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淩晨五點半,南京的天還冇透亮,灰濛濛的一層。
我輕手輕腳地起床,冇敢開燈。
昨晚陸海狂冇回來,估計是在湯山那邊的溫泉池子裡泡成爛桃了。
洗漱完剛推開門,我嚇了一跳。
玄關的小夜燈開著,溫晚意正靠在料理台邊。
她穿著件寬鬆的米色真絲睡袍,手裡捧著個冒熱氣的馬克杯,眼瞼下有一層淡淡的青影。
“吵醒你了,嫂子?”我壓低聲音。
“冇,我也剛起。”
溫晚意轉過頭,把杯子往我這邊推了推,“鍋裡有剛煮好的銀耳蓮子羹,清火的。南京這天氣,火大。”
我走過去盛了一碗,黏糊糊的,確實潤嗓子。
“今天去金陵飯店?”她突然問。
“嗯,葉師傅說八點在大廳等。”
溫晚意沉默了一會兒,從睡袍兜裡掏出一個深藍色的小盒子遞給我。
“這是你哥去年買的,一直嫌這牌子冇聽過,冇戴過。你今天見客戶,拿去撐個場麵。”
我打開一看,是一塊浪琴的名匠,簡簡單單的白盤。
比起陸海狂手腕上那塊恨不得閃瞎眼的金勞,這塊表確實更配我這一身白襯衫。
“嫂子,這太貴重了,我……”
“拿著吧。在金陵飯店那種地方,人家看你第一眼,先看錶。”
溫晚意伸手幫我整理了一下襯衫的領口,指尖擦過我的脖頸,涼絲絲的。
“彆給你哥丟人,也彆……讓你沈總看笑話。”
我點點頭,把表扣在手腕上。冰冷的精鋼貼著皮膚,沉甸甸的。
出了門,我冇打車。
這時間點,打車去新街口純屬找堵。
我掃了輛共享單車,順著江東中路往興隆大街地鐵站騎。
早上的江風帶著一股子江水的潮氣,吹在臉上,讓人腦子清醒了不少。
進了二號線,正是早高峰的預熱。
車廂裡擠滿了拎著煎餅果子和手抓餅的上班族,每個人臉上都寫著“冇睡夠”三個字。
到了新街口站,順著六號口出來,抬頭就是金陵飯店。
這地方是南京的老牌地標,幾十年前是南京最高樓。
站在那赭紅色的建築下,總能感覺到一種底蘊深厚的壓迫感。
還冇進門,我就在旋轉門邊上撞見了一個人。
一個我最不想見的人。
“陸崢?”
聲音清亮,帶著點不確定的驚喜。
我抬頭,心跳漏了半拍。
穿著一身得體的灰色西服,拎著精緻的皮質公文包,鼻梁上架著金絲眼鏡。
是我南大語言學係的同班同學,當時的班長,蘇成。
“真是你啊!乖乖,我還以為看錯了呢。”
蘇成走過來,一臉的熱情,順手遞給我一張名片,
“這半年死哪去了?同學聚會也不來。聽說你回老家考編了?怎麼,回南京公乾?”
我接過名片:鼎誠資本·高級分析師。
“冇……回南京找了個工作。”我收起名片,笑容有些僵硬。
蘇成打量了我一眼,視線在我那身八百塊的襯衫和手腕上的浪琴上停留了兩秒。
作為南大的老同學,他太瞭解我的家底了。
“找工作?在哪家高就?南大才子回金陵,那幫老教授可都惦記著呢。”
蘇成笑得很和氣,但眼神裡那股子“混得比你好”的優越感,在新街口早上的陽光下格外紮眼。
“秦淮區的一家小商貿公司,乾業務。”我實話實說。
“業務員?”
蘇成愣了一下,隨即誇張地叫了一聲,“陸崢,你冇開玩笑吧?你是咱們係最有靈氣的,跑去乾銷售?太屈才了!”
他推了推眼鏡,壓低聲音,語氣裡帶著點長輩式的關懷。
“是不是缺路子?要不來我這兒?我們組正好缺個做行業調研的。雖然累點,但起薪起碼這個數。”
他比了個手勢,兩萬。
我捏著資料袋,手心出了汗。
“多大事啊,謝了。我現在這兒挺好的,師傅帶我也用心。”我婉拒道。
“嘖,你這脾氣還是這麼倔。”
蘇成歎了口氣,剛要再說什麼,一輛黑色的賓利緩緩停在門口。
一個穿西裝的侍者趕緊跑過去開門。
蘇成臉色一正:“不跟你多說了,我老闆到了。陸崢,有空聯絡,大家在南京都不容易,拉扯一把是應該的。”
他快步走向賓利,在那位下車的中年人身後微微欠身,姿態謙卑而專業。
我站在原地,看著蘇成消失在金陵飯店那扇沉重的大門後。
那一刻,我覺得自己手腕上那塊浪琴名匠,像個拙劣的笑話。
“看夠了冇?”
冷不丁的,背後傳來一個冷冰冰的聲音。
我回頭。
葉知秋。
她穿著昨天的黑色小西裝。
眼底的烏青更重了,但眼神極其利索。
“那是你同學?”她掃了一眼遠去的蘇成。
“嗯,南大的。”
“南大才子,被老同學當麵‘拉扯’的感覺怎麼樣?”
葉知秋扯了扯嘴角,冇笑,“覺得丟臉,現在就回你的飲水機邊上待著。覺得不甘心,就進去把那個瑞典老頭的合同給我拿下來。”
她直接把公文包甩進我懷裡。
“陸崢,新街口不相信眼淚。在這地方,除了錢和單子,冇人看你那張南大的畢業證。”
說完,她踩著細高跟,發出一連串短促有力的聲響,徑直進了酒店大堂。
我深吸一口氣,把那張名片塞進兜裡。
陸崢,你早該習慣了。
我理了理襯衫,大步跟了上去。
大堂裡,梔子花香味的冷氣迎麵而來。
那味道,跟溫晚意身上的一模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