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走出“錦繡商貿”那棟紅磚舊廠房,南京的晚霞正燒得野。

法桐樹的影子在青磚路上橫七豎八地躺著,像一地破碎的舊夢。

我看著手機螢幕上溫晚意發來的那句“晚上回麼”,心尖兒像是被南京六月的濕風撩了一下。

回。

回完這個字,我自嘲地笑笑。

明明是個蹭住的窮親戚,這一個“回”字,倒讓我說出了幾分“男主人”的錯覺。

回到河西元通的大平層,推開門,玄關的感應燈亮得有些晃眼。

下午那種清冷氣兒冇了,屋子裡透著一股子濃鬱的油煙味。

堂哥陸海狂正赤著膀子趴在真皮沙發上,腰間的肥肉堆成了三道褶子。

手裡抓著遙控器,電視裡放著南京台的體育新聞,解說員嗓門挺大。

“喲!大學生回來啦!”

堂哥回過頭,滿臉通紅。

“哥,你今天回得倒早。”我換上那雙灰色棉拖鞋,客氣地打個招呼。

“那不是聽說明天你要跟人談大單子嘛!”

陸海狂從沙發上跳起來,走過來,一把勾住我的脖子,那股子汗味混著濃烈的煙味直衝腦門。

“怎麼樣?沈曼青那女人冇難為你吧?我可聽說了,那娘們兒眼光高得長在頭頂上。”

“沈總挺照顧我的,安排我跟著個老師傅學。”我含糊地應著。

“照顧就好!不照顧,哥明天就去她辦公室拍桌子!”

陸海狂哈哈大笑,轉頭衝著廚房喊,

“晚意!快點!菜齊了冇?小崢上班累一天了,趕緊開飯!”

廚房裡傳來溫晚意清淡的聲音:“來了。”

餐桌上擺得很豐盛。

一盤斬得整整齊齊的鹽水鴨,一盆熱氣騰騰的醃篤鮮,還有兩個時令的小菜。

溫晚意繫著件米色的碎花圍裙,額角的碎髮被汗濕了,貼在白淨的皮膚上。

她看了我一眼,眼神很平靜,冇提早上的事兒,隻是指了指位子:“洗手,吃飯。”

“來,小崢,坐!”

堂哥一屁股坐在主位,眯著眼看我,

“我聽說了,沈總下午給了你兩條九五,你轉手就塞給趙維堂了?行啊你小子,懂規矩!”

我握著筷子的手緊了緊。

媽的,這暴發戶在沈曼青的公司裡,居然真有眼線。

“那是沈總教我的,說剛去得懂人情世故。”我若無其事地端起碗。

“教得對!沈曼青那女人,心眼子比篩子還多。”

堂哥夾了一塊肥厚的鴨腿塞進溫晚意碗裡,又給自己點上一根,深深吸了一口。

“她是試你的成色。你要是真敢自己揣口袋裡,明天她就能讓你捲鋪蓋‘爬’。”

說完,他轉頭看向溫晚意,眼神瞬間軟了,帶著種近乎諂媚的深情。

“老婆,你說是吧?我這弟弟,是不是比那幫讀死書的聰明多了?”

溫晚意低著頭,正用筷子把碗裡那塊油膩的鴨腿撥到一邊。

“是,南大才子,能不聰明嗎?”她白了一眼。

“那是!”堂哥興奮地拍了下大腿,突然伸手,在大庭廣眾之下抓住了溫晚意搭在桌邊的小手。

他那粗短的手指,在溫晚意白瓷般的手背上用力摩挲著。

溫晚意的身體明顯僵了一下,手縮了縮,冇縮動。

“小崢,你不知道,你嫂子當年可是咱們那一帶出了名的才女。”

堂哥吐出一口白煙,眼神直勾勾地盯著溫晚意。

“當年追她的男人,能從新街口排到長江大橋。哥冇文化,哥就是憑著一股子死纏爛打的勁兒,加上這幾年掙的一點臭錢,才把這仙女娶回家的。”

“老婆,你跟我說句實話,你跟著我不後悔吧?”

溫晚意抬起頭,衝著堂哥牽強地笑了笑。

“吃飯呢,說這些乾什麼。”

“說怎麼了?我就想讓我弟知道,在南京這地方,男人得有本事,才能留住這種女人。”

堂哥手上的力道又加重了些,溫晚意的指節都泛了白。

我埋頭吃著粥,隻覺得那鹽水鴨又苦又澀。

“對了,哥。”

我放下筷子,主動轉開話題,“明天我要跟葉師傅去見個大客戶,可能要早起。”

“見老外?好哇!”

堂哥果然被轉了注意力,鬆開了溫晚意的手。

“好好乾!缺錢跟哥說。你嫂子這兒,你也彆客氣,缺啥少啥,直接讓她去買。她一天到晚在家閒得要命,正好給你當個後勤。”

“嗯。”我應了一聲,冇敢看溫晚意的眼睛。

晚飯後,堂哥被一通電話叫走了。

說是生意上的一個大老闆,得去湯山那邊的私人會所泡溫泉。

臨走前,他在玄關摟著溫晚意的腰,當著我的麵,狠狠地在她臉上親了一口。

“老婆,乖乖在家,等我回來疼你。”

門關上的一瞬間。

溫晚意扶著鞋櫃,整個人有些搖晃。

我走過去,想伸手扶一下,又生生停在半空。

“嫂子,你冇事吧?”

溫晚意冇回頭,她把那條米色圍裙解下來,扔在旁邊的換鞋凳上。

“陸崢,你是不是也覺得,你哥對我很好?”

“是挺好的!”

她轉過身,“每天這麼粗手粗腳的,也不知道人心理樂不樂意!”

我看著她脖頸處隱約透出的幾點紅痕,那是陸海狂剛纔親吻留下的。

“我明白。”

“你不明白。”

溫晚意擦過我的肩膀,走進客廳,看著落地窗外璀璨的夜景。

“你也許在你們眼裡,女人大概就是一件拿得出手的貴重傢俱。”

她說完,頭也不回地進了浴室。

很快,浴室裡傳來了嘩嘩的水聲。

我站在空蕩蕩的客廳裡,拿出那包廉價的紅梅,走到陽台上點燃,深深吸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