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車子拐進了仁恒江灣城。

這地方我知道,南京豪宅的天花板,緊鄰著青奧雙子塔,站在陽台上能看見長江。

以前讀大學的時候,我跟室友騎著共享單車路過這兒,隻能隔著欄杆往裡看一眼,感歎一句“這輩子算是有奮鬥目標了”。

冇想到第一次進去,是因為我無家可歸。

堂哥把車停在地下車庫,他走路有些飄。

嫂子溫晚意走在前麵,高跟鞋踩在環氧地坪上,發出清脆的“噠噠”聲。

我在後麵拖著那個壞了輪子的行李箱,聲音刺耳又尷尬,破壞了這份“高階”的寧靜。

電梯是一梯一戶的,刷卡入戶。

門一開,那種撲麵而來的奢華感差點讓我冇敢抬腳。

玄關大得離譜,地上鋪著厚重的羊毛地毯,頭頂的水晶燈晃得人眼暈。

我低頭看了看自己那雙沾滿泥水的帆布鞋,下意識地往後縮了縮。

“那個……哥,嫂子,我就不進去了吧。”

我站在門口,儘量讓自己笑得自然點,“我鞋臟,彆把地毯踩壞了。”

堂哥踢掉腳上的皮鞋,光著腳踩在地毯上,一邊解領帶一邊回頭看了我一眼。

“這有啥?踩壞了再買就是了,幾萬塊錢的東西。”

鞋櫃開著,裡麵擺滿了各式各樣的名牌鞋,但冇有一雙是給客人的。

嫂子正在換鞋,她背對著我,動作頓了一下。

似乎想說什麼,但最後什麼也冇說,隻是徑直走進了客廳。

我隻好把鞋脫在門外,光著腳走了進去。

空調開得很足,腳底下的地毯很軟,但我卻覺得腳心發涼。

堂哥一屁股陷進真皮沙發裡,舒舒服服地歎了口氣,指了指對麵的椅子。

“坐,小崢,彆客氣,當自己家一樣。”

我冇坐,隻是拘謹地站在旁邊。

“哥,這麼晚了,你們也累了,我就不打擾了。”

我嚥了口唾沫,把早就準備好的說辭拿了出來,

“我對這一片熟,剛纔在車上我看了一下,附近有個網吧,我去湊合一宿就行。”

這是以退為進。

我以為堂哥會客套一下,說“那哪行,住家裡”。

結果堂哥眼睛一亮,猛地一拍大腿。

“你看,我就說小崢是讀過書的人,就是懂事!”

他從錢包裡抽出兩張紅色的百元大鈔,並冇有扔,而是兩根手指夾著,放在茶幾的大理石桌麵上,往我這邊推了推。

“網吧那種地方哪是人待的?全是煙味兒,彆把你這大學生熏壞了。”

他笑嗬嗬地看著我,眼神裡透著一股子“我是為你好”的優越感。

“樓下有個‘水裹’湯泉,那是南京最高檔的澡堂子,水果飲料隨便吃。拿著這錢,去洗個澡,蒸個桑拿,舒舒服服睡一覺。”

他頓了頓,又補充了一句:“今晚就彆回來了,家裡客房堆了雜物,還冇來得及收拾,亂得很,怕你住不慣。”

我看著茶幾上那兩張嶄新的鈔票。

兩百塊。

在南京最高檔的湯泉,大概也就夠買張門票,連個過夜費都不夠,更彆說搓背按摩了。

他是真不懂,還是裝不懂?

其實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在用一種極其體麵的方式,告訴我:滾,彆打擾老子晚上的生活。

我臉上火辣辣的,像是被人當眾扇了一巴掌,但還得賠著笑。

“謝謝哥,還是哥想得周到。”

我彎下腰,伸手去拿那兩百塊錢。

手指碰到錢的那一刻,我感覺自己的脊梁骨好像斷了一截。

冇事,陸崢。

韓信還能受胯下之辱呢,這點算什麼。

就在我的手剛捏住錢角的時候,一隻白皙修長的手突然伸過來,按住了那兩張錢。

是嫂子。

她換了一身居家服,手裡端著一杯溫水。

“收回去。”

她的聲音很輕,很冷,冇有看堂哥,隻是盯著那兩張錢。

“老婆,你這是乾啥?我讓小崢去享受享受……”堂哥愣了一下,臉上有些掛不住。

“外麵下著暴雨。”

嫂子抬起頭,眼神平靜地看著堂哥,語氣裡冇有絲毫波瀾,卻讓人無法反駁。

“他是你堂弟,是南大的畢業生,不是來要飯的。你讓他大半夜拎著箱子去澡堂子睡大廳?傳回老家,你陸總的臉還要不要了?”

這一句話,切中了堂哥的要害。

他這種暴發戶,最在乎的就是麵子,尤其是老家人的看法。

堂哥的臉色變了變,最後乾笑了一聲,把手縮了回去。

“嗨,我這不是怕家裡亂,怠慢了高材生嘛。”

他擺了擺手,順勢給自己找了個台階下,

“既然你嫂子發話了,那就在家住吧。不過醜話說到前頭,客房是真亂,你自己收拾啊。”

“謝謝哥,謝謝嫂子。”

我鬆了口氣,後背全是冷汗。

嫂子把那兩百塊錢拿起來,也冇還給堂哥,順手放在了玄關的鬥櫃上,然後彎下腰,打開下麵的櫃門。

“這雙鞋是新的,你哥買大了,冇穿過。”

她拿出一雙灰色的棉拖鞋,放在我腳邊。

“換上吧,地上涼。”

我趕緊換上鞋,那種腳踏實地的感覺讓我心裡踏實了不少。

“箱子給我吧,我幫你拿進去。”

嫂子伸手要來提我的行李箱。

“不用不用,嫂子我自己來!”

我哪敢讓她動手,趕緊搶先一步提起箱子。

她也冇堅持,轉身在前麵帶路。

走廊很長,掛著幾幅我不認識的抽象畫。

就在她走到客房門口,伸手推門的時候,大概是動作幅度稍微大了一點,居家服寬鬆的褲腳往上提了一截。

那一瞬間,我的目光凝固了。

在她那截白得像瓷器一樣的腳踝上,赫然印著幾個青紫色的指印。

那形狀,分明是一隻大手的握痕。

用力之大,甚至有些地方已經泛起了淤血。

在這個家裡,除了那個正在客廳沙發上剔牙的胖子,還能有誰?

嫂子似乎感覺到了我的視線,身體僵了一下,迅速把褲腳放了下來,遮住了那道傷痕。

她回過頭,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很複雜。

冇有羞憤,冇有求救,隻有一種死水般的平靜,和一絲極淡的警告。

彷彿在說:看見了就當冇看見,懂點規矩。

“進去吧,櫃子裡有新被子。”

她淡淡地說了一句,聲音有些沙啞。

“……謝謝嫂子。”

我低下頭,不敢再看她的眼睛,拖著箱子逃也似的鑽進了客房。

關上門的那一刻,我把兜裡那包紅梅煙掏出來。

想點一根,又怕煙味飄出去惹人嫌,最後隻能乾叼在嘴裡。

客廳裡傳來了電視的聲音,還有堂哥打電話吹牛逼的大嗓門。

“喂?王總啊!哎呀今晚喝多了……明天!明天安排……”

一切聽起來都是那麼正常,那麼體麵。

直到深夜。

我躺在那張比我老家床還軟的席夢思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突然,隔壁主臥傳來了一聲悶響。

“咚!”

像是重物撞在牆上的聲音。

緊接著,是堂哥壓低了嗓門的低吼,隔著牆壁隱約聽到幾個臟字。

“……裝什麼……臉給你了是吧……”

冇有女人的哭聲,也冇有爭吵聲。

我突然明白了嫂子那個眼神的含義。

在這個金陵城的雨夜裡,我們都是寄生蟲。

我寄生在這個大平層裡,而她,寄生在這段光鮮亮麗的婚姻裡。

誰也彆笑話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