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吃完早飯,我跟嫂子道了彆,拿著那張銀行卡,離開了仁恒江灣城。

南京地鐵二號線,這條路我讀大學的時候走了四年,熟悉得就像我手上的掌紋。

隻是那時候,我去新街口是去做兼職,或者陪女朋友逛打折的快時尚品牌店。

而現在,我揣著五千塊錢,要去逛德基廣場。

德基廣場,南京奢侈品的聖地,隨便一件T恤都可能是我一個月的生活費。

嫂子讓我來這裡買衣服,是看得起我,還是想用這種方式提醒我,我們之間的差距有多大?

我搞不懂。

站在德基廣場金碧輝煌的大門口,看著裡麵穿著精緻的男男女女,我深吸了一口氣,還是走了進去。

裡麵的冷氣很足,香水味很濃,跟外麵的濕熱天氣完全是兩個世界。

我漫無目的地逛著,這裡的衣服確實好看,料子摸著就舒服,但價格標簽上的那一串零,讓我望而卻步。

一件看起來普普通通的Polo衫,標價四千八。

我摸了摸口袋裡的卡,就算買了這件衣服,我也隻剩兩百塊了。

大學四年,我德基地鐵站附近發過傳單,扮過玩偶,賣過花。

每一次抬頭看著那些從德基、金鷹購物中心裡提著大包小包出來的人,我都告訴自己,總有一天,我也會成為他們中的一員。

這卡裡的錢不是自己的,得省著點花。

肚子不合時宜地叫了起來。

我順著指示牌,走進了德基負一樓的美食廣場。

這裡比樓上接地氣多了,擠滿了人,到處都是食物的香氣。

我找了個角落的位置,點了一碗最便宜的鴨血粉絲湯,二十塊錢。

這是我最熟悉的南京味道,便宜,頂飽。

湯很燙,粉絲很滑,鴨血很嫩。

我吃得很慢。

就在我快要吃完的時候,一個熟悉的聲音從我頭頂響了起來。

“喲,這不是我們南大的高材生,陸崢嗎?”

我拿著勺子的手一僵,抬起頭。

一張畫著精緻妝容的臉映入眼簾,正挽著一個油頭粉麵的男人,一臉玩味地看著我。

是我的前女友,周倩。

她身邊的那個男人,是當初從我手裡把她搶走的富二代,劉洋。

他們手裡提著好幾個奢侈品牌的購物袋,跟我麵前這碗二十塊錢的鴨血粉絲湯,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真是你啊,陸崢,”周倩誇張地捂著嘴,“我還以為我看錯了呢。你怎麼在這兒吃這個啊?你不是回蘇北老家考編當人上人了嗎?”

她的話音不大,但足以讓周圍幾桌的人都看過來。

我放下勺子,拿起紙巾擦了擦嘴。

“關你屁事。”

“哎,怎麼說話呢?”周倩旁邊的劉洋不樂意了,他居高臨下地看著我,就像在看一隻趴在餐桌上的蒼蠅。

“倩倩,彆跟這種人一般見識,掉價。吃完趕緊走吧,這地方一股子窮酸味,我聞著噁心。”

他說著,還故意捏住了鼻子。

我冇理他,隻是看著周倩。

我們是同鄉,也是高中同學。

當年她考了個南京的二本,我考上了南大。

那時候她總說,我是她的驕傲,以後畢了業,我們就在南京買房安家。

大四那年,她認識了家裡開廠的劉洋,回來就跟我提了分手。

理由很簡單:“陸崢,你很好,但你給不了我想要的生活。我不想跟你一起擠地鐵,不想為了幾百塊的房租吵架,更不想等十年二十年,等你慢慢熬出頭。”

我記得很清楚,她說這話的時候,眼睛裡冇有一絲留戀,隻有對貧窮的恐懼和對富貴的嚮往。

“我以為你至少會去考個研,或者進個大公司。”

周倩拉著劉洋坐到我對麵,像是準備跟我拉家常。

“怎麼混到連工作都找不到了?還在這種地方吃鴨血粉絲湯?”

她掃了一眼我麵前的空碗,眼神裡帶著憐憫。

那種眼神,比直接的嘲諷更傷人。

“我吃什麼,在哪兒工作,好像都跟你沒關係了吧?”我平靜地說道。

“怎麼沒關係?好歹咱們也談了三年呢,”周倩歎了口氣,從她的LV包裡拿出一包濕紙巾,仔細地擦著桌子,彷彿那上麵有病毒。

“看你混成這樣,我心裡也難受。要不,我讓劉洋幫你一下?”

劉洋翹著二郎腿,掏出一根菸點上,根本不顧這裡是禁菸區,服務員過來勸阻,被他一個眼神瞪了回去。

“倩倩,你就是心太善了,”他吐出一口菸圈,煙霧噴在我臉上,“這種書呆子,除了會背幾本書,還會乾啥?去我爸廠裡看大門,他都嫌手腳慢。”

我咳了兩聲,把煙霧揮開。

“不勞你們費心了,”我站起身,準備走人,“我還有事。”

“哎,著什麼急啊!”

周倩一把拉住我的胳膊,她的指甲很長,做得亮晶晶的,掐得我生疼。

“陸崢,我跟你說真的。你不是一直很清高,覺得讀書就能改變命運嗎?現在怎麼樣?現實給你上了一課吧?”

她湊近了些,壓低聲音,用一種勝利者的姿態說道:

“你看,我選的路纔是對的。女人啊,乾得好不如嫁得好。我現在有車有房,每個月零花錢都比你一年的工資還多。而你呢?”

她鬆開手,往後靠在椅背上。

“你還在為了下一頓飯發愁。”

我看著她,突然笑了。

“說完了?”

周倩愣了一下,大概是冇想到我會是這種反應。

“你笑什麼?”

“我笑你,”我看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道,“你以為你贏了,其實你從一開始就輸了。”

“我輸了?我哪裡輸了?”她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

“你輸在,你把男人當成了你唯一的價值。你炫耀的房子、車子、包,冇有一樣是你自己掙的。”

我頓了頓,拿起桌上那張銀行卡。

是嫂子給我的那張。

“而我,”我把卡在她麵前晃了一下,“至少還在靠自己。”

“靠自己?靠自己吃二十塊的鴨血粉絲湯?陸崢,你彆搞笑了!”她尖聲叫道。

“是啊,我現在是吃二十塊的鴨血粉絲湯,”我點點頭,收起卡,

“但你猜,我明天會不會坐在紫金山莊的包間裡,跟你老闆談幾千萬的合同?”

這話純屬是我瞎編的,就是為了噁心她。

周倩的臉色果然變了,她旁邊的劉洋也皺起了眉頭。

他們這種人,最怕的就是彆人比他們混得好。

“你……你吹什麼牛逼?”周倩有些底氣不足。

“是不是吹牛逼,以後你就知道了。”

我冇再跟他們廢話,轉身就走。

背後傳來劉洋罵罵咧咧的聲音:“裝你媽逼!一個窮鬼,神氣什麼!”

我冇回頭。

走出德基負一樓,回到地麵,外麵依然是那個濕熱、喧囂的南京。

陽光透過雲層照下來,有些刺眼。

我長長地吐出一口氣,剛纔那番話,幾乎耗儘了我所有的力氣。

但我心裡卻很痛快。

尊嚴這東西,有時候你得自己撿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