。那被撕下的符咒還攥在他手裡,發黑的黃紙觸手冰涼,上麵鮮紅的符文像活過來一樣,扭曲、蠕動,然後化作一縷縷黑煙,鑽進他的掌心。
疼。鑽心的疼。從手掌開始,像有無數根燒紅的針,順著血管往胳膊、往心臟、往全身紮。陳默張開嘴想慘叫,但黑水湧進喉嚨,嗆得他劇烈咳嗽。
他要死了。死在這口井裡,和這些冤魂作伴。
不。
不能死。
陳默在黑暗中瞪大眼睛。他看見自己頭頂那根白色的“生線”,此刻正在劇烈地顫抖,光芒忽明忽暗,像狂風中隨時會熄滅的燭火。線身上,纏繞上了一縷縷黑色的、汙穢的東西,那是怨氣,是詛咒,正在侵蝕他的生命。
而就在這根“生線”旁邊,他看見另一根線。
灰色的,細細的,從他頭頂伸出來,另一端伸向井口上方。那是他和李經理之間的“奴線”——代表他被工作束縛的線。
此刻,這根灰線上,也纏繞上了黑氣。而且,那黑氣正在沿著灰線,向另一端蔓延——向李經理的方向蔓延。
詛咒會順著線傳播?
陳默腦子裡閃過這個念頭。但他冇時間細想了,因為井水開始沸騰了。
不,不是沸騰,是井水裡的東西在往上浮。一具具白骨,從淤泥裡浮起來,漂浮在黑水上。白骨的眼眶裡,亮起了幽綠色的鬼火。它們轉過頭,齊刷刷地“看”向陳默。
而在井口上方,傳來一連串淒厲到極點的尖叫——是那七具女屍的聲音。但這一次,尖叫聲裡冇有了怨毒,隻剩下一種解脫般的、撕心裂肺的哭喊。
然後,是重物落水的聲音。
“噗通!”“噗通!”“噗通!”
一具,兩具,三具……七具女屍,全部掉進了井裡,摔在黑水中,濺起巨大的水花。她們身上的黑氣,在迅速消散。那些粗壯的黑線,一根接一根地斷裂、消失。她們浮腫的身體,也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乾癟、風化,最後化作一捧捧灰燼,融入黑水之中。
隻有白露冇有掉下來。
她飄在井口,低著頭,看著井底的陳默。她身上的黑線已經全部消失了,隻剩下那根粉色的、極細的線,還在微微發光。但她的身體,也變得幾乎透明,像一陣風就能吹散。
“班主……”她的聲音在陳默腦海中響起,很輕,很溫柔,“謝謝您……”
然後,她也化作點點熒光,消散在空氣中。但在消散前的最後一瞬,那根粉色細線,忽然從她身上脫落,飄落下來,輕輕纏繞在陳默的左手小指上。
冰涼,但柔軟的觸感。像一縷情絲,係在了他指間。
主線任務完成:井邊五人,命線留存數——五。
任務獎勵發放:開啟‘視界’權限(初級)。
額外獎勵:獲得‘白露的殘念’(情線一縷)。
警告:宿主生命值低於30%,怨氣侵蝕達到55%,進入深度危險狀態。請立即離開當前區域,尋找陽氣充足之地壓製詛咒。
新任務提示:在生命值歸零前,離開遺棄之地第一層‘皮影幕’覆蓋範圍。倒計時:10分鐘。
陳默躺在井底的淤泥裡,渾身冰冷,意識模糊。他看見井口那一點微弱的天光,看見漂浮在周圍的、眼眶裡燃著鬼火的白骨,看見自己小指上那縷粉色的線。
他還看見,自己頭頂那根白色的“生線”,此刻已經變成了灰白色,上麵爬滿了黑色的、像蛛網一樣的詛咒紋路。而旁邊那根灰色的“奴線”,也有一半被染黑了。
黑氣,正在沿著灰線,向另一端蔓延。
向李經理的方向。
陳默扯了扯嘴角,想笑,但笑不出來。
他用儘最後一點力氣,從淤泥裡爬起來,搖搖晃晃地站直。井水隻到膝蓋,但他感覺雙腿像踩在棉花上。他抬頭,看向井口。
該怎麼上去?
那些黑髮,在他撕掉符咒的瞬間,全部枯萎、消失了。井壁光禿禿的,冇有可以攀爬的地方。
他會死在這裡。像這些白骨一樣,爛在井底。
不。
陳默低頭,看向自己小指上那縷粉色的線。線很細,很弱,但它在發光。微弱的、但堅定的光。
他抬起手,用那根纏著粉色細線的小指,碰向自己頭頂那根灰白色的、爬滿黑色詛咒的“生線”。
指尖觸碰的瞬間——
“嗡!”
他眼前一花。一股暖流,順著小指那縷粉色細線傳來,流進他的身體。很微弱,但確實存在。像寒冬裡的一口熱水,流進凍僵的四肢百骸。
檢測到‘情線’(粉色)共鳴。
‘白露的殘念’發動效果:短暫激發宿主生命潛能。
生命值恢複至:40%。
怨氣侵蝕壓製至:50%。
效果持續:3分鐘。
三分鐘。
足夠了。
陳默深吸一口氣,雙手再次抓住自己頭頂那根“生線”。這一次,線傳來的不再是冰冷的拉扯感,而是一種溫熱的、堅韌的力量。他用力一扯,整個人順著線,向井口升去。
上升的速度比下來時快得多。他像被一根無形的繩子吊著,飛速上升。井壁在眼前飛快掠過,井口的光亮越來越大。
“噗!”
他衝出井口,摔在院子裡,濺起一片泥水。
天已經矇矇亮了。雨不知什麼時候停了,東方泛起魚肚白。院子裡一片狼藉,雜草倒伏,泥水橫流。小王、大劉、小趙三人癱坐在地上,臉色慘白,眼神呆滯。莉莉還昏迷著,但胸口微微起伏,還活著。
那七具女屍不見了。井口也不再往外冒黑水。一切都恢複了平靜,彷彿剛纔那場噩夢從未發生過。
隻有陳默知道,發生過。
他撐著地麵,艱難地爬起來。渾身濕透,沾滿淤泥,冷得發抖。左手小指上,那縷粉色細線若隱若現,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而視野裡,那行倒計時還在跳動:8分37秒。
離開遺棄之地第一層“皮影幕”覆蓋範圍。他必須在八分鐘之內,離開這座戲樓。
“走……”陳默開口,聲音嘶啞得嚇人,“快走……”
小王三人如夢初醒,連滾帶爬地站起來,架起昏迷的莉莉,跌跌撞撞地往戲樓外跑。陳默跟在後麵,腳步踉蹌。
跑齣戲樓,跑過西街,跑出老城區。天越來越亮,街邊開始有早起的小販出攤,有環衛工人在掃地。人間煙火氣撲麵而來,陳默卻感覺不到一絲溫暖。
他回頭看了一眼西街深處那棟沉默的戲樓。在漸漸亮起的天光中,戲樓顯得更加破敗,但那種陰森的感覺消失了。隻是普通的、等待拆遷的廢棄建築。
但他知道,有什麼東西不一樣了。
他低頭,看向自己的左手小指。那縷粉色細線,在晨光中微微閃爍,然後慢慢隱去,看不見了。但他能感覺到,它還在那裡。
他抬頭,看向自己頭頂。那根灰白色的、爬滿黑色詛咒紋路的“生線”,依然清晰可見。而旁邊那根灰色的“奴線”,有一半已經變成了黑色。黑氣,還在沿著線,緩慢地、但不可阻擋地,向另一端蔓延。
向李經理的方向。
陳默扯了扯嘴角,這次他真的笑了。笑容很苦,很冷。
“李經理,”他低聲說,聲音輕得像自言自語,“你最好……燒炷香。”
然後他轉過身,拖著冰冷僵硬的身體,一瘸一拐地,走向家的方向。
身後,戲樓在晨光中沉默。
井底,那些白骨眼窩裡的鬼火,一盞接一盞地,熄滅了。
隻有一張發黑的、被撕成兩半的黃紙符咒,靜靜躺在淤泥裡。
符咒的背麵,用血寫著一行小字,字跡已經模糊,但依稀可辨:
“張仁奎,民國二十七年,鎮於此。”
而在這行字下麵,還有另一行更小的、更模糊的字,像是後來添上去的:
“債,總要還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