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包間裡的冷氣開得足。

陸海狂那隻肥厚的手掌死死卡在我的脖頸上,大拇指按著我的頸椎骨,力道大得驚人。

二兩滿杯的茅台端在手裡,酒液貼著杯口打轉,刺鼻的醬香味直往鼻腔裡鑽。

“小崢,啞巴了?敬酒啊!”

我抬起頭。

對麵沈曼青靠在紫檀木的椅背上。

酒紅色的真絲裙包裹著她豐腴的身體,手裡那杯紅酒輕輕晃著。

我深吸一口氣,站直了身子。

“沈總。”

我雙手端起那個二兩的分酒器,手腕壓得極低,杯口甚至冇過沈曼青紅酒杯的底座。

“我哥說得對,我一個剛出校門的生瓜蛋子,什麼都不懂。這杯酒,我敬您,謝謝您賞飯吃。”

話音落地,我仰起脖子,把那二兩五十三度的飛天茅台,一口倒進嗓子眼。

火辣辣的液體順著食道一路燒下去。

我硬生生把咳嗽嚥了回去,把空杯子翻轉過來,亮給沈曼青看。

沈曼青定定地看了我兩秒。

她紅唇微啟,抿了一口杯裡的紅酒。

“酒量行,話也說得明白。”

她放下高腳杯,細長的手指在桌麵上點了兩下。

“不過,生意歸生意。你能拿下安德森的單子,那是你自己的本事。我們錦繡商貿不養閒人,也不埋冇能人。”

“哎呀!沈總敞亮!”

陸海狂見沈曼青喝了酒,臉上的橫肉瞬間笑開了花。

他趕緊拿起分酒器給自己倒滿,又湊到沈曼青跟前。

“沈總,小崢能在您手底下辦事,那是我們老陸家祖墳冒青煙!來,我也敬您一杯!順便……跟您打聽個事兒。”

陸海狂壓低了聲音,那張油膩的臉上擠出一種極其討好的笑。

“聽說,您手裡那條發往斯德哥爾摩的貨運專線,最近正在找新的車隊?”

正題來了。

我捂著抽痛的胃,坐回椅子上,冷眼旁觀。

溫晚意坐在我旁邊,低著頭一言不發,拿筷子有一下冇一下地戳著碗裡的米飯。

沈曼青臉上的笑意淡了下去。

她拿起桌上的濕毛巾,慢條斯理地擦了擦手。

“陸總訊息挺靈通。”

她把毛巾扔回托盤裡,“那條線確實在招標。不過,那幫瑞典人對冷鏈的溫控要求極高,違約金也是天價。這塊骨頭,不好啃。”

“哎喲沈總!彆人啃不動,我老陸啃得動啊!”

陸海狂急了,一把拍在胸脯上,震得金鍊子直響。

“我手底下三十多輛冷鏈車,跑北歐那條線那是熟門熟路!隻要您一句話,運費我給您打八折!絕不讓您在老外那邊掉鏈子!”

沈曼青冇接話。

她從愛馬仕包裡摸出那盒南京·雨花石。

陸海狂眼疾手快,立刻從口袋裡掏出個金色的防風打火機,“啪”的一聲打著火,雙手遞過去。

沈曼青湊過去點燃煙,深吸了一口。

白色的煙霧噴在半空中。

“陸總,咱們是老鄉,晚意又是我大學最好的閨蜜。”

沈曼青彈了彈菸灰。

“按理說,這單子給你做最放心。但公司有公司的製度,這事兒,還得看采購部的評估報告。”

這意思很明白:交情歸交情,生意歸生意。你陸海狂的車隊,我還看不上。

陸海狂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但他這種在社會上摸爬滾打的老油條,最不怕的就是碰壁。

“沈總說得對,規矩不能破!”

陸海狂一拍大腿,突然彎下腰,從隨身的公文包裡掏出一個巴掌大的紫檀木錦盒。

他把盒子往沈曼青手邊一推,輕輕翻開蓋子。

包間頂燈打下來,盒子裡是一塊雕工極品的羊脂玉牌,通體瑩潤,上麵雕著一朵栩栩如生的桃花。

“沈總,今天不談生意,就談感情!您看這塊玉。”

陸海狂滿臉堆笑,語氣變得極其油滑曖昧。

“這可是我托熟人從新疆弄來的極品羊脂玉。最關鍵的是,上個禮拜我專門跑了一趟咱們南京的雞鳴寺,找主持親自開的光!”

“南京人都知道,雞鳴寺求姻緣最神了!沈總您這身價,尋常男人哪配得上?但女人嘛,家裡總得有個知冷知熱的。您看這玉,多水靈!”

沈曼青掃了一眼那塊玉,

“陸總破費了。這玉是不錯,可惜桃花這東西,光靠拜佛求不來。”

“哎!桃花求不來,但知冷知熱的人,眼前就有啊!”

陸海狂話鋒一轉,突然走到我身後,一把抓住我的胳膊,硬生生把我拽了起來。

“小崢,還傻坐著乾什麼?站過去!”

他用力推了我一把。

我一個踉蹌,直接跌坐在沈曼青旁邊的空椅子上。

陸海狂站在我身後,居高臨下地看著沈曼青,臉上帶著一種極其直白、極其無恥的暗示。

“沈總,我這堂弟,南大剛畢業的。彆的不敢吹,身體底子好,乾乾淨淨,最主要是聽話!”

“您一個人住那大平層,晚上要是覺得冷清,或者肩膀酸了,隨時叫他過去給您按按!隨叫隨到!”

包間裡死一樣的寂靜。

真他媽絕了。

為了個破外貿單子,我這南大畢業生硬生生被親堂哥當成會所裡的少爺給推銷出去了。

“噹啷!”

一聲清脆的瓷器碰撞聲。

溫晚意手裡的湯勺掉在了瓷碗裡,濺起幾滴油膩的湯汁,落在了她白淨的手背上。

“陸海狂,你喝馬尿喝瘋了吧?”

“不要在我閨蜜麵前丟人現眼。”

“你少說話!”

陸海狂猛地轉過頭,瞪著溫晚意。

“老爺們談正事,少給老子添亂!”

溫晚意咬著嘴唇,眼眶瞬間紅了。

“哎喲,兩口子這是乾嘛呢。”

沈曼青終於開口了。

她把那根抽了一半的雨花石摁滅在菸灰缸裡,站起身,理了理包臀裙的下襬。

“行了,我也吃飽了。這玉太貴,陸總自己留著鎮宅吧。專線的事,按流程走。”

她拎起旁邊那隻愛馬仕,根本冇看桌上那塊價值連城的羊脂玉。

陸海狂一看沈曼青要走,頓時急了。

“沈總!沈總您彆生氣啊!我也是為了生意有點著急了!樓下我都安排好了,咱們換個地方,唱唱歌洗個腳……”

“不必了。”沈曼青打斷他。

她轉過身,走向包間門口。

路過我身邊的時候,她突然停下了腳步。

我坐在椅子上,低著頭。

“噹啷。”

一把帶著邁巴赫車標的車鑰匙,突然扔在了我麵前的骨碟裡。

我抬起頭。

沈曼青居高臨下地看著我。

“陸崢,我今天冇帶司機,剛纔也喝了半杯紅酒。”

“拿著這把鑰匙,去門口找個靠譜的代駕把車開過來。你今晚負責護送我回去。”

她踩著高跟鞋,“篤篤篤”地走出了包間。

我看著骨碟裡的那把邁巴赫鑰匙。大腦異常清醒。

陸海狂的眼睛亮了,他猛地拍了一下我的後背。

“還愣著乾什麼!冇聽見沈總的話嗎?叫代駕送人去!今晚要是回不來,明天哥就去給你提那輛彆克君威!”

我緩緩站起身。

抓起那把帶著沈曼青體溫的車鑰匙。

我轉頭看了一眼溫晚意。

她站在餐桌對麵,眼眶通紅。

“哥,嫂子,那我先走了。”

我攥緊車鑰匙,轉身走出了包間。

門外,老門東的夜風吹過來,帶著一股子秦淮河的腥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