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我抬起頭,迎上他的目光。
“我姓陸。來找彪叔。”
刀疤臉的目光在我的臉上停頓了兩秒,又掃過我吊在脖子上的石膏夾板和那件滿是汙漬的白襯衫。
他猛地收回手,將手裡抽了一半的菸頭彈進水坑裡。
“呲”的一聲輕響。
刀疤臉站直了身體,雙腳一併。
他身後那十幾號黑衣壯漢,同時挺直了腰板。
“崢哥!”
十幾個人,操著純正的宿遷口音,聲音在老門東潮濕的雨夜裡,震得屋簷上的水珠撲簌簌地往下掉。
我冇說話。
踩著台階,大步邁進了那扇玻璃門。
玻璃門在身後重重合攏。
門外的陰冷雨水和廉價的粉藍色霓虹燈光,被徹底隔絕在那扇厚重的鋼化玻璃之外。
大堂裡金碧輝煌。
兩根粗壯的羅馬柱盤著金漆雕龍,光可鑒人的大理石地麵清晰地倒映著頭頂那盞巨大的水晶吊燈。
中央空調的暖氣開得極足,溫熱水汽瞬間裹住全身。
我脫下那件濕透的外套,拖著那雙沾滿泥漿、鞋底開膠的舊運動鞋,走向換鞋區。
左臂的石膏夾板在白襯衫外顯得格外紮眼。
剛彎下腰,從鞋櫃最底層扯出一雙一次性紙拖鞋。
一隻油光鋥亮的尖頭皮鞋斜插過來,鞋跟不偏不倚,正好踩在我的白襯衫下襬上。
黑色的泥水瞬間滲入白色的布料,留下一個灰黑色的渾濁泥印。
“冇長眼啊?弄臟了我的高定,你這身破爛賣了都賠不起。”
一個尖銳的公鴨嗓在頭頂炸開。
我直起身,丟開手裡那雙廉價的紙拖鞋,順著那條筆挺的深色西裝褲管往上看。
大背頭,油光水滑的臉,濃烈的古龍水味直沖鼻腔,熏得人眼睛發酸。
劉洋。
那個在大學畢業季,用一輛保時捷718停在宿舍樓下,高調接走我前女友周倩的富二代。
他家裡在江寧開了個小型建材加工廠,全靠給人做下遊代工混飯吃。
前幾年藉著房地產的東風,兜裡確實存了幾個糟錢。
周倩就貼在他身邊。
她踩著一雙八厘米的紅底高跟鞋,纖細的臂彎裡掛著個顯眼的LV老花包。
十根白皙的手指做了誇張的鑲鑽美甲,在水晶燈下閃爍著刺目的光。
她正用兩根手指捏著一張消毒濕紙巾,反覆擦拭著手心。
兩條精心修飾過的眉毛緊緊皺在一起,滿臉嫌棄地用手在鼻子前扇了扇周圍的空氣。
劉洋的視線掃過我的臉,隨後笑道,
“哎喲,我當這是誰呢!”
他故意拔高了八度嗓門,聲音在大堂裡迴盪,引得不遠處幾個端著茶水的服務生和修腳師傅都紛紛轉頭看過來。
“這不是咱們南大語言學係的超級才子,陸崢嗎?”
劉洋的目光放肆地在我的臉上遊走,毫不掩飾地掃過我脖子上那根泛黃的石膏繃帶,又落在那件沾了泥水、皺巴巴的襯衫上。
他伸出手指,指著我的夾板,肩膀劇烈地抖動著。
“上次不說,正在談一個大合同嗎?怎麼混成這副德行了?跑這兒來應聘搓背工了?”
周倩停下擦手的動作,抬起眼皮盯著我。
“陸崢。”
周倩把那張擦過手的濕紙巾揉成一團,精準地彈進旁邊的黃銅垃圾桶裡。
“人要認命。書讀得再多有什麼用?冇錢冇背景,在這南京城裡連個要飯的碗都端不穩。”
她往劉洋身邊靠了靠,下巴微微抬起,用一種居高臨下的悲憫眼神看著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