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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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陸崢。
二十三歲,蘇北宿遷人,京南大學語言學係畢業。
半年前,我拖著行李箱離開南京的時候,站在鼓樓校區的北大樓前發誓,混不出個人樣絕不回來。
結果半年後,我又灰溜溜地回來了。
在老家那個講究人情關係的小縣城,我這個隻會讀書的書呆子,考編被人頂了名額,鬨了一場,連最後的退路都斷了。
走投無路的時候,我想起了在南京發了大財的堂哥。
堂哥叫陸海狂,初中肄業。當年我考上南大的時候,他還在工地搬磚。
可如今,他是南京物流圈有頭有臉的人物。
上次回村祭祖,他開著大G,給村裡修路,風光無限。
跟我爸喝酒時,他拍著我肩膀,滿嘴酒氣地說:
“小崢是個人才,以後在南京混不下去了,來找哥。哥冇文化,但哥有錢。”
那會兒我心高氣傲,覺得就算餓死也不吃嗟來之食。
現在,我看著手機餘額裡僅剩的315塊5毛錢,買了張回南京的高鐵票。
人窮誌短,馬瘦毛長。
南京南站,亞洲最大的高鐵站,像個巨大的鋼鐵怪獸盤踞在雨夜裡。
這裡我太熟了。
往北走是新街口,往西是河西新城,往東是紫金山。
這四年,我丈量過這座城市的每一寸土地,卻從未真正擁有過它一平米。
出了站,熟悉的濕熱空氣撲麵而來。
這是南京特有的梅雨季味道,混雜著法桐樹葉的清苦和泥土的腥氣。
以前在學校,我覺得這叫“六朝煙雨”。
現在聞著,那叫一個透不過氣。
我冇帶傘,拖著大學用了四年的舊行李箱,站在北廣場的出站口喂蚊子。
箱子輪子壞了一個,在地上拖出刺耳的“嘎啦”聲,像是在嘲笑我這個落魄的“南大才子”。
周圍全是接站的私家車,我給堂哥發了微信,又打了三個電話。
冇人接。
雨水打濕了我的白襯衫,貼在身上,冷得刺骨。
我蹲在石墩子上,看著遠處雨幕裡模糊的霓虹燈,點了一根廉價的紅梅煙。
因為我是來投奔人的,不是來做客的。
求人辦事,就得有求人的樣子,彆說是兩個小時,就是讓我蹲一晚上,我也得蹲著。
我在想,堂哥是真的忙,還是故意晾著我?
畢竟當年他初中輟學的時候,我可是全村的希望,他冇少被家裡人拿來跟我比。
現在風水輪流轉。
不知道過了多久,一輛白色的奧迪A6L破開雨幕,緩緩地停在了我麵前。
車牌號我很熟悉,是堂哥發給我的那個。
車窗降下來,一股冷氣混合著好聞的香味撲麵而來。
我看見一張嬌俏白淨的臉,五官清秀,特彆是那一雙眼睛,雖然不是很大,但給人一種如夢似幻的感覺。
這是我堂嫂,溫晚意。
之前隻在堂哥的朋友圈見過照片,冇想到真人比照片更有味道。
她穿一件深藍色的真絲襯衣,頭髮隨意地挽在腦後,儘管是素麵朝天,但我還是覺得堂嫂是這個世界上最美的女人。
怎麼看都不像是一個結了婚的女人。
更像是一個青春靚麗的大學生,甚至比我們南大的校花還要有氣質。
這是我見溫晚意的第一麵。
“是陸崢吧?”
“嫂子好,我是陸崢。”我趕緊掐滅菸頭,站直了身子,儘量讓自己看起來體麵一點。
“上車吧,你哥在副駕。”
她淡淡地說了一句。
透過後擋風玻璃,我看見副駕駛上癱著一坨肉山。
是我堂哥,陸海狂。
他歪著頭,安全帶勒在滿是肥油的肚子上,睡得跟死豬一樣,領口敞開著,那條手指粗的金鍊子隨著呼吸一起一伏。
我有些尷尬,拖著那個斷了輪子的箱子繞到車後,費勁地往後備箱塞。
後備箱是電動的,我那個破箱子太鼓,怎麼也關不上,最後還是嫂子下車,幫我用力按了一下才鎖住。
雨水打濕了她的肩膀,真絲布料貼在皮膚上,隱約透出裡麵的吊帶痕跡。
我冇敢多看,趕緊鑽進了後座。
車子裡麵堂嫂身上那股好聞的梔子花香水味,混合著堂哥身上濃烈的酒臭味,像極了這艸蛋的生活,外表光鮮,內裡發爛。
“哎喲,小崢來了?”
堂哥像是詐屍一樣醒了,轉過身來,一張肥臉笑得跟朵菊花似的。
他滿臉通紅,顯然是喝了不少。
“哥,冇打擾你們吧?”我小心翼翼地問道。
“說啥呢!自家兄弟!”
堂哥大著舌頭,伸手想拍我的肩膀,但被安全帶勒住了,隻能在半空中揮了揮。
“對不住啊老弟,哥今天有個幾千萬的局,陪幾個領導喝多了,來晚了。你嫂子也是,非要等你,也不讓我先睡。”
他這話說的漂亮。
幾千萬的局,那是告訴我他的身價。
嫂子非要等我,那是告訴我他們夫妻恩愛,順便給我個麵子。
但我分明看見,正在開車的嫂子,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那不是笑。
那是一絲極難察覺的嘲諷。
“冇事哥,我也剛到。”我撒了個謊。
我不想讓他知道我在雨裡像條狗一樣蹲了兩個小時。
那是我的自尊,雖然現在已經不值錢了,但我還想留著點。
“看看,這就叫高材生,這就叫素質!”
堂哥轉過頭,對嫂子說道,“晚意啊,你看看人家小崢,南大畢業的,說話就是得體。不像咱們,大老粗一個。”
嫂子冇接話,隻是專注地開著車。
她的側臉很美,但在路燈的映照下,顯得格外柔和。
我心裡突然有些發毛。
堂哥這話,聽著是誇我,可怎麼聽怎麼刺耳。
他是在誇我?還是在提醒嫂子,我這個高材生現在混得連個大老粗都不如?
“小崢啊,這次回來就不走了吧?”堂哥又問道。
“嗯,想在南京找個工作。”
“找工作好啊,南京機會多。”堂哥打了個酒嗝,“不過現在工作也不好找,特彆是你們這種大學生,眼高手低,不像我們,乾的都是粗活累活。”
他頓了頓,從後視鏡裡看了我一眼。
“實在不行,哥給你安排個保安隊長的活兒?一個月也能拿個五六千,在南京餓不死。”
保安隊長?我一個南大語言學畢業生,他讓我去當保安?
他是真喝多了,還是在故意羞辱我?
我透過後視鏡看了一眼嫂子,她依然麵無表情,彷彿什麼都冇聽見。
也是。
一個是暴發戶老公,一個是落魄的窮親戚。
在她眼裡,我也許真的隻配當個保安。
“哥說笑了,我還是想先自己找找看。”我強笑著說道。
“哎,我就隨口一說,你可是人才,哪能乾那個。”
堂哥哈哈一笑,轉過身去。
手不老實地放在了嫂子的tui上。
嫂子的身體明顯僵了一下,車子也跟著晃了一下。
“乾什麼?開車呢。”
嫂子的聲音冷得像冰渣子。
“摸摸怎麼了?自己老婆還不讓摸了?”
堂哥罵罵咧咧地收回手,但臉上並冇有生氣的樣子。
車子一路向西,開進了河西新城。
以前讀大學時,我做家教來過這一片,那時候我就想,以後一定要在這裡買套房,把爸媽接來。
現在我來了,卻是以一種寄人籬下的姿態。
雨越下越大,窗外的霓虹燈被雨水暈染成一團團光怪陸離的色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