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天光徹底放亮時,山間起了霧。

不是昨夜殘留的、稀薄的晨霧,是帶著濕冷雨意的、沉甸甸的、鉛灰色的濃霧。霧氣從山穀深處、從更南邊的水汽豐沛處,貼著山坡,無聲無息地漫上來,很快就吞冇了溪澗、竹林,將陳默藏身的岩石凹陷也籠罩在一片朦朧的灰白裡。

光線變得晦暗,能見度急劇下降。空氣裡的水汽凝結在裸露的皮膚和濕冷的衣服上,帶來更深的寒意。遠處的鳥鳴和蟲聲都消失了,隻剩下一片被霧氣吞噬後的、令人不安的死寂,和溪水穿行霧中、變得沉悶的流淌聲。

陳默蜷縮在岩石下,掌心那點米粒大小的淡金色光芒,在濃霧中顯得更加微弱,幾乎看不見。他維持著那種近乎本能的、緩慢引導能量循環的狀態,一夜未眠,也感覺不到多少睡意。身體的疲憊和傷痛,在“金性”能量微弱的滋養和自身意誌的強行壓製下,暫時被控製在一個可以忍受的程度。但心口那枚粉紅色的“錨點”,在濕冷天氣的刺激下,卻似乎更加活躍了,隔一會兒就傳來一陣陰冷的悸動,像一根埋在心口的、冰冷的針,時刻提醒著他危險和“標記”的存在。

他知道不能再留在這裡了。天氣驟變,濃霧鎖山,不僅意味著行動更加困難,也意味著“命運保險”的人,甚至其他可能存在的危險,更容易在這種天氣的掩護下接近。而且,他需要食物,需要更安全的庇護所,需要處理傷口(雖然表麵癒合,內裡仍需時間),更需要想辦法徹底解決心口的“錨點”和左臂的詛咒。

他停止引導能量,那點淡金色光芒熄滅。扶著冰冷的岩石,慢慢站起來。四肢百骸傳來一陣痠軟和刺痛,那是過度消耗和強行修複後的後遺症。他活動了一下手腳,感受著體內那點可憐的、緩緩恢複的能量。比昨晚好了一些,但依舊少得可憐,大概隻夠維持“視界”的長時間開啟,或者凝聚出一兩次極其微弱的、聊勝於無的攻擊。

他辨認了一下方向。溪水是向東南流的,順著溪流往下遊走,或許能走出這片人跡罕至的險峻山區,找到有人煙的地方。但下遊方向,可能更接近“命運保險”撤離的方向,也可能靠近他們布控的外圍。風險很大。

逆流而上,朝著野人穀更深處、更險峻的無人區?那裡可能有“金光道”留下的其他線索,甚至可能有“鎮邪祠”真正的所在,但也意味著更複雜的地形,更強烈的“衰敗場”,和更多未知的危險。以他現在的狀態,進去幾乎是送死。

或者,橫向移動,嘗試翻越側翼的山脊,從另一個方向迂迴,尋找江晚晴可能提供的、更安全的接應點?

他需要資訊。需要知道外麵的情況,需要知道“命運保險”的動向,也需要知道民異局是否還在關注他,江晚晴是否還能聯絡上。

他抬手,按住了耳後的通訊器。冇有立刻按壓發出求救信號,隻是嘗試著,用“視界”去“觀察”這個小小的裝置。

在“種子”燃燒、靈魂烙印了“金性”本質的感悟後,他的“視界”似乎也發生了一些變化。不僅僅是看得更清楚,對“線”的本質感知更敏銳,似乎……也多了一些對“非生命”物體上、殘留的“資訊”或“能量軌跡”的模糊感應。

此刻,在他的“視界”中,那枚貼在耳後皮膚上的、冰冷的金屬通訊器,表麵纏繞著幾道極其細微、顏色各異的“線”。

一道是銀白色的、筆直而穩定的“線”,從通訊器內部延伸出來,穿透濃霧,指向東南方遙遠的天空——那應該是連接民異局總部或某箇中繼站的數據傳輸線。這條線很穩定,但光芒有些黯淡,似乎信號受到了天氣或地形的影響。

另一道是深藍色的、冷靜理智的“線”,同樣從通訊器發出,但另一端連接的“存在感”更加清晰、具體,彷彿就在……不遠處的某個方向?是江晚晴?她就在附近?還是通過通訊器殘留的“使用印記”,能感應到她最後操作時留下的、方向性的“痕跡”?

還有一道……是極其淡的、幾乎看不見的、灰黑色的、帶著不祥乾擾意味的“線”,像一層薄薄的汙漬,附著在通訊器的外殼和內部某些結構上。這不是民異局的線,也不是江晚晴的。這更像是……某種外來的、惡意的、試圖“竊聽”或“乾擾”的能量殘留?是“命運保險”的技術員“紫毫”留下的後手?還是“水”的“錨點”帶來的附帶影響?

陳默心中一凜。通訊器可能不安全了。不僅信號可能被乾擾、被竊聽,甚至其本身,都可能成為一個暴露位置的“信標”。

他猶豫了。要不要立刻聯絡江晚晴?如果通訊被監聽,他的呼救就會立刻暴露位置。如果不聯絡,在這濃霧瀰漫、危機四伏的山林裡獨自求生,以他現在的狀態,又能撐多久?

就在這時,通訊器忽然傳來一陣極其輕微的、有規律的震動,不是緊急呼叫那種急促的震動,更像是……某種預先設定好的、表示“安全確認”或“有資訊待接收”的提示。

是江晚晴?她在嘗試聯絡他,而且用的是預設的非緊急通訊模式?這意味著她可能判斷當前情況並非極度危險,或者,她想傳遞一些不那麼敏感的資訊?

陳默立刻集中精神,用意念“觸碰”通訊器,嘗試接收資訊。

一行簡短的字幕,直接投射在他的視野中央:

“你當前座標東南方3.2公裡,海拔下降約150米處,有小型瀑布及水潭,瀑布後方有天然岩穴,相對隱蔽。我已在該區域投放基礎補給包(食物、水、藥品、衣物、簡易淨水器、冷光棒)。補給包位置已標記在你通訊器導航上。一小時後,我將嘗試與你進行五分鐘的加密語音通話,確認你的狀況並提供下一步建議。注意:該區域磁場仍有輕微乾擾,通話可能中斷。另外,監測到你體內有高優先級未知能量標記殘留,疑似‘命運保險’‘情緒錨點’,通話時將嘗試提供臨時壓製方案。收到請回覆‘1’。”

是江晚晴。她果然一直在監控,至少是間歇性監控他的位置和狀態。而且,她似乎對“水”的“錨點”也有所瞭解,甚至準備了“臨時壓製方案”。

最重要的是,有補給!食物、水、藥品、衣物!這對現在的陳默來說,無異於雪中送炭!

他不再猶豫,立刻用意念回覆了一個“1”。

字幕消失。緊接著,通訊器的導航功能被啟用,一個簡單的箭頭和距離指示,出現在他視野的右下角,指向東南方,距離3.1公裡。

陳默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一絲微弱的希望和更多的警惕。江晚晴的幫助是實打實的,但她的動機呢?民異局的目的呢?僅僅是“有價值的樣本”和“潛在的合作者”?還是另有所圖?

但現在,他彆無選擇。

他最後檢查了一下週圍,確認冇有異常,然後邁開腳步,朝著導航指示的方向,走入了濃霧之中。

3公裡多的山路,在平時不算什麼。但此刻,濃霧瀰漫,能見度不足二十米,山路濕滑崎嶇,陳默又傷後虛弱,每一步都走得異常艱難。他不敢走太快,怕摔倒引發傷口崩裂,也怕在濃霧中迷失方向。他隻能依靠通訊器的導航箭頭,以及偶爾用“視界”確認一下週圍地形和能量流動的大致情況,摸索著前進。

濃霧像一堵厚重的、無形的牆,將他與外界徹底隔絕。視線所及,隻有影影綽綽的樹木輪廓和腳下濕滑的、長滿青苔的岩石。空氣中瀰漫著泥土、腐爛落葉和濃重水汽混合的味道,吸入肺裡,帶著一股冰冷的濕意。衣服早就被霧氣和汗水浸透,濕冷地貼在身上,帶走本就所剩無幾的體溫。左臂的詛咒印記,在這種濕冷環境下,又開始傳來絲絲縷縷的陰痛。心口的“錨點”,悸動的頻率似乎也隨著他體力的消耗和精神的疲憊,而有所增加。

但他冇有停。隻是機械地、一步又一步地,朝著導航箭頭指示的方向,挪動著。

時間在濃霧中失去了意義。不知走了多久,也許一小時,也許更久。就在陳默感覺雙腿像灌了鉛,快要抬不起來的時候,前方濃霧深處,終於傳來了隱約的、轟隆的水聲。

瀑布!

精神一振,他加快腳步,循著水聲走去。水聲越來越大,轟隆作響,蓋過了其他所有聲音。霧氣似乎也因為水汽的攪動,而變得更加翻騰不定。

穿過一片茂密的、掛著水珠的灌木,眼前豁然開朗——雖然霧氣依然很重,但能隱約看到,前方是一道不算很高、但水量頗豐的瀑布,從十幾米高的山崖上跌落下來,砸進下方一個不小的、水色幽深的水潭中,濺起大片白濛濛的水霧,與山間的濃霧混雜在一起,更添了幾分朦朧。

導航箭頭,就指向瀑布後方。

陳默繞到水潭側麵,踩著濕滑的岩石,小心翼翼地朝著瀑布靠近。水聲震耳欲聾,冰冷的水珠被風裹挾著,撲麵而來,打得他臉頰生疼。他眯起眼睛,在“視界”中仔細搜尋。

果然,在瀑布水簾後方,大約三四米高的崖壁上,有一個被藤蔓和水生植物半掩著的、黑黢黢的洞口。洞口不大,但足夠一人彎腰進入。

就是那裡了。

他觀察了一下地形,找到一處相對平緩、水勢較緩的地方,涉水靠近崖壁。潭水冰冷刺骨,瞬間淹到了大腿。他咬著牙,抓住崖壁上濕滑的藤蔓和突出的岩石,一點點朝著那個洞口攀爬過去。

靠近洞口,水聲的轟鳴更加震耳欲聾。他扒開垂落的藤蔓,一股混合著水汽、苔蘚和塵土的氣息撲麵而來。洞內一片漆黑,什麼也看不見。

他深吸一口氣,彎腰鑽了進去。

洞口狹窄,但進去幾步後,空間就豁然開闊。這是一個天然的岩洞,不算大,大約有二三十平米,呈不規則的橢圓形。洞頂很高,有些地方還在往下滴著水。地麵是凹凸不平的岩石,長著厚厚的、濕滑的苔蘚。洞內光線極其昏暗,隻有洞口透進來的、被水簾過濾後的、微弱的天光。

但就在岩洞靠裡側、一處相對乾燥的角落裡,陳默看到了一個銀灰色的、大約旅行揹包大小的金屬箱子。箱子表麵有民異局的徽記,還有一個微弱的綠色指示燈,正在緩慢閃爍。

補給包!

陳默快步走過去,蹲下身,檢查箱子。箱子冇有鎖,他直接掀開了蓋子。

裡麵東西不多,但正如江晚晴所說,都是眼下最急需的:幾包壓縮餅乾和高能量棒,幾袋功能飲料沖劑,兩瓶500ml的純淨水,一個小型醫療包(裡麵有更齊全的消毒、止血、消炎、止痛藥品和新的繃帶),一套摺疊起來的、深灰色的、帶防水塗層的衝鋒衣褲和一雙登山鞋,一個巴掌大的簡易淨水器,幾根冷光棒,甚至還有一小塊防潮墊和一個輕薄的鋁箔保溫毯。

陳默顧不上其他,首先擰開一瓶水,仰頭灌了大半瓶。冰冷的清水流過乾渴灼熱的喉嚨,帶來一種近乎奢侈的舒適感。然後,他撕開一包壓縮餅乾,狼吞虎嚥地吃了起來。高能量的食物迅速在胃裡化開,帶來實實在在的熱量和飽腹感,驅散著身體的寒冷和虛弱。

吃飽喝足,他纔開始處理傷口。他脫下那件濕冷的、不合身的內襯,用醫療包裡的消毒濕巾仔細擦拭身體,尤其是左肋那道已經結痂但內裡依然隱痛的傷口,以及身上其他細小的劃傷。然後塗上消炎藥膏,用新的繃帶重新包紮好左肋的傷口。最後,他換上了那套乾燥的衝鋒衣褲和登山鞋。合身,保暖,雖然料子有些硬,但比起之前濕冷**的狀態,簡直是從地獄到了天堂。

做完這一切,他靠著岩壁坐下,裹上鋁箔保溫毯,感覺流失的體溫在一點點回升,身體的疲憊也如潮水般湧來,眼皮沉重得幾乎睜不開。

但他不能睡。江晚晴說一小時後會嘗試通話,現在時間差不多了。而且,在這個相對安全、暫時擺脫了追捕和惡劣天氣的環境裡,他必須抓緊時間,處理心口的“錨點”。

他閉上眼睛,集中精神,再次內視。

心口位置,那枚粉紅色的、心形的“錨點”,如同一個惡意的紋身,烙印在他的“存在”之上,散發著陰冷、粘膩、不斷試圖向外擴散、與遠處某個源頭建立更緊密聯絡的氣息。在“錨點”周圍,他之前用“金性”能量構築的那層脆弱的隔離,已經被侵蝕得千瘡百孔。

他嘗試著,調動體內剛剛恢複了一些的、微弱的“金性”能量,混合著那點關於“滌盪妖氛”的本質感悟,化作一根極其纖細、卻異常“鋒利”和“純淨”的淡金色“針”,小心翼翼地,刺向那“錨點”與自身“存在”連接最緊密的幾個“節點”。

“嗤……”

彷彿燒紅的針尖刺入冰塊的細微聲響,在意識中響起。“錨點”猛地一顫,爆發出更強烈的粉紅色光芒和抵抗意誌!一股混雜著魅惑、哀求、痛苦、怨毒的混亂情緒,順著那根淡金色的“針”,反向衝擊向陳默的意識!

“彆……彆碰我……好疼……”

“為什麼要傷害我……我隻是想……愛你……”

“留下來……陪著我……永遠……”

“你哥哥……不要你了……你也是……冇人要的……”

混亂的情緒和低語,如同毒蛇,纏繞上陳默的理智。心口傳來真實的、如同心臟被攥緊般的劇痛!左臂的詛咒印記也彷彿被引動,陰寒之氣一陣躁動!

陳默悶哼一聲,額頭滲出冷汗,但眼神冇有絲毫動搖。他死死守住靈台最後一點清明,驅動著那根淡金色的“針”,不顧“錨點”的反抗和自身靈魂傳來的刺痛,更加用力地、精準地,刺向那幾個關鍵的連接“節點”!

“給我——斷!”

“啪!”

一聲極其輕微、卻清晰無比的、彷彿琴絃繃斷的聲響,在靈魂深處響起!

“錨點”與陳默自身“存在”連接的、最主要的一個“節點”,被那根淡金色的“針”,硬生生切斷、剝離了!

“啊——!”

一聲淒厲、怨毒、彷彿來自遙遠彼端的女子尖叫,在陳默的意識中一閃而逝!隨即,那“錨點”的光芒驟然大盛,然後又迅速黯淡下去,雖然整體結構還在,但與陳默的連接穩固性,明顯被削弱了一大截!那種時刻不停的、陰冷的悸動感,也暫時停止了。

成功了!雖然隻是切斷了其中一個、也可能是最重要的一個連接節點,未能徹底拔除“錨點”,但至少暫時大幅削弱了它的活性和對外聯絡!而且,通過剛纔的接觸,陳默對“水”的這種“情緒錨點”的力量本質,有了更直接的體會。那是一種極其精妙、惡毒、以特定情緒共鳴為“粘合劑”,將自身力量烙印在目標靈魂“線”上的操控術。要徹底清除,恐怕需要更強大的力量,或者找到“水”本人,切斷她的力量源頭。

陳默喘著粗氣,收回那根淡金色的“針”,感覺精神一陣劇烈的疲憊,比跋涉了十公裡山路還要累。但心口那種被時刻“標記”和“窺探”的不適感,確實減輕了許多。

他不敢放鬆,立刻開始引導體內剩餘的能量,在“錨點”周圍重新構築一層更厚實、更“純淨”的淡金色隔離層,將那個被切斷的節點缺口也牢牢封住。

做完這些,他幾乎虛脫,靠在岩壁上,連手指都不想動一下。

就在這時,耳後的通訊器,再次傳來輕微的震動,接著,江晚晴那冷靜、略帶沙啞的聲音,清晰地響起,背景似乎有儀器低微的運行聲:

“陳默,聽到請回答。這裡是加密頻道‘晨曦-7’,通話時間預計四分鐘。彙報你的狀況。”

陳默深吸一口氣,按下通訊開關,聲音還有些虛弱,但很清晰:“收到。我在補給點。傷口初步處理,換了衣服,補充了食物和水。狀態……暫時穩定。‘錨點’我嘗試削弱了一個主要連接節點,暫時壓製住了,但未根除。”

“收到。壓製住就好,不要強行拔除,容易引發反噬和更精確的定位。”江晚晴語速很快,“你目前所在位置,處於黑風山野人穀東南邊緣,磁場乾擾相對外圍區域較弱,但仍在‘命運保險’可能的大範圍掃描區域內。他們暫時撤退,很可能是在調集更多資源和重新評估。你獲得‘金光道’遺澤的情報,對他們價值很高,他們不會放棄。”

“另外,根據我們截獲的零星通訊和能量監測,‘命運保險’在昨夜你與‘水’小組遭遇地點周圍,投放了至少十二個微型‘天眼’探測器,構成了一個鬆散的監控網。你目前所在瀑布區域,暫時未被覆蓋,但移動時需格外小心,避開林間開闊地和製高點。”

陳默心中一沉。“天眼”探測器……這意味著他幾乎是在對方的監視網邊緣行走。

“我下一步該怎麼做?”他直接問道。

“你有兩個選擇。”江晚晴顯然早有預案,“第一,繼續向東南方移動,大約十五公裡外,有一條廢棄的林區防火道,我們可以安排一輛偽裝過的車輛在那裡接應你,將你轉移至我們設在本市的一處安全屋,進行更全麵的身體檢查和‘錨點’清除嘗試。但此路線需穿越約三公裡相對開闊的河穀地帶,被‘天眼’發現的風險較高,且接應過程可能被攔截。”

“第二,留在當前區域,或向野人穀更深處、磁場乾擾更強的核心區移動。那裡‘天眼’監控效果差,但也意味著我們難以提供有效支援,且環境更加危險,不僅有‘命運保險’可能的埋伏,還有黑風山本身存在的、未記錄的異常現象和‘衰敗場’畸變體。你需要獨自求生,並尋找機會,或許能發現‘金光道’在此地遺留的更多線索,那可能對你對抗詛咒有根本性幫助。”

兩個選擇,都不輕鬆。一個是相對可控但高風險的外突圍,一個是前途未卜但可能蘊含機遇的向內探索。

“我需要考慮。”陳默冇有立刻決定。

“你有時間。補給包裡的物資,足夠你在相對安全的條件下支撐三到五天。但建議在四十八小時內做出決定並行動,拖延越久,‘命運保險’調動資源完成合圍的可能性越大。”江晚晴說道,“另外,關於你體內的‘金性’力量,根據你剛纔描述的對‘錨點’的壓製過程,我初步分析,這很可能是一種非常高階的、觸及能量本質的‘規則性’力量,對‘衰敗場’衍生能量及精神類操控有極佳抗性和剋製力。但你顯然還未掌握其係統運用方法,消耗大,效果不穩定。”

“我該怎麼做?”陳默問。這正是他最迫切需要解決的問題。

“我冇有‘金光道’的具體傳承資料。”江晚晴坦言,“但根據‘滌塵’劍靈能直接賦予你感悟和力量這一點來看,‘金性’力量的提升,很可能與‘心性’、‘意誌’以及對‘斬邪扶正’、‘守護’等核心理唸的踐行高度相關。你可以嘗試在安全的前提下,主動用這種力量去淨化、對抗環境中微弱的‘衰敗場’或怨念殘留,在實戰中體悟。同時,嘗試回憶、整理你在‘鎮邪祠’中獲得的所有資訊碎片,尤其是那些先輩運用力量的‘意象’和‘感覺’,那可能比具體的咒語法訣更重要。”

她頓了頓,補充道:“還有,注意你自身‘線’的變化。‘種子’的燃燒和‘金性’力量的融入,很可能改變了你自身‘命線’的某些特質。嘗試用你的‘視界’觀察自身,或許能有新的發現。這對你理解自身狀態,規避‘命運保險’可能通過‘線’進行的追蹤或影響,至關重要。”

自身“線”的變化?陳默心中一動。他之前隻顧著觀察外物和對抗“錨點”,還真冇仔細看過自己現在的“線”。

“通話時間快到了。最後提醒,”江晚晴的聲音帶上了一絲嚴肅,“無論你選擇哪條路,記住,你不再是孤身一人。民異局會為你提供有限但持續的資訊支援和資源援助。但前提是,你必須證明你值得這份投資,並且,不會成為新的、不可控的威脅。活下去,變強,然後……做出你的選擇。”

“我明白。”陳默沉聲道。

“保重。下一次安全通話時間,二十四小時後,同一頻率。如有緊急情況,可使用通訊器緊急頻道,但會暴露你的大致方位。謹慎使用。”

“滋……”

通訊中斷了。

岩洞內,重新隻剩下瀑布轟鳴的水聲,和洞頂水滴落下的、單調的“滴答”聲。

陳默靠在岩壁上,消化著江晚晴提供的資訊。

兩個選擇。安全屋的誘惑很大,但他現在的狀態,穿越三公裡開闊河穀的風險,確實太高。“命運保險”肯定在那些地方重點布控。

而留在山裡,深入險地……固然危險,但“金光道”的線索,可能存在的剋製詛咒的方法,以及……“種子”(哥哥)最後傳遞的“回家”的意念,似乎都隱隱指向這片大山的更深處。

而且,江晚晴說得對,他需要力量。需要在實戰中掌握、提升“金性”的力量。安全屋裡或許安全,但溫室裡長不出能對抗風雨的大樹。

他緩緩閉上眼睛,將“視界”轉向自身。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頭頂那根灰白色的、爬滿黑色詛咒紋路的“生線”。線的顏色,似乎比之前……稍微“亮”了那麼一絲?雖然依舊灰白,依舊佈滿不祥的黑紋,但那種搖搖欲墜、隨時會斷的脆弱感,似乎減輕了一點點。是“種子”燃燒的修複,還是“金性”力量的融入,稍微增強了他的生命本源?

旁邊,那根連接著李經理、大半已成漆黑色的“奴線”,依舊死氣沉沉,但黑色蔓延的速度,似乎停滯了。也許是因為李經理已死,這條線的“因果”暫時了結?還是詛咒被壓製,連帶這條線的汙染也停滯了?

幾根代表親情、友情的淡色線,依舊微弱,但很穩定。

心口位置,原本連接“種子”的那根淡金色的守護線,在“種子”熄滅後,本該斷裂、消散。但此刻,陳默驚訝地發現,那裡並非空無一物。

在“種子”原來的位置,那空蕩蕩的、冰冷的“點”上,纏繞著……一條新的“線”。

不,不是一條,是……一簇。

極其纖細,顏色駁雜,卻異常“堅韌”和“鮮活”的線。

有淡金色的,帶著“金性”的純淨與守護意誌,這應該是“種子”燃燒後,那點關於“金性”本質的感悟,與他自身靈魂融合後,新生的、屬於他自己的“力量之線”。

有灰白色的,帶著他自身生命和意誌的特質,這是他的“本源之線”。

有一絲極淡的、幾乎看不見的、透明的、泛著水光的線,斷了一截,殘留的根部輕輕飄蕩,這是與哥哥連接的、“線”的殘根。雖然線斷了,哥哥徹底消失了,但這截殘根,似乎還保留著一點點極其微弱的、關於“守護”和“羈絆”的“印記”。

還有一根……粉紅色的、帶著陰冷粘膩氣息的、被淡金色光芒牢牢封鎖包裹著的“線”——正是“水”的“錨點”殘留。雖然被切斷了一個節點,被層層封鎖,但它依然像一根毒刺,釘在那裡。

這些顏色各異、性質不同的“線”,以一種極其複雜、難以言喻的方式,互相纏繞、交織、滲透,最終,在心口那個“空點”上,形成了一個極其微小、卻隱隱透著某種“秩序”和“潛能”的……“線團”或者說“節點”。

這個新生的“節點”,不像“種子”那樣是一個獨立的、外來的存在。它更像是陳默自身破碎的、混亂的、經曆了“種子”燃燒和力量注入後,重新整合、新生出來的……某種“核心”。

是他新的力量源頭?還是他自身“存在”發生某種蛻變的標誌?

陳默不知道。但他能感覺到,這個新生的、脆弱的“線團節點”,正以一種極其緩慢的速度,自發性地,吸收、煉化著空氣中那些稀薄的淡金色能量微粒,以及……他自身生命活動產生的、微弱的“精氣”,轉化為一絲絲更加精純、凝練的、帶著他個人特質的淡金色能量,補充進他乾涸的經脈。

雖然速度慢得令人髮指,但這意味著,即使冇有“種子”,冇有“滌塵”劍靈的饋贈,他自身,也開始有了產生、轉化“金性”力量的能力!儘管極其微弱,但這是一個從零到一的、本質的跨越!

或許,這就是“金光道”所謂的“心性”與“力量”結合?以自身意誌和踐行,點燃心火,化生“金性”?

陳默心中,第一次湧起一絲微弱的、卻是實實在在的、關於“希望”和“可能”的感覺。

他不再是一個隻能被動承受、依賴外力的“樣本”或“獵物”。他開始有了屬於自己的、哪怕再微小,卻真實不虛的“力量種子”。

他睜開眼睛,望向岩洞外那被瀑布水簾模糊的、灰濛濛的天光。

雨,似乎快要下來了。

他做出了決定。

留在山裡。深入野人穀。尋找“金光道”的線索,掌握自己的力量,在危險中求生,在掙紮中變強。

至於“命運保險”,至於“水”的“錨點”,至於那該死的詛咒……

他會活下去。然後,一個一個,解決掉。

他站起身,走到岩洞口,撩開垂落的水生植物,看向外麵。

濃霧未散,雨意更濃。山林沉默,彷彿在醞釀著什麼。

他深吸一口潮濕冰冷的空氣,感受著心口那新生“線團節點”傳來的、微弱卻堅定的搏動。

然後,他轉身,回到岩洞深處,開始清點、整理補給包裡的物資,為接下來的、不知終點的山林求生之旅,做最後的準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