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金陵飯店二樓,太平洋西餐廳。
這地方裝修得老派,紅木扶手磨得鋥亮,地毯厚得能冇過腳脖子。
葉知秋走在前麵,背影筆挺得像杆槍,可我知道,她那胃估計還在隱隱作嘔。
“陸崢,待會兒那個瑞典人安德森要是壓價,你就裝聽不懂,把話題往南京的雲錦文化上扯。”
葉知秋頭也不回地交代,
“這老頭是個‘中國通’,就吃這一套情懷。但他精得很,你說話注意點分寸。”
“曉得了,葉姐。”我應了一聲,手心裡微微冒汗。
進了雅間,冷氣更足了。
圓桌旁坐著個滿頭銀髮的外國老頭,穿著件考究的亞麻襯衫,手裡正把玩著一塊雨花石。
“安德森先生,好久不見,南京的夏天冇讓您中暑吧?”
葉知秋換上一副職業笑臉,南京女孩那種爽利勁兒瞬間上頭。
安德森抬頭,操著一口生澀的中文:“葉,你的氣色不太好,是不是又冇吃早飯?”
“謝謝安總關心,最近減肥,而且忙起來也顧不上吃。”
葉知秋拉開椅子坐下,順手把我往前一推,
“這是我的助理,陸崢,南大畢業的高材生,英語講得比我好。”
安德森那雙藍眼睛掃了我一眼,最後落在我的手腕上。
“浪琴?現在的中國大學生,品味都這麼低調了嗎?”
他用英語說了一句,語氣裡帶著點北歐人特有的冷幽默。
我冇接那茬,隻是穩穩地坐下,用一口流利且地道的倫敦腔回道:
“安德森先生,時間是奢侈品,但記錄時間的工具,合適最重要。就像咱們的雲錦,它不是拿來比價的,是拿來收藏時間的。”
老頭愣了一下,放下手裡的雨花石,眼神裡多了點興致。
接下來的一個小時,基本就是葉知秋在那兒跟安德森磨價格。
趙維堂給的底價是成交額降五個點,可安德森這老狐狸一開口就要砍十個點。
“葉,全球經濟都不景氣,你們的報價,讓我很難在斯德哥爾摩交差。”
安德森聳了聳肩,一副“我也冇辦法”的無辜樣。
葉知秋的臉色白了又青,手不自覺地又按在了胃部。
她轉頭看我,眼神裡透著點求救。
我知道,她到極限了。
“安德森先生,”我放下咖啡杯,不緊不慢地開口,“您剛纔一直在看這塊雨花石,知道南京人叫它什麼嗎?”
“什麼?”
“幸運石。但在我們南大的一位教授筆下,它是‘凝固的時光’。”
我笑了笑,把話鋒一轉。
“您要降十個點,其實是在降這批雲錦的‘工時’。雲錦之所以貴,是因為那一台大花樓木織機,兩個人配合,一天隻能織兩厘米。”
“兩厘米,那是兩個工匠一整天的命。如果您砍掉那五個點,這批貨的緯線密度就會下降。到時候在斯德哥爾摩,您賣的就不是‘凝固的時光’,而是‘工業垃圾’。”
雅間裡靜了三秒。
安德森盯著我,半晌冇說話。
葉知秋坐在旁邊,屏著呼吸,桌子底下的腳尖輕輕踢了我一下,大概是嫌我說話太沖。
就在我心跳快到嗓子眼兒的時候,安德森突然哈哈大笑。
“有意思。”
他拿起鋼筆,在合同上簽下了名字,“五個點,不能再多了。但我要你保證,每一寸織錦,都要對得起你說的‘時光’。”
“一定。”我站起身,手心裡全是冷汗,但腰桿挺得筆直。
出了金陵飯店的大門,熱浪再次撲麵而來。
葉知秋靠在紅磚柱子上,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陸崢,你剛纔膽子真肥。要是安德森掀桌子走了,沈總能把我倆都給‘炒’了。”
“他不會走的。”我自嘲地笑笑,“沈總說得對,這老頭愛情懷,但我看他是愛‘便宜的情懷’。我給了他台階,他正好順著下。”
葉知秋看了我一眼,“算你小子萊斯(南京話:厲害)。走,請你吃午飯。”
“彆,葉姐,你那胃,咱還是去吃碗皮肚麵吧,湯多,養胃。”
“行,聽你的。”
就在我們準備掃車走人的時候,一輛白色的奧迪A6L突然停在了路邊。
車窗降下,溫晚意那張清冷的臉露了出來。
她戴著墨鏡,視線掠過我,落在了葉知秋身上。
“小崢,談完了?”
我愣住了:“嫂子,你怎麼在這兒?”
“你哥說下午要請沈總吃飯,讓我順路接你一起過去。”
溫晚意熄了火,推開車門走下來。
她今天穿了件黑色的露肩連衣裙,站在金陵飯店門口,那股子氣質瞬間把周圍的人都壓了下去。
葉知秋看著溫晚意,兩個女人的視線在空氣中撞了一下。
“這是我師傅,葉知秋。”我趕緊介紹。
“你好,我是陸崢的嫂子。”溫晚意落落大方地伸出手。
葉知秋握了一下,嘴角露笑:“陸崢常提你,說家裡嫂子最照顧他。”
“是嗎?”溫晚意看向我,墨鏡後的眼睛看不出情緒,
“小崢是個老實孩子,在外麵,還得麻煩葉小姐多照看。”
老實孩子?
我心虛地避開目光。
“上車吧,沈總已經到了。”
溫晚意拉開車門,轉頭對我說道,“對了,你哥讓你把九五帶上,說席上要用。”
我坐在後座,看著溫晚意優雅地打方向盤。
心裡卻咯噔一下。
陸海狂請沈曼青吃飯,為什麼要帶上我?
還特意交代帶上九五?
車子滑入新街口的滾滾車流中。
後視鏡裡,葉知秋還站在金陵飯店門口,看著我們的車影。
就在這時,我的手機震了一下。
是陸海狂發來的微信。
“老弟,沈曼青那娘們兒胃口大,光煙不夠,待會兒看我眼色,我有大禮送她。成了,你在南京就徹底翻身了。”
我握著手機,沉默不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