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凡翻開住戶手冊的時候，手指是抖的。

但看了三頁之後，他不抖了。因為他發現這玩意兒比剛纔那個腦內傳音更讓人頭皮發麻。

《青雲小區住戶守則（修訂第三版）》一共九頁，封麵是硬殼的，摸起來質感不錯，像是正兒八經的官方出版物。但裡麵的內容：

第一條：本小區每日淩晨零點至五點實施門禁管製，在此期間請勿出入小區大門。如您在此期間聽到門外有人敲門或呼喊您的名字，請不要迴應，也請勿通過貓眼檢視。

陳凡抬起頭，看了看客廳那扇正對著樓道口的防盜門。

他現在就在門禁時段內。

他吞了口唾沫，繼續往下看。

第二條：本小區4樓至5樓之間的樓梯拐角處，偶爾會出現一位身穿白色連衣裙的長髮女性。她不是鬼，隻是迷路了。如果您遇到她，請平靜地告訴她“出口在您身後”，然後繼續走您的路，不要回頭，也不要與她有額外交談。

第三條：本小區內有一隻橘貓，它是合法住戶。您可以在白天任何時間餵它，但請不要在晚上八點後餵食。如果它在晚上八點後出現在您家門口並向您討食，請無視。它隻是在模仿橘貓，不是真的那隻。

陳凡腦子裡浮現出昨晚從花壇裡鑽出來的那隻橘貓。胖乎乎的，確實挺可愛。

他趕緊把注意力拉回手冊上。

第四條：1棟101室為本小區物業管理處，24小時有人值班。如果您感覺身體不適、看到不該看的東西、或聽到不該聽的聲音，請立即前往物業管理處求助。請注意：物業管理處隻有一間房間，門口掛著“值班室”的牌子。如果您在小區內看到其他掛著“物業管理處”招牌的房間，請勿進入，那不是我們的。

第五條：每月農曆十五（月圓之夜），請確保您的窗戶在晚上十點前關閉並鎖好。無論您在窗外看到什麼、聽到什麼，都不要開窗。如果您忘記了——手冊上冇有寫會怎麼樣，隻說“請為自己可能的疏忽做好心理準備”。

陳凡看到這條的時候，後背又涼了。

樓上那個女人，不對，樓上那個東西說的，和守則寫的一模一樣。

月圓之夜彆開窗。

他深吸一口氣，繼續翻。

第六條：2棟203室住著一位柳姓老婦人。她偶爾會贈送小區住戶自己種的蔬菜或花草。您可以接受，但請勿在接過時觸碰她的手指。她會用這種方式判斷您是“哪一類住戶”。如果您已經觸碰了——物業會聯絡您進行進一步說明。

第七條：如果您在小區內聽到小孩的哭聲或笑聲，請先確認時間。白天：可能是4棟401室的小孩在玩耍。夜間：請立即返回住所，關好門窗，等待聲音消失後再出門。切勿循聲而去。

第八條：本小區不接受外賣、快遞等外部人員進入。您的快遞將統一存放在1棟102室的收發室，請自行領取。領取時間為每日上午九點至晚上八點。請不要讓任何非住戶進入小區大門，無論對方以什麼理由請求。

第九條：以上所有規則請嚴格遵守。違反規則可能導致的安全問題，本小區及物業管理處概不負責。

最後一行是加粗的大字：

您的每一次違規，都是在為整棟樓的住戶製造麻煩。請做一個合格的鄰居。

陳凡合上手冊，沉默了很久。

他現在的腦子裡有兩個聲音在打架。

一個說：跑。立刻。馬上。這地方不對勁，非常不對勁，正常人住在這種地方遲早出事。

另一個說：月租三百。

然後第一個聲音沉默了。

陳凡把手冊放回抽屜，去洗手間洗了把臉。鏡子裡的自己臉色蒼白，黑眼圈濃重，一看就是長期社畜的標準臉。他對著鏡子說：“陳凡，你一個連下個月房租都交不起的人，你有什麼資格怕鬼？鬼能比銀行催債電話更可怕嗎？”

鏡子冇回答他。但洗手間裡突然傳來一陣滴水聲——滴答，滴答，滴答——像是有人在故意卡著節奏。陳凡轉頭看了一眼水龍頭，擰緊了，水聲停了。

他又看了一眼鏡子。

總感覺鏡子裡自己的嘴角，好像比他本人的笑容多翹了一點點。

陳凡快步走出了洗手間。

這一晚他冇怎麼睡。

不完全是害怕，更多的是那本手冊裡的內容太離譜了，他翻來覆去地在腦子裡過那些條款，越想越覺得荒誕，越荒誕越睡不著。快天亮的時候他才迷迷糊糊地合上眼，夢裡全是橘貓和白衣女人在樓梯間追他。

他是被陽光照醒的。

早上七點多，窗戶外麵透進來金燦燦的光，照在臉上暖洋洋的。陳凡睜開眼睛，有那麼一瞬間以為自己昨晚的經曆都是做夢。

然後他看到了客廳茶幾上那本住戶手冊。

不是夢。

他爬起來，洗了把臉換了身衣服，決定先出去吃個早飯，順便觀察一下這個小區白天到底長什麼樣。

白天的青雲小區和昨晚判若兩地。

陽光灑在樓棟之間，花壇裡的冬青被照得綠油油的，那棵歪脖子槐樹看起來也冇那麼瘮人了，幾隻麻雀在樹枝上跳來跳去。小區裡有人在遛狗，有個大爺在花壇邊打太極，一切看起來就是一個普普通通的九十年代老小區。

陳凡甚至懷疑自己昨晚是不是太累了產生幻覺。

他往小區門口走，路過1棟的時候，看見樓下圍了一小群人。一個穿著保安製服的中年男人站在中間，正拿著對講機說什麼。

這個男人看起來四十出頭，身材魁梧，國字臉，濃眉大眼，皮膚偏黑，站在那裡像半截鐵塔。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保安製服，胸口彆著胸牌——“青雲小區安保：敖莽”。

但他的聲音和他的外形完全不搭。

“說了多少次了垃圾桶要分類！廚餘垃圾和可回收物分開放！你們妖族是不是在深山老林裡住久了連基本的社會規則都記不住？啊？”

一個年輕女孩被他訓得縮著脖子，小聲嘀咕：“我本體是蛇嘛，哪懂垃圾分類……”

“蛇怎麼了？蛇就不用垃圾分類了？你隔壁203的柳婆婆活了一千多年了，人家垃圾分類比人類還標準！”敖莽的聲音越說越大，“再讓我查到你把電池扔廚餘垃圾桶裡，我扣你靈氣配額！”

陳凡站在不遠處，張了張嘴。

靈氣配額？

那個叫敖莽的保安似乎感受到了他的目光，轉過頭來，兩人的視線對上了。

敖莽上下打量了他一遍，目光裡帶著一種審視，不是保安看住戶的那種審視，更像是……鑒定。

“你，”敖莽開口了，“新來的？3棟502那個？”

“啊，是我。”陳凡點點頭。

敖莽哼了一聲，冇說什麼，轉頭又去訓那個蛇妖女孩了。

陳凡站在原地，總覺得剛纔那個保安看他的眼神不太對勁——那不是看一個普通人的眼神，那是看……一道菜的眼神？

他搖搖頭，把這個奇怪的念頭甩掉，繼續往門口走。

經過2棟的時候，花壇邊坐著一個老太太，頭髮花白，麵容慈祥，正拿著一個噴壺給花澆水。她看到陳凡，笑眯眯地招了招手。

“小夥子，新搬來的？”

陳凡想了想守則第六條，2棟203室的柳姓老婦人。就是這個老太太？

“是的阿姨，我昨晚剛搬來，住3棟502。”他客客氣氣地回答。

“好好好，年輕人好啊，有活力。”柳婆婆笑著點點頭，“老婆子我種了些青菜，回頭給你拿一把，自己種的，冇農藥。”

“謝謝阿姨，那多不好意思。”

“冇事冇事，以後就是鄰居了。”柳婆婆說完，繼續低頭澆花，冇再多說。

陳凡鬆了口氣，走出了小區大門。

他冇注意到的是，在他轉身之後，柳婆婆手裡的噴壺停了。老太太抬起頭，看著他的背影，臉上的笑容收斂了幾分，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表情。

“萬靈之體……這氣息，多少年冇見過了。”她低聲自語，然後搖了搖頭，繼續澆花，“這小區，又要不太平了。”

陳凡在小區門口的小吃店吃了碗餛飩，順便買了幾個包子帶回去當午飯。往回走的路上他掏出手機看了看——冇有銀行催款的簡訊、冇有前同事的訊息、冇有任何需要他操心的事情。

他居然覺得有點不習慣。

走到小區門口的時候，他看見保安室裡敖莽正翹著腿看手機，螢幕上好像是某個修仙小說的介麵。陳凡冇敢打擾他，快步往裡走。就在這時候，一陣奇怪的振動從腳下傳來——不是地震，更像是什麼東西在地底深處翻了個身，然後一切歸於平靜。

陳凡停下腳步，低頭看了看地麵。

什麼也冇有。

“彆站那兒擋路。”保安室裡傳來敖莽的聲音，頭也冇抬，“下午三點前彆去4棟那邊晃悠，有施工。”

“施工？”

“對，施工。”敖莽翻了一頁手機螢幕，語氣平淡，“挖地基的。”

陳凡總覺得他說“挖地基”的時候，嘴角好像抽了一下。但他冇敢多問，快步回了3棟。

上樓的時候他特意留心了一下4樓拐角——手冊上說的白衣女人。什麼也冇有，拐角處隻有一堆落滿灰塵的舊紙箱。

他上了五樓，掏出鑰匙準備開門。

門是虛掩的。

陳凡的動作僵住了。他非常確定自己出門的時候把門關好了——這個習慣他保持了十年，從來冇忘記過。

他輕輕推開門，探頭往裡看。

客廳裡一切正常，冇有任何被動過的痕跡。他走進去檢查了一圈——臥室、廚房、陽台、洗手間——什麼也冇有。

但他的目光落在了茶幾上。

那本住戶手冊，他明明放回了抽屜裡的。

現在它平攤在茶幾上，翻到了第二條——關於白衣女人的那條。

旁邊用什麼東西壓著。

是一根白色的長髮，大概有半米長，在陽光下泛著淡淡的銀光。

陳凡盯著那根頭髮，又看了看手冊上的第二條。

他慢慢抬起頭，看了看天花板。

603。

樓上那個女人，不對，樓上那個“東西”——下來過。

她進過他的房間。

隻用一根頭髮告訴他：我看過你的手冊了，我知道你在怕什麼。

陳凡握著門把手的指關節慢慢泛白。

然後他關上門，上好鎖，把那根頭髮用紙巾包起來，扔進了垃圾桶。

想了想，又從垃圾桶裡撿起來，放在鞋櫃上。

萬一是證據呢。

他坐在沙發上，拿出手機，打開購物網站，搜尋“桃木劍”。

搜尋結果出來了——第一家店的名字叫“青雲法物專賣店，同城次日達”。

陳凡看著手機螢幕，沉默了三秒鐘。

這小區到底是個什麼地方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