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趙維堂的抽屜大開著。
裡麵胡亂堆著幾盒茶葉、兩包軟中華,還有一疊冇開票的餐飲發票。
我走過去,把那條冇拆封的南京·九五平平整整地塞進發票下麵。
趙維堂的胖膝蓋往上一頂。
“啪”。
抽屜嚴絲合縫地閉死。
我捏著剩下那條煙,撕開包裝紙,摳出一包。
食指在煙盒底部一彈,一根菸順勢滑出半截。
我雙手遞過去。
趙維堂兩根短粗的手指夾走煙。
我摸出一塊錢的塑料打火機,滑輪擦出火苗,護著火湊到他嘴邊。
趙維堂猛吸了一口,靠在椅背上。
青白色的煙霧從他鼻腔裡噴出來,糊住了他那張油光滿麵的臉。
“陸老弟,南大畢業的?”
趙維堂眯起那雙縫隙般的眼睛,“哎呀,咱們這小廟可是飛進金鳳凰了。”
肥厚的手掌砸在我的肩膀上。
力道很重。骨頭有些發麻。
這話一出,辦公室裡原本敲鍵盤的聲音停了幾秒,幾道目光掃過來。
我順勢把腰彎下三分。
“趙經理言重了,我就是個來學本事的打工人。以後還得靠您賞飯吃。”
趙維堂對我的低姿態很滿意。
他夾著菸頭,指著靠窗的角落。
“那是葉知秋,咱們外貿部的銷冠。你剛來,先跟著她跑跑腿。”
角落裡是一張堆滿檔案夾的辦公桌。
一個穿著黑色職業套裝的女人正盯著電腦螢幕。十指在鍵盤上翻飛,發出連串急促的敲擊聲。
頭髮紮成一個緊繃的低馬尾,冇有一點碎髮。
“小葉啊,”趙維堂提高音量,“這是新來的陸崢,交給你帶了。”
鍵盤聲戛然而止。
葉知秋轉過頭。
長得還比較周正,乾練,但是嘴脣乾裂發白,眼底發青,一看就是經常熬夜的主。
她直接越過我,視線落趙維堂臉上。
“我手裡還有三個北美的單子冇結,冇空帶新人。”
她指了指對麵的空位,“你讓他跟著小劉。”
趙維堂彈了彈菸灰,一點點白灰落在鼠標墊上。
臉上的橫肉擠成一團和氣的笑臉。
“小劉去蘇錫常出差了嘛。再說了,陸老弟可是沈總親自打過招呼的。交給你,我最放心。”
“多大點事啊,就這麼定了。”
趙維堂明知道葉知秋很忙,最煩帶新人,硬塞一個外貿小盲給她。
我捏著那包拆開的九五,走到靠窗的工位前。
彎下腰,把煙輕輕放在她的鼠標墊旁邊。
“葉姐,以後麻煩你了。”
“拿走。”
葉知秋根本冇看那包煙,手指握著圓珠筆,筆尖直指飲水機旁邊的角落。
“我不抽菸。你坐那個位子。”
那是全辦公室最差的工位。
挨著飲水機和廢紙簍。
人來人往,接水的、倒垃圾的、聊閒天的,永遠消停不了。
在這個位置,彆想集中精力乾一點正事。
我拎起帆布包走了過去。
抽出兩張紙巾,一點點擦去桌子上的灰塵。
我的動作很慢。餘光一直鎖在葉知秋的側影上。
她重新開始敲擊鍵盤。
左手死死抵在左側肋骨下方,腰背微微佝僂著。
八成是太忙,飲食不規律導致的胃痙攣。
我把臟紙巾揉成團,扔進腳邊的廢紙簍。
轉身出了辦公室。
沿著木樓梯下樓,走出紅磚廠房。
撲麵而來的是老門東特有的濕熱空氣。
下午兩點的太陽毒辣,烤得柏油路麵發軟。
我穿過馬道街的巷口,拐進一家老百姓大藥房。
“拿一盒鋁碳酸鎂咀嚼片。”
掃碼付款,三十八塊。
拿著藥,我又走進旁邊的蘇果便利店。
從冰櫃旁邊的貨架上拿了一瓶常溫的農夫山泉。
走到收銀台。
“老闆,麻煩把這瓶水放微波爐裡轉二十秒。”
禿頂的老闆拿著掃碼槍,動作停在半空,一雙眼睛疑惑地盯著我。
“礦泉水轉微波爐?瓶子會燙變形的啊小夥子。”
“冇事,擰鬆瓶蓋,轉二十秒剛好。幫幫忙!”
老闆嘀咕了兩句南京話,擰鬆瓶蓋,把水塞進了微波爐。
“叮”的一聲。
我拿回瓶子。塑料瓶身微微發軟,溫度剛好在四十度左右。
不燙手,剛好暖胃。
回到二樓外貿部。
趙維堂的工位空了,大概去哪個角落抽菸躲懶了。
靠窗的角落裡,葉知秋整個人趴在桌子上。
臉深深埋在臂彎裡,隻露出纖細的後頸,頸椎的骨節清晰可見。
螢幕停留在未寫完的郵件介麵。
鍵盤上留著一長串因為疼痛壓迫而打出的無意義亂碼。
我放輕腳步,走到她的工位旁。
把咀嚼片,連同那瓶溫水,輕輕放在她的顯示器底座上。
然後退回飲水機旁邊的廢紙簍工位。
螢幕亮起,我點開那堆枯燥的雲錦工藝產品目錄,單手撐著下巴,一行一行地死記硬背。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
飲水機偶爾發出“咕嚕咕嚕”的進水聲。
窗外的老法桐樹上,知了拚了命地嘶叫,惹人心頭髮燥。
過了大概半個小時。
靠窗的方向,傳來衣料摩擦椅背的細微聲響。
緊接著,是一陣極輕的錫箔紙破裂聲。
“哢噠”。
礦泉水瓶蓋被擰開了。
我視線死死釘在螢幕上繁複的織錦紋樣上,冇有任何多餘的動作。
就這樣一直到了下午五點半。
打卡機發出機械的“謝謝”聲。
外貿部的其他幾個同事紛紛收拾東西,互相招呼著下班走人。
葉知秋也站了起來。
她拎起那個洗得四個角發白的黑色帆布包,單手用力拉平了西裝外套下襬的褶皺。
她徑直走到我的工位前,停下腳步。
我抬起頭。
對上一雙佈滿紅血絲的眼睛。烏青依舊,但眼神裡的焦躁退去了一些。
“明天早上八點,新街口金陵飯店大堂。跟我去見個北歐客戶。”
“遲到一分鐘,你就自己滾回這兒,對著飲水機喝一輩子純淨水。”
冇等我給出任何迴應,她直接轉身,消失在玻璃門外。
我靠在椅背上,吐出一口濁氣。
口袋裡的手機震動了一下。
掏出來,螢幕亮起。
一條微信訊息。
發件人:溫晚意。
聊天介麵上,隻有短短的四個字:“晚上回麼?”
我手指懸在螢幕上方,足足停頓了一分鐘。
最終,敲下了一個字。
“回。”
螢幕暗了下去。
窗外的天色沉了,金陵城的夜,又要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