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從德基負一樓出來,外麵的太陽毒得像要把柏油馬路曬化了。
我冇捨得再去逛二樓那些動輒大幾千的洋牌子,轉頭進了旁邊的南京新百。
在那兒,我花了八百多塊錢買了一件質感還算厚實的白襯衫,又在負一樓的皮具攤位上,跟人討價還價半天,買了一雙顏色暗沉、瞧著還算穩重的黑皮鞋。
剩下的四千來塊錢,我分成兩份,一份塞進錢包,另一份貼身揣在內兜裡。
這錢是嫂子溫晚意從牙縫裡省出來的,捏在手裡,我覺得手心直冒汗。
下午兩點,我坐著快1路公交車,晃悠到了秦淮區。
這地方我熟,大三那年,我常來老門東這邊給人做家教。
錦繡商貿就縮在馬道街附近的一箇舊園區裡。
以前是南京雲錦織造廠的舊廠房,紅磚牆上爬滿了枯萎的爬山虎,院裡幾棵老法桐遮天蔽日的,把知了的叫聲襯得格外淒慘。
我踩著咯吱作響的木樓梯上了二樓,走廊儘頭那間辦公室,門上掛著塊掉漆的木牌子:總經理室。
我深吸了一口氣,敲了敲門。
“哪位啊?門冇鎖,自己進來嘛。”
聲音裡帶著點南京女人特有的慵懶,尾音習慣性地上翹,像極了秦淮河邊那種不急不躁的水氣。
我推門進去,首先聞到的是一股極淡的茶香。
然後看到一個窈窕的女子蹲在窗邊,正擺弄著一盆快要蔫掉的蘭花。
這應該就是嫂子的閨蜜,沈曼青。
她穿了一件米色的旗袍改良裙,領口繡著幾朵暗青色的雲紋。
三十來歲的年紀,正是女人最有味道的時候。
皮膚白得透亮,眼神清澈,瞧著不像是做生意的老闆,倒像是南師大教美術的老師。
她手裡捏著一根細長的南京·雨花石,冇點火,就那麼放在鼻尖聞著。
“沈總好,我是陸崢。溫晚意介紹我來的。”我站在門口,冇敢太往裡走。
沈曼青直起腰,轉過身來打量了我一眼。
那眼神像是在新街口商場挑衣服,從頭到腳,恨不得把我這身八百塊的行頭看穿。
“哎喲,是個大學生啊?南大出來的,個是長得蠻精神的。”
她放下煙,坐回那張寬大的紅木辦公桌後,交疊起雙腿,旗袍開叉處露出一抹驚心動魄的白。
“晚意跟我講,你在家裡受委屈了?來南京闖蕩闖蕩?”
“算不上委屈,就是想找份能養活自己的差事。”我實話實說,目光平視。
“南大語言學的,英語六級?”
她翻開桌上一份簡陋的簡曆,那是嫂子提前發給她的,
“學曆蠻高,但我這裡不是研究所。我這兒是賣雲錦、賣抽紗的,要的是能彎下腰去跟那些老外磨牙,也能蹲在倉庫裡點貨的苦力。你行嗎?”
“我能吃苦,也能喝酒,隻要能給我個機會。”我往前走了一步,語氣穩當。
沈曼青輕笑一聲,眼神裡多了點玩味:
“喝酒?南京男人都能喝一點。但我看中的不是你的胃,是你這雙眼睛。晚意說你心細,能看懂人的心思。我這裡外貿部剛走了一個業務員,那個坑位,你敢蹲嗎?”
“敢。”
“行。試用期三月,工資四千,提成另算。要是乾不出名堂,哪怕你是晚意親弟弟,我也照樣讓你‘爬’(南京話:走開)。”
她雷厲風行地從抽屜裡提出了兩個明黃色的袋子,隨手推到桌子邊上。
“拿著。”
我愣了一下,走過去一瞧。那是兩整條南京·九五。
在南京,這煙就是臉麵。
我堂哥陸海狂平時在外麵裝大款,也就偶爾拆一包顯擺顯擺,沈曼青這隨手就是兩條。
“沈總,這煙太貴重了,我不能要。”我趕緊擺手。
“哎呀,嘛呆(乾嘛呢)!”沈曼青蹙了蹙眉,
“這煙不是給你的,是給你開路的。你這個外貿業務員,歸外貿部管。部裡那個趙維堂,是個老油條,成天就在那兒‘活尼色’(糊弄事),但他手裡老客戶多。你一個新人,空著手進去,他連正眼都不會瞧你。”
“你是晚意的人,也就是我沈曼青的人。但我不方便直接出麵保你。這兩條煙,一條拆散了分給外貿部的弟兄,另一條……等冇人的時候,塞進趙維堂的抽屜裡。懂了嗎?”
她的話很直白,就是南京人那種直來直去、不講虛招的方式。
“沈總,我知道了。”
我提著沉甸甸的紙袋子,心裡卻有點不是滋味。
在南大的時候,導師教我們的是“獨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現在入職的第一課,卻是教我怎麼送煙。
“行了,去吧。去隔壁趙經理那兒報個到。要是能在趙維堂那兒站住腳,回頭我請你吃鹽水鴨。”
沈曼青又撿起那根雨花石,在鼻尖嗅了嗅,眼神迷離地看向窗外的法桐。
我點了點頭,提著煙退了出來。
隔壁就是外貿部。我推開那扇茶色玻璃門,屋裡隻有兩個人在辦公。
靠窗的位置坐著一個胖子,穿件勒得緊緊的白襯衫,正對著電腦看股票,後脖頸的肉擠成三道褶子,應該就是趙維堂。
而離門口最近的位子上,坐著一個穿黑色小西裝的女生,頭髮紮成利落的低馬尾。
她正在劈裡啪啦地敲著鍵盤,連頭都冇抬一下。
我想起沈曼青的話,把袋子往懷裡緊了緊。
“大家好,我是新來的業務員,陸崢。”
那個胖子趙維堂回過頭,一雙細縫眼掃過我手裡明黃色的袋子,臉上的肉瞬間堆成了一朵花。
“哎呀!南大的高材生啊!歡迎歡迎!”
他一邊說著,一邊極其熟練地拉開了自己辦公桌最下層的抽屜,那動作自然得像是排練了千百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