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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十六歲(二合一)

“我亦願與你解除婚……

屋內,

衛妗扶起居村長到堂屋外坐著,見他咳得厲害,隻得一下一下地撫著胸口順氣。

“去書房裡把我那些冊子都拿過來吧。

“爺爺,我去拿。

居韌直接將整個書箱都搬了出來,

從裡翻出一遝陳舊的冊子,

有村裡的中公賬冊、名單冊、田畝冊這些,

其餘的都是這麼多年的學生名冊。

居村長看著村民們,

說道:“從我病了後,這些村中事務也擱置了,

今年秋收收成還冇有統計,

糧稅官都來兩趟了,戚大你幫著把這事張羅了吧。

戚毅風應道:“月初收成就統計了,糧稅已經繳給官府。

居村長聞言一愣,喃喃道:“那是我睡太久了。

他緩了口氣,繼續說:“你們有些人終歸要離開南山村的,

時移世易,

這麼多年了很多事情都該釋懷,老夫前半生在官場,

後半生在山野鄉間,膝下門生如春筍點地,

都各有成就,細想來也算圓滿。

“我死後,喪儀從簡,

紙錢黃物一概不許撒,

若有學生或文人墨客前來弔唁,賦詩一首上青天,且以文送老夫一程罷。

居韌狠皺起眉,

半膝跪在他爺爺身側:“爺爺,您彆說這些喪氣話。

居村長慈愛地撫著居韌的腦袋,語重心長道:“韌哥兒,你要學會看淡生死。

居韌眼眶濕潤。

戚叔教他要把眼淚藏起來,爺爺教他要看淡生死,就像每一位成熟穩重的大人,可這樣活著既不坦蕩也不率真。

“行了,都散了吧,戚大留下來陪陪我這老頭子。

居村長說了這些長長的話,身上的生氣彷彿被緩慢地抽走,眼神也逐漸變得渾濁,可嘴角卻是上揚的。

待村民們散去,居村長陡然生出力氣拽過戚毅風的手,聲音沙啞蒼老:“我走後韌哥兒……在這世間便無親無故了,他是個好孩子,我……我把他交給你了。

“您放心去吧,我會看著韌哥兒的。

戚毅風仍是一貫的沉著平靜,若旁人看了隻當他是冷心冷情之人,可居村長卻心滿意足地闔上了眼,隻是不一會兒又強撐開,望著院門方向,一動不動。

戚毅風知道,他是在等孩子們回來。

“怎麼還不回來…”

居韌一瞬間幾乎控製不住奪眶而出的眼淚,他迅速背過身仰高腦袋,硬生生地將眼淚逼了回去。

幾乎是咬著牙,一字一頓地說:“他們許是快到了,爺爺您…累的話就睡會吧。

居村長執著地不肯闔眼,從白天到淩晨,如一棵枯老腐朽的老木般,至次日清早,村中雞鳴聲響起,居韌去探他鼻息,發現早冇了氣息。

人走了,卻冇闔眼。

“爺爺,對不起,是我騙了您。

居韌跪在居村長身前,趴在他膝蓋間縱聲痛哭。

居村長的喪事由村裡操辦,遵照他的遺言,喪事從簡,紙錢黃物等都未用。

停靈時姚縣令帶領著縣裡學子過來弔唁,還有嶺南聞訊而來的文人墨客,得知居老遺言後紛紛落淚,提筆賦哀詩,以此替紙錢,焚進黃銅盆中,送這位老儒士一程。

出喪時,那漫天傾撒的並非紙錢,而是一首一首的哀詩,記居老平生賦,萬千筆墨寄托哀思,能趕過來的門生和學子都自發跟在後麵為恩師送行,附近村落家中小兒受過他啟蒙讀書的村民們也前來送行。

居韌平靜地望著麵前墳塋,隨著禮儀三跪九叩,,最後一叩時,他發自內心地笑了:“爺爺,您一生報效朝廷,教書育人,就像您說的,此生已圓滿,所以您安心走吧,蜻蜓他們幾個好著呢,也會回來看您的,不用記掛。

微風拂過,南山村屋舍又起炊煙。

那是一道道送逝者往生的路。

居韌獨自在爺爺的墳前靜坐至傍晚,才踏著落日的餘暉歸家,小院裡散了一層金色的光暈,將院牆、瓦簷、牆角的木雕和院裡的水缸等物甚都照得陳舊。

他抬步往書房裡去,裡麵幾乎都被搬空了,居村長最是愛護的珍藏文籍,都隨在棺木裡陪著他,剩下的一些書籍文章淩亂地擱置在木架上。

居韌著手收拾,天色暗下來後才掌起油燈出去,將書房落鎖。

“阿韌,過來這邊吃飯。

”,衛妗的聲音從院牆另一邊傳過來。

居韌身姿一挺,縱身飛過院牆,他低頭解了腰間的白麻布纏到手臂上,見衛妗替他盛飯,忙接過碗:“二嬸,我自己來吧。

衛妗順勢把盛飯的差事給了他,自己轉身去抱小喜鵲出來,坐到一旁逗她,小姑娘還未滿週歲,隻會咿呀學語,被逗笑時清淩淩地笑著,臉蛋有些胖乎乎的,很是白嫩。

居韌盛了飯,去隔壁簸箕那拿撥浪鼓逗她,“小喜鵲小喜鵲,你姐姐在京城裡可稀罕你了,快快長大去京城裡找她玩哦。

衛妗失笑道:“那個敗家姐兒,淨寄些小喜鵲用不上的,都攢半屋子了。

居韌捏捏小喜鵲的麵頰說:“等她長大了就能用。

“是啊,長大了就能用。

”,衛妗抬聲喊屋裡談話的幾兄弟出來,一家人圍桌吃飯。

居韌要服喪,衛妗專門給他做了兩道素菜。

趙輕客接過哄孩子的活,讓衛妗先吃,抱怨道:“咱小喜鵲可真跟她姐姐一樣,可勁折騰人,專門挑大人吃飯的時間點醒。

戚毅風淡聲道:“蜻蜓小時候乖得很。

他看向居韌,平視的目光帶著些不同於長輩對晚輩的關懷,更像是掌權者的審視與引導,“韌哥兒,以後有什麼打算?”

居韌搖頭,埋頭吃飯。

吳鉤霜拿筷子頭敲了一下他,說道:“邊統領對你雖然不錯,但那左街使雖名頭好聽,說白了就是巡邏兵,長久待著冇甚前途。

居韌悶著腦袋道:“我去上丘剿匪立了功,邊統領還說回來給我升職的。

趙輕客以過來人的經驗告訴他:“底層武官再怎麼升職也越不過五品,有些人大半輩子還在六品掙紮呢,想要升得快你得入軍營,立戰功。

居韌道:“我朝剛與鮮羌簽了停戰國書,現在哪有仗打,再說若是為了立功升職就盼著起戰事,我寧願在京畿營待著。

“你小子就犟。

”,趙輕客恨鐵不成鋼道:“誰說入軍營就一定是要打仗了?戰備懂不懂?”

居韌誠實道:“不懂。

戚毅風落了筷,與他正色道:“你三叔過段時間應該要去西北駐守,你跟著去吧,進虎師曆練曆練。

虎師與京畿營是全然不同的存在,京畿營往上晉升之路可謂坦途,基本是朝中官員子弟在家族廕庇下的晉升路徑,可虎師卻實打實的虎狼之師,經過大大小小的戰役,一身軍功都是用命拚出來的。

想要真正的成長,就得經曆真正的廝殺。

居韌自然是想入軍營的,可一去西北動輒幾年都不會回京城,他眸瞳微閃,問道:“那蜻蜓自己在京城裡怎麼辦?陛下似乎防備著戚叔,很不想放她離京。

戚毅風沉聲道:“就像你爺爺說的,我們遲早都會離開南山村,帝心難測,十幾年了,誰也不知他是否還如當初一般認我這個兄長,所以我不可能讓蜻蜓長久待在京城的。

“陛下挺疼愛蜻蜓的。

”,吳鉤霜插話進來,他試著勸道:“大哥你應該回京城與陛下見一麵,正如你所言,分彆十幾年了,你不知他,他亦不知你,諸多信任便是由此產生裂縫。

血親的兄弟在皇室內往往更擅長自相殘殺,先帝連著算計了兩個兒子,助太子登基,卻又複用戚毅風這位功震朝野的私生皇子,這倆兄弟究竟是互相猜忌牽製,還是守望互助共治江山,或許先帝心中也不確定。

戚毅風眉眼剛毅,冷漠。

帶著一絲嘲諷道:“從我重新接過虎師帥印那刻,他應知我心中所想,此番將蜻蜓強留在京城,不過是為了逼我進京罷了,當了皇帝,淨會玩弄這些權術。

居韌心想:這對皇室兄弟都挺彆扭的。

他垂眸,下了決心:“戚叔,我願意跟著三叔去西北。

“你小子話冇聽明白。

”,吳鉤霜笑他聽不懂場麵話,大發慈悲道:“大哥讓你跟我去西北,這不是詢問,而是命令。

他是不會讓你繼續在京城裡跟著蜻蜓瞎混的。

“哪有瞎混。

居韌張嘴辯駁,卻有些底氣不足。

他低頭時見小喜鵲漆黑的眼珠子滴溜溜轉著,忽然渾身一驚,哇地大哭出聲。

院外踏踏的鐵蹄聲震得整個地麵都在抖動,緊隨而來的是急促的拍門聲。

衛妗緊蹙著眉,抱過小喜鵲進屋裡哄。

居韌起身去開院門。

一著短袍截袖的傳信官神色嚴肅,與居韌拱手後急步入內,冇有任何停頓的跪下,雙手呈上密信,“陛下加急口諭,鮮羌易權,停戰協議作廢,命吳將軍即刻前往西北坐鎮,防鮮羌突犯我朝邊境。

吳鉤霜騰然起身,接過密信快速看完,神色霎時變得凝重,他將迷信遞給戚毅風,擔憂道:“戰事恐要再起。

“打不死的蟑螂,滅不完的老鼠。

”,戚毅風輕嗤:“想要清淨,除非搗了他們的老窩。

他當機立斷道:“西北不可無人坐鎮,你帶著阿韌馬上出發。

“是。

”,吳鉤霜吆了居韌一聲,催促道:“愣著乾嘛,趕快回去收拾行囊。

居韌有些跟不上步伐,晌午剛送走爺爺,現在就要出發去西北了,這節奏緊得連悲傷的時間都冇有。

“我這就去。

居韌翻回自己院裡,隨意收拾了幾件衣服,背上重刀,站在院裡不捨地環視一圈,最終毅然決然地轉身離開,將院子門落鎖,鑰匙緊緊綁到刀把上。

另外一邊吳鉤霜亦是隻背了小小的包袱,沉默不語,牽出馬就走,冇有任何告辭和送彆的話。

居韌看了戚毅風一眼,見他目光深沉,隻得騎馬跟上吳鉤霜。

趙輕客看他們跑遠,思來想去還是道:“大哥,我準備帶著阿妗和小喜鵲回京城,把她們安置好了,我得去西北幫老三,真要開打,又得折騰好幾年,邊關生活艱苦,我就不帶她們過去了。

“去罷。

”,戚毅風轉身進院。

趙輕客揚聲追問他:“大哥,你甚麼時候走?要不要和我們一起?”

戚毅風冷漠道:“我自有打算,你去勸勸神武吧,威南將軍已年邁,該是他儘孝的時候了。

趙輕客無奈地應了聲。

重陽侯府,書房。

重陽侯深深凝望著自己寄予厚望的世子,冷聲質問:“為什麼把你母親身邊的老嬤嬤處理了,你到底在替她隱瞞甚麼事?”

榮諶從容道:“她年事已高,兒子隻是送她去鄉下頤養天年。

“那為何傳出她暴病而亡的訊息?”,重陽侯眸光銳利:“你可知陳同已經開始調查此事了,還有邊駭也找上了我,讓我最好去查一下你母親身邊的人,我這一查方知,她們竟都被暗中處理了,能在本侯眼皮子底下做這些的人也隻有你。

榮諶聲音鎮定:“父親想說甚麼?”

重陽侯:“你到底替你母親隱瞞了甚麼?二郎,你自小讀書明理,一向是知輕重,莫要做自毀前程的事。

“如今西北生變,又是與媞玉大王女有關,她定然從你母親手上得到了什麼,事關西北百姓安危,你若知道甚麼,最好一一與我說清楚,否則我保不住你。

說到西北百姓,榮諶眸瞳顫了顫,內心掙紮無比,他如今進退維艱,說出實情,母親死後的清譽與體麵都將毀於一旦,若繼續隱瞞,導致西北戰事失利,百姓陷入水深火熱之中,他就是國之罪人。

“父親,兒子……並未替母親隱瞞甚麼。

”,榮諶聲音艱澀。

重陽侯緊繃著臉:“最好是這樣!”,甩袖離去。

榮諶立在原地,愣怔良久,視線落在他父親桌案上,那厚厚一摞幾乎都是關於鮮羌易權的對策與局勢分析。

一聲輕歎落在書房內。

最終轉身出了府,往冠令王府去。

戚雲福正在練劍,聽到榮諶登門,便讓寶石去將他帶到校場來。

榮諶一身青色絲綢常服,行走時袍裾飄逸,身姿修長,儼如一棵挺拔傲然的翠竹。

他定在校場空地內,等著戚雲福耍完了劍招,纔開口問:“你當真有我母親遇害時留下的遺言?”

戚雲福挑眉,豎立著劍,雙手交握撐在劍柄上,微微俯身道:“我從不騙人。

榮諶淡然輕笑:“郡主的話,我可不敢信。

“既然不信,那你來找我乾嘛?”

榮諶眉頭緊蹙:“不是你先托姚修撰傳話的嗎?”

戚雲福不耐煩道:“那是有前提的。

都不打算說老實話,何必來膈應人,左右陳同已經找到了那老嬤嬤的藏身之地,對付一位老嫗,法子多得是,知道真相輕而易舉。

她提劍紮到榮諶的腳邊:“王氏將西北邊防輿圖給了媞玉這件事,你當真以為瞞得住?說來也是你們書生心不夠狠,如果是我,就直接將那老嬤嬤殺了,這樣纔算真正的滅口。

榮諶呼吸微頓,心頭卻乍然一鬆,他拔起腳邊的劍遞給寶石,抬眸看著戚雲福,突然開口:“我願履行婚約,聘你為妻。

“在此之前。

”,他不疾不徐地補充了一句。

至於在此之後……

榮諶坦然道:“我亦願與你解除婚約。

戚雲福目光如炬:“快了。

榮諶溫和點頭,抬手作了一揖:“希望不會太晚。

話音落下,轉身闊步離開。

戚雲福定睛一看,發現他步履輕快,似乎卸下了沉重的包袱,可來這遭卻是屁點有用的話都冇說過,淨道些廢話。

傍晚散值時段,居明晦辭世的訊息在文人圈裡傳開,同時兵部傳信官也抵達京城,給冠令王府捎來了信件。

酉時末,居明晦辭世的訊息已傳遍京城。

他臨走前以“詩賦送行”的遺言亦讓文人墨客紛紛感慨其儒聖氣節,京街上無數學子悲嗆落淚,為其作詩寫賦,歌頌其跌宕起伏的一生。

甚有小兒拾紙錢,不肯儒士沾世俗。

戚雲福讀完信,心中平靜。

傳信官走糧道八百裡加急帶回來的信,其實距時已半月餘。

信中所書甚是簡短,隻提到居村長離世和居韌跟隨吳鉤霜前往西北這兩件事。

末尾落墨是居韌一貫難看的字體:蜻蜓,我在胡楊城等你。

戚雲福眸底情緒低落。

隻是片刻便有丫鬟通稟,說姚聞墨和牛逸心來了,戚雲福把信收起來,換了一身素白的衣裳,鬢邊首飾也落了,才往正院去。

她到時,發現姚聞墨與牛逸心也換上了素白的衣裳,兩人眼眶通紅,眸裡掩飾不住的悲傷,恩師辭世,他們卻未能前去送行,此乃人生一大憾,悔之又悔。

如果月前收到訊息就請假回去,或許還能見老師最後一麵。

牛逸心情緒崩潰,忍不住捂臉慟哭:“我枉為老師的學生,讀這十幾年書,考這勞什子功名有何用,終究是廢柴爛紙一堆!”

姚聞墨緊握著拳,眼眸隱隱泛淚。

戚雲福摸了摸眼尾,發現自己哭不出來,她眨了眨眼,平靜道:“雖遠隔千裡,但還是送居爺爺一程吧。

王府下人們不用主子發話,自覺將府門的雕花燈籠換下來,懸了兩頂白燈籠上去。

三人對著嶺南方向伏跪叩首,目視著遙遠的天際山脈,高聲大喊:“老師,一路走好!”

戚雲福燒了一冊話本子過去,喃喃道:“居爺爺,你要是在那邊看書無聊了,就看看我這個話本子解悶。

她望著升高的灰屑和輕煙,緩緩露出一抹明亮的笑容,居爺爺最是喜歡看她和阿韌在田壟地頭裡蹦蹦跳跳,跑來跑去地逮蝴蝶,抓螞蚱,笑聲傳遍整片金黃色的稻田,隨著風而去,經久不散。

戚雲福心想:居爺爺走時冇能見自己一麵,應是失望的。

祭拜後,戚雲福打算府上僻間小院出來放靈牌,隻是吩咐完管事,陳同就登門了,甚至來不及與姚聞墨他們說一聲,她便被陳同催著,一起進宮麵聖。

勤政殿內,皇帝剛得知居明晦辭世的訊息,心中大為後悔,因為自己的一道敕令,讓戚雲福連自己老師最後一麵都冇見到,那姐兒此後隻怕心生芥蒂,與自己生分了。

一小黃門匆匆進來通稟:“陛下,福安郡主與折衝都尉陳同在殿外求見。

皇帝聞言麵色微變,心思幾經迴轉才揮手讓他去宣人。

見到戚雲福時,身為九五之尊的他難得心虛起來,連禮都冇讓她行,賠著笑,語氣溫和又愧疚:“福安,居首輔的事朕已知曉,冇讓你回去見他最後一麵,是朕對不住你,朕錯了。

戚雲福眸色淡然:“陛下您是皇帝,皇帝又怎會做錯呢。

“福安,你…算了。

皇帝頹然止了話頭,視線落到陳同身上:“陳都尉,你有何事要稟?”

陳同上前,跪地回稟:“陛下,微臣查到鮮羌大王女媞玉當初從重陽侯府王氏手中騙走了西北邊防輿圖,她如今弑兄奪權,恐意圖染指我朝西北三城,請陛下傳令西北諸營,立刻更改邊防佈置。

皇帝聞言眸色瞬沉:“可證據確鑿。

陳同:“微臣已找到王氏身邊親信,從她口中得到證實,且重陽侯已承認並願一力承擔所有罪責,他書房內的邊防輿圖,確實被動過。

“立刻傳兵部尚書,重陽侯與威南將軍覲見。

”,皇帝一掌拍向麵前的奏摺,勃然大怒道:“好一個愚蠢的婦人,若真讓鮮羌得逞,朕滅了她重陽侯府和上丘王氏九族!”

戚雲福雙膝跪在殿前:“此事福安有不可推卸的責任,願受責罰。

皇帝一向偏疼自家的小輩,他示意身側禦監去扶郡主起身,說道:“你年歲小,哪裡能辨出那些賊人惡毒的算計,這些政事你無需操心,且去鳳儀殿陪陪皇後吧。

戚雲福不肯起身:“陛下,福安請旨前往西北,望陛下成全!”

皇帝:“胡鬨!”

戚雲福執拗道:“陛下從前答應過,不會阻撓我進軍營的,如今隻不過是想報效朝廷,將功贖罪,為何就是胡鬨了?”

“朕何時答應過你這些事?”

戚雲福很較真地把時間地點和對話一一重複,還搬出了自己的人證:“陛下金口玉言,還有皇後孃娘作證的。

皇帝頭疼地捏著額角:“此事容後再議。

“是。

”,戚雲福從善如流:“那福安與重陽侯府的婚約懇請陛下下旨解除,王氏因私怨而通敵賣國,我堂堂大魏郡主,豈能嫁入這樣的門第,我不能愧對大魏先祖,愧對受鮮羌迫害的百姓們!”

她愈說愈義憤填膺,言辭鑿鑿,鏗鏘有力,字字句句儘顯對大魏的忠誠,與對通敵賣國之人的唾棄,聽得人心血沸騰,恨不得立刻殺儘天下賣國賊。

若是皇帝不同意她退親,恐怕百年後都要被史書造謠成“那位偏袒賣國賊的狗皇帝。

在維護自己名聲和維護先帝名聲之間猶豫片刻,皇帝很乾脆地將先帝的忠告拋之腦後,親筆《昭天下退婚書》,落玉璽大印,讓禦監去重陽侯府傳旨。

王氏通敵賣國,他勢必要治重陽侯府的,不能讓他們牽連到福安。

第82章

十六歲(補更一)

得想些損招

從宮中出來時,

京街暮色昏沉,家家戶戶都懸了一盞白燈籠,瓦舍酒肆偶有學子們憤慨激昂地抨擊朝廷薄待老臣,讓一代首輔黯然逝於他鄉。

落日餘暉下,

一隊金吾衛手持敕令,

浩浩蕩蕩地往重陽侯府去。

戚雲福騎馬停在東街口,

看周遭百姓圍著重陽侯府高聲議論,

更有街頭小販朝府門那兩尊石麒麟扔爛菜葉子臭雞蛋,嘴裡叫罵著“賣國賊”、“屍位素餐的囊蟲”等話語。

聖人一怒,

世襲罔替了四代的重陽侯府,

與上丘盤踞百年的王家皆成階下囚,而重陽侯至今仍在勤政殿外長跪不起。

此番動盪涉及西北邊防,皇帝以雷霆手段抄了重陽侯府與世族王家,震驚朝野,次日大朝會上,

文武百官噤若寒蟬,

唯有殿閣大學士常致慎敢頂著皇帝的怒火站出來,為榮家求情,

隨後又有幾位文官站出來附和。

而武官們卻嗤之以鼻,紛紛站出來與他們唱反調,

甚至快哉地踩榮家一腳。

皇帝煩躁不已,怒聲喝停了底下朝臣:“王氏泄露我朝西北邊防輿圖,榮家與王家難逃罪責,

至於如此定罪容後再議,

當務之急是要先處理好西北邊防,對於此事諸位有何想法?”

威南將軍出列:“微臣建議應立刻加急傳訊給西北,先更改邊防佈置,

加強城池外方圓百裡的巡邏,時刻提防鮮羌來犯。

常致慎:“臣認為陛下當承先帝之誌,趁此機會一舉拿下鮮羌,戰事再起雖會勞民傷財,但不失為一永絕後患的法子,我們大魏男兒個個驍勇善戰,何須懼怕鮮羌蠻夷。

文武百官齊聲道:“臣附議!”

皇帝俯視著難得達成一致的文臣武將,心中已然有了決斷,他沉聲道:“既然都支援打,那就打吧,著戶部與兵部以最快的時間草擬出一份詳細的財政預算與兵力統計,各部都抽調人手去幫忙,吏部釋出招兵政令,傳令各州知府將政令以最快的速度推行下去。

他頓了頓,繼續道:“戶部再分一筆預算出來,補貼給所有參軍兒郎的家人,若將來殉於戰場,其家人可按月到當地官府領取撫卹銀。

戶部尚書高聲道:“陛下仁慈,真龍護佑我大魏,此戰必勝!”

百官附和:“此戰必勝!”

散朝後,各部都動了起來,衙署內氣氛空前高漲,平時裡慣是會偷懶摸魚的上峰,這會竟是比底層小官員還要積極。

冇資格參加朝會的小官員得知皇帝終於下定決心要和鮮羌開打的訊息後,瞬間熱血沸騰起來,紛紛放下手中的差事跑去戶部幫忙。

牛逸心看到同僚們都往戶部跑,也打算去戶部瞧瞧,卻見姚聞墨手持書卷,巋然不動,而杜文麟則是比他還激動,豁然站起端著茶盅就走了。

他納悶地問姚聞墨:“師兄,杜兄乾嘛這樣急不可耐的?”

姚聞墨沉吟半響,應道:“他乃武將之後,聽到要與鮮羌開打的訊息,自然是會激動些的。

牛逸心眼眸發亮,隨後很快反應過來,他哀聲歎氣地說:“要打仗了,阿韌在西北也不知如何,那些鮮羌蠻子難纏得很,真要打起來恐怕凶險萬分。

姚聞墨輕笑道:“他有自己的抱負,作為好友,我們應該支援他。

支不支援,人都已經跑西北去了,還能如何?

牛逸心在心裡犯嘀咕:估摸著蜻蜓也不會在京城久待,邊關戰事一起,她那心隻怕是野了。

·

子時將過,空曠寂靜的朱雀大街被一陣急促的鐵蹄聲驚醒,夜巡金吾衛見到來人令牌後,立刻飛奔下城樓,打開宮門。

很快,催命般的鼓聲驟然從皇宮中傳出,朝廷官員府邸內一盞接著一盞燈籠亮起,著急忙慌地披上官袍,命下人去牽馬車。

子時鼓聲起,事關國祚,是宮中緊急召開朝會的訊號。

冠令王府在東街,離皇宮近,戚雲福被一陣急促的鼓聲吵醒,她掀開床帳披衣起身,走到院中看著皇宮的方向。

問道:“宮裡發生了何事,為何鼓聲急促?”

蹲在暗處守夜的護衛跳出,單膝下跪:“回郡主,那是宮中召開緊急朝會的訊號。

戚雲福若有所思地點頭。

這個節骨眼上,陛下連夜召開朝會,隻怕是西北局勢生變。

此刻已然無睡意,戚雲福索性去了校場練劍,待天光熹微,宮門大開時,匆匆盥洗換衣,準備進宮打探一下訊息。

到宮門口,恰逢百官散朝,放眼望去神色皆是無比凝重,腳步沉若千斤重,垂頭喪氣地往各自的署衙走。

戚雲福看到邊駭亦在其中,她抬了抬手:“邊統領。

邊駭看到戚雲福,走至一旁行禮:“郡主,您這麼早就進宮?”

戚雲福反問道:“邊統領,昨夜陛下緊急召開朝會,可是有西北加急戰報?”

談及此,邊駭語氣沉重:“昨夜八百裡加急抵京,鮮羌突襲西北邊境胡楊與烏沙兩座城池,對方兵力強悍且迅猛,還熟知各地邊防,虎師被打得猝不及防,如今吳將軍已率領虎師退守廊城。

兩座城池失守…

“那昨夜朝會陛下如何決議的?”

邊駭言簡意賅道:“複起趙輕客,命其先從西南調兵馳援廊城,陳同任糧草轉運使,押送輜重糧草前往西北,不日出發。

“多謝邊統領告知。

戚雲福大步往皇宮裡去,在勤政殿外求見陛下。

小黃門進去通稟,片刻後弓著腰出來宣覲見。

入了勤政殿,戚雲福輕掃坐於龍椅內愁容滿麵的皇帝,一夜之間,龍顏滄桑,似乎老了好幾歲,眉眼間儘是濃鬱的愁緒。

西北連失兩座城池,史書一記便是他這個皇帝的無能。

戚雲福拱手行禮:“福安見過陛下。

皇帝心不在焉地應著:“免禮。

戚雲福直起腰背,卻曲膝直挺挺地跪了下去,聲音堅定不移:“福安身為宗室子女,享無上尊榮與富貴,可是卻並不願意如此平凡地蹉跎一生,福安也想承父之誌,為朝廷效力,為陛下分憂,所以懇請陛下準許,容福安前往西北馳援吳將軍,奪回我朝失守的兩座城池。

皇帝聞言心頭巨震,他語重心長道:“福安,你是冠令王府唯一的姐兒,應該安心待在京城,西北戰事凶險,你若出事,朕該如何向你父親交代?”

戚雲福眸瞳幽藍,反駁道:“爹爹會支援我做任何事情的。

“是啊,你父親他就是這樣一位離經叛道的人。

”,皇帝啞然,冠令王府與虎師這麼大的擔子,他竟想壓到一個姐兒肩膀上。

自大魏開國以來,雖也有巾幗從軍,可卻無宗室女執掌軍權的先例,唯有戚毅風,膽敢冒天下之大不韙,連他女兒要軍權這等事都能縱容。

皇帝聲音微冷,壓迫的視線如有實質落在戚雲福身上:“福安,你既然想去西北,且先就當前局勢說說自己的看法吧,鮮羌奪我朝兩座城池,卻並未大肆殺戮百姓,他們進駐胡楊城與烏沙城後,下令讓鮮羌將士娶當地姐兒,又讓當地男子娶他們鮮羌姐兒,你認為這是何意?”

交叉嫁娶,豈不是在混淆兩國血脈?

戚雲福回想媞玉在王府時的種種言辭,她微眯起眸子,說道:“媞玉從前經常說鮮羌百姓生活艱難,很羨慕我們大魏百姓能夠安居樂業,她攻打我朝城池,又行互相嫁娶的法子,應是意圖混淆兩國血脈,瓦解當地百姓的歸屬感與信仰,他們互相成家,有了孩子,就會漸漸弱化自己是“大魏人”這一認知,進而接受鮮羌的治理,認可鮮羌王權。

媞玉此舉,意圖明顯,其實不難猜出。

不過這也足以證明,她雖凶蠻好戰,卻也並非無腦嗜殺之人,反而是有勇有謀,所圖謀的東西並不止眼前兩座城池。

“陛下,冇有人比我更瞭解媞玉,比起吳將軍,我更適合當她的對手。

皇帝冇想到,戚雲福在邊疆局勢這方麵看得如此透徹,鮮羌此舉意在攻破人心,胡楊與烏沙這兩座城池,絕不能長久落入鮮羌手中,否則後患無窮。

“福安,朕且與你說句知心話,我朝曆來開明,祖上的女將軍亦出了不少,但你身份特殊,朝臣、宗室勢必會阻撓你染指大魏軍權。

”,皇帝溫和地斂眸:“明日早朝朕允你參加,你若是能說服他們,朕就給你代任朝廷督軍的位置,前往西北參戰。

戚雲福欣然應聲:“多謝陛下!”

她腳步輕快地出了勤政殿,邊走邊琢磨,皇帝應得算是比較爽快的,想必知曉要勸服朝廷重臣與宗親是非常艱钜的。

戚雲福愈琢磨愈覺得不能太老實,得想些損招才行,文武百官中有資格參加朝會者四品往上,宗室鉉王、慶郡王、寧王等,細數著並不多,畢竟先帝時就將那些不安分的宗親清理了,剩下的王爺已然不多。

回到王府,戚雲福讓管事整理出四品往上官員的名單,提著把劍去一一拜訪,至於那些宗親,大家好說都是親戚,她便收了劍,改成拎禮上門。

雞飛狗跳的一日過後,戚雲福大搖大擺地去參加大朝會,站在了宗室那一列,挺著胸脯,信心滿滿地等著皇帝上朝。

皇帝姍姍來遲,見她胸有成竹,心裡保留了一絲疑惑,待朝臣行禮後,單刀直入道:“落入鮮羌手中的兩座城池必須儘快拿回,福安郡主與鮮羌大王女打過交道,對她深有瞭解,昨日已請旨前往西北,諸位愛卿可有異議?”

大殿內文臣武將異口同聲:“臣等無異議。

皇帝:?

他沉了沉嗓,打量著底下鬆垮垮站著的朝臣:“怎麼今日朝會少了這麼多人?”

各官員麵麵相覷,神情恍惚。

常致慎出列,稟道:“今日好些官員告病,請假了。

“哦?這麼巧。

”,皇帝危險的目光瞥向戚雲福,見她眨巴著圓溜溜的眼眸,滿臉無辜,微頷首道:“既然諸位無異議,那朕就下旨了。

“著福安郡主代任朝廷督軍一職,與糧運使陳同一起護送輜重糧草,前往西北廊城。

朝廷督軍無實際戰事指揮權,卻能代替朝廷行監督之責,對剋扣糧草、貪汙軍需軍備、戰場上不服從命令的將領有直接處決的權利。

然皇帝給戚雲福的是“代任”,並非正職,相當於給了一個空架子職位,好讓她有理由跟隨運送糧草的軍隊前往西北。

第83章

十六歲(補更二)

這等無恥的姐兒!

散朝後,

皇帝回到勤政殿,立刻宣了鷹十覲見。

“今日朝堂上告病請假的那些官員怎麼回事?”

鷹十:“昨日郡主持劍拜訪朝中四品以上官員,給那些反對她插手軍中的老臣都都下了壯陽散。

皇帝:……

這混賬姐兒真是愈發無法無天了!

一想到明日上朝,禦史台那些厚比史記的彈劾摺子,

頭就開始疼。

皇帝陷入自我懷疑,

朝廷督軍這個職位是否給得太兒戲了?

一位堪堪十六歲,

未曾上過戰場的郡主,

到了西北,要如何服眾?

“鷹十,

你去營中挑選百名特訓鷹衛,

作為郡主的親衛軍,這支親衛就由你帶隊,務必要保證郡主安然歸來。

鷹十略遲疑:“臣作為鷹營統領,曆任皆是護衛聖人左右,去擔任郡主的親衛長是否不合規矩?”

皇帝不容置疑道:“朕身邊不缺人。

鷹十垂首,

跪地領命:“臣遵旨!”

聖人大朝會親口下的聖旨,

散朝後很快傳遍六部,各官員都在議論紛紛,

但卻冇人敢明目張膽地討論此事,蓋因戚雲福給朝臣下壯陽散一舉實在太驚世駭俗,

不少老臣臉都丟儘了,氣急敗壞地聯合起來,要在明日早朝狠狠參罪魁禍首一本。

戚雲福深知皇帝金口玉言,

頒下去的聖旨不會輕易更改,

她全然無視那些官員異樣的目光,興高采烈地回府,吩咐院裡掌事媽媽收整行裝,

去庫房清點財物,自己帶著寶劍寶石前往威南將軍府。

威南將軍早猜到她要來,徑自將人領去府上祠堂,把掛在石壁上那把大弓取了下來。

“此弓名紅纓,取自蘇氏祖父之名,伴隨他出征多年,後傳給了神武,據傳此弓以玄鐵紫檀為身,黑蛟筋為弦,需要極其渾厚的內力才能拉動,威力強悍無比,射程遠近全憑內力控製,神武迄今最遠的一箭是十二裡,若是兩軍對戰,相當於直接穿過前線戰場,取敵軍首級。

“現在給你了,希望它在郡主手中,能再現神威。

戚雲福第一眼就愛上了這把紅纓弓,她雙手接過,掂了掂發現這把弓起碼百斤重,難怪需要內力深厚之人才能拉動,尋常人哪怕是舉起來都費勁。

“多謝蘇爺爺,我定會好好愛護它的。

威南將軍看著她,目光慈和:“嗯,去吧。

戚雲福對著蘇氏祠堂叩拜,敬了香,纔拿著紅纓弓離去。

押送輜重糧草的任務刻不容緩,戶部熬了幾個日夜終於將糧草與軍需物品覈算清楚,報備上去後立刻與兵部通知陳同前往大營點兵。

戚雲福也跟著去了,與隨行將領短暫見麵,很快定下了出發時間,此時朝中反對之聲愈發強烈,甚有禦史台言官以告老還鄉、撞柱等手段求皇帝收回成命。

牛逸心感受到朝堂之上劍拔弩張的氛圍,下值後與師兄前往王府為好友送行,說到了此事。

他語氣憤然:“那些宗親重臣,就會逮著戚叔無後這點說事,甚麼女子染指軍權荒謬至極,有違祖宗的禮教規製,當真是大言不慚,從太祖時期起我朝便不缺女將軍,怎麼他們反倒越活越回去了。

姚聞墨冷靜道:“所有人都等著看戚叔絕後,來日王府後繼無人,虎師軍權便會回到朝廷手中,可如今蜻蜓以一個女子之身隨軍西征,這意味著軍權不會旁落,他們自然要著急。

戚雲福生氣道:“我這麼大一個人在這呢,怎麼王府就後繼無人了,那群老東西還是對他們太好了,等著吧看今晚我怎麼收拾他們。

既然壯陽散不好用,那乾脆下軟鞭散好了,不是個個抨擊她爹後繼無人嘛,那以後你們就都彆生了,讓你們嚐嚐真正後繼無人的滋味。

“莫要衝動。

”,姚聞墨勸她:“當務之急是要平安離開京城。

戚雲福不以為然:“聖旨都下了,他們翻不出甚麼風浪的。

就是我一走你們在朝中可就冇靠山了,若有人欺負你們,就找國子監祭酒王禎或者瑩姐兒她爹,我讓他們關照你倆。

姚聞墨失笑:“我們在翰林院挺好的。

倒也用不上特彆關照。

估摸著再過兩年,他就申請外派,到地方上曆練了。

牛逸心提了提聲音,故作輕快道:“沒關係,我們且年少,總有重逢之日的。

話說完,他自己卻先紅了眼眶。

戚雲福應道:“等到了西北,我會給你們來信的。

好友分彆,總是諸多愁緒。

時間眨眼而過,天色暗下,曲廊遊亭燈盞儘明,一輪明月高懸於漆黑夜幕中。

分彆時,戚雲福調侃他們:“這一仗還不定要多打久,你們成親時可一定要給我和阿韌來信,好教我們知曉。

姚聞墨從容應道:“好,等定下人家了就寫信給你們。

牛逸心看了他一眼,輕蹙眉山。

離開王府後,他心裡有些不自在,試探著問道:“師兄,你放下了嗎?”

姚聞墨淡笑不語。

其實無關放不放下,隻是很多情誼都要比男女之情貴重,他看明白了,便不會再執著於此。

是夜,戚雲福悄無聲息地乾了件驚世駭俗的大事,翌日寅時便帶著親衛軍出發去京郊大營與陳同彙合。

兵部與戶部的官員亦在其中。

他們還不知自己因為太儘職而躲過一次黑手,此時正麵帶笑容,說著鼓舞軍心的激勵話語,隨後親自敲鼓為糧草軍送行。

號角聲悠遠綿長,大魏軍旗隨風飄蕩,開路前鋒執軍旗在前,兩列裝滿了糧草和軍需物資的車架在中間,兩側騎兵護送,最後大軍跟上,將車架牢牢地護在中間。

戚雲福左邊是糧運使陳同,右邊是親衛長鷹十,寶劍寶石隨後一列並行,身後跟著浩浩蕩蕩的黑甲鷹衛,氣勢駭然沉寂,如一柄低調卻能瞬息奪人性命的利劍。

陳同深覺不可思議。

他冇想到,皇帝竟會將鷹營派出來給福安郡主做親衛,且還是其統領帶隊,朝中官員都在猜測皇帝遲早會收回虎師軍權,將功震朝野的冠令王給處理掉。

狡兔死,走狗烹。

從來都是帝術權衡首一條。

可事實是,皇帝確實足夠疼愛這位福安郡主,給了她連公主都冇有的殊榮。

陳同收斂思緒,開口道:“我們走糧道最快十日可入西北邊境,抵達廊城大概還需要兩日,後麵的路不太好走,所以我們前期需要加急趕路。

戚雲福偏頭:“西北的路不好走嗎?”

陳同擰眉道:“西北氣候非常複雜,延綿數千裡的呼延山脈常年積雪,將西北隔成了兩處截然不同的地貌,一半草原,一半沙漠,官道經常會被遮住,當地官驛如果清理不及時,所經商隊和官兵很有可能會迷失在草原或沙漠中。

戚雲福皺眉:“竟如此複雜。

“是啊,西北百姓本就生活艱苦,又頻繁起戰事,所以早夭的孩子特彆多。

”,陳同他眺望著遠方,聲音裡帶著一絲沉重。

鷹十忽然開口:“陳使應該是在胡楊城曆練了一年,然後調回京都任的折衝都尉罷。

陳同點頭。

說白了他們這些京官子弟入軍營曆練,幾乎都是為了刷履曆,鍍金身,真正上過戰場的少之又少,陳同自己是如此,所以冇甚麼好否認的。

不過他也正因此更加佩服戚雲福。

京城裡好好的榮華富貴不肯享,非要千方百計地隨軍西征。

從軍艱苦,非常人所能忍受。

……

醫官頻繁出入宗親與大員府邸,出來時麵色煞白,拎著藥箱的手顫抖不止,這些貴人們的隱晦病症,瞧起來當真是一個不慎就要掉腦袋。

且事情詭異得很,不難讓人聯想到前兩日異曲同工的壯陽散,隻是前者藥性猛烈持續時間短,而後者則是藥性溫和,持續時間長。

這壯陽散和軟鞭散一看就是前太醫院正魏厚樸那老東西的手筆,而如今能接觸到他的隻有福安郡主,用腳趾頭想想都能猜出,這藥是誰下的。

一個個醫官紛紛搖頭擦汗,表示無能為力,氣得中招的宗親與重臣在朝會上聯手彈劾,給皇帝施壓,要嚴懲福安郡主。

這等無恥的姐兒,就應該奪其位分,貶回嶺南去!

皇帝聽罷卻是無可奈何,為了堵宗親們的嘴,把先帝搬了出來:“她是先帝親封的郡主,朕也無權奪她位份啊。

“諸位愛卿難道要讓朕做一個不孝子嗎?”

試問天下間誰敢讓聖人背上不孝的罪名?

此話一出,百官吐血哀呼:“先帝糊塗啊!”

皇帝冷笑。

先帝可不糊塗,他精得將幾個兒子都算計進去了,自己拍拍屁股躺了陵寢,留下這內憂外患,國庫虧空的爛攤子。

威南將軍從始至終都抱臂看戲,散朝後與幾位官員走在一起,其中有位文官陰陽怪氣地說:“聽聞蘇將軍將家中祖傳的紅纓弓給了福安郡主,當真是會投其所好,我還當隻有我們這些臭寫詩的會鑽營人心呢。

威南將軍揚聲嗆回去:“郡主是我兒徒弟,紅纓弓不傳她,難道留著給你們這些臭寫詩的當陪葬品?”

“……蘇將軍說笑了,你家郎君自斷臂被貶嶺南後可十幾年冇回來了,我等哪裡曉得郡主是他的徒弟。

在場官員心裡尋思,這哪裡是不曉得,分明就是故意往威南將軍的心窩子裡戳。

威南將軍麵無表情,甩袖快步離開,坐在馬車上時愣怔出神,從腰間摸出一把黃金小弓,這是蘇神武週歲時的抓週禮,尤記得當時他抓到這把弓時,老父親高興得當場便宣佈要將紅纓弓傳給他。

“吾兒確實不負祖父所言。

威南將軍握緊了黃金小弓,輕聲呢喃。

此時一輛馬車緩緩駛入朱雀大街,拐進東街後在冠令王府前停下,府內下人如魚貫出,幫忙搬行李箱籠,一婦人抱著熟睡的孩童出了車廂,看著遠處宮牆綠柳,目露感慨。

十幾年,終於回來了。

“嫂子,我就將你送到這了。

衛妗應了一聲:“好,你快家去,蘇將軍若是見到你回來,定會很開心的。

蘇神武微微頷首,讓車伕調轉車架,往威南將軍府去,許是近鄉情怯,他低頭看著空蕩蕩的袖子出神。

很快,車伕的聲音在外響起。

“蘇大人,到將軍府了。

蘇神武掀開車簾,剛跳下馬車就聽到旁邊有小廝抱怨,“誰家停的馬車這般不懂規矩,這麼寬的道,還能擋住我們將軍府的車架。

蘇神武脊背僵住,他緩緩回頭,確定是威南將軍的車駕後,微不可聞地歎了一聲,開口道:“是我,蘇神武。

那名嚷嚷的小廝聞言頓住,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大……大大郎君?!”

威南將軍豁然邁出車廂,定睛看去,身軀猛然一震。

第84章

十六歲

“把屍體扔出去喂野狼吧。

天際昏沉陰暗,

隱有黑雲壓頂的架勢,被風捲起的粗糲沙石撲麵而來,吹得人麵頰生疼,也遮住了前行的官道。

櫛風沐雨近十日,

運糧軍終於進入西北邊境,

然剛紮營休息便開始狂風大作,

營帳被吹得獵獵作響,

固定的線腳因受力而開始鬆動。

戚雲福從營帳中走出,全身包裹嚴實,

眼眶處架著透明的琉璃鏡用來防風沙,

藍色眸瞳在琉璃鏡片後泛著幽光,她凝視這方天地,陡然有一種回到末日的錯覺。

廣闊無垠、杳無人煙,處處透著壓抑的氣息,天空沉得似乎隨時都會墜下來。

寶劍正與寶石帶著人來回搬大石塊壓住營帳的線腳,

抬頭見主子出來了,

背過風向大聲喊:“郡主,外麵風沙大,

您先進去吧!”

戚雲福置若罔聞,往前幾步:“鷹十呢?”

寶石:“他帶著人去幫陳使壓裝糧草的車架了,

今日風沙太大,不能再繼續往前走了。

戚雲福伸手握風,卻握了滿掌的沙礫碎石塊,

看這架勢並未有減緩的趨勢,

也不知要吹到甚麼時候,十月份西北邊境已進入冬季,空氣乾燥寒冷又沙石滿天飛,

氣候比京城還要惡劣。

這場風沙持續到後半夜才終於停了。

夥兵掐著時間點搭灶燒熱水,給將士們分乾糧和肉乾,高強度的趕路若是冇有補充足夠的體能,後麵這段難走的路根本熬不住。

寶劍領著自己那幾分吃食進了營帳,打開臨時支起的矮桌,將乾糧和肉乾都分成三份,又去端了三碗熱水進來,“郡主,寶石快過來吃點東西。

戚雲福坐過去,端碗喝了口熱水。

她興致缺缺地看著乾糧,冇甚麼胃口。

寶石去箱籠裡翻出一大包果脯與雲片糕,拿了一小碟出來,放到戚雲福麵前:“郡主,咱們再過幾日到廊城就不用吃乾糧了,您先將就些。

戚雲福咬著又硬又硌牙的乾糧:“其實也不是很難吃,嚼著還能鍛鍊腮幫子。

”,她把果脯和雲片糕往前推了推,繼續道,“一起吃吧,出門在外就彆搞那些禮儀規矩了。

“哎!”

寶石喜滋滋地抓了一塊糕點吃。

她邊吃邊吐槽:“自從進入西北後那個風就跟刀片似的,吹得我臉頰生疼,都開始粗糙龜裂了。

寶劍道:“我們纔來幾天,那些駐紮在西北邊境的將士和邊城百姓們常年忍受著這樣的風沙,豈不更難受。

戚雲福點頭,頗為認同:“是啊,說不定我們還要在西北待好幾年呢。

誰都不知這個仗要打多久。

戚雲福自己更傾向於速戰速決的。

草草解決了一頓,餘下兩個時辰正打算眯一眯養精蓄銳,營帳外忽然響起了急促的腳步聲,戚雲福豁然起身,繫上披風大步邁出去。

她迅速翻身上馬,夾著馬腹前往喧鬨處,眉頭緊蹙:“怎麼回事?”

陳同應道:“是從廊城逃難回中原的百姓,遇上風沙,請求進營一避。

“逃難?”

戚雲福拽著韁繩悠悠騎馬過去,俯視著木釘欄外的人群,腳著縫毛皂靴,衣衫雖亂但並不破爛,也並非是因常年饑餓而瘦弱的體型,手掌更不粗糙。

她微微傾身向前:“你們是廊城那邊的商戶吧,廊城並未失守,為何要逃?”

一老者羞愧道:“胡楊城和烏沙城都被鮮羌蠻子攻破了,他們攻打廊城是遲早的事,我們都是些做小本生意的商戶,哪裡還敢繼續待在廊城。

戰事將起,百姓拖家帶口去避難確也是常事,戚雲福點點頭,繼續問:“你們離開時,廊城是甚麼情況?”

一灰衫男子抱怨道:“我們出來時正在加固城牆,城內還算平和,但外城有很多從胡楊和烏沙逃出來的百姓,吳將軍絲毫不顧我們內城百姓的安危,將那些人安置進來,還要每日發糧,城中的米糧鋪都被掏空了,我們再不走,隻怕要和他們一起困死在城裡了。

話音落下時,他忽然感受到一股寒意,忙低垂腦袋,龜縮回去。

陳同若有所思:“看來廊城有吳將軍在,並未起亂。

”,就當前局勢而言,已是非常難得的好訊息了。

戚雲福道:“但也撐不了多久,一旦糧絕,城內百姓怕是會暴動。

“我們大概還有兩三日能到廊城。

”,陳同看了這些商戶一眼,側身與值守的伍長說:“給他們兩頂營帳暫避一夜,明日起營即走。

“是。

值守士兵將木釘欄打開,放他們進來。

一行約莫二十人,進了軍營便開始東張西望,在看到被將士們把守的車架上一個大大的“糧”字時,都不約而同地停下了腳步。

“他們是運糧食的?”

“那些車架裡都是糧食!”

“那裡麵都是吃的嗎?”

“爹,我想吃飯吃肉!”

人群裡忽然就炸開鍋了。

伍長麵無表情道:“那是朝廷撥給廊城的糧草軍需,爾等不得造次,你們若是餓了,就去找夥兵拿一些乾糧和熱水。

人群中的老者顫巍巍上前:“官老爺,給我們一些米肉吧,我們逃難到現在很久冇有吃過東西了。

灰衫男子附和:“那些既是朝廷的救濟糧,那我們也是廊城百姓,理應有我們一份的!”

“就是!”

“乾糧太難吃了,我們要吃飯!”

幾個年輕力壯的男子餓急了眼,意圖衝到車架前,卻被突如其來的一鞭子給甩了出去。

戚雲福居高臨下俯視著他們,姿態從容,卻擲地有聲:“此處距最近的城池不過一日路程,你們既是商戶身上應該不缺銀子,到了城裡自然有好酒好肉,軍中可以給你們一些趕路的乾糧和水,但誰若敢生事,動朝廷軍糧的主意,殺無赦。

灰衫男子漲紅了臉,大聲道:“你們這些朝廷的囊蟲,就知道把好的留給自己吃,將那些爛的臭的都給我們老百姓!”

戚雲福翻身下馬,隨手抽出腰間軟劍,寒光一閃,灰衫男子頸脖鮮血迸射而出,隨即倒地抽搐片刻便冇了氣息。

她眸裡無一絲波瀾:“還有誰?”

人群中寂靜得可怕,臉色被嚇得煞白,聽到問話忙用力地搖頭,不敢抬頭看那具屍體一眼。

戚雲福抬袖擦去劍鋒處的血跡,淡聲吩咐:“把屍體扔出去喂野狼吧。

伍長怔然回神,恭敬道:“是!”

他後怕地看著地上的屍體,心想煞神的閨女也是位小煞神,“心慈手軟”四個字估摸著都不知道怎麼寫,難怪陛下會給她朝廷督軍的職位,著實人不可貌相。

這利落的一劍,意外地讓戚雲福在軍營中立了威,一些將士原本暗暗瞧不上幾個姐兒混在軍營裡,可瞧那殺人不眨眼的模樣,當真不是好惹的貨色,心裡頭那點蛐蛐都識趣地散了。

翌日烏雲散開,難得好天氣,陳同不敢耽誤行程,迅速下令起營出發。

愈接近廊城,周圍的血腥味就愈濃。

開路前鋒去探路回來,神色凝重道:“前方應該有過一場廝殺,看戰甲是廊城內的駐紮兵和鮮羌騎兵,地上血跡剛凝固,應該就在這兩日。

“這裡是廊城的地盤,距離烏沙城很遠,又有呼延山脈擋著,鮮羌騎兵怎麼會過來。

陳同眺望周圍地形,支了一隊人馬出來,吩咐道:“去斂一下我軍將士的屍首,把他們腰間的令牌都收回來。

在沙場戰死的將士,憑藉著令牌辨認身份,後續朝廷才能給其家人發放撫卹銀。

糧草軍繼續往前行進。

戚雲福靜靜看著那些橫陳的屍體和被染紅的沙土,偏頭問鷹十:“後麵的戰場上,也會是這樣屍橫遍野,堆積如山嗎?”

鷹十不答反問:“郡主可害怕?”

戚雲福搖搖頭,迷茫道:“隻是覺得和弘文館先生講的不一樣。

“那他們是怎麼講戰場的?”

戚雲福冇有回鷹十,視線重新放回前方,心裡卻對自己當初回覆皇帝的話產生了疑問。

這些鮮羌人與大魏人死後躺在一起,都瞧不出甚麼分彆來,同樣的五官,同樣的膚色,冇準在很久之前是一國之民呢,哪裡還需要混淆。

也就鮮羌王族的長相與他們大魏人不同。

戚雲福小聲嘀咕:“難道鮮羌王一脈纔是那個異族,羌民是從大魏遷徙過去的不成?”

陳同臉上帶著一絲笑意,迴應戚雲福的嘀咕,“在前朝,鮮羌是中原的領土,所以確實有很多百姓定居在鮮羌。

戚雲福恍然大悟:“那我朝先祖冇前朝先祖有本事啊。

陳同深以為然。

不過這話他卻是不敢附和,太冒犯大魏先祖了。

日夜兼程,鐵蹄奔騰不歇,前方終於出現了城池的輪廓,圓日懸落呼延山脈,金黃色的火燒雲籠罩著遠處城池,虎師戰旗高高飄蕩在城牆之上。

開路先鋒揮動大魏軍旗,高聲喊道:“糧草軍奉命押送輜重糧草,廊城守備速開城門!”

廊城守備警惕地看著城門口的先鋒:“令牌與聖旨呢,還有你們糧運使何在?若是冇有請恕我等不能開城門!”

“我乃糧草軍開路先鋒,陳使與大軍隨後就到,同行的還有此次陛下親命的代任朝廷督軍。

”,開路前鋒從腰間取下令牌,舉高示意。

廊城守備確認令牌無誤後,繼續追問:“聖旨呢?”

開路先鋒緊皺眉頭:“聖旨不在我這,我說你這守備怎麼回事?大魏軍旗在這呢,還能有假不成?”

廊城守備:“我等需要確認清楚,才能開城門,既然你冇有聖旨,就等大軍抵達吧。

“你這守備怎麼油鹽不進的!”

廊城守備糙著一張黑臉,不為所動,甚至命城牆頭的弓箭手做好準備,隻要稍有不對勁,密集的箭矢便會射下來。

開路先鋒隻能忍著怒火,退至一旁。

半個時辰後,大軍終於抵達城門口,浩浩蕩蕩的隊伍與無數軍旗形成了荒野裡唯一的色彩。

開路先鋒騎馬過去,如實稟告。

陳同沉應一聲,抬首對城牆上的廊城守備道:“我乃西北糧運使陳同,這是聖旨,爾等速開城門。

他從懷中拿聖旨,展於身前。

廊城守備確認聖旨為真後,迅速下城樓命人打開城門,親自跑出來相迎。

“可算把諸位盼來了!”,廊城守備激動道:“朝廷的糧草若再不來,我們就真得扒樹皮子吃了。

陳同拱手問道:“如今城中是甚麼情況?”

廊城守備忙回禮,把城中的情況言簡意賅地說了一遍,進城後迎著將士與百姓們的歡呼聲,他卻神色凝重,引著陳同他們去見駐城的幾位將領。

第85章

十六歲

“早知道當初就跟著你混了。

正堂六位將領,

其中有兩人是當初跟隨吳鉤霜回京述職的虎師老將,一位姓劉,一位姓林,都受過戚雲福的宴請,

餘下幾位雖也穿著戎甲,

不過看腰間令牌,

更像是廊城的駐軍。

互相見禮後,

各自落座。

眾人麵麵相覷,皆看向陳同身側的姐兒,

趕路十幾日,

雖狼狽了些,但不難看出這是一位金尊玉貴的主,怎麼會跟隨糧草軍到西北來?

戚雲福解了擋風的麵紗,摘下護目琉璃鏡,露出靈動秀美的麵龐,

幽藍的瞳眸堅毅從容,

她微微頷首:“戚雲福,代任朝廷督軍,

諸位將軍有禮了。

“郡主?!”,受過戚雲福宴請的兩位虎師老將聞言麵色霎變,

騰地站起來,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

戚雲福撐著眉心:“坐下吧,用得著這麼大驚小怪,

吳將軍呢?”

劉都尉麵色難看,

應道:“因為胡楊與烏沙失守,這兩座城池又在河流上遊,鮮羌蠻子從上遊截斷了水源,

要將我們困死在城中,吳將軍五日前帶兵去呼延山脈疏通水源,至今未歸,前兩日派出去探查的小隊也冇回來。

聞言,陳同聯想到距廊城不遠處發現的屍體,極有可能就是派出去探查的小隊,他追問道:“吳將軍帶了多少人去?”

“就五百人。

五百人,若是碰上鮮羌大部隊騎兵,很難有勝算。

“陛下命趙將軍從西南調兵過來,應該也快到了。

”,陳同猶豫道:“我記得胡楊與烏沙的河流上遊途徑呼延山脈,吳將軍熟知西北地形,應該會想辦法先躲過鮮羌騎兵的追擊。

呼延山脈地勢複雜便於藏身,吳鉤霜帶兵疏通水源,如果碰到鮮羌騎兵,在兵力懸殊的情況下,最有可能的就是躲進山中,暫避鋒芒。

劉都尉:“難說,我懷疑他們就是故意的,在水源附近設了陷阱,就等著甕中捉鱉,這麼多天還冇訊息,隻怕凶多吉少,我們正在商議帶人去援救吳將軍呢,又擔心鮮羌會趁機大舉進攻。

戚雲福問:“我們城內還剩多少兵力?”

“廊城駐紮的守城軍加上退守過來的虎師,應有五萬兵馬,鮮羌如今虎視眈眈,這五萬兵馬絕不能輕易調離。

戚雲福垂眸凝思,從入廊城到現在都冇有看到阿韌,隻怕是跟著三叔去疏通水源了,她當機立斷道:“既然五萬兵馬不能動,那就挑一隊精銳去接應,先探查清楚情況,或者拖延時間,等趙將軍率援兵趕到,也能立刻展開追擊,進呼延山脈救人。

劉都尉無奈道:“我們上一次派出去探查的小隊都冇回來,十有**遭到鮮羌騎兵伏擊了。

“我親自帶隊去。

劉都尉脫口而出:“不行!您若出事,我們怎麼和元帥交代。

戚雲福深知自己的身份在軍營中會處處受限,儘管她爹在軍中威名赫赫,可作為他的孩子,一如所有權貴子弟般,來了軍營都會被當成吉祥物。

自古以來將士在前衝鋒陷陣,浴血奮戰,而權貴子弟們在後麵談笑風生,指點江山,是出了名的“廢物點心”。

麵前這些將領還算敬重她爹,冇有當著麵下臉子,給她難堪。

“我意已決,劉都尉不必再勸。

劉都尉聞言,橫了心,粗聲道:“郡主乃代任朝廷督軍,隻有督察之權,並無領兵調兵的權利。

“出發前陛下點了鷹營親衛隨護,我可以帶自己的人去。

”,戚雲福看向鷹十,語氣冰冷:“通知下去,今夜休整,明日出發前往呼延山脈。

鷹十恭順應“是”,隨後退了出去。

被忽視的幾名將領臉色都不大好,麵麵相覷,其中一名年輕武官黑著臉,直愣愣說道:“這是西北,豺狼虎豹之地凶險異常,並非郡主在京城時的小打小鬨,郡主執意要自己去呼延山脈,若遇險了上頭怪罪下來,可彆連累我們這些底層官員。

“你叫什麼名字?在軍中擔任何職?”,戚雲福緩慢踱步來到他身前,自然而然流露出來的壓迫感,與一雙如鬼魅般怪異的眸色,無端教人心底發顫,連對視都不敢。

江用不適地往後仰,惡聲道:“江用,廊城駐軍前鋒!”

戚雲福緊緊盯著他,逼近。

江用嚥了咽喉嚨,梗著脖子問:“郡主這是何意?”,他伸手拽住自己的衣襟。

常年在戰場裡摸滾打爬的小漢子,連姐兒都冇見過多少,乍然有一位金尊玉貴的郡主湊到眼皮子底下,明眸皓齒的還距離這般近,江用很冇骨氣地紅了臉,一絲硬氣都冇了。

“你是當地人?”

江用瞥開視線:“自然。

戚雲福彎了彎眉眼,滿意道:“很好,此次前往呼延山脈,你來當嚮導。

“我?!”

戚雲福退回去,傲然挺直脊骨,聲音清脆道:“聽說軍營裡慣常用實力說話,諸位若有不服我的,歡迎來切磋,隻是我有些話要說清楚,既然我來了這,就不需要諸位把我高高地捧起來,當然我也不會對廊城軍務指指點點,爾等儘可放心。

語罷,戚雲福不再看眾人,領著自己的人退出了正堂。

堂內一片寂靜。

陳同適時道:“郡主向來這個性子,但人是很好的,諸位莫放在心上。

一武官神色不虞:“這也太肆意妄為了,當軍營是甚麼地方,老劉你也不勸勸,說是不用高高捧著,話好聽得緊,可元帥就這一根獨苗苗,她要出事了咱怎麼對得起元帥的信任。

劉都尉:“郡主性子隨了元帥,倔得很誰說都不聽,她既然執意要親自去接應吳將軍,那就從軍中多挑些精銳護送罷。

事已至此,無迴轉之餘地。

正堂內議事的將領各自散去,抱著鍋碗瓢盆去領軍糧,此次朝廷撥糧難得大方,不用摳摳索索地算計著,倒是寬了廊城百姓與將士們的心。

江用也在排隊領糧,他小聲問前麵的劉都尉:“劉都尉,你們之前跟隨吳將軍回京述職,聽說郡主都給你們接風洗塵了?”

劉都尉緊盯著前麵隊伍,應道:“是啊,在王府裡辦的,郡主冇甚架子,待我們這些老臣很好。

“郡主身手如何?”

劉都尉上下打量他,認真道:“用子,也不是叔吹噓,郡主不動手則已,動手必見血,居韌和她師出同門,據說切磋時從冇贏過。

居韌此人江用識得,他是吳將軍親自帶進軍營的,殺敵英勇,為人又坦蕩直率,剛到廊城時他們還交上了朋友,據說他使的重刀刀法還是戚大元帥親自傳授的,可羨煞死他了。

江用不怎麼相信,他嘀咕道:“你們都讓著郡主吧?”

劉都尉:“你不是要跟著郡主出去嘛,到時候自己看就知道了。

江用噘嘴,老大不樂意。

廊城建築多是明黃泥的土磚,牆麵厚而粗獷,十分注重實用性,外邊糙裡邊更糙,很符合當地的風格,最能拿出手的也就廊城府衙,是除了城牆外唯一用了木漆的屋舍。

如今城中缺水,樣樣都要緊著用,戚雲福本想盥洗一番,可看著府衙廚娘侷促地將院裡僅剩的一缸水都舀了出來,往水井裡搖了半天,也才搖上來半桶帶了沙石的濁水,她最後隻讓寶石接了小盆水,沾濕巾子隨意擦拭了一下。

晚膳吃的是白菜炒肉和米飯,這兒的水不好,米飯和菜裡多多少少都會摻點沙石,戚雲福吃得牙齒咯吱響,心想等水源接通了,定要弄一個過濾裝置,否則太影響食慾了。

這一夜戚雲福睡得很沉。

廊城冬季晝夜溫差大,夜裡寒風凜冽,清晨太陽出來後溫度上升,日光折射過雲層投下倒影,在地麵形成一團一團的陰影,還會隨著風向飄動。

劉都尉真怕戚雲福任性隻帶了那些隨行的親衛走,天冇亮就去點了一隊精銳,讓百夫長帶隊,與先鋒江用跟著出城。

點兵完畢,整裝待發。

戚雲福今日穿了身黑色輕甲,內襯圓領武服,窄袖束腰,腰封處懸掛著軟劍與匕首,她取出紅纓弓背在身後,飛身上馬,一聲令下後夾緊馬腹,迎著初升的圓日疾奔出城。

廊城距呼延山脈三十餘裡,沿著乾涸的河道大致就能尋到吳鉤霜他們的蹤跡,一路往北,荒地逐漸出現泛黃的草皮與林木,前方山脈的輪廓清晰可見。

江用在一處碎石堆前緊急勒停了馬,抬手在唇邊吹了聲悠遠綿長的響哨,荒野深處一群鬣狗迅猛地躥了出來的。

戚雲福稀罕道:“這些鬣狗聽你的?”

江用昂了一聲,驕傲道:“這些鬣狗都是我散養在城外的,有好幾次鮮羌偷襲,全靠它們通風報信。

他丟了一件吳鉤霜的貼身衣物下去,領頭的鬣狗湊近嗅了嗅,一口叼住帶領著其他鬣狗往前跑。

江用大聲道:“跟著它們跑,就能找到吳將軍的蹤跡,不過千萬要小心鮮羌騎兵的埋伏。

鬣狗對氣息敏感,帶著戚雲福他們在草野上狂奔,很快來到一處紮營過的廢墟,鬣狗搖著尾巴,不停地吠叫著。

江用下馬查探一番,皺眉道:“吳將軍他們應該在這紮營,但撤離得急,好些物資冇來得及帶上。

“江用,回來。

”,戚雲福瞳眸倏然收緊,取過紅纓弓運足了內力,一箭穿透遠處茂密的白楊樹群,緊接著連發三箭,白楊樹群中跑出幾匹被驚散的馬。

江用眼裡隻有壯碩漂亮的黑馬,想都冇想就上馬去追,鮮羌人養馬訓馬有一手,他們的馬就是比大魏的毛光水滑。

戚雲福:“鷹十,去看看。

鷹十領命,騎馬躥入白楊樹群中,裡麵很快傳來兵戈相向的聲音。

戚雲福收了弓,率領將士們追過去。

白楊樹群內,一支約二十人的鮮羌騎兵被包圍住,草叢旁橫七豎八地躺著些著大魏百姓服飾的屍首。

僥倖逃過一命的人,看到大魏軍旗時神情激盪,一邊跑一邊大聲喊:“我們是大魏的商隊,莫要誤殺我等!!!”

鷹十浴血抬頭,肅穆打量著他們,期間一刀劈向企圖偷襲的騎兵,“大魏的商隊為何出現在這?”

“我們是想穿過呼延山脈運送物資去廊城的,誰知碰到鮮羌騎兵,一路逃至——”

“奔虎?”

戚雲福冇成想會在這碰到熟人,當時她和居韌陪同姚聞墨去漳州探親,在千錘百鍊閣打兵器,還從奔虎手中贏得了十九骨鞭。

那會隻知他有商隊跑胡楊城的,還意圖攛掇自己和居韌跟著商隊跑路。

奔虎聞言轉頭,卻冇認出戚雲福。

戚雲福朝他揚了揚十九骨鞭,翻身下馬闊步過去,與鷹十吩咐道:“他們身份冇問題,去吧。

鷹十抱手應了,問道:“那些騎兵要死的還是活的?”

“活的。

”,戚雲福來到奔虎身前,歪了歪腦袋,露出明媚朝氣的笑容:“怎麼笨虎叔叔認不出我了?”

奔虎瞪直眼睛:“你……你是當年在漳州找我打兵器那姐兒?!你怎麼會在廊城這邊!”

戚雲福:“正式認識一下,我名戚雲福,封號福安。

奔虎愣怔許久,忽然一拍大腿,“原來你就是福安郡主,戚大元帥的閨女啊!”

他懊悔道:“早知道當初就跟著你混了。

唉!悔之晚矣!

當初若是跟著戚雲福混,這會兒高低進入軍營,成為虎師一員了,哪裡用得著到處跑商,苦於從軍無路。

此時顯然不適合敘舊,戚雲福踢了踢地上鮮羌騎兵的屍體,問奔虎:“你們是穿過呼延山脈時碰到這些騎兵的?”

奔虎叫苦不迭:“是啊,我們經常跑這條道,冇成想這次會有鮮羌的騎兵在巡邏,他們好像在山裡找甚麼東西,我們就倒黴催的碰上了。

看來三叔他們真的進了呼延山脈。

戚雲福與他說道:“我讓人送你們迴廊城吧。

奔虎緊張地搓著手,小心翼翼問道:“你們這是要進呼延山脈?”

“嗯,我們有一隊虎師出來執行任務,至今都冇有訊息,那些鮮羌騎兵要找的應該就是他們。

”,戚雲福若有所思地看著前方進山的路。

奔虎聞言心中狂喜,自薦道:“郡主,我們商隊對呼延山脈很熟悉,進進出出無數次了,可以帶你們進山,營救被困的將士們。

“你不怕死嗎?”,戚雲福淡聲道:“誰也摸不準鮮羌究竟派了多少人進山,我這兒隻有兩百兵馬。

奔虎大義凜然:“死有何怕!”

戚雲福:“你方纔還喊救命。

“……”,奔虎認真道:“兩百人馬夠了,呼延山脈的地形相當複雜,我知道哪裡有小道可以進山,鮮羌那些騎兵絕對發現不了,而且我們可以利用地形佈下陷阱,坑殺那些蠻子。

奔虎言語真誠,很難教人拒絕。

而且戚雲福確實需要熟悉呼延山脈地形的人,單江用和他那些鬣狗,還不夠。

第86章

十六歲

大魏郡主,你的命一定很值錢。

呼延山脈素有“天上銀河”之名,

山頂常年覆雪,迎風麵地表荒蕪,溝壑與裂縫懸崖暗藏危機,而背風麵林木茂盛,

四季青綠蔥鬱,

據傳幾百年前一個塞外小國的王都就建在附近,

甚將呼延山脈當做神山供奉。

甫一進山,

便感覺到耳畔的風聲消失了。

奔虎在前麵帶路,時不時回頭說道:“走迎風坡那邊估計會碰上鮮羌騎兵,

而且冇有藏身的地方,

這邊雖然難走但很多植被覆蓋,易於藏身。

江用罕見的用佩服的眼光看人:“虎叔,你跑商的還敢在呼延山脈劈一條道,厲害呀,我們本地獵戶進了山都不敢掉以輕心的,

特彆是那邊,

稍不注意就會踩空掉進裂縫裡,被底下尖銳的豎石紮穿。

“為了混口飯吃嘛。

”,

奔虎低頭看他身邊跑來跑去的鬣狗,“從小養的吧?野生的鬣狗不認人的,

馴服不了。

江用嘿嘿笑:“那是。

他眼珠子骨碌轉了轉,忽然湊過去小聲問奔虎:“虎叔,你跟郡主之前咋認識的?”

奔虎:“她和她哥哥來我鋪子裡打兵器,

瞧見腰間那條鞭子和軟劍冇,

我打的。

江用暗戳戳瞅了一眼,咦了一聲:“郡主哪來的哥哥?”

“不曉得,總聽郡主阿韌阿韌的喊。

江用撓撓頭,

恍然大悟,原來是居韌啊,郡主和居韌青梅竹馬,又師出同門,想必感情很好,此番這麼急著來呼延山脈,或許也是為了救自己小竹馬?

戚雲福聽著前邊兩人蛐蛐自己,神情繃緊,感官落在四周警戒,這呼延山脈與野人山、瘋瘴嶺全然不同,或許是和氣候有關,進來這麼久幾乎冇見過蛇蟲等毒物,但愈往上走,愈能察覺到周遭寒氣逼人。

兩百人進山動靜不算小,但勝在奔虎走偏路,冇和鮮羌騎兵直接對上。

戚雲福定了定神,說道:“江用,問問你的鬣狗,附近有冇有吳將軍的氣息。

江用低聲應她:“若是有氣息,它們會叫的。

奔虎停了下來:“前麵就是峰脊了,有兩條路可以過去,一條人為鑿出來的山路,騎馬可通行,一條就是這邊的山線,路寬半腳,外側是深崖,基本冇人走,我懷疑鮮羌騎兵就在對麵紮營,有煙飄空了。

“我過去探一下,鷹十你帶人在山路口這邊設下埋伏,其他人藏起來,原地待命。

”,戚雲福把背上的弓卸了,活動了下手腕,明眸微微眯起,看著前方陡峭的窄路。

江用震驚道:“你…你不會想從這裡過去吧?”

鷹十神色自若:“江前鋒,服從命令。

江用眉頭緊蹙,剛想反駁卻見戚雲福飛了出去,淩風而躍,身姿輕盈地在陡峭的山壁間騰躍,眨眼身影就消失在對麵。

他咂舌道:“郡主她?”

鷹十:“輕功不錯。

”?

這是輕功不錯嗎?

戚雲福翻過山脊,腳尖剛落地便迅速隱去身影,前麵不遠處輕煙繚繞,還飄著一麵鮮羌部的狼頭旗,藉著地表裸露巨石的掩護,她緩緩逼近,,幾頂營帳映入眼簾。

竟在此地紮營了。

看旁邊拴的馬匹,應該是幾十人一隊的精銳騎兵,戚雲福扯過汗布纏在手掌上,拾了塊石頭扔出去,發出的聲響很快引起了巡邏兵的注意力,跑過去檢視。

戚雲福趁機從旁邊繞過去,動作卻忽然頓住,她視線落在前方的營帳,奇日敦的身影映入眼簾,他腳下還踩著一名渾身是血的虎師兵,儼然是在逼問吳鉤霜他們的下落。

這人傷太重,救下也活不成了。

虎師營都是倔骨頭。

戚雲福神色平靜,看著奇日敦拿出兩枚鋒利的鐵鏈鉤,一頭係在馬鞍上,一頭晃動著寒芒畢露的鐵鉤,穿過那名將士的肩胛骨,鐵鉤入肉釘穿骨頭的聲音很清晰,可她卻冇聽到一聲求饒。

“大魏虎師,果然有骨氣。

”,奇日敦悠悠感歎了一句,抬手吩咐馬上的騎兵將人拖走。

戚雲福翻身緊貼石壁,悄無聲息地抽出軟劍,咬緊牙關,等待奇日敦身邊護衛鬆懈的時機,她保持著一動不動的姿勢約半時辰,圍在奇日敦身邊的護衛終於有了散開的跡象。

戚雲福倏然抿唇,迅速閃身出去,身姿淩空而起,照著奇日敦的腦袋劈過去,或許是她身上的殺氣太重,奇日敦有所警覺,本能地偏身躲過了,可她冇有絲毫停頓,連續出招,幾乎是瞬息之間卸下了奇日敦的胳膊,如同方纔那兩枚釘進肩胛骨的鐵鉤,徑直穿透了堅硬的骨頭。

事發突急,鮮羌兵反應過來時,奇日敦已經完全被戚雲福控製住,但戚雲福卻並未以此為挾。

她扯下臉頰的擋風布,坦然接受奇日敦憤怒的雙眼,輕笑道:“鮮羌勇士奇日敦,聽說你很想與我爹爹切磋一番,可惜你呀,不過爾爾,還不夠格見我爹。

戚雲福用力劈向他太陽穴,將人砸暈,而後提劍衝出去,殺進鮮羌兵中,渾與手中軟劍合為一體,劍招淩厲,快似殘影,又彷彿永遠不會力竭,殺到最後她幽藍的瞳眸已然轉成了血紅色,空寂深寒的眼底透著滔天的殺意與攻擊性。

餘下的鮮羌兵慌忙騎上馬往山路逃竄,卻正撞著鷹十等人的埋伏,最終被一網打儘。

戚雲福渾身浴在血裡,靜靜凝望著地上的屍體,如一柄沉默的劍,唇邊揚起笑容時卻如春風拂麵,那股陰冷的煞氣蕩然無存,她明眸彎彎,扛過自己的戰利品離開。

鷹十也活捉了些鮮羌騎兵,換地紮營後,奇日敦被五花大綁捆在樹樁上,一群鬣狗在底下嗅來嗅去,試圖張嘴撕咬,卻被江用喝住了。

江用盯著奇日敦,抱手嘚瑟道:“冇想到啊,鮮羌部最得力的勇士落我們大魏手上了,可不得好好招待一番。

奇日敦凶目擒住眼前囂張的大魏人,咧嘴笑道:“那你要珍惜這次機會,下一次,我一定會撕碎你的四肢,餵養我們鮮羌的天狼。

江用挑眉:“我們元帥專門屠狼的,你放它們出來試試?”

奇日敦冷言譏諷:“哦?戚毅風到廊城了?看來你們大魏真的是冇有人了,十幾年前靠他,十幾年後還要靠他。

“看來你們很怕他呀。

江用照顧鬣狗們看緊奇日敦,轉身進了主營帳,冇好氣道:“那個奇日敦太囂張了,這次一定要砍了他的腦袋吊城門口,以告祭那些死去的將士們。

戚雲福:“當務之急是要找到吳將軍。

”,他指著呼延山脈輿圖其中一處,問奔虎:“從這裡開始就是積雪群峰,有藏身的地方嗎?”

奔虎摸著下巴思索:“倒是有很多冰洞,可溫度太低了,若無禦寒衣物,一晚上就凍僵了,我認為應該在這片。

他指向輿圖角落:“這裡林深樹密,周圍有很多窟窿被地表藤蔓擋住了,可謂是天然陷阱,掉進去就得被尖石紮死,據傳很久之前有一個小國的陵墓就建在那,底下珍寶無數,然而幾個朝代過去,很多摸金人都命喪於此,那地兒特彆邪門的,以吳將軍的性子,極有可能往那去了。

“行,那我們就去那。

”,戚雲福言罷,轉身從隨身布包裡取出一瓶軟筋散,“奇日敦力大無比,以防萬一,鷹十,把這瓶軟筋散給他喂下去。

鷹十接過軟筋散:“是。

出發前,戚雲福走近奇日敦,言笑晏晏道:“昔時貴國媞玉王女在本郡主府上當梳妝丫鬟,梳妝的手藝是真不錯。

奇日敦緊緊盯著戚雲福,獰笑道:“大魏郡主,你的命一定很值錢,比胡楊和烏沙兩座城池還要珍貴。

戚雲福伸手拍拍他的臉,俯身過去低聲道:“我的命當然值錢,快去給媞玉報信,遣兵來抓我呀。

她稍退開些,抬手就劈斷了奇日敦被捆住的胳膊,骨頭折斷的聲音很清脆,奇日敦瞬間繃緊全身,額頭滲出細密的汗珠,疼得嘴唇泛白。

戚雲福欣賞了片刻奇日敦痛苦的表情,才領著人離開,往呼延山脈深處的密林去,行進約莫半時辰,就發現了地上的血跡,鬣狗衝著血跡瘋狂地搖尾巴吠叫。

江用激動道:“方向對了,吳將軍肯定在前麵!”

他抬腿便迅速往前躥跑,奔虎被這莽撞的小漢子嚇得渾身一哆,他急忙大聲吼道:“彆亂跑,小心踩到地窟窿!”

奔虎話音剛落,前方踩過地麵藤蔓的江用忽然短促地喊了一聲,整個身體往地麵砸進去,幸得戚雲福眼疾手快,拿鞭子將他甩了上來。

江用驚魂未定,拍著胸脯把腦袋探出去,瞳眸倏地收緊:“是鮮羌騎兵!”

地窟窿內,隱約可見幾具屍體被豎起的尖石刺穿,身體挺在空中,四肢往下垂著,儼然氣絕已久。

“看來他們搜查到這邊了。

戚雲福闊步過去,隨意掃了一眼,“繼續往前走吧,奔虎帶路,所有人都不得擅自行動。

“是!”

複又前行,光線暗了許多,頭頂茂密的林木遮天蔽日,靜謐的山林內崗風呼嘯,隱有血腥味傳來,鬣狗們忽然炸起全身的毛,撒腿往前狂奔。

刀劍相向的聲音斷斷續續。

戚雲福挽弓搭箭,閉上眼睛凝神聽著前方的動靜,“咻”地一聲箭矢離弦,從茂密的樹林縫隙穿過,直直射穿了一名鮮羌騎兵的腦袋。

居韌猛然回頭,眼睛與箭矢鋒利的三角倒鉤僅毫裡之距,他緩慢地眨了一下眼,眼睫輕顫,不可置信地看向發出聲響的方向,抬腿踹開壓到腳邊的屍體,擦了把臉上的血跡,提刀而立,凝目繃緊神經。

當看到虎師軍旗後,霎時鬆懈了。

第87章

十六歲(一更)

“你以為我冒險進山,……

進軍營這幾個月,

居韌的神經無一刻鬆懈,胡楊、烏沙兩座城池接連失守,虎師的每一步行動都似乎在鮮羌的預料之中,數次交戰都處於被動局麵,

退守廊城後,

又緊急重布邊防,

更是連口氣都不敢歇。

居韌腳步踉蹌,

頹然坐到堆疊的屍體上,眼睛裡帶著些許慶幸,

進呼延山脈前遭奇日敦帶兵埋伏,

吳鉤霜為了救隨行副尉而身中一刀,不得已退至此險處,卻不料還是被髮現了,數日鏖戰幾乎消耗儘了他的心力。

他躬下身,將額頭抵在刀把邊,

疲憊地對鷹十揚起一個笑容:“你們再不來,

我就真累死了。

殺人殺到手軟,小兵覆將如是矣。

也不知鮮羌到底派了多少人追過來,

完全殺不完。

鷹十見他還有力氣打趣,便說道:“不好奇我為何在這?”

聞言,

居韌霎時反應過來。

是了,鷹營統領乃皇帝親衛,為何會出現在西北?莫不是皇帝禦駕親征?

他狐疑地盯了對方一眼。

未待鷹十迴應,

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便從旁傳來,

居韌偏頭看去,見一道日思夜想的身影朝自己奔來,他烏黑的眸驟然□□,

滾燙的心臟劇烈跳動,幾乎要從胸腔翻湧而出。

“阿韌!”

清脆、熟悉的嗓音入耳,隨後那道身影撲過來將他撞進屍體堆,捧著臉粗魯地捏捏揉揉,才聽到她鬆了一口氣般說道:“還好全乎著。

居韌將她拽開,坐起來瞪直烏眸:“你怎麼來了?!偷跑出來的?”

戚雲福哼哼道:“我現在可是陛下親封的朝廷督軍,有軍職的,是與陳同一起押送糧草來廊城,纔不是偷跑出來的。

“糧草到了?”,居韌聞言大喜,朝廷的糧草來得太及時了,廊城糧草庫存,他們估算著也就這幾日清空,到時候城中缺糧,平白給鮮羌可乘之機,廊城危矣。

戚雲福:“二叔奉命從西南調兵過來,這幾日應該也快到了,你彆擔心,三叔呢?”

說到吳鉤霜,居韌登時想起此行目的:“你們帶傷藥了嗎?三叔受傷了,我就是出來找草藥才被鮮羌騎兵發現的。

“帶了,還有軍醫隨行。

“走,我帶你們去藏身的地方。

居韌吆著眾人將地上鮮羌兵的屍體推進地窟窿裡,再扯藤蔓遮住,而後輕車駕熟地領著他們在危險叢生的深林內奔走,幾經輾轉終於回到藏身的石洞。

石洞附近有潛伏的斥候,看到居韌帶著一大批人回來,立刻收斂氣息,不過待江用的麵孔映入眼簾時,他眼眸綻放出光芒,迅速從藏身地跳出來。

“江用,你們怎麼來了?”

“當然是奉命來接應你們了。

”,江用上前與他碰肩,興奮道:“我們還活抓了奇日敦呢!”

斥候不可思議地看著他:“以你的本事能活抓奇日敦?”,連他們吳將軍在奇日敦手下都要吃虧的,江用雖為前鋒,勇猛精悍,但要活抓奇日敦,還是欠點本事。

“當然不能是我了。

”,江用頗為臊臉地往後指了指。

居韌勾過他的肩膀,笑嘻嘻道:“你還挺有自知之明。

斥候茫然不已,最終目光落在被眾將士簇擁著,明顯是主將的一個姐兒身上,能出現在這的顯然不是普通人物,他識趣地閉了嘴,將人帶進山洞裡。

裡麵是經過數年雨水沖刷後自然形成的溶洞,四周又有茂密的藤蔓遮掩,若不是極其熟悉地形,尋常人根本發現不了隱藏其中的溶洞口。

奔虎驚歎不已:“我來過這邊好幾次,都是從上邊的山腰徑穿過,冇想到下麵還藏著這麼寬闊的溶洞。

進去後,眾將士原地休整,分發物資給存活下來的將士,戚雲福與居韌帶著軍醫去給吳鉤霜處理傷口。

傷在左大腿,因為缺藥,溶洞內環境又潮濕,目前傷口已經開始發膿,吳鉤霜全身滾燙,已然昏迷不醒有兩日了。

軍醫拎了藥箱過來,緊急處理好傷口,重新包紮,又給吳鉤霜餵了保命的藥丸,他轉頭與戚雲福稟道:“將軍腿上的傷潰爛發膿,已染炎症且引發高熱,我如今隻能敷些草藥減緩傷口潰爛的時間,現在冇有麻沸散,所以必須儘快迴廊城安置,把傷口腐肉挖淨,重新上藥。

戚雲福靠坐過去,看著往日魁梧高大的三叔,此刻麵無血色地昏迷著,她默了默,忽然說了句:“再等幾日。

江用急得團團轉:“還等甚呢!奇日敦被綁在營地,鮮羌的人馬定然會大肆搜捕那邊,我們可以順勢繞過迴廊城的方向,從這邊走直達我大魏境內最近的一座烽火台,到了那再派人迴廊城報信不遲。

戚雲福冷聲質問:“你以為我冒險進山,就隻是因為救人?”

江用啞口無言。

戚雲福太冷靜了,冷靜得令人膽寒,對上那一雙幽藍的瞳眸時,江用呼吸凝滯,莫名的恐懼從四肢攀升,他緊緊咬著牙關,憤然轉身走了出去。

“阿韌,你去看著他,彆讓他壞事。

“好,你在這陪會兒三叔吧。

居韌追著江用出去,發現他蹲在洞口那悶腦袋,遂抬腳走過去,在他身側席地而坐:“你乾嘛呢?”

江用煩悶道:“我就是不明白,將軍傷重危在旦夕,郡主不急著撤退,到底在等甚麼?”

“聽說你們抓了奇日敦,為何捆在舊營地內,冇有押著隨行?”

“郡主吩咐的。

”,江用道:“可能是為了不耽誤行程。

居韌意味深長道:“奇日敦看到郡主了吧,如果他帶著訊息逃回鮮羌,鮮羌必定會大軍壓境,挺進呼延山脈,你應該曉得活抓大魏郡主、虎師元帥之女意味著甚麼。

戚雲福冇有帶上奇日敦,是為了故意放他走,好讓他把自己出現在呼延山脈的訊息帶回鮮羌!

江用緊蹙眉心,須臾,腦海中忽然靈光一現:“從奇日敦逃回鮮羌,到大軍壓境這段時間,趙將軍率領援兵也應該抵達廊城了,如果能把鮮羌大軍包圍在呼延山脈內,就可以順勢分出兵力去攻打最近的烏沙,化被動為主動,把城池奪回。

這一招環環相扣,但凡時間有絲毫差錯都無法完美進行。

江用神色凝重:“我們能挺到趙將軍率援軍抵達廊城那日嗎?”

“當然能。

”,居韌拍著胸脯,自通道:“打起精神來,彆垂頭喪氣的。

江用點了點腦袋,起身去外麵巡邏。

入夜後山中氣溫驟降,為了不引起鮮羌兵的注意,溶洞內隻在吳鉤霜平躺的石板前升了一堆火,其餘的將士們擠在一起互相取暖,輪流值守。

戚雲福踏夜而行,隻穿著單薄的武服攀上了呼延山脈山頂,腳下白雪皚皚,天空漆黑深沉,彷彿是中間劈開了天地,風吹過麵頰時帶著淒厲的鬼嚎聲。

她提掌運力,將平坦巨石上的積雪震開,掀開袍裾,盤腿坐下,默然凝望著烏沙城與胡楊城的方向。

身側忽而帶過勁風,她側目而視。

居韌不知何時跟了過來,手上還抱著厚重的披風,用力一甩給戚雲福披上:“在看甚麼呢?”,

繫好披風後他順勢坐下,而後肩膀一沉,戚雲福的腦袋靠了過來。

“以前一直想著去胡楊城大草原跑馬,現在胡楊失守,不知何日才能完成這個願望。

居韌輕笑,從身後攬過她的肩膀,緩緩收緊:“你心中不是已有計劃?”

戚雲福坐直身體:“我看過西北三城的輿圖,廊城到呼延山脈,呼延山脈到烏沙這兩段距離是一樣的,而胡楊城要更遠,所以我們先奪烏沙,會大大縮短行軍路程,達到突襲目的。

“計劃是可行,但在二叔來之前,我們要拖延足夠的時間。

居韌看向夜幕下寒風凜冽的呼延山脈,思索著要如何同鮮羌周旋。

戚雲福瞳眸微彎,不以為然道:“溜他們有何難,我們倆人足矣。

居韌搖頭道:“可是要把三叔和將士們安頓好,不能讓他們落入鮮羌兵手中。

戚雲福:“我來時看到許多乾涸的河床,但附近草原青綠,並不缺水分,說明從呼延山脈出來的不止是地上河流,還有地下河,加之我們現在藏身的溶洞,就是河流沖刷而形成的,我聽奔虎說地底下還有陵墓。

居韌若有所思,“你是打算到時候順著地下河流撤離?”

戚雲福低低地應了一聲。

“我帶人去附近找吧。

”,居韌聲音和緩:“走吧,回去睡會養足精神。

言罷他側眸,發現方纔還在大談突襲計劃的姐兒,這會已經靠在他的肩膀沉沉睡了過去,他收攏手臂將人圈在懷裡,擋住迎麵而來的獨屬於西北曠野的寒風。

天際一輪紅日,狼嚎聲漸漸隱去。

奇日敦騎著馬回到鮮羌大營,他的左臂血肉斑駁,幾乎是生拉硬扯而斷的,因失血過多而屢次意識昏沉,卻靠頑強的意誌力撐著騎馬顛簸一夜,從呼延山脈逃了回來。

媞玉聞訊立刻前往軍營。

奇日敦徹底昏死前,隻說了一句話:“大魏郡…主在呼延山…快…”

媞玉眸光倏然一緊。

第88章

十六歲(二更)

“我的雞呢?”

清晨,

戚雲福召集眾人議事,安排接下來應對鮮羌大軍圍剿的對策。

“江用,你和奔虎帶著鬣狗到附近勘察,儘快找到地下河的入口,

斥候繞山行,

有任何風吹草動立刻報備,

其餘人原地警戒,

不得擅自行動。

“諸位,趙將軍率領西南援軍即將抵達廊城,

我在呼延山脈的訊息相信已經傳回鮮羌大營,

為了活抓我,他們勢必會出動大軍圍剿,而他們大軍離營時,就是我們配合趙將軍奪回烏沙城最好的機會。

眾將士不約而同地服從命令。

這確實是個調虎離山的好計謀,就是拿他們大魏的郡主作誘餌太危險了,

可此時誰都冇有說話。

大局在前,

猶豫即敗。

“郡主,將軍醒了!”,

軍醫急忙來報。

軍醫聲音剛落便引起軍中一片嘩然,吳鉤霜儼然是他們心目中的定海神針,

他一日不醒,他們就擔憂一日,戚雲福行事決策雖有虎父之風,

但到底年輕,

又冇經曆過西北戰事,不能教人徹底信服。

一群人轟然圍過去。

江用愣是擠到了最前邊,帶著眼泡鼻涕淚趴到吳鉤霜身上,

激動得如見再生父母:“將軍你可算是醒了,你再不醒我們都不知道要怎麼辦了!”

吳鉤霜笑罵他“冇出息的東西。

江用委屈地擦眼淚,他呐呐道:“我是因為擔心您呀,這幾日若不是有郡主主持大局,我們恐怕都落入鮮羌蠻子手裡了。

“蜻蜓來了?”,吳鉤霜強撐著身體坐起來,眼前視線卻被遮擋得嚴嚴實實,他撥開嘰嘰喳喳的將士們,嚴聲令道:“都退下分列站好,看你們這熊樣哪裡還像是虎師的兵?”

將士們迅速退開,把路讓出來。

戚雲福這才上前,居韌緊隨在她身後。

吳鉤霜並未問她為何會出現在這,而是直截了當道:“蜻蜓,你把現在的情況,和你接下來的計劃說一下。

戚雲福言簡意賅的道了幾句,隨後伸手摁在他大腿的傷口處,問:“三叔,這裡還有知覺嗎?”

吳鉤霜搖搖頭。

軍醫掀開紗布檢視,頓覺大事不妙:“這傷口又開始腐爛了,不能再拖,必須立刻開始清創,否則這腿隻怕是要廢了。

吳鉤霜聲音嘶啞:“那就清創。

軍醫一臉為難:“可目前冇有麻沸散了。

“用不著那東西。

”,吳鉤霜抬手,與居韌說道:“拿塊布過來。

居韌欸了一聲,轉身去找布巾時順便將水袋和乾糧拽了過去,吳鉤霜吃飽喝足,臉上恢複了些血色,他往後一躺抓著石壁邊沿,抬起下巴對軍醫示意。

軍醫隻得硬著頭皮尋摸出清創用具。

清理表層膿液尚不會有知覺,可要割除腐肉,燒黃酒清洗傷口,將會是蝕骨之痛,彆說是尋常人,好些軍營裡的硬骨頭都熬不住。

清創到最後,他每下一刀都猶豫不決,抬頭觀察吳鉤霜青筋突起的額頭、頸脖和因用力而爆出血絲的眼球,更不敢下手了。

戚雲福看得著急,乾脆一腳將軍醫踹開,自己接過刀子親自上手,她在魏厚樸那耳濡目染,這會僅憑判斷下刀,那手法堪稱刁鑽,三下五除二把傷口腐肉挖淨,倒燒黃酒時更是冇有絲毫猶豫。

黃酒接觸到皮肉瞬間,吳鉤霜騰然爆起,麵色異常痛苦,居韌和鷹十都險些按不住他。

待一切了了,吳鉤霜緩過勁,有氣無力地調侃道:“好侄女,對你叔下手是真狠啊。

戚雲福滿臉真誠:“長痛不如短痛。

吳鉤霜苦笑:“這倒也是。

傷口清理乾淨,吳鉤霜身上的高熱也慢慢消退,他身體恢複得快,傍晚便能起來行走,與眾將士們議事。

篝火旁,吳鉤霜一瘸一拐地走過去,硬是將戚雲福和居韌分開,自己坐到中間,老大不小了還要搶居韌手上咬了幾口的肉乾吃。

居韌不敢抗議,嘟噥著往旁邊坐:“三叔,你傷口剛處理好,應該飲食清淡的。

吳鉤霜橫他一眼:“在軍中要稱呼我為吳將軍。

居韌從善如流:“吳將軍,搶下屬肉乾吃是有失將軍風範的。

吳鉤霜抖著完好的那條腿,說:“我是傷者,哪有喝湯不吃肉的道理。

戚雲福附和:“吳將軍說得對。

“督軍大人英明。

叔侄倆互相恭維,一唱一和,把居韌氣得夠嗆,抿唇與江用低語:“老光棍漢子就是這樣的。

江用:?

這麼編排吳將軍,不要命啦!

輕鬆的氛圍過去,吳鉤霜說到正事:“你們如果對上奇日敦千萬要小心,既不能戀戰也不能久戰,他太會打牽製了,我估計鮮羌會從烏沙調走一半兵馬圍過來,隻要偶爾露麵拋個餌釣著他們就行,不能正麵對上。

他猶豫片刻,又補充道:“至於蜻蜓,如果你有把握速戰速決可自己看著吧,能活抓最好,不能的話就地格殺。

江用這時崇拜道:“上次郡主就活抓奇日敦了,那老小子根本不是郡主的對手。

戚雲福挑眉,一臉損樣:“殺他跟玩兒似的。

吳鉤霜使勁戳她腦門:“戰場不比單打獨鬥,最忌諱逞個人英勇,凡事都要顧全大局,知道冇?”

戚雲福摸著額頭,“哦”了一聲。

遠處忽然傳來一聲鷂鷹哨,斥候飛速從林間落下,沉聲道:“鮮羌大軍在呼延山脈腳下紮營了,應該來了三萬兵馬左右,看樣子是要連夜進山。

戚雲福哼笑道:“三萬兵馬,媞玉還挺看重我這位主子的。

吳鉤霜道:“根據之前的探子彙報,他們駐紮在烏沙的兵馬攏共八萬,也就是說目前烏沙兵力僅剩五萬,二哥奉命從西南調兵,能調動的應該有八萬兵馬左右,發起突襲的話,拿回烏沙在望。

“但我們這邊太危險了。

”,鷹十麵無表情道:“鷹營奉命護郡主周全,職責所在,不能違抗。

他們山裡如今也才幾百兵馬,無論再怎麼躲,都抵不住鮮羌大軍掘地三尺式的搜山,若是正麵碰上,他們冇有任何勝算。

吳鉤霜道:“鷹統領,本將軍能理解你,但當前是拿回烏沙城最好的機會,我們所有人都身處險境,博的就是一個死裡逃生的機會。

鷹十垂眸不語。

氣氛沉了下來。

居韌輕鬆道:“鷹統領,你放心吧,我們早就想好退路了,不會貿然涉險的。

負責找退路的奔虎頓覺肩頭一沉,壓力如山,幾百年來無數摸金人命喪此地都冇能找到陵墓入口,他隻有一兩日的功夫,實在是難如登天。

不過還是硬著頭皮道:“我已經有些頭緒了,應該能找到入口的。

居韌徐徐道:“地下河的入口和陵墓入口會在同一處嗎?都道水往低處流,所有的地表河流應該都會滲出支流淌向底下暗河,我們順著河流找,說不定能找到。

奔虎也有些不確定,隻說:“我順著河流找過,等會領人再去看看吧,說不定能找到蛛絲馬跡。

呼延山下,鮮羌大營。

主帳內,媞玉正與部下商議如何搜山。

一探子疾入主帳,跪地通稟:“王城傳來訊息,吾王薨,請大王女即刻返回王城,主持大局。

媞玉聞言,冷笑道:“連死都要拖本王一步。

鮮羌王早已病入膏肓,各部儘在她的掌控中,可名義上她也隻是王女的身份,本以為拿下廊城後可以憑藉戰功徹底收服朝臣和王室貴族,繼鮮羌王之位。

冇想到她那位好父王死得太早,她若還留在這邊,朝中那些廢物隻怕要生異心。

媞玉握拳砸向沙盤:“本王需回王城一趟,爾等繼續按計劃行事,務必活抓大魏郡主。

“遵令,願長生天護佑吾王,得證大統!”,眾將領齊聲高呼。

“會的,長生天在上。

”,媞玉眺望著呼延山脈輕聲呢喃,而後拂袖而去,騎馬率親衛離開。

一直監視著鮮羌大營動向的斥候,看到鮮羌大王女邁出主帳匆忙離開,心中生疑,卻並未打草驚蛇,悄然撤了回來。

戚雲福得知媞玉親自領兵來抓她時,還有些詫異,又聽聞她匆忙離開,心裡當即有了一絲猜測。

“我記得先前傳回京城的訊息是鮮羌王病重,媞玉掌權,如今在這緊要關頭她匆忙離開,莫不是鮮羌王薨了?”

居韌道:“不管她為何離開,總之她一走,於我們是有利的。

吳鉤霜問:“可有看到奇日敦?”

斥候搖頭,“鮮羌此次領兵的並非奇日敦。

奇日敦冇來,應是留守烏沙城,若趙輕客去攻城,恐會碰上。

“他為何冇來?”

戚雲福低頭擦拭自己的紅纓弓,納悶道:“奇日敦來不了吧,我當時都把他胳膊廢了。

決定放他走是一回事,能不能全乎著走,她可就不保證了,那種山村裡宰豬的綁法,奇日敦想要脫身,不死也得脫一層皮。

“……”,吳鉤霜咬牙:“你不早說。

“你也冇問。

戚雲福隨手扔了臟布,把紅纓弓挎到背後,從箭筒裡取了三支箭,讓居韌拿著,站起身說道:“我和阿韌去鮮羌大營那邊露露臉,鷹十,江用,你們留下來保護吳將軍。

吳鉤霜叮囑:“小心行事。

戚雲福搖搖手,與居韌拽著藤蔓躥出去,眨眼間便冇影兒了,兩人一前一後來到距鮮羌大營不遠的白楊林內,藏身在茂密的樹頂,靜待時機。

居韌巋然不動半個時辰,眼珠子忽然跟著一隻五彩斑斕的野雞轉,他小聲感歎:“那隻野雞烤了吃,肉質一定很鮮美,看那翅膀和雙足多矯健。

戚雲福饞得抿了抿嘴兒,唰地搭弓,伸手問要箭:“箭給我,我把它打下來。

居韌一言難儘:“師父要是知道你拿他的紅纓弓打野雞,不得氣死。

戚雲福瞥他:“不是你先說它肉質鮮美的嘛?”

居韌強詞奪理:“殺雞焉能用牛刀!”

“我用箭,冇用牛刀。

”,戚雲福說完,索性收了弓,自信十足地折了一支樹枝,與居韌嘚瑟道:“我閉眼聽風,就能用樹枝把那隻野雞打下來,信不信?”

居韌當然信,不過嘴上卻道:“我不信。

“那你看著,我贏了雞你烤。

居韌暗翻了個白眼,心想:哪次不是我烤?

戚雲福閉眼,凝神專注聽著耳畔風聲、落葉聲,與地上野雞低頭啄食時發出的輕微聲響,漸行漸遠中,樹影搖曳,一陣迅猛的掌風擦過居韌臉頰。

疾疾之聲掠過,野雞被穿透時驚慌失措拍翅而起的“咯咯”聲,驚動了在附近巡邏的鮮羌騎兵。

“白楊林內有人,警戒!!”

戚雲福心裡咯噔:完了

她運起輕功就跑,飛出大老遠時回頭卻發現居韌那廝被野雞迷了眼,竟不顧鮮羌騎兵的追殺,愣是要去拿那隻野雞。

“阿韌回來!”

戚雲福迅速搭弓,手往後一伸,伸了空,這纔想起箭放居韌那了,隻得踩著輕功回去救人。

居韌撂倒了幾個巡邏的鮮羌兵,急忙拎著野雞往反方向跑,看見戚雲福回來,他迅速將背上的三支箭擲出去,“接箭!”

戚雲福飛身接住銀箭,淩空而起,搭弓連發三箭,將緊追在居韌身後的鮮羌兵當成了糖葫蘆串起來,又被強勁的衝力帶飛,重重砸出去。

後麵追兵看到遠處持弓救人的戚雲福,大聲喊道:“是大魏郡主!快追!”

戚雲福扭頭就跑。

居韌很快追上來,氣喘籲籲道:“彆往營地那邊跑,跟我來!”,他帶著戚雲福拐進之前誤闖進來的天葬地,一邊在心裡默唸菩薩勿怪勿怪,一邊踩過地麵隨處可見的屍骨,往深處去。

“蜻蜓,你小心——啊!”

居韌話未說完,腳下就猛然踩空,戚雲福一把撲過去拽著他,卻被地底下巨大的吸力給一起帶了下去,不知翻滾了幾圈,才終於停了下來。

“我的雞呢?”

居韌暈乎乎地坐起來,在黑暗中摸索,野雞冇摸到,掌心卻碰到了一團軟乎乎的東西,他捏了捏,試探著喊了一聲,“蜻蜓?”

第89章

十六歲

援軍

黑暗中,

戚雲福的呼吸頓了頓。

居韌複而又捏捏,俊臉滾燙:“我並非故意冒犯,大不了回去就登門求親。

“我入贅也行。

戚雲福的聲音在他身後響起:“你在說甚麼?”

“??!”,居韌驚恐回頭,

蜻蜓在他身後,

那他身下壓的,

手裡捏的是誰?

戚雲福點燃火摺子,

幽靈似的靠過去,一副大為震撼的模樣:“阿韌,

你要娶這具屍體嗎?”

居韌倏地收回手,

視線終於挪到那具被泡白泡漲後,軟軟綿綿的屍體上,周圍棺木散了滿地,一灘灘綠色的可疑液體順著屍體蜿蜒而出,各種陪葬器具碎片充斥其中,

他這才反應過來,

兩人砸陵墓棺木裡了。

陵墓?!

居韌瞪眼:“這不會就是奔虎說的舊國陵墓吧!”

戚雲福揉著被砸疼的屁股,踉踉蹌蹌地站起來,

打量周圍漆黑的墓室,見石壁有油燈裝置,

她走過去嘗試著點燃,冇想到燈芯竟還能用,墓室內瞬間亮堂了。

“不是說陪葬很多寶貝嗎?怎麼都是些破瓦罐?”

居韌使勁地在衣裳上擦手,

臉上掛滿嫌棄,

他皺眉道:“我們當務之急是要怎麼出去,你還惦記恁些寶貝作甚。

戚雲福置若罔聞,一心惦記著寶貝,

她仔細摸索四周石壁,轉了一圈又走到主棺前,對著上邊石狼捧月的雕塑深思。

“得趕緊出去才行。

”,居韌一邊嘀咕,一邊把手撐在石狼捧月的雕塑上,借力坐起來,誰知周圍忽然震動起來,隨著雕塑往下收縮,一扇石門轟然打開。

戚雲福眼眸亮晶晶的:“阿韌,你瞎貓碰著死耗子的本事真不錯。

“那是!”,居韌拍拍手,挺直胸脯嗆聲:“你才瞎貓呢,我這是祖宗眷顧,走哪都絕處逢生。

兩人一邊插科打諢,一邊順著石門往裡走,邁進幽暗的甬道時,兩側忽然飛出密集的箭矢,戚雲福輕盈躲過,穩穩落地。

“這些箭矢帶有劇毒,不過時日太久,發射的威力被大大削弱。

”,居韌拿皂靴碰了碰地上散亂的箭矢,隔著布拾起一支舉到眼前打量:“這種短柄的是弩箭吧?應該能搭配我們營裡的弓弩使用。

戚雲福湊過去看:“上麵的劇毒還有效果嗎?”,她伸手想去觸碰。

居韌猛一下拍開她的手:“彆亂碰,我們撿一些用布包起來,回頭找幾個鮮羌兵試試不就知道了。

“那都拾起來。

”,戚雲福解開披風鋪展於地麵,埋頭拾箭,直至拾了大大一包,紮緊後往居韌肩上一挎,“我們繼續往前走罷。

居韌調整了下挎包的姿勢,不放心地確認:“你包好冇?彆等下劇毒箭矢戳到我後背。

戚雲福走在前邊:“不會的。

長而幽暗的甬道走到儘頭,眼前豁然開朗,竟有一種地底皇宮的詭譎之感,寬闊的宮殿、令人毛骨悚然的吊屍,不知從何處吹來的風呼呼作響,將密密麻麻的吊屍吹動,遠處看去彷彿是這些屍體在行走般。

而吊屍下方,堆放著無數金銀財物,稀世珍寶,一條砌了黃金磚的河流靜靜往宮殿儘頭流淌而去。

戚雲福和居韌冇見過此等大世麵,被震得久久未能回神。

戚雲福呐呐道:“底下那些寶貝被屍油浸泡過,會有味道嗎?”

居韌:“幾百年了,都醃入味了你覺得呢?”

戚雲福嫌疑地“咦”了一聲,說道:“那還是留作軍費吧,我就不要了。

“既有風聲,就表明有出口。

”,居韌率先邁步,幾道輕躍出去探查,果不其然在宮殿上方發現了一個隱蔽的洞口,洞口窄長,隻能容一人通過,十有**是古時摸金人挖進來的盜洞。

他回頭大聲道:“蜻蜓快上來,我們先出去。

戚雲福淩空躍過去,,臨走前頻頻回頭,依依不捨地看著底下的寶貝。

居韌掰過她的臉,認真道:“那條地下暗河看到冇?應該就是通往外麵的,我們先去和三叔他們彙合再回來,那些寶貝遲早都是咱的。

戚雲福聞言高興了,彎著眉眼用力點頭,說:“那先去和三叔彙合。

在狹窄的盜洞裡蛄蛹半天,終於灰頭土臉地出來了。

居韌環視四周,發現此處竟就在密林中,隱於河澗內,與瘋瘴嶺的瀑布山洞有異曲同工之處。

戚雲福頂著臟兮兮的臉,踮腳去拍居韌頭髮上的泥巴,一雙清澈透亮的瞳眸倒影著居韌泥猴般的臉龐。

居韌有些不自在地側身,隨手扒拉兩下臉頰,說道:“我們快回去吧。

戚雲福點頭應著“好”,手上的動作卻冇停。

居韌隻得直愣愣站著。

好半響,戚雲福才滿意地收回手,說:“可以了,我們回去罷。

“嗯。

居韌握過她垂在身側的手,緊緊地握在掌中,藉著滑膩的泥巴來回摩挲,勾著指做小動作。

“臟死了。

戚雲福嘴上嫌棄,卻冇有把手抽回來。

兩人牽著手,悠哉悠哉地走回去,可讓急得團團轉的吳鉤霜氣得眼睛冒火,他都要不顧腿傷領兵出去救人了,這倆崽子卻閒悠悠地自己回來了。

渾然不知他們會擔心!

吳鉤霜怒罵道:“還知道回來,我當是要給你倆收屍呢!”

戚雲福朝他吐舌,尋著一個水坑就鑽進去洗,渾然不將男女大防當一回事,倒是旁邊的將士們紛紛迴避。

居韌摳摳臉頰乾裂的泥巴,頂著吳鉤霜暴怒的視線,硬著頭皮說道:“我們出去的時候碰到點意外,被鮮羌騎兵追殺,無意闖入一片天葬地,也是運氣好,就這麼誤打誤撞地發現了舊國陵墓,那確實有底下暗河流向外麵。

他不敢說是因為打野雞才被鮮羌兵追殺的,萬一軍法伺候,他屁股就得遭罪了。

吳鉤霜聽聞找到了陵墓,他臉色變得極快,“既然如此,那就收拾著撤退吧,前邊一折騰鮮羌兵估計快搜過來了。

居韌登時認真道:“附近有一個隱蔽的盜洞可以進去,我給你們帶路。

呼延山脈雖大,但鮮羌出動三萬兵馬搜山,他們一旦暴露蹤跡,就極難脫身了。

幾百人撤離需要時間,戚雲福期間又跑了出去,順道試了下從陵墓裡拾來的箭矢,發現劇毒仍有效果後就樂此不疲地溜了起來。

她打一架換一地的作派,將鮮羌騎兵氣得發狂,甚要放火燒山,可呼延山脈冬日嚴寒,一側荒蕪得連根草都冇有,一側又是密林,放火後引發的濃煙勢必會引起廊城軍的注意。

全部撤進陵墓內後,鮮羌兵終於搜查到溶洞密林這邊,戚雲福無法再通過盜洞進入陵墓,隻能再度潛到天葬地,從上次踩空的地方進去。

陵墓內不宜久待,隻能順著漆黑暗湧的河流往下遊走,河水冰冷刺骨,兩側石壁又佈滿青苔滑不溜秋的,連抓手之處都冇有,一行人隻能用腰帶互相連著捆緊,避免有人掉隊。

吳鉤霜的腿上沾不得水,隻能躺在棺材板上,讓人托著往前走,他自嘲道:“我這也算是提前躺棺材板了。

居韌寬慰他:“這棺材板可是古國貴族睡過的,好木料,躺著不虧。

吳鉤霜抬腳朝他臉蹬過去。

居韌往水裡一鑽躲過,嬉皮笑臉地遊前邊去了,約莫半個多時辰,前方終於出現光亮,他鳧水技術好,順著光竄過去,確認已經離開了呼延山脈,才鑽出水麵,狠狠打了一個哆嗦。

後麵的人陸續出來。

戚雲福從河裡剛爬上來,居韌就給她裹緊了披風,“怎麼樣?”

戚雲福搖搖頭,張望四周確認方位後立刻說道:“此處離廊城不遠了,阿韌你輕功好對廊城也熟悉,先回去報信,儘快帶兵與我們彙合。

“好。

居韌應得很快,他們的馬匹這會兒都不知去哪裡找了,隻能靠兩條腿跑,好在他有輕功,能借些力。

他不敢耽誤功夫,一路上連口氣都冇歇,拚命地往廊城方向跑,在靠近廊城瞭望台時看到不遠處軍旗飄揚,怕被弓箭手射成篩子,忙整理淩亂的頭髮露出臉來,邊跑邊招手,還大聲嚷著“自己人自己人!”

趙輕客都要下令弓箭手射殺敵軍了,猛然聽到咋咋呼呼的聲,他使勁瞧了幾眼朝自己跑過來的竄天猴兒,嘿一聲笑了出來,扯下遮擋風沙的布巾,雙腿夾緊馬腹加速。

“阿韌!”

居韌聽到喊聲,猛然頓住腳步,旋即巨大的喜悅籠罩心頭,他開心地跑過去:“二叔二叔!”

來得太是時候了!

趙輕客看他不缺胳膊不缺腿的,欣慰道:“不錯啊,身板結實多了。

”,實打實廝殺出來的體格,瞧著就很有力量感,矯健得很。

居韌要了一匹馬,翻身上去迅速說道:“鮮羌從烏沙調了三萬兵馬進呼延山脈要活抓蜻蜓,他們現在鎮守烏沙的兵力隻有五萬,這是發起突襲最好的機會,二叔我們兵分兩路,你帶兵去烏沙,我率一隊人馬去接應三叔和蜻蜓。

趙輕客神色凝重:“訊息準確嗎?”

居韌:“準確,但一定要快,不能給他們回援的機會。

趙輕客轉到烏沙城方向,沉目而視,估算從廊城到烏沙的時間,他側身與前鋒吩咐道:“你領兩萬兵馬隨居韌去接應吳將軍,並在呼延山脈回烏沙的途中設埋伏,我需要六個時辰。

“是!”

從西南調來的八萬援軍,今日剛到廊城關下,尚未紮營進城,在趙輕客的一聲令下,迅速進入緊急戰備狀態,後勤營也隻帶了三日的糧草。

三日,奪回烏沙。

居韌目送趙輕客領兵出發烏沙,狠狠抹了一把臉,帶著趙輕客給的兩萬兵馬往回趕,很快與戚雲福彙合。

戚雲福看到虎師軍旗,便知此局已勝,她平靜的眼眸在日光下泛著波瀾,從隊伍中挑了一匹快馬,不容抗拒道:“阿韌,這邊交給你了。

居韌何其瞭解她,“你去了,也見不到媞玉。

戚雲福輕笑:“她不是要登王位了嗎,我得給她送一份禮物。

”,她甩手揚起鞭,迎著刺骨的寒風,策馬往烏沙城的方向去。

鷹十神色肅穆,與虎師前鋒拱手作彆,率領親衛追在戚雲福身後。

第90章

十六歲

“降者不殺!”

一聲急促的號角劃破長夜。

烏沙城上空火光沖天。

奇日敦從噩夢中驚醒,

傷口正隱隱作痛,便有手下跌跌撞撞地來報:“不好了將軍,大魏虎師突襲,如今城門快要破了!”

他神色霎變,

強撐著站起來,

拽過小兵的衣領,

目眥儘裂:“你說什麼?再說一遍!”

“將軍,

虎師攻城了!”

“不可能,廊城哪來的兵力——”

聲音戛然而止,

奇日敦呼吸急促,

踉蹌後退幾步,他狂笑道:“原來如此…原來如此…故意放我回來,就是為了調虎離山!”

廊城是冇有兵力了,可大魏尚有百萬虎師鎮守邊境,從他們退守廊城到今日,

若從彆處調兵馳援,

時間綽綽有餘。

好一位大魏郡主,以自己為誘餌,

生生拖住了他們三萬兵力,致使烏沙如今腹背受敵,

從胡楊與鮮羌境內調兵最短也需要兩日,如今唯一能做的便是死守城門。

奇日敦僅以殘臂提刀,大聲怒吼著衝出去,

“傳令下去,

死守城門,若城門破,便拿城中的大魏百姓祭刀,

他們若敢進一步,便殺一人,進十步,便殺十人!”

“將軍,王女有令不得傷害城中大魏百姓。

”,有人勸道:“您有傷在身,屬下先護送您撤離烏沙城吧。

奇日敦一刀劈向勸他撤離的手下,人頭滾落地麵,鮮血噴灑之際,他狠戾道:“我們鮮羌冇有逃兵,誰若再說一句撤離,此人便是下場。

同為媞玉身邊親信的騎兵首領,見此臉色陰了些,他冷聲道:“奇日敦,彆因為你的意氣用事,而置我鮮羌將士們於死地,人要懂得審時度勢,如今大魏虎師來勢洶洶,烏沙已然守不住,率兵撤離纔是明智之舉。

“爾等貪生怕死,莫將之強加於吾身。

奇日敦堅定地朝外走去。

“冥頑不靈!”

·

小院屋舍被粗暴地踹開,好些人家尚在睡夢中便被鮮羌守城的士兵抓了起來,攔在城門口充當盾牌,孩童的哭鬨聲與婦孺百姓的求饒聲交織著,聲聲不絕於耳。

火光映照著一張張絕望的臉龐。

有稚兒問母親:“孃親,又要打仗了嗎?”

“彆怕,是虎師來救我們了。

”,婦人輕聲哄著孩子:“你爹爹從前與你說過的話還記得嗎?”

稚兒臉龐掛淚,脆聲應道:“記得,我們是大魏人,不能忘根,娘那爹爹去哪——”,天真稚嫩的嗓音被鮮羌兵的長刀刺斷,小小的身體被穿透,鮮血濺了母親滿臉,她雙目呆滯,隻是緊著一雙手臂將孩子摟進懷裡。

可下一刻,孩子的屍體便被奪走了,拖吊於城牆上示眾。

“我的孩子!”

“你們這些鮮羌狗!畜生不如的東西!”

謾罵的聲音伴隨著婦人瘋癲的笑聲,直至死於刀下,那雙眼睛仍舊充滿怨恨地瞪著鮮羌兵。

攻城前鋒隊抬著滾木連續撞擊城門,搖搖欲墜的鐵環門終於倒下,發出沉重的一聲巨響。

隔著數裡戰線,一支羽箭破空而來,城牆上的投石手被穿胸而過,第二箭第三箭接踵而至,精準無誤地除掉了城牆上所有的投石點。

左前鋒見勢立刻揮旗,大聲嘶喊道:“進攻!”

騎兵率先衝進城中,打散了鮮羌軍的防禦陣型,步兵持盾與長槍衝鋒陷陣,與鮮羌兵打在一起,被抓來擋箭的百姓們驚慌四散,躲閃不及的全成了兩軍交戰的犧牲品。

“娘,不要殺我娘嗚嗚…”

“快逃啊!進屋躲避!”

“彆殺我!彆殺我!”

趙輕客衝進城內,大喝道:“分一隊人馬護送百姓們離開戰場!”

“將軍小心!”

左前峰替趙輕客擋去密集的鐵箭,喘著聲道:“前麵主城樓有弓箭手,我們盾兵需要地方擺陣,後方又需要源源不斷的支援,根本空不出路讓百姓們撤退。

“那就把前麵的主城樓先占下來。

”。

趙輕客往後一看,迅速下令:“蜻蜓,我讓盾兵營掩護你,你去把上麵的弓箭手陣營打散。

戚雲福皺眉道:“不用掩護我,先擋著些百姓們吧。

”,城樓上的弓箭手箭雨不停,,好些百姓都被紮成馬蜂窩了。

她仰起腦袋,看到城樓上一閃而過奇日敦的身影,嘴角輕抿,收了紅纓弓,緩慢地抽出軟劍,腳下一蹬馬背,淩空而起,在箭雨中迅速變換方位。

躍到兩側的商鋪時再度借力,另一隻手拽出骨鞭向上一甩,圈住城樓上其中一個弓箭手的腦袋,把他往下帶時,順勢登上城樓,同時出劍砍斷了鮮羌軍旗,連套動作行雲流水,待城樓上的弓箭手反應過來時,戚雲福腳邊已經倒了滿地屍體。

隔著遠距離,她與奇日敦對上視線,遙遙相望。

戚雲福腳踩著鮮羌軍旗,笑容挑釁:“聽說鮮羌的勇士絕不會當縮頭烏龜,看來傳言有誤啊,拿手無寸鐵的百姓擋城門這種事都乾得出來,若真有天神護佑你們,那我可要懷疑,那勞什子天神是個混吃混喝的狗屎神棍了。

奇日敦神情猙獰,握著刀的手卻不由自主地顫抖,這是一種根植在心底裡的恐懼,源自於十幾年前那位大魏的“屠狼”,而現在他的後代,完美地繼承了他的血性,重新激起了,甚至加深了這種恐懼。

然此時,他早已無法退。

奇日敦仰天大笑,抱著必死的決心緩慢舉起重刀,怒吼著朝戚雲福衝過去:“鮮羌勇士,寧死不退!”

戚雲福將最後一位弓箭手的屍體踹開,閉上眼,俯身,屈膝,從奇日敦身側一閃而過,連頭都冇回,側手往後拎住奇日敦分離的首級,同時接過左前鋒擲上來虎師軍旗,高高站在城樓上,振臂一揚。

她麵色冷肅,殺氣淩冽,運足內力高聲道:“奇日敦已死,降者,不殺!”

城樓下數萬虎師齊聲震喊:“奇日敦已死,降者,不殺!”

“降者不殺!”

“降者不殺!”

至此,勝負已定。

烏沙一戰,除戰俘外,清掃戰場時還繳獲了大量的戰馬與兵器、馬鞍護具等,剛好補充此戰中的輜重損失。

趙輕客一路巡視過去,看著虎師軍旗在本就屬於它的地方隨風飄揚,感慨萬千道:“烏沙一戰太快了,若不是看著這一麵軍旗,我都冇甚實感。

左前鋒誇道:“此戰郡主功不可冇。

趙輕客頗為認同:“那姐兒殺人挺猛的,真有大哥的氣勢,她人呢?”

左前鋒有些忍俊不禁:“說餓得緊,到食肆裡尋摸吃的去了。

這會亂鬨哄的,哪裡有食肆開張。

趙輕客搖搖頭,隨她去了。

他與左前鋒說道:“你帶先鋒營去呼延山脈,看看那邊戰況如何了。

“是!”

左前鋒領了命,轉身便走。

城內混亂,血腥味瀰漫整條街道,兩側酒樓商鋪都被打砸得不成樣子,少有幾家靠裡的也都大門緊閉,不敢到街上走動,生怕碰上打家劫舍的官兵。

戚雲福找到一家鮮羌人開的烤羊肉鋪,香味甚至蓋過了她身上的血腥味,料想是城破前還在開門做生意,這會兒冇準碳架上還烤著羊肉。

她抬步進去,將掌櫃的從櫃檯底下拎出來。

“饒命啊!軍爺饒命啊!!”,掌櫃的被嚇得驚慌失措,捂著腦袋渾身哆嗦著開口求饒。

戚雲福:“烤羊腿,來兩隻。

“烤……”,掌櫃的猛然抬頭,見是一位姑娘,他愣住了,用不甚熟練的大魏話問:“不…不殺我們嗎?”

戚雲福餓得不想給人好臉色,坐下說道:“我們大魏已拿回這座城池,對於你們這些遷居到城中的羌民尚未有定奪,但也不用太擔心,我們大魏虎師並非嗜殺之人,隻要老實本分,小命就丟不了。

掌櫃的聞言也不敢多問,戰戰兢兢地往後廚去,將爐上整隻烤羊都抬了出來,放低姿態給戚雲福賠笑臉,殷殷切切地給其片肉,斟茶。

從京城出發西北一路啃乾糧,剛到廊城又緊急前往呼延山脈,這段時間幾乎未曾停歇過,像這般靜下來吃一頓飯,竟有種恍若隔世的感覺。

戚雲福將冇吃完的打包走,在城中逛了一圈後,便打算去接應居韌他們,可趙輕客卻讓人過來牽走了她的馬。

並說道:“阿韌那邊用不著你操心,我讓先鋒營過去支援了。

你隨我去烏沙城府台衙看看,那些戰俘和遷居過來的羌民實在令人頭疼,我都不知道怎麼寫摺子送回京城。

戚雲福見他愁眉苦臉的,便歇了要去找的心思,與他一道往府台衙走:“不如將遷居過來的羌民嚴查一番,若身份冇問題又肯入我們大魏戶籍的,便以大魏子民的身份繼續在烏沙城生活吧。

“至於戰俘……”,戚雲福沉思良久,才繼續道:“先清點人數,再派人與媞玉談條件,想要回這批兵馬,就拿胡楊城換。

從過軍的羌人斷然不會與百姓一般真正的信服大魏,而這批俘虜又太多,近兩萬兵馬,若都殺了,連埋屍體的坑都要挖得與城池一般大,所以最好的處理方法便是以此與鮮羌談條件。

趙輕客斷然道:“胡楊城何其重要的地理位置,鮮羌絕不會輕易放手。

戚雲福無所謂道:“那就分散到各州充當勞役,給官府開荒、艮地吧。

“這倒是可行。

免費的勞力,不用白不用。

到了府台衙,虎師已進駐其中,鮮羌的官員都被押到堂前,桌案邊放著這幾個月的賬冊與新籍冊。

趙輕客隨手翻看幾頁,發現城中所有未婚的漢子與姐兒幾乎都在鮮羌掌管理權的期間成婚了。

他冷笑道:“可真夠缺德的。

媞玉能奪得鮮羌王權,果然夠精明,這一招釜底抽薪著實夠狠,他現在想將羌民清出來,都不知從何下手——

作者有話說:欠晉江2w字,今天週日,我需要兩天創造一個奇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