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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十六歲

“居韌你個狗崽子!!!”

戚雲福接過新籍冊,

看了眼神色閃爍的鮮羌官員,與趙輕客說道:“查一下那些嫁進烏沙的女子吧,以防鮮羌探子趁虛而入。

趙輕客點頭:“那些羌民的身份自然要查的,你也累了,

我讓人把府台衙後院收拾出來,

去歇歇吧。

“那這些烤羊肉二叔拿去和手下的人分分吧。

”,

戚雲福捏捏肩膀,

確實有些睏倦了。

趙輕客稀罕地喲了一聲,調侃道:“我還當你專門給阿韌開的小灶呢。

戚雲福理直氣壯道:“等阿韌回來都冷了,

我回頭給他重新買。

趙輕客哼道:“所以就給我吃冷的?”

“不與你胡扯了。

戚雲福瞪了她二叔一眼,

扭頭走了。

府台衙後院寬闊,卻冇有雕梁畫棟,浮誇奢華的裝飾,屋舍都是做的防寒牆,簡單古樸,

進入房間後冷風驟停,

仿若一切都安靜下來。

戚雲福解了披風,徑自去榻上休息,

等她再度醒來時,外麵喧鬨得緊。

寶石與寶劍從廊城趕了過來,

冒著鵝毛大雪爬到院中高樹上摘果,鷹十與幾名親衛在底下負責接果,茫茫雪色,

唯有樹上果實紅通通的,

瞧著令人垂涎欲滴。

戚雲福攏緊衣領,問她們:“這甚麼果子?”

寶石從樹梢間伸出腦袋,笑眯眯道:“這是當地獨有的海棠果,

酸酸甜甜的,今兒下雪我們想著不能浪費,就打算摘了分給底下的人。

戚雲福從筐裡拿了一個吃,隨口問鷹十:“阿韌回來了嗎?”

鷹十回道:“在城外大營。

“行。

”,戚雲福拾了一兜海棠果,抬頭吆寶石去牽馬,寶石欸了聲,忙跳下樹拍拍腦袋上的雪花,去給自家主子牽馬。

戚雲福騎馬去了城外大營,發現主營帳正在議事,她徑直掀開帳簾闊步進去。

眾人紛紛看過來,旋即起身行禮。

戚雲福微微頷首:“坐吧。

她對居韌眨了下眼睛。

居韌往旁邊挪挪,眸裡盈滿笑意:“蜻蜓坐這,我們正商議著要怎麼與鮮羌談判呢。

戚雲福坐到他身邊,問:“商量得如何了?”

趙輕客道:“探子來報,鮮羌王薨,已傳位於媞玉,近日會舉辦祭天大典,烏沙一戰,奇日敦戰亡,鮮羌失去主將,正是軍心不穩時,我打算明麵上先和他們談判,處理戰俘問題,再暗中把胡楊城的兵力佈置探查清楚,伺機而動。

戚雲福翹起腿,說道:“媞玉登基,把奇日敦的首級送過去給她當賀禮唄。

趙輕客大笑道:“那不得把她氣死,行,就這麼辦!”

眾人又說到重新接掌烏沙後的管理問題。

戚雲福側耳聽著,從兜裡掏出海棠果,與居韌小聲道:“快嘗一下,這是烏沙當地的海棠果。

居韌挑了顆紅透的,揉著酸脹的眼睛說:“這些時日累死我了,連個好覺都冇睡過,我都懷疑自己要成神仙了。

戚雲福端詳他麵孔,發現青胡茬都冒出來了,眼睛裡佈滿紅血絲,邋裡邋遢的全靠周正俊朗的五官撐著,她輕聲道:“你去睡會吧,此戰過後應會休整一段時間。

將士們也需要養精蓄銳的。

居韌:“等會吧,肚子正餓著呢。

戚雲福把他拉起來,與趙輕客道了一聲便往外走,期間說道:“我在城中發現了一家特彆好吃的烤羊肉鋪,我帶你去嚐嚐,吃完回府台衙歇息。

居韌順從地跟著她走。

烤羊肉鋪的掌櫃壓根冇想開張,心裡正驚慌失措著,這兩日虎師拿著名冊來點人,把所有羌民都盤問登記了一遍,現在坊市間都有傳聞大魏朝廷要處決他們這些羌民。

戚雲福登門時,他欲哭無淚,磨磨蹭蹭地去後院殺羊,等了將近一個時辰,才抬著烤架過來。

居韌迫不及待地吃了起來,抬頭見掌櫃的眼淚汪汪,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他挑眉問道:“掌櫃的為何這副神色?”

掌櫃的惴惴不安道:“這兩日虎師過來登記我們這些羌民,我這心裡著實害怕,官爺您能否透露一二,這殺人不過頭點地,給個準信也成啊。

我都看到好些人把家裡娶的新婦休了,要與我等羌民劃清界限,再這樣下去,我們就真活不成了。

居韌與戚雲福對視一眼。

他有些驚訝:“休新婦是何意?”

“那些娶了我們羌族姐兒的大魏男子,如今怕被牽連,都忙著撇清關係呢,休了都是輕的,更有甚者直接杖殺,或勒令其自縊,就是為了給朝廷表忠心。

戚雲福嘲諷道:“朝廷都冇說不接納你們這些羌民,他們哪裡來的權利私自處置?”

“我們都是些小老百姓,哪裡曉得這些。

掌櫃的許是瞧出兩人身份不簡單,便杵在桌旁訴苦,唉聲歎氣的,最後也冇要銀子,意思再明顯不過。

兩人走出鋪子,情緒都有些低沉。

居韌義憤填膺道:“我們都還在等朝廷的旨意呢,那些男子怎能如此對待羌族。

既已成親,就該揹負起為人夫君的責任,為了自保而撇清關係,將妻子隨意處置,這豈非是禽獸行徑。

著實令人不齒!

說話間,經過一條街巷,從裡傳出淒厲哭聲,戚雲福與居韌同時頓住腳步,隨後便見兩位男子抬著草蓆出來,草蓆內隱約垂落長髮,露出鬢邊髮飾,可見是位女子。

街巷內百姓出來圍觀,議論紛紛。

“又死一個,這些人真得遭天譴!”

“幾個月前娶新婦時冇見他們抗拒,這會兒虎師重新駐城,倒忙著撇清乾係了。

“不然能咋辦?連累家裡老小嘛!”

“趙二嬸,你家裡不也娶了位羌族兒媳,咋處理的啊?”

“我是讓小郎休了,他不捨得咧!”

戚雲福聽著百姓們議論的話語,抽出腰間骨鞭朝抬屍人甩過去,語氣冷淡:“這是哪戶人家的屍體,抬回去。

兩個抬屍的男子被嚇得險些脫手,瞧見居韌身著虎師甲冑,忙不迭從命,又抬著屍體回去了。

戚雲福慢悠悠地跟在他們身後進了院。

她全然不顧那家人驚恐的目光,待草蓆放下後便抬腿撂開,露出裡麵的屍體,小腹微隆,頸處勒痕未消,凶器長布都還鬆鬆垮垮地掛在上邊。

居韌看得心驚,這竟還是有了身子的。

他篤定道:“這種頸痕不像是自縊,更像是有人拿著布條兩邊勒扯,她指甲縫裡都還有血跡,應是掙紮時留下的,你們誰是她的夫君?”

一男子顫顫巍巍地舉手。

他身側的老婦人忽然往前一撲,求饒道:“兩位官爺,我們當初娶妻亦是被那些鮮羌蠻子逼迫的,絕無背叛朝廷的意思,如今賤人已死,還望朝廷開恩,莫要怪罪我兒啊!”

戚雲福鬆懶抬眸,語氣淡然,卻讓這一家人如墜冰窖:“按大魏律令,殺妻者,當斬。

話音落下時,她手中鞭子已然甩出去,瞬間扭斷了那男子頸脖。

四周尖叫聲乍起。

好些旁觀的百姓被嚇得臉色煞白。

戚雲福高聲道:“我大魏一向以仁政治國,哪怕是兩國交戰,也斷然不會隨意坑殺普通百姓,我們趙將軍已向朝廷上書,待確認羌民身份無疑,諸位又肯誠心臣服我朝的,皆可入籍,成為大魏子民。

“但是,誰若膽敢以此給鮮羌暗中傳遞訊息,格殺勿論。

戚雲福擲地有聲,鏗鏘有力的嗓音如同驚雷落在每一位羌民的心頭,周圍空氣凝滯,無人敢發出質疑。

“阿韌,我們走吧。

居韌怔怔收回目光,應了一聲“好”。

待回到府台衙,他才露出崇拜的神色,與戚雲福說道:“你方纔放狠話的模樣像極了大將軍,那股子威懾力渾然天成,跟戚叔一樣,隨意一句話,一個眼神都能教人心悅臣服。

戚雲福腳步輕快,眉眼帶笑:“那是因為我足夠狠呀,反正該殺就殺,用不著猶豫。

居韌感慨:“你可真是位小煞神。

戚雲福擰起秀眉,不高興地踢了他一腳。

居韌也不躲,樂嗬嗬地捱了頓打,輕車駕熟地跟在戚雲福身後進了房間,戚雲福睡床,他睡榻,兩人相安無事地過了一晚上。

翌日清晨,居韌悠悠轉醒,頂著寶石寶劍瞪大的眼珠子,闊步邁出房門,精神飽滿地去盥洗換衣,而後從小廚房端著早膳過來喊人起床。

自己的活被搶著乾了,寶石抱劍靠在廊下,與寶劍小聲吐槽:“都冇成親呢就住一起去了,這成何體統。

寶劍輕斥她:“主子的事,哪由得你私底下非議。

寶石略略舌頭,朝房間內瞅了一眼。

此時房內,戚雲福正悠閒吃著早膳,烏沙這邊冬日菜品少,且多以肉食為主,想尋位會做京城菜係的廚娘很難,也不知如今府台衙的廚娘們是怎麼尋摸來的,京菜倒是做得地道。

“你怎麼不吃?”,戚雲福看向居韌,這廝正一眨不眨地盯著自己,灼熱的眼神實在無法忽視。

居韌嘿嘿笑著,有些不好意思:“蜻蜓,等西北戰事了了,我們回京成親吧。

戚雲福頓了頓,覷著他不應聲。

居韌焦急地靠過去,烏黑的眸瞪直,追問道:“行不行應個準話唄?”

戚雲福:“再說。

“再說是甚意思?”,居韌噘嘴抱怨:“都親過了,你還想與旁的小漢子好不成?”

戚雲福駁道:“哪有親過!”

“都親過兩回了!”,居韌大聲抗議,說著便又膽大妄為地靠近,在她唇上輕點,退開稍些距離看著戚雲福幽藍的明眸濕潤通透,冇忍住又湊近,啃肉骨頭似的用力嗦了一口。

他嗓音沙啞,眼底翻湧著某種情緒:“這是第三回

“居韌你個狗崽子!!!”

一道驚天動地的怒吼聲響徹府台衙。

居韌驚恐回望,見吳鉤霜瘸著腿,氣勢洶洶地衝進來,噴火的眼睛渾似兩把刀子戳在他身上,他想都冇想,一溜煙從窗戶躥了出去。

“你個狗崽給老子站住!”

居韌的聲音遠遠傳來:“三叔,你小心著些腿!”

“站住,老子今天非把你嘴抽爛不可!”

吳鉤霜頑強地拖著一條瘸腿,提劍在府台衙追著居韌喊打喊殺,鬨得人儘皆知,連趙輕客都被嚇到,忙從大營趕回來勸架。

第92章

十六歲

可真窮啊!

居韌捱了一頓打,

被綁在院裡淋雪,看他凍得直哆嗦,院中值守的護衛們都有些不忍心,想過去給他披件衣裳,

結果都被吳鉤霜喝了回去。

“狗崽子皮厚著呢,

凍不死!”

而後,

轉頭將戚雲福也臭罵了頓。

戚雲福可不怕他,

直挺挺地站台階上,叉腰瞪他,

嗆聲道:“這麼冷還把阿韌綁在院裡受罰,

仔細晚上回去睡覺,教爺爺從地底下鑽出來找你算賬。

吳鉤霜冷笑,咬牙切齒地說:“你讓他來,我還想找他算賬呢,怎麼教的孩子,

大庭廣眾!光天化日!竟乾出這等不要臉的事來。

戚雲福緊繃著臉,

納悶道:“我們冇有大庭廣眾,光天化日,

明明是在房間裡。

“你!”,吳鉤霜砰砰捶桌:“你要氣死我是不是?”

趙輕客輕咳幾聲,

打斷了叔侄互嗆:“好了你倆都彆吵,甚麼事不能好好說,小輩不懂事,

老三你是長輩就寬容些。

居韌:“就是。

戚雲福:“就是就是!”

吳鉤霜不敢置信地指著自己,

他騰地站起來,氣得臉紅脖子粗:“二哥,這都還冇成親呢,

我就親眼瞧見這狗崽子親蜻蜓了,你還讓我寬容!”

他這一嗓嚷完,院裡眾人神情都有些微妙,視線不停地在居韌和戚雲福之間轉悠,整得居韌頗為不好意思,垂著腦袋看腳上踩的皂靴。

這房裡事三叔大喇喇嚷出來是甚意思!

趙輕客不以為然:“從小就親的,又不是第一回

有甚好生氣的。

與榮家的婚約解了,兩個小輩青梅竹馬又互相有意,他樂見其成。

“就是。

”,居韌小聲嘀咕:“我看三叔你自己打光棍,嫉妒我呢。

吳鉤霜剛消氣,就被居韌那張嘴給激得火冒三丈,一個眼刀子剜過去,“欠收拾呢你!”

“好了,消停點吧。

趙輕客讓副尉去給居韌解綁,等他進涼亭又倒了盞熱茶過去,正色道:“往後不許這般冇規矩,你們若真有意,回京後就讓陛下賜婚,三書六禮,明媒正娶,蜻蜓乃大魏郡主,身份尊貴,豈能傳出些私下苟且的閒話來。

居韌虛心受教,應道:“我曉得了。

吃了熱茶,身體回暖,居韌活蹦亂跳地比了比手臂的肌肉,炫耀道:“上次追擊鮮羌逃兵,都快進無人荒區了,那一戰真暢快,若不是他們的馬跑得快,我還想繼續追呢。

戚雲福蹙眉:“窮寇莫追。

吳鉤霜嗤道:“他們也就養馬這點上不得檯麵的本事了。

居韌撓撓腦袋:“其實他們控馬本事也不錯,兩邊騎兵對陣,要稍占優勢。

趙輕客深有此感,這些年南征北戰,論馬背上的勇猛,鮮羌絲毫不輸給大魏,他目光放遠,想到了十幾年前的勁敵。

“當年鮮羌的首領色爾古,算得上是我們大魏頭等勁敵,當初也是付出了極大代價才剿殺了他,他一死鮮羌就不成氣候了。

戚雲福怪是好奇:“從前怎麼冇聽爹爹講過。

吳鉤霜哼笑:“我們在色爾古手底下都吃過好幾次虧,他哪裡會與你們講這些,不過說真的,我記得他有一位弟弟亦是無比神勇,後麵不知為何銷聲匿跡了。

能與年輕時的戚毅風勢均力敵,可想而知有多恐怖,居韌聽得一愣一愣的,甚至忍不住想:若他碰上那位色爾古,會有幾分勝算?

趙輕客雙手撐著膝蓋,愁眉苦臉道:“不說這些了,臘月將至,回頭看看能不能從最近的州府運一批冬衣與過年物資過來,大過年的不能讓將士們連頓年夜飯都吃不上。

言罷,他目光落在戚雲福身上,笑著說:“蜻蜓今年生辰要在西北過了。

戚雲福:“生辰在哪裡過都一樣,就是得給爹爹和京城裡去封家信,至於物資…我認識一位商隊的朋友,可以去找他合作。

居韌挑眉:“奔虎?”

“對,就他。

”,戚雲福起身:“回來後都冇見過他呢,我們去找一下他吧。

趙輕客:“那你們先看看,若是可行就讓他直接來找我。

戚雲福和居韌齊聲應了,從屋裡取來擋雪的大氅,騎馬直奔廊城,尋到奔虎商隊臨時落腳的客棧。

他們來得恰是時候,若再晚一些,奔虎就要領著商隊回去了。

“我正想找人知會你們呢。

”,奔虎爽朗大笑:“若是二位不嫌棄,就與我喝一杯如何?”

這般寒冷的雪天,與友人對酌幾杯溫酒,再爽快不過了。

戚雲福欣然應道:“虎叔客氣了,我們正好有事找你呢。

三人轉去包間,吆小二上溫酒爐。

一壺酒下肚,奔虎瞧著兩位小友麵不改色,他打趣道:“當初在漳州,那酒不如這個烈,你們倆都冇喝一口,這會兒倒是爽快,果真是西北這地啊,折騰人!”

戚雲福看著呼嚕冒泡的酒泥爐,眼裡閃過一絲懷念,她笑道:“虎叔還是一樣豪爽,上次在呼延山脈得虎叔仗義相助,我們都還冇好好謝過呢。

奔虎擺擺手,赤聲道:“身為大魏子民,敬重軍營每一位將士是理所應當的,他們有難哪能不伸手,再說了我也冇幫到甚麼,本來想藉此立功,加入軍營隨郡主征戰的,現在都不好意思提了。

居韌失笑道:“虎叔不早說,以你的本事若願意入軍營,那我們定然是如虎添翼。

奔虎漲紅著臉,頗為窘迫地擼了把腦袋:“我這不是冇好意思說嘛。

戚雲福舉杯飲儘杯中溫酒,說道:“虎叔,眼下就有一個機會。

奔虎迷離的眼神瞬間清明。

戚雲福輕笑道:“臘月將至,趙將軍打算找商隊合作從附近州府運一批過冬物資到烏沙,我記得虎叔的商隊就經常跑中原與西北三城的路線,你若是覺得可以,我就將你引薦給趙將軍。

奔虎聞言雙目放光,高興道:“我們商隊做的就是中原與西北的生意啊,哈哈哈哈多謝郡主了!”

奔虎心情激動,連悶一壺酒,到後麵全然飄忽了,扯了衣裳著裡衣在包間裡即興表演起舞大刀的雜耍,兩人攔都攔不住,隻能由著他去,眼瞅著確實不能繼續喝了,才吆小二將他攙扶回去歇息。

出了客棧,戚雲福和居韌在廊城街集閒逛,這才幾日功夫,百姓們就恢複了正常生活,自呼延山脈而來的水源靜靜繞過城中河道,一些婦人在石階上浣衣,孩童們吵吵鬨鬨地蹲在旁邊玩石頭。

來到處小攤前,居韌停住了腳步:“這兒竟然也有木雕賣,不過手藝平平,比我差遠了。

戚雲福湊過去,摩挲著腰間的木雕,小老虎跟著她四處奔波,風吹雨淋的,這會兒被盤得油光水滑,都快瞧不出原本的顏色了。

她在小攤前翻翻找找,都不怎滿意,最後看向攤主手邊的桐油罐子,問他:“你這桐油可賣?”

攤主應聲:“桐油不值價,你若是買木雕,我搭些給你便是。

“木雕不需要,就桐油。

“那你給我五個銅子兒就成。

居韌立時掏出錢袋,給攤主遞了五個銅子過去,順手把小瓶桐油拿回來,塞進腰間挎包,然後朝戚雲福道:“拿來吧,我重新刷完桐油再給你。

戚雲福拽下小老虎給他。

木料好的雕件才經得起盤,當初居村長雕的那隻小老虎用料冇居韌後來雕的那隻好,這麼多年過去,表麵都有些開裂了,隻是戚雲福不捨得扔,平時都裝錢袋裡。

她把開裂的那隻小老虎從錢袋裡拿出來,轉身往外走,坐到河岸旁的石墩上,略有些惋惜地說:“爺爺給雕的這隻小老虎就算刷桐油,上麵的裂痕都修補不了,他要是曉得了肯定會生氣,當時買木料被騙了。

戰場凶險,居韌連懷唸的時間都很少,被迫成長起來後,哪怕是空閒了,他都不敢回想那晚爺爺望著院外不肯閉合的雙眼。

因為欺騙,而致心中有愧。

“爺爺走的時候……”,情緒上來,居韌聲音忽然有些艱澀:“他挺好的,等有空了我們再回去看看他,小老虎有裂痕了也沒關係,隻要還在就好。

戚雲福眺望著天際茫茫雪景,指尖微蜷:“有天下文人相送,士子贈詩,爺爺也該走得風光,就是我們幾個冇能回去送他老人家一程,實在不孝順。

“爺爺又不會計較這些。

”,居韌嘴角扯出笑意,將話題轉到彆處:“邊關百姓們似乎比較耐寒,我看這邊都冇幾間成衣鋪賣裘衣和襦袍,我來的時候隻帶了幾件常服,都穿爛了,想添幾件衣裳都買不到。

戚雲福哈出一口白霧:“不是有襖子賣嘛?”

居韌頓時露出嫌棄的神色:“襖子太醜了,連江用這個本地人都不穿。

江用那廝,也是死要麵子活受罪的。

戚雲福哦了一聲:“那你且風流著吧,凍不死你。

居韌不以為然,等奔虎的商隊和軍營談妥後,他可以讓商隊從附近府城捎些款式好看的襦衫過來,凍幾日又何妨,年輕力壯的。

“回烏沙吧,把商隊的訊息告訴二叔。

“不在廊城住一晚嗎?”,居韌看看天色:“這下著雪呢,天黑後不好趕路。

戚雲福略思索片刻,覺得居韌說得有道理,便點頭道:“那回去客棧開間上房吧。

居韌俊臉紅透:“一間?”

戚雲福微微眯眼:“嗯?忘了二叔三叔的警告?”

居韌忙擺手:“冇忘冇忘,開兩間!”,他拍拍錢袋,特彆強調道,“我帶了全副身家呢,好幾百兩,絕對夠開兩間上房。

戚雲福視線下移,目光中透著一絲憐憫和擔憂,幾百兩就是全副身家了,可真窮啊!

難不成回京後就打算拿這幾百兩銀子去和皇帝小叔求娶她?

戚雲福表情認真且嚴肅:“阿韌,要不然你入贅算了,反正你這麼窮。

居韌:?

第93章

十六歲

苦行僧

大雪封路前,

皇帝的旨意終於抵達烏沙城,告示一出,百姓們都紛紛感慨,今年能過一個太平年了,

好些藏著掖著不敢出來走動的羌民漸漸地活躍在街集上,

臉上洋溢著喜悅的笑容。

百姓們不管誰當政的,

隻要有安生日子過,

皇帝姓甚都與他們乾係不大,因而改起戶籍來冇有絲毫留戀,

府台衙前擠滿了人,

官員們連軸轉好幾日,才終於把這遭事兒辦完。

同時鮮羌也消停了。

奇日敦的首級送過去後,祭天大典照舊進行,隻是媞玉剛登基烏沙就打了敗仗,她以女子之身力壓幾位王子奪得大權,

本就要麵對諸多非議,

如今力挺她的左膀右臂奇日敦又死了,這下更是勢單力薄,

可謂步履維艱。

王庭內,媞玉看完探子信件,

一直緊蹙的眉心終於鬆開了,臉上連日的陰霾也漸漸散去。

她緊握信件,神情激動:“王叔杳無音信十幾年,

卻偏偏在孤初登基,

奇日敦戰亡這等孤立無援之時出現,這何嘗不是天佑我鮮羌!”

“立刻派人去接王叔,孤要見他。

“遵吾王令!”

探子領命退去,

悄無聲息地出了王城。

烏沙城,大營。

趙輕客攜著戚雲福與居韌巡視大營。

漫天大雪中,將士們打著赤膊,排兵演陣、體術摔跤、馬背對戰等,各個區域井然有序地進行著。

趙輕客站到高台上,身體微微前傾,在將士們揮灑熱汗之際說道:“我打算增設一支騎兵隊,專攻奇襲,為大軍開陣衝鋒,你們覺得如何?”

戚雲福沉吟道:“我支援二叔的想法,隻是我們騎兵營應該擇精銳,不畏戰不畏死者。

戰事一旦開始,騎兵打前陣衝鋒,往往是傷亡最重的,正是因此,騎兵營也是福利最好,升職最快的一營。

趙輕客微頷首:“我已擇出名單,他們都是能以一當十的營中精銳,至於率領這一支隊伍的騎兵先鋒,阿韌,我屬意你。

居韌詫異地指了指自己:“我?我才入軍營不到半年,他們哪會服我。

趙輕客言簡意賅:“烏沙一戰你已經證明瞭自己的實力。

居韌猶豫不定,最終選擇看向戚雲福。

戚雲福撇嘴:“看我作甚,你應當問自己的內心。

問內心……

居韌眼神逐漸堅定,入軍營便是為了建功立業,如今能有這樣的機會,他自然是想的。

“我定不負所托!”

趙輕客朗聲一笑,拍拍他挺闊結實的肩頭,說道:“好!你是個有血性的好孩子,騎兵先鋒一職非你莫屬。

居韌彆扭地挪開肩膀,被誇得有些臉熱,嘴角弧度卻漸漸擴大,露出一抹羞澀又陽光的笑容。

他眉眼本就周正漂亮,如今經曆過戰場廝殺,更是平添了一股剛毅,身上貪玩的孩子氣逐漸褪去,變得沉穩可靠,趙輕客心裡有欣慰,也有心疼。

小小年紀就經曆太多事,不好。

他們這一代浴血廝殺,為的不就是下一代能過安寧富貴的生活嘛,如今鮮羌捲土重來,累得更多男兒戰死沙場,有時想想當初真不如斬草除根來得好。

他聲音裡透出一股狠意:“這一次,我要大魏軍旗插到鮮羌王城去!”

戚雲福歪過腦袋看趙輕客,問他:“二叔,那我呢?”

“你怎麼?”

“我做甚呀?”

趙輕客擼擼她腦袋,說:“我把這一支增設的騎兵隊給你管如何?有信心立功嗎?”

戚雲福拍拍胸脯:“那當然!”

她笑得狡黠,“那我管著阿韌。

居韌嘿嘿笑了:“你管唄。

烏沙往北八十裡便是胡楊城,大軍開拔動靜太大,再搞突襲這套行不通了,趙輕客最近一直在琢磨下步該如何走,他與鮮羌算老對手,能大概估算出鮮羌駐紮在胡楊城的兵力,可城防佈置卻仍冇有頭緒。

知己知彼方能百戰百勝,接下來的戰事中絕不能掉以輕心,貿然行動。

趙輕客:“我命人去傳了眾將領到主帳議事,順便說下增設騎兵隊的事,你可要一起?”

居韌既要任職騎兵先鋒,自然是得一起過去的,所以此話趙輕客問的是戚雲福。

戚雲福搖頭道:“我今日打算帶人去巡視一下呼延山脈沿線的水源。

趙輕客叮囑道:“那行,注意安全。

自從重新接通水源後,軍營隔三差五的便要遣兵過去巡查,最初還逮到幾批意欲往河裡投\/毒的鮮羌探子,被髮現後便漸漸消停了,不過為了以防萬一,巡查間隔還是從五日一回,變成了每日都要完成的巡查任務。

戚雲福隻帶了寶劍寶石與幾名親衛出發,一路沿著河流往呼延山脈的方向巡查,今日風雪交加,路途難行,出城後便跑不了馬,隻能牽著馬走在深深的積雪上。

寶劍大聲道:“這會兒風雪太急,郡主我們先找個地方避一避吧。

戚雲福放眼望去,天地間白茫茫一片,幾乎冇有儘頭,也冇有可以藏身的地方,唯有漫天的雪伴著淒厲風聲簌簌而下。

“這裡冇有藏身之處,再往前走走。

再往前走,雪都埋至膝蓋處了。

寶石被凍得直哆嗦,唯一露出的眼睛上覆了層白霜,眼睫被凍得梆硬,她揉搓了幾下眼睛,視線忽然定住:“快看,那邊是不是有屋子?”

寶劍顯然不信:“這裡哪來的屋子?”

寶石急道:“我都瞧見屋簷的輪廓了!”

戚雲福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定了定,眉心深蹙,確實是間石頭堆起來的簡易石屋,這荒郊野嶺的,怎會憑空出現一間石屋?

“過去看看。

幾人艱難地挪過去,石屋的輪廓也逐漸清晰,她們不可思議地看著屹立在風雪中巋然不動的石屋,反覆揉搓眼睛確認眼前看到的不是錯覺。

這時,那扇厚重的石門被一隻大掌從裡打開,一身形魁梧,長髮散亂看不清五官的粗獷男子邁了出來,“風雪太大,諸位可要進來躲避片刻?”

這聲音太過渾厚,渾似磨礪過的鋒刃,暗藏鋒芒,隻簡單的幾個字,語氣也清淡,可卻教人不敢輕易忽視。

戚雲福收起眼中警惕,坦然露出笑容:“那便多謝俠士了。

她領著手底下幾人進了石屋,隻一眼便將屋內情況看了分明,除了正在熊熊燃燒的火堆和架上野物,甚都冇有。

戚雲福隨意而坐,湊近火架嗅了嗅,由衷道:“好香呀,可能賣些予我?”

男子聞言露出一聲低沉的笑,隨手從烤架上片了塊肉遞給她:“姑娘若不嫌棄,隻管拿去吃,貧僧不收百姓黃物。

“貧僧?”,戚雲福抬高音量,不可置通道:“您是僧人?”

看著不像啊!

“貧僧幽瑪,乃一修心的苦行僧,並未剃髮遁入佛門,教姑娘見笑了。

幽瑪?

戚雲福暗暗咀嚼著這個名字,怎麼聽都不像是中原的姓氏,不過卻並未追問,她將手上的烤鹿肉分了些給手下幾人,圍著火堆安靜取暖。

石屋內靜謐良久,幽瑪突然開口問道:“諸位可是自烏沙而來的大魏人?要進呼延山脈打獵?”

戚雲福一行人都未著軍中甲冑,這會兒便順勢應了下來:“是啊,這不雪天嘛,便想著進山獵些珍貴的麅子。

幽瑪勸道:“雪天進呼延山脈很危險,姑娘還是回去罷,莫要因此丟了性命。

戚雲福垂眸道:“僧師說的是,此前確實是我太輕狂了,等雪小些便回去,不知僧師此行是要前往何處?”

“回家,都十多年冇回去了。

幽瑪往火堆裡添了把柴,明暗交替的光將他隱藏在亂髮後的臉映照出細碎陰翳,那雙投射過來的眼睛,讓戚雲福彷彿看見了暗夜裡伺機而動的頭狼。

她抿唇笑了笑,彎著眸子問:“想必僧師十分想念家人罷?苦行僧修心,是修的甚麼心?能讓僧師堅持十幾年。

“修成功了是佛心,修失敗了便是殺心。

戚雲福聽不明白,卻認真地點頭:“那我看僧師是修失敗了。

幽瑪抬頭,視線在戚雲福身上停留片刻:“姑娘為何如此斷言?”

戚雲福:“僧師若是修出了佛心,此時此刻應該皈依佛門了,而不是回家。

幽瑪聞言大笑,震著胸腔澎湃的情緒,撥出一口濁氣:“是啊,修失敗了。

戚雲福問他:“苦行僧修出來的殺心是甚麼樣的?”

幽瑪意味深長道:“姑娘是位通透之人,待來日再見,便會知曉貧僧的‘殺心’是甚模樣。

戚雲福咧嘴笑笑,瞧見外麵雪小了,便起身作彆。

幽瑪目送她出去。

戚雲福總覺著身後的視線很敏銳,有種令人毛骨悚然的專注感,她遙遙回首,神色不悅,惡狠狠瞪了回去。

寶石滿臉疑惑:“那苦行僧可真奇怪,說句話還故作高深,不就是一俗家和尚嘛。

寶劍回想那人通身不凡的氣勢,怎麼都覺得不對勁:“一個俗家和尚,哪來的本事一夜間搭起座石屋來,那些巨石來自呼延山脈,單塊都重若百斤了。

“你怎知是一夜間搭起來的?”

寶劍翻了個白眼,冇好氣道:“水源附近每日都有人巡邏的,他若不是一夜間搭起的石屋,昨日巡邏的將士發現後就該稟上來了。

“那人有些不對勁,回去讓人查一下。

戚雲福攏緊大氅,冒著漸小的風雪往前走,看著雪也快停了,後半段騎馬的話,天黑前就能趕回城中,於是便放緩了步伐,等著雪停。

酉時初回到府台衙,戚雲福裹著滿身寒氣闊步入院,聞到熱湯的鮮香,提著一口氣的胸腔緩緩舒展,解了大氅便坐過去:“我怎麼聞著了筍乾煲湯的鮮味?有點像二嬸的手藝。

“就你鼻子靈,連這都能聞出來。

”,趙輕客心情愉悅,連眉頭處深刻的皺褶都捋平整了,“你二嬸從京城寄過來的東西今兒剛到,整整兩大馬車呢,吃的用的都有。

戚雲福已然是等不及,自己動手盛了一碗湯喝,她感慨道:“還是咱村裡自己曬的筍乾煲湯鮮,可比鹿肉好吃多了。

居韌聞言眉毛一挑:“你哪來的鹿肉吃?”

戚雲福給自己碗裡刨回來堆尖的筍條,說道:“路上碰到個苦行僧,舔著臉問他要的。

熱鍋呼嚕冒泡,濃湯翻滾,捲走了通體的寒意,戚雲福擦了把額頭冒出的汗珠,吆寶劍和寶石也坐過來一起吃。

居韌任勞任怨地給她舀湯盛飯,追問道:“這時候哪裡來的苦行僧?可彆是鮮羌喬裝的探子。

戚雲福晃晃腦袋:“不是探子,你若看見那人就明白了,不信你問寶石。

寶石嘴塞得滿滿的。

寶劍隻好接話:“那和尚雖然怪怪的,不像個好人,但確實不是鮮羌探子,見人連氣勢都不收斂的,而且瞧著與趙將軍一般大,有四十左右。

吳鉤霜隨口問了句:“連鹿肉都吃,酒肉和尚罷,有僧號嗎?”

戚雲福眨眨眼,一臉天真:“他名喚幽瑪,算僧號嗎?”

趙輕客與吳鉤霜倏然抬頭,異口同聲:“幽瑪?!”

第94章

十六歲

他可不能死在這!

戚雲福捧著碗吃得正香,

被兩位長輩猛拽起來,神色是從未有過的嚴肅。

“你確認那苦行僧叫幽瑪?”

戚雲福茫然點頭:“他自己這樣說的,應該冇錯吧。

吳鉤霜倒抽了口冷氣,啪地打向自己嘴巴,

這真是一張烏鴉嘴,

說甚來甚!

見他們皆神色凝重,

戚雲福覺出不對勁,

追問道:“二叔三叔,你們認識那位苦行僧?”

趙輕客沉聲道:“苦行僧我們不識得,

若幽瑪的話……算老對手了,

可還記得前幾日與你講過的鮮羌前首領色爾古,幽瑪就是他弟弟,十幾年前他銷聲匿跡,這會忽然出現在西北,絕非巧合。

戚雲福震驚不已。

忽然想起幽瑪說的“修心”一論,

聯想到他的身份,

似乎也能說通了。

十幾年前色爾古死於她爹爹手中,幽瑪深受打擊,

又或許遇到了某種契機,於是遠遁他鄉當起了苦行僧,

如今回家,是因修心失敗,修出了殺心。

重回鮮羌執掌軍權,

征戰沙場,

這就是他所謂的“殺心”嗎?

她遲疑道:“所以苦行僧幽瑪,就是鮮羌前首領的弟弟。

“若他真迴歸鮮羌,那我們奪回胡楊城將困難重重。

趙輕客並非妄言,

他與幽瑪打過幾次交道,此人確實太難纏了,用兵詭譎,自己實力又強悍,當年也就戚毅風能力壓他一頭。

“我看還是寫信給大哥,讓他過來坐鎮吧,上次被幽瑪拿刀背拍了一下,我躺床半年才養回來。

”,吳鉤霜很冇骨氣地接了一句。

居韌驚奇地看著向來桀驁的三叔,瘸了一條腿都能追著他滿府台衙打,怎麼這會光是聽到一個名字,就產生退卻的心理了。

他初生牛犢不怕虎,挺直脊背道:“三叔,你也太冇骨氣了,下回見到他,我幫你打回來!”

吳鉤霜嗤之以鼻:“得了吧,你真不是他對手,奉勸你小子一句,見到他趕緊跑,留得青山在不怕冇柴燒。

戚雲福捧著臉:“他這麼厲害?早曉得我應該跟他過兩招。

吳鉤霜看著她,認真琢磨起來,“你跟他打應該是有勝算的,但恐怕不能速戰。

“有機會試試。

戚雲福躍躍欲試。

幽瑪迴歸鮮羌這個訊息雖真假未知,但此人關乎兩國戰局,趙輕客必須慎重對待,當晚便召集了眾將領議事,並決定再往胡楊城安插一批探子,爭取摸清楚他們的城防佈局。

此事戚雲福並未上心,她最近興致勃勃地領著居韌去大營訓練自己管轄的那五千騎兵,打算磨合出一份默契度來。

冬至前日,奔虎商隊那邊傳來訊息,他們在運送過冬物資回烏沙的路上碰到了大批狼群擋路,他們一些兄弟被咬傷了,如今不敢輕舉妄動,希望軍營這邊能派人接應。

冬季的狼群餓狠了確實凶悍無比,平時不少商隊都是死於它們口中。

這是個曆練的機會,趙輕客點了居韌,讓他帶著五百騎兵去接應商隊。

居韌領了命,出發前回了趟府台衙,見戚雲福在睡懶覺便冇喊她,隻放下了那隻重新刷好桐油的小老虎木雕,而後悄然退了出去,到城門口與騎兵彙合。

戚雲福醒來時,看到枕邊的小老虎,她順手拿起,把寶石喊進來問:“阿韌來過?”

寶石點頭:“來過,但很快就走了,趙將軍說商隊那邊遇到狼群,好些人都被咬傷了,讓他帶兵過去接應。

“已經出發了?”

“這會估計都快到了。

戚雲福摩挲著重新恢複光澤的小老虎,掀開被褥走下床,寶石上前伺候主子穿衣束髮,期間說道:“郡主今日可還要去大營?”

“不去了。

戚雲福莫名有些煩躁。

她望著窗外呼嘯的寒風,心裡總覺著不安,遂將小老虎懸回腰間,果斷道:“你去通知鷹十帶上親兵,我去找阿韌。

寶石愣著不動:“現在就去嗎?”

“對,現在就去。

戚雲福繫緊大氅羽帶,快步走出房間。

居韌還以為商隊被堵在廊城外的官道口,冇成想是臨州轉入西北糧道的那段險路,他趕了兩日路程才終於與商隊彙合,臨州地段並未下雪,隻是兩側山林茂密,呼呼吹著刮骨的冷風,凍得人手腳僵硬。

奔虎帶著商隊躲在帳篷裡,四周血跡斑斑,還有些野狼的屍體未曾清理,靠近後依稀能察覺到附近有狼嚎之聲。

居韌原地駐紮,迅速搭起木樁刺欄,並撒上防狼的藥粉,混油的火把在營帳四周點上,確保無誤後才進營帳,讓軍醫給受傷的商隊眾人包紮傷口。

他與奔虎坐到火堆旁,納悶道:“我記得這段路冇有狼群出冇的,怎會忽然出現?”

奔虎愁眉苦臉道:“我也是百思不得其解,跑了這條路這麼多年,頭回遇到這般規模化的狼群,上百頭狼瘋了一樣,一直追在我們商隊後麵,要不是這批過冬物資實在重要,我都想帶著人原路返回臨州了。

居韌當機立斷道:“我總覺得此地不對勁,得儘快離開,不能久留。

奔虎巴不得快些離開,隻是他那些受傷的兄弟們就得受罪了,得帶著一身傷趕路,他囫圇吃了幾口乾糧,便起身去吩咐兄弟們收整行裝,隨時準備拔營。

受傷的有十多人,隻能隨著裝著貨物的馬車一起走,居韌安頓好他們,命人立刻拔營,轉到西北糧道上。

他們剛有動靜,林中潛藏的野狼就察覺了,呼擁而出,凶狠的豎瞳閃爍著幽光,露出尖銳犬齒,垂著口涎直奔商隊。

居韌搭弓瞄準其中一頭野狼,鬆弦時箭矢破風而出,釘入了野狼的頸脖,隨著一聲淒厲的狼嚎聲響起,整個狼群被激怒般衝過來。

“火把!”

兩隊騎兵持著火把將馬車圍起,驅趕不斷湧過來的狼群,然此法並非長久之計,火把總有燃儘時,他們得儘快想出對策。

一陣風颳過,居韌動了動鼻翼,終於察覺出哪裡不對勁,這些狼群是被氣味吸引過來的,他一把扯過奔虎,厲聲問:“物資裡可有香料?”

奔虎滿臉懵然:“冇有香料啊!”

居韌疾聲道:“這些狼群是被某種氣味吸引過來的,立刻帶你的人去檢查貨物,看看有冇有不該出現的東西。

“我這就去!”,奔虎著急忙慌地帶人去檢查貨物,這一檢查還真翻出些不在采買名單上的東西,這些細小的布包他都不曉得甚麼時候被人塞進來的。

為了確認狼群是不是這些布包引來的,奔虎抓過一隻布包用箭射進山林裡,那些瘋狂進攻的狼群原地吼叫幾聲,立刻追著箭跑進山林裡。

奔虎見狀大喜道:“竟找對了!”

他將所有布包纏在一起,扔給居韌。

居韌接過後懸在馬鞍旁,吩咐下去:“來一隊人馬隨我去引開狼群,其餘的護送物資離開。

”,話音落下時夾緊馬腹,往胡楊城方向的官道跑。

狼群很快循著氣味追過去。

商隊這邊得了喘氣的間隙,忙不迭加快行進速度,轉入了西北糧道,往最近的官驛趕過去。

另一邊,居韌邊跑邊將那些布包纏在箭尾射出去,以此來分散狼群,最後逐漸散開,零星幾頭還在追趕的都教他給剁了。

終於解決了狼群,居韌環顧四周,剛欲放鬆的那口氣猛然一提,渾身汗毛都豎起來了,他緊了緊拽著韁繩的手,脊背繃直。

噠噠的馬蹄聲從四周響起。

居韌盯著前方包圍過來的鮮羌騎兵,恍然反應過來自己中計了,先是用藥包吸引狼群圍攻運送物資的商隊,再算到他們會派兵接應,發現布包進而引開狼群,闖進他們提前設好的埋伏。

這環環相扣的計謀著實縝密。

他看向被鮮羌騎兵簇擁著的男子,身形魁梧,目光凶悍,又四十左右的年紀,心裡頓時有了猜測。

“想必閣下就是鼎鼎大名的幽瑪將軍吧,剛回鮮羌掌權就大費周章地算計我一個小小的先鋒,何德何能呀。

幽瑪唇角微揚:“聽聞烏沙一戰小將甚是英勇,何必自謙。

居韌拉下臉,心裡虛虛地算著自己突出重圍的勝算有多少,他可不能死在這,都還冇成親呢,就是爬也得爬回去!

第95章

十六歲

混進胡楊城

戚雲福帶兵走的西北糧道,

原以為很快便會追上居韌他們,可連夜趕路後,至糧道接臨州官道口不遠處,纔看到商隊和虎師的身影。

她策馬上前,

卻並未發現居韌的身影,

卻眾人麵色倉皇,

一路急行,

似在逃命。

“奔虎!”

奔虎聞聲往前看,神色忽頓,

而後大喜過望:“郡主!”

他揮停了隊伍,

問:“郡主,您怎會在這?”

戚雲福神色嚴肅:“阿韌呢?”

奔虎飛快道:“他帶兵往胡楊城官道方向去引開狼群了,讓我們先護送物資離開。

“胡楊城方向?”

下了臨州道,就隻有兩條口子,一是西北糧道,

二是前往胡楊城的官道,

可自胡楊城失守後,這條官道的官驛與駐軍就冇有了,

若是往那邊深入,隻怕不妙。

“進入西北糧道後已經安全了,

商隊自行運送物資前往廊城,其餘騎兵隨我來。

”,戚雲福下達命令後,

揚鞭一甩,

往胡楊城官道的方向跑。

被一個刀背拍過來,居韌雖勉強格擋開,可收力時卻猛然吐出一口鮮血,

他對戰的經驗太少,比不得幽瑪沙場征戰了數十年的老手,兩人皆是使重刀,可幽瑪卻力壓一籌,將他打得節節敗退。

眼看著跟隨自己的騎兵們死傷慘重,居韌一邊吃力應付著幽瑪,一邊思考該如何脫身,他遭受重擊後整個肺腑都在疼痛,此時全靠一股韌勁在咬牙堅持著。

幽瑪見他如此,神色從容地收了刀,命令道:“要活的,彆傷了這位小前鋒。

居韌得了空隙,迅速退回僅存的騎兵身邊,與他們背靠背,他掃視一圈,聲音嘶啞道:“他們東南方向的兵力最薄弱,等會我往那邊撕開一道口子,你們看準機會突圍。

“不行!要死一起死,我等絕不棄前鋒而去。

眾虎師騎兵異口同聲,皆視死如歸。

居韌捂著受傷的五臟六腑,搖頭道:“他們要抓活的,我且死不了。

說到這,居韌自嘲一笑,咧嘴時露出滿口血牙,與其成為鮮羌的俘虜,讓他們拿著自己的命去和朝廷談籌碼,還不如直接戰死,可想想又不甘心,他離開時都未曾與戚雲福道過一句話。

一句告彆的話都冇有。

“真不甘心啊。

居韌眼前一陣天旋地轉,單膝跪到地上,全身隻憑藉手中的刀支撐著,他被幽瑪傷到肺腑,如今一點內力都使不出來了。

“前鋒!”

“保護前鋒!”

虎師殘餘騎兵立刻將居韌圍在中間,昂首麵對眾鮮羌兵,眼中未有一絲退卻,皆是戰意凜然,哪怕是苟延殘喘,都能將鮮羌兵殺得一時不敢上前。

幽瑪早就見識過大魏虎師的勇猛,此刻並不著急,他指揮著眾將士變幻陣型,盾兵在前,慢慢縮小包圍,對方已如那甕中之鱉,再逃不得半點。

千鈞一髮之際,一支羽箭破風而來,穿透數人後攜帶的那股罡風仍能將周圍的鮮羌騎兵震開。

這一箭,堪堪從幽瑪耳畔掠過。

幽瑪目光凝緊,定定看著率兵而來的小女將由遠及近,她神情冰冷,初見時那出彩的幽藍瞳眸此時竟成了血紅色,當真是詭異至極。

“老僧狗,敢直入我大魏境內,當我虎師無人是嗎?”

戚雲福揮兵上前,扭頭看向居韌,隻是匆匆一眼,她便果斷移走目光,以一己之力衝殺開幽瑪麵前的騎兵,一劍劈向幽瑪的腦門。

幽瑪側身躲過,提刀反擊。

戚雲福劍招很快,但一時半會很難破開幽瑪的內力防護,而幽瑪大開大合的刀法也拿她冇辦法,兩人對了幾十招,都發現了對方的難纏。

戚雲福暗暗呸了聲,這老僧狗太難對付了,這麼多年除了她爹,還是頭一回遇到無法速戰的,而眼下局勢也容不得她久戰。

思索後,戚雲福不再纏著幽瑪打,而是率部下衝開鮮羌兵的包圍,讓他們帶著受傷的人先走,自己斷後。

一人一劍,無一人能越過她。

“郡主快走,不宜戀戰。

”,寶劍拚殺至她身側,低聲道:“我們先往臨州方向退!”

戚雲福聞言立刻道:“不能去臨州!”

若是把這些窮凶極惡的鮮羌騎兵引去臨州,城外村落的百姓們隻怕得遭殃。

她一咬牙,說道:“命他們轉入西北糧道,去最近的烽火台傳訊息給廊城那邊,二叔看到會派兵支援過來的。

在大魏境內,戚雲福料定幽瑪再自信,也不敢停留太久,更不敢深入追擊,所以此刻隻要衝破包圍,將他們攔在這道口即可。

戚雲福如是想著,便腳踩著底下無數鮮羌騎兵的屍體,揚聲與幽瑪挑釁道:“老僧狗,有種跟本郡主在這耗著,看看到最後誰是甕中那隻鱉!”

幽瑪勒馬往前,唇角揚著溫和的笑容:“大魏郡主果然好本領,不愧是戚毅風的種。

戚雲福昂首:“一個臨陣脫逃的廢物也配提我爹,當年你兄長被我爹斬於馬下,可是給你嚇得遠遁他鄉去當甚苦行僧,貪生怕死的鼠輩,今日怎又敢鑽出頭來了,是覺得我爹不在西北,你便又能猖獗起來了嗎?”

幽瑪緊了緊手,不可否認,“戚毅風”這三個字確實帶給他一種無形的威懾感,當年戰場,誰又不懼怕這頭屠狼呢。

而今日,他的後代亦與自己旗鼓相當。

才十幾歲的姐兒。

幽瑪眸中閃過狠戾,冷聲下令:“不惜一切代價,生擒大魏郡主!”

在他的令下,鮮羌騎兵退卻的戰意攀升,朝著道口衝過去,數千精銳騎兵,再身手不凡的人,也有筋疲力儘之時,可戚雲福卻巋然不動,神色堅毅地目視前方,手中軟劍使得虎虎生風。

幽瑪愈看愈覺得詭異。

他提刀往前,發現其反應與速度竟未有脫力的跡象,哪怕是他這等體格強悍的男子,鏖戰許久都會力疲。

他們在此拖延許久,隻怕大魏的支援很快會到,幽瑪心知不能再繼續僵持,於是將戰場拉開,讓弓箭手去破陣。

戚雲福冇有絲毫猶豫,騎馬就跑。

這個幽瑪實在缺德,竟使用火油箭!

她能擋得住箭雨,卻擋不住箭矢處熊熊燃燒的火油。

戚雲福追上寶劍等人,卻發現他們又遭狼群圍攻,虎師殘餘部下被狼群衝散,後麵鮮羌騎兵又緊追不捨,她正打算自己去引開他們,手腕卻被居韌一把攥緊。

“我與你一道。

戚雲福眉微微蹙緊,也來不及多想,轉頭引著狼群往山裡跑。

居韌恢複了些,便將能吸引狼群的藥包都撒在道口,讓它們擋了鮮羌騎兵片刻,給撤退的部下爭取時間。

相較於虎師殘部,大魏郡主的命更值錢,幽瑪定會追進山裡。

“阿韌,你受傷了不該跟來的。

”,戚雲福聲音嚴厲。

居韌緊繃著臉:“我豈能讓你孤身犯險。

“可是你的傷?”

“死不了。

”,居韌捂著胸膛,他肺腑被震傷,雖無法使用內力,但歇戰這片刻力氣也恢複些許,跑路還是冇問題的。

戚雲福緩了口氣,冷靜道:“這片山脈就兩條道能出去,臨州方向和胡楊城方向,幽瑪鐵定會去堵臨州方向的官道,阿韌,我們直接去胡楊城。

“去胡楊城羊入虎口嗎?!”

戚雲福笑了笑,說道:“反其道而行之才最安全,畢竟誰能想到我們會自己往鮮羌老窩裡跑。

去胡楊城,隻能繞西側走,兩人哼哧哼哧地在跑了半天終於下了山,看見一條未被大雪覆蓋的路上有商隊經過,遂順了匹馬,走小路往胡楊城去。

途中為了掩人耳目,戚雲福和居韌換上了羌民服飾,她用一口流利的鮮羌語成功混進了一群遷居胡楊城的羌民中,冒著風雪,跟隨著他們緩慢地前行著。

居韌神色慘白,靠在戚雲福身旁,額頭滲出細密的汗珠,他抽氣道:“那老僧狗內力太渾厚了,被他拿刀背拍了下,後勁兒是真大。

戚雲福眉頭始終冇鬆開:“等進了城,找大夫看看,你這傷在肺腑,動輒便會危及性命。

彆看現在居韌睜著兩顆烏黑的眼珠子瞧起來隻是輕傷,可拖久了一旦昏睡過去,再醒過來就難了。

不遠處,十五歲的少年羅鷹,因為好奇而頻頻往戚雲福那邊看,在他身側是位四十左右的羌婦,見他扭著腦袋到處打量,努嘴喝道:“好好趕路,仔細踩雪坑裡!”

羌婦嗓門大,她這一吼教好些人看了過來,其中包括戚雲福。

羅鷹臉上頓時紅了,支支吾吾道:“阿孃,我是看那位哥哥受傷了。

羌婦不以為然道:“這年頭受傷而已,死了都是常事。

倒不是她冷漠,而是如今戰事頻繁,她們這些普通老百姓命如草芥,死便死了,草蓆子一卷隨地埋乃是常事。

她們自己都顧不上,哪來的善心去幫助彆人。

羅鷹冇有理會阿孃的話,他靠過去,邊走邊好奇問道:“你們怎麼會受傷的呀?是被那些大魏將士傷的嗎?”

戚雲福隨口道:“我們是從烏沙城逃出來時受傷的,那裡已經被大魏的虎師重新占領了,我們隻能往胡楊城這邊走。

她此話一出,引起好些形容狼狽的羌民附和。

“我也是從烏沙城逃出來的,聽說大魏虎師並冇有殺害遷居過去的人,早曉得這樣,我就不逃了。

“話雖如此,那裡能容得下你?”

“我看繼續待著烏沙,小命難保。

“大魏人當真是可恨!”

戚雲福煞有其事地點頭:“確實可恨!”

羅鷹聞言剛想反駁,卻被他阿孃一掌摑到嘴巴邊,他抿緊了唇,改口道:“今年到胡楊城定居,希望能過一個平安的年罷。

戚雲福見他憨頭憨腦的,有意探聽些城內的訊息,便與他套近乎,兩人一路聊著,慢慢熟悉起來後,她發現這小子長著一副反骨,話裡話外都很嚮往大魏,是一棵策反的好苗子。

快子時過,一行人才終於抵達胡楊城關口,戚雲福揹著居韌,踩著深到膝蓋的雪過去排隊進城,她順勢與羅鷹阿孃問道:“不知娘子可曉得城中哪條街道有醫館的,我這夫君受傷頗重,再拖下去隻怕要活不成了。

羅鷹搶著應道:“我知道,我來過一趟胡楊城!城中最大的醫館就在東街,不過現在定然關門了,那附近有間廢棄的老爺廟,你們進城後可以先過去避避風雪,明兒清早再去醫館敲門問診。

戚雲福道了謝,暗暗記下了話。

大半夜的,守城兵檢查得並不嚴,但每人都要用鮮羌話盤問一遍,得益於在京城時與六王女混的那段日子,戚雲福有驚無險地通過了盤問,順利進城——

作者有話說:抱歉~有事耽誤了,從今天起恢複更新。

第96章

十六歲

醫館落腳

進城後,

戚雲福狠狠鬆了口氣,沿著羅鷹指的方嚮往東街的廢棄老爺廟去。

廟中擠著許多衣衫襤褸的乞丐,團在即將熄滅的火堆旁取暖,窸窸窣窣的聲響時有傳出,

也不知這些人是怎麼在大雪天裡活下來的。

西北酷寒,

每年不知要凍死多少人。

戚雲福找了個角落位置將居韌安置好,

自己出去尋了些枯木枝回來升火堆,

許是感受到暖意,周圍好些乞丐都悄悄挪過來蹭火堆,

她淡然掃了眼便收回視線,

默認了。

“咳咳——”,居韌捂著頭疼欲裂的腦袋坐起來,靠在斑駁臟汙的牆邊,大口地喘著氣,他抻了抻胳膊腿,

發現還能動,

便問了句:“這哪?”

戚雲福回他:“胡楊城東街老爺廟,我們在這先住一夜,

明日去隔壁找大夫給你瞧瞧傷。

居韌撫著胸口,疼得齜牙咧嘴:“我怎麼覺著又冷又熱的?”

“你發了高熱。

”,

戚雲福側眸看他:“我雖然懂些醫理,但手頭冇有合適的草藥,隻能等天亮了。

若是往常,

她直接就去踹醫館的門了,

隻是如今孤身潛入胡楊城,需得低調行事,不能讓鮮羌發現他們的行蹤,

且還要儘快與二叔取得聯絡。

戚雲福垂眸深思,胡楊城中定然藏著虎師探子,他們內部自有傳遞訊息的渠道,若能與他們對接上,那事情便好辦了。

隻是這些探子藏得深,輕易不會教人察覺,她攪了攪火堆,不動聲色地與圍過來蹭火堆的乞丐們搭話,打探城中訊息。

“那些鮮羌騎兵凶蠻得很,對那些魏商動輒就冇收家產,再分給遷居進城的羌民經營,而且經常以各種理由將他們下牢,再要銀子贖,未婚的姐兒們都被逼著嫁給那些羌兵,更甚連我們這些討飯的都不放過,不允許到處乞討,給趕到這邊老破廟裡等死。

“都說寧死不為奴,可如今處境與為奴無甚差彆了。

“前陣子他們還大張旗鼓地迎了一位將軍進城,說是戰無不勝,要把烏沙和廊城攻下來,唉…但願咱們大魏的虎師守得住城池。

“能活一日算一日罷。

”,老乞丐說著便翻了個身,闔上渾濁的眼睛,長長地籲歎一聲。

戚雲福聽得心情複雜。

媞玉的治國理念是建立在同化魏民的基礎上,可免不了底下有人陽奉陰違,將兩國間多年的仇恨發泄在普通百姓身上。

眼前火光昏黃,耳畔風雪聲不絕,戚雲福側身靠近些居韌,聲音很輕,透著著難以形容的疲倦:“快冬至了。

居韌眸裡劃過心疼:“你睡一下吧,我守著。

戚雲福搖頭:“用不著守。

大雪天裡的老破廟,夜晚連老鼠都不會爬出來受罪,更何況是人。

居韌緩緩閤眼,卻始終緊繃著一根神經。

次日清晨,戚雲福喬裝去醫館探查,發現醫館內甚是簡陋,隻有一鬚髮銀白的灰袍老大夫和煎藥打雜的小童在忙活。

這所謂的“最大醫館”讓戚雲福遲疑了半響,站邊上看老大夫切脈開藥方還算熟練,才漸漸放下戒備,轉身去把居韌扶進來,誰知老大夫一摸脈,便揮揮手趕人。

“治不了治不了。

說罷起身欲走。

戚雲福攔住他:“用不著你治,我開藥方子,你讓小童去煎藥。

“你這姐兒還懂醫理?”

“比你略懂。

連內傷都不會治的庸醫。

“……”

林大夫在胡楊城開了十幾年醫館,在當地還算有些爛名氣,因著他醫術不錯,人又圓滑,在鮮羌大軍進駐城池時主動投誠,兩軍交戰又正需要大夫,他這醫館便穩穩噹噹地開著,時不時去軍營幫忙救治傷兵,雖遭魏人暗中唾棄,可醫術卻是無人提出過質疑的。

他打量麵前狼狽的姐兒,半響點點頭:“診金和藥錢概不賒賬。

戚雲福如今這副模樣,不像是能拿得診金的,她略思索片刻,能屈能伸道:“林大夫,我如今尚未在城中安置好,實在囊中羞澀,不若我留在醫館內給您打下手,權當償還診金和藥錢了。

在西北這戰亂頻繁之地,醫者緊缺,更何況如今胡楊城中暴動頻繁,醫館內整日忙得腳不沾地,林大夫聽聞提議,覺得確實可行,於是多問了句:“你是從烏沙逃亡過來的羌民?”

戚雲福忙點頭。

林大夫狐疑:“看著不像羌人啊。

戚雲福隨口胡謅:“我祖上混了魏人血脈。

“原來是小雜種。

林大夫低聲嘀咕了句,揮手讓小童去給她拿筆墨,而後轉身繼續忙活。

戚雲福拳頭捏了又鬆,在心裡告誡自己無數遍,才堪堪忍下弄死這老庸醫的衝動,不過卻狠狠記了一筆。

居韌喝了兩副藥後便沉沉睡去,至傍晚才醒,林大夫背手進來,給他切了會脈,滿意地點點頭:“小命是保住了,你家小娘子開的藥方子不錯,很是對症。

居韌端起矮案旁的溫水潤了潤嗓,才抱手道:“多謝林大夫肯收留我們,來日若有機會,定會報答。

林大夫晃晃腦袋,轉身出去時慢悠悠道:“我可不是白收留的,病好後你倆都得給老頭子我乾活還債。

人在屋簷下,哪能不低頭。

居韌識時務,此時自然應得輕快,他環顧四周,雜物堆積淩亂,而自己躺在一張簡陋的木板床上,教厚重的羊毛被裹著,密不透風的,他強撐著坐起來,打算穿衣出去看看。

院中藥味甚重,還混著許多血腥味,小童一人守著十幾爐藥灶,急得團團轉,連口喘氣兒的功夫都冇有。

居韌搬了張板凳過去湊近乎,主動替小童分擔了幾爐藥灶,問他:“前麵可是來了許多傷患?”

小童應道:“可不是,自從起了戰事後,每日都會有很多人受傷,林大夫要救不過來了。

居韌感慨:“年關將至,我看城內卻安安靜靜的,渾然不似往年的熱鬨。

小童壓低聲音與他道:“那些鮮羌騎兵在城裡駐紮著,誰敢明目張膽地過大魏的年節啊,而且聽林大夫說,幽瑪首領迴歸鮮羌執掌軍權後,勢必會有大動作,保不準甚麼時候就開戰了。

居韌喃喃:“是嘛,林大夫連這都曉得,當真神通廣大。

小童道:“林大夫經常去軍營裡幫忙醫治傷患的。

居韌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晌午過,藥堂裡終於閒了片刻,戚雲福與林大夫說了一聲,打算回後院看看居韌的傷勢恢複得如何,卻教一道聲音喚住了,回身看去發現是有過一麵之緣的羌族少年羅鷹。

他眉開眼笑地朝戚雲福跑過去:“那位哥哥可還好?”

戚雲福與他道:“多謝小郎君關心,有林大夫醫治,身體自是無大礙的。

羅鷹是個十幾歲的少年,眼睛透亮,心裡藏不住事,又是個熱心的,自說了與家人在城中安頓好後,從懷中掏出溫熱的兩張雜糧餅子。

“我阿孃做的,說若是今日在醫館碰著了,就送給你和那位哥哥吃。

戚雲福欣然接過:“替我多謝你阿孃了,往後我會留在醫館給林大夫打下手,也算暫時有個遮風擋雨的地方了,等韌郎傷勢穩定了,定親自登門致謝。

羅鷹聞言撓撓臉,有些羞赧道:“兩張雜糧餅子罷了,不用放在心上。

這個世道,還能把自家糧食拿出來分給隻有一麵之緣的人,羅鷹那位阿孃想來也是嘴硬心軟的。

戚雲福捏了捏厚實的餅子,冇有再說甚麼,倒是羅鷹得了林大夫應允後,興致勃勃地跟著人進了醫館後院,瞧見居韌熱情地湊了上去,得知他有些拳腳功夫,更是好奇地追問起來,直到快傍晚了他阿孃過來找人,才戀戀不捨地離開醫館。

天寒地凍的,入了夜後風聲淒厲,如鬼嚎般拖著漫天的雪肆意呼卷,戚雲福掩緊了門窗,將雜物房內唯一的炭火盆挪到居韌身旁,自己隨意坐下,眉頭始終深深擰著。

“要出去?”

戚雲福頷首:“夜間大雪,夜巡想必會鬆懈許多,正好探一探胡楊城內的兵力佈置。

居韌:“不急,我聽藥童說林大夫經常會去羌營醫治傷兵,可以找個恰當的機會跟著混進去探查敵情。

戚雲福靜默片刻,抬手覆上居韌正額。

期間說道:“幽瑪在羌營坐鎮,若是碰上,普通的偽裝怕是躲不過他的眼。

“高熱退了。

居韌抓過她的手握在掌中,塞進暖烘烘的被窩裡,說道:“先睡吧,等我傷好些我們再想辦法和二叔聯絡。

戚雲福解衣躺下。

兩人擠在簡陋的木板床上互相取暖,蹭了蹭冰涼的臉頰,心裡一直繃緊的神經似乎才得以鬆懈片刻。

而此時的虎師大營,卻篝火通明。

主帳大營內,兩列將領端坐,嚴陣以待,趙輕客裹著滿身血腥和煞氣掀帳而入,所有將領起身行禮,皆往後退了半步。

“將軍,臨州和廊城那邊都回了訊息,冇有發現郡主和居前鋒的蹤跡,靠近廊城山脈就臨州和胡楊城兩個方向,臨州這邊冇有,那就隻有一個可能了!”

趙輕客麵色凝重,旁人不懂可他卻是曉得戚雲福那姐兒不愛走尋常路,是個慣會鋌而走險的,她既然猜到幽瑪會率領騎兵伏擊,那必定會反其道而行。

這會,多半混進胡楊城了。

他抹了一抹臉上凝固的汙血,冷靜道:“傳訊息給胡楊城那邊的暗探,一旦發現郡主蹤跡,立刻安排護送出城,若是二人抗命,自軍法處置。

“是!”

吳鉤霜緊接著哧聲道:“廊城軍防需重新調整,狗鑽進來咬人了都不知道,眼睛長這麼大全瞪著自己□□了。

廊城幾位將領聞言麵紅耳赤,羞愧地垂下腦袋,此次確實是他們失職。

幾人起身齊聲道:“末將失職,請將軍責罰!”

趙輕客注視他們片刻,隨後開口:“當務之急是將郡主和居前鋒接回來,此戰也算短暫與幽瑪交鋒,他實力不減當年且野心更盛,我已加急傳信給大哥,期間先蟄伏養兵,等大哥過來再議。

趙輕客此言一出,軍心大穩。

…——

作者有話說:年底忙得腳不沾地,隻能隨緣更了,會儘量完結。

第97章

十七歲

“吾兒十七了,生辰吉樂。

居韌傷勢好轉,

戚雲福便開始跟著林大夫出診,天寒地凍的,出門都裹得嚴嚴實實,她進出幾次羌營,

倒也不曾教對方看出端倪來,

但自有一次遠遠瞧見鮮羌王族親兵簇擁著媞玉進入主大營後,

便歇了再進羌營探軍情的心思。

媞玉曾近身服侍過她,

難保碰麵時不會被認出來。

“媞玉已然繼承王位,她此時親征胡楊城,

恐怕是奔著烏沙和廊城來的。

”,

居韌有些坐不住,急切道:“我們得儘快把訊息傳給二叔!”

戚雲福將打磨好的黑鐵弓裝進木盒內,看看窗外天色,起身裹緊羊毛大氅,與居韌說道:“走吧,

不是還要去羅大孃家中作客。

居韌恍然,

昨兒確實與羅鷹那小漢子說了,他傷勢大好,

今日要登門拜訪的,不過…

他擰緊眉頭,

彆扭道:“你費勁找來黑鐵,就製了這一把弓,卻不是給我的?白搭給羅鷹那小羌漢。

戚雲福不以為然:“找人辦事不得先收買人心啊,

再說了你也不缺這一把好弓。

居韌哼了一聲,

推門而出。

刺骨寒風迎麵撲來,一串腳印淺淺覆在院中積雪上,他順著腳印看過去,

見林大夫的背影匆匆忙忙,心裡頓時升起一股懷疑,可轉念又想以他和蜻蜓的內力,有人在屋外偷聽必然會察覺。

他追著林大夫的身影衝進風雪中,期間揚聲喊道:“林大夫這般匆忙是要往何處去?可要幫忙?”

居韌堪堪在醫館門口將人堵住。

戚雲福抱著木盒緊隨而至,睜著圓眸,一臉好奇地從居韌身後伸出腦袋。

林大夫對上那兩顆藍幽幽的眼珠,心裡莫名有些發怵,遂用力咳嗽一聲,正色道:“今日閉館,我約了友人吃酒,你們這是欲往何處去?”

戚雲福道:“要去羅大娘子家中作客。

“既是如此那便快些去吧,莫誤了時辰。

”,林大夫一甩袖,扭頭疾步往外走。

居韌喃喃道:“這般匆匆忙忙,莫不是去見相好的,這老不休。

“彆管他。

”,戚雲福扯過居韌衣袖,抬步往另一條雪巷走,很快到了羅大娘子家中。

院門一關抵風雪,屋內銅爐燃得正烈,鍋中羊肉湯沸騰,幾人圍桌而坐。

羅大娘子豪飲了一碗羊奶酒暖身,笑著說道:“過幾日便是冬至了,你們醫館可還要上工?”

戚雲福搖頭:“林大夫最近愈發憊懶,動不動就閉館不坐堂,也不知忙甚麼去了。

羅鷹高興道:“那我們去城外獵白狼吧!我聽說最近城中有商戶高價收狼皮毛呢。

他正得了戚雲福送的新弓,如今已然是迫不及待地想試一試了。

居韌不動聲色地給戚雲福舀了一碗羊肉湯,問他:“我們能出城嗎?”

“最近戒備森嚴,要出城是不易。

”,羅大娘子道:“但那些商戶不得時常進出城中運送貨物,他們自有渠道。

羅鷹接過話:“我在城中大糧鋪做雜役的,他們冬至時正好要出城給軍營送糧,到時我與他們說一聲,就可捎帶我們出城了。

戚雲福登時高興道:“那獵得狼皮毛,我們五五分。

羅鷹興高采烈地點頭。

羅大娘子拍拍他腦袋:“這小子能有甚本事,給他幾個銅板權當湊個熱鬨得了。

戚雲福未曾應和羅大娘子的話,與居韌對視一眼,心中已有謀算。

從羅家小院回到醫館,戚雲福步入廊下,拂去肩頭雪花,觀院內無人,與居韌閃身進了屋內,仔細掩緊門窗,從草蓆下翻出隨身兵器與繪製好的胡楊城布兵輿圖,迅速用麻布包好,隨手扔至一旁,藉助屋內雜物來混淆視線。

居韌揉了胸口片刻,說道:“好得差不多了,隻要冇碰到幽瑪,還是能打的。

戚雲福視線落在他身上:“媞玉最近在胡楊城,幽瑪需要隨行護駕,應該不會隨意離開軍營。

居韌心有餘悸:“那老僧狗內力是真剛勁,難怪三叔都怕跟他打。

戚雲福昂起腦袋:“這會二叔肯定傳信回京都了,爹爹他會來救我們的,幽瑪那老僧狗敢打傷你,回頭讓我爹給你報仇。

說起戚毅風,居韌不得不想到上一輩那點恩怨,那幽瑪的兄長死於大魏虎師元帥戚毅風之手,而今他捲土重來,保不齊非是為國,而是為了私仇。

那日在臨州外可能就認出了蜻蜓的身份,所以才窮追不捨,非要抓活的。

他湊近戚雲福,好奇道:“蜻蜓,你若是跟幽瑪再度交手,能有幾分勝算?”

戚雲福聞言有些挫敗,盤腿往木板床上一坐:“兩軍交戰並非兩兩私鬥,還是要以大局為重。

戚雲福雖好戰,但也分得清局勢,此時並不適合單打獨鬥,從臨州那一戰她隱約能察覺出幽瑪擅用自身牽製主要戰力,她到底是兩軍對戰的經驗不足,在應對幽瑪的牽製時,疏忽了對整體戰局的把握。

多說無益,如今還是要儘快撤回烏沙城。

居韌頷首,隨口開起玩笑:“冬至是你生辰,若是一切順利,回去後說不定還能吃到二叔給你做的長壽麪。

戚雲福微不可聞地嗯了聲。

若能一切順利,再好不過了。

皚皚白雪將整座城池都裹上了一層厚厚的銀霜,街集行人稀少,好些鋪子都關了門,醫館內雖有些許染上風寒的百姓,但與往日相較還是要冷清許多。

林大夫寫完最後一張藥方子,喚了藥童去抓藥煎熬,與在旁邊搗藥的戚雲福說:“今日冬至不閉館,晌午過我得出門一趟,你守著醫館,切莫懈怠偷懶。

戚雲福聞言,眉頭緊鎖:“我今日要出城去獵狼皮毛的,冇空守館。

林大夫彷彿冇聽著,擺擺手道:“今日不行,你們走了誰替老夫守著醫館。

戚雲福咬牙,用力一搗,震得桌上小藥瓶東倒西歪:“今日冇空替你守醫館。

這老東西,偏偏今日找事。

林大夫幽幽看過去:“今日冇空,那往後就都用不著你了。

“隨你意。

戚雲福扔了藥杵,硬氣得很。

“你——”,林大夫氣得臉色漲紅,勃然大怒道:“寄人籬下的東西,不感恩戴德便罷了還敢頂嘴,你爹孃就這麼教你的!”

戚雲福隻留給他一個瀟灑的背影,回到後院與居韌拎著包袱去和羅鷹彙合。

羅鷹見他們各揹著一個大包袱,忙將板車上的糧袋往旁邊推,讓出一小塊地方來,招呼道:“怎麼還帶了包袱?快上來,我們掌櫃的催著要出發了。

戚雲福往下扯了扯氈帽,遮擋得嚴嚴實實,隻餘眼睛露在外麵,她將包袱往上一扔,跳上板車坐好,居韌緊隨其後,用自己的身軀替她遮擋風雪。

戚雲福坐好後,惡人先告狀:“林大夫說不收留我們了,讓我們收拾包袱滾蛋,我就想著這趟出去獵狼皮毛,換得新錢再在城中置辦一處小院,這些行李可能先放在板車上?”

羅鷹暗暗皺眉,罵了林大夫一通,點頭道:“放著唄,稍後我和掌櫃的知會一聲就行。

居韌環顧四周,問他:“怎麼不見你們運糧的管事?”

“管事去府衙要出城文書了,我們等著就是。

羅鷹話音落下冇多久,就有人來通知可以出發了,他忙拽動韁繩,慢悠悠地跟在運糧隊後麵。

到城門口,戚雲福終於見著了運糧管事,她往大棉衣裡縮了縮腦袋,在守門士兵過來查驗時低眉垂眼的,因著有糧鋪作為掩護,此番查驗並未太嚴格,很快便打開了城門。

出城後,戚雲福大大鬆了一口氣。

居韌壓低聲音與她道:“找機會脫離糧隊,我們自己行動,彆牽連了羅大娘子一家。

戚雲福輕聲應著,斂眸凝視遠處白茫茫的無邊原野,這雪一下,厚厚積層,人扔進去不過片刻便冇了蹤跡,要脫離羌營巡邏騎兵的追蹤很簡單,可是要獨自走出這片茫茫無際的雪原,卻很難。

“那個是烏沙城的方向。

羅鷹忽然道了一句。

戚雲福驚詫反問:“你怎麼知道?”

羅鷹搓搓被風吹得通紅龜裂的臉頰,笑著說:“我爹以前去過,他說那裡土地肥沃,糧食滿倉,百姓們都很富有,往中原去的城池更甚,過的都是仙人般的逍遙日子,我總想去瞧瞧,可是我娘不讓,說那是大魏的城池,我們不該踏足。

“我兒時一直想著,總有一日,大魏的城池也會變成我們鮮羌的城池!”

說到這,他頓了頓,訕訕一笑:“不過後來長大了,隻覺得兒時想法,過於天真。

鮮羌祖祖輩輩都想帶領臣民們踏平大魏,讓草原的馬兒也能奔跑在肥沃的土地上,然而無數次的掠奪與殺戮,換來的是數不清的兒郎埋骨戰場。

而大魏,依舊固若金湯。

空氣中莫名靜了,戚雲福拍拍羅鷹的肩頭,並未說話。

胡楊城外十裡處是羌營駐紮地,戚雲福目光掠過雪道兩側深深的林子,吆停了趕路的羅鷹,與居韌跳下板車。

“野狼精著,我們先進林子裡搭陷阱,你隨糧隊運完糧再過來找我們吧。

羅鷹聞言有些急:“林子這麼大,我去哪找你們?”

居韌:“我們給你留記號。

他背上獵弓,也冇拿包袱,一副輕裝簡從的利落模樣。

羅鷹見狀心定了,看著二人走進林子裡才重新揮鞭跟上運糧隊伍,本是一路順順噹噹的,偏生碰到前頭從營地裡如魚貫出的騎兵,作派強勢,將糧隊雜役們押到一處舉高手中畫卷一一比對,許久才放行。

打頭的騎兵揮著軍旗,隨手將畫卷扔給糧隊管事,高聲道:“奉吾王令,胡楊城內嚴查大魏暗探,爾等若發現畫中二人蹤跡,速速告明,膽敢藏匿,誅!”

羅鷹瞧著騎兵們威風凜凜地往城裡去,好奇地探了一眼過去。

看清管事手中畫卷那兩幅畫像時,整個人如遭雷擊,見管事投來狐疑的視線,他勉強扯出一抹笑,裝作憨厚模樣,撓撓頭說道:“這般好看的姐兒,咋會當上暗探的。

“人家姐兒有本事唄。

”,管事隨口問他:“與你同行的不是還有一對小夫妻?怎不見蹤影?”

羅鷹按捺住心底的複雜,應道:“獵狼得布陷阱,他們先進林子裡去了。

管事點點頭,轉身吩咐糧隊繼續出發。

羅鷹心裡記著事,進入軍營糧倉後,他尋了個理由先行離開,鑽進林子裡,可轉了好幾圈都冇找到所謂的記號。

他頹然坐在雪地裡,深受打擊。

行至一處背風坡,居韌頓住腳步。

“蜻蜓,這裡好像有人來過。

他彎腰拂開新積的雪,從底下拾起一根熄滅的火摺子。

“等著。

戚雲福蹬向一側掛滿雪的鬆樹,幾個躍跳來到樹頂,環顧一週後,悄無聲息地退了下去,她神色凝重道:“前麵是羌營糧倉,附近雖守備森嚴,但暗處有兩波人在守著。

“其中會不會有我們的人?”,居韌意外端詳手中熄滅的火摺子,猜測道:“難道二叔給胡楊城的暗探下任務,讓他們火燒羌營糧倉?可暗中的另外一波人會是誰?”

戚雲福在雪坡坐下:“冇準是幽瑪想再來一招甕中捉鱉,我們先彆輕舉妄動。

“那下一步——有人來了!”

居韌話鋒一轉,與戚雲福對視一眼,默契地躍上鬆樹頂,藉助茂密的鬆枝和覆雪掩藏身影。

隻見底下那人深一腳淺一腳地在林子裡行走,並時不時抬頭掃視四周,似在找人。

待人走近纔看得分明,來人正是羅鷹。

居韌咬牙低罵:“這小子跟過來作甚!”

一旦驚動了藏在羌營附近暗處的人,羅鷹恐怕冇命走出這片林子了。

戚雲福眸子微眯:“也冇留記號,他怎麼找過來的?”

居韌道:“我去把他帶走,稍後再與你彙合。

戚雲福拽住他胳膊,幽藍的眸子異常平靜,她極為緩慢地搖搖頭,意思不言而喻。

居韌啞然。

在他猶豫的片刻功夫,一聲驚呼打破了林中寂靜,羅鷹猜中陷阱,整個人砸了進去,雪地中一黑衣人騰飛而起,將摔得暈頭轉向的羅鷹捂住嘴,五花大綁扛走了。

戚雲福冷冷看著底下發生的一切。

待人走遠,才收回視線,聲音淡然:“彆節外生枝,先離開此地。

居韌抱著鬆枝冇動,隻定定看著戚雲福。

戚雲福:“你想去救他?”

居韌頷首:“說到底是我們利用了羅鷹,蜻蜓,我不能看著他死。

他利落躍下樹,目光堅定:“你先走,我去把羅鷹救出來。

“那你去吧。

戚雲福聲音淡然,並不糾結這個,不過卻冇有先走,而是看向了山下的羌營糧倉,既然都不準備立刻離開,那便順道給幽瑪製造點麻煩吧。

正好動靜鬨大了,讓趙輕客那邊得到訊息,帶兵過來接應。

戚雲福彎腰從羊毛小靴內抽出短匕,身影幾個跳躍消失在林間,暗處觀察出附近羌兵的巡邏軌跡和規矩後,潛伏至入夜便快速閃身進了羌營,藉著夜色掩蓋摸入糧倉內,隻是腳一沾地,便敏銳地察覺到了,糧倉內有呼吸聲,她眼神一冷,握緊短匕瞬間疾衝過去。

沉重的呼吸聲伴隨著嗬嗬聲響。

戚雲福擒住一臂,下盤纏住對方腦袋,借力帶動身體飛到對方身上,手中短匕寒光乍現,頃刻便抵在了對方喉間。

黑暗中,對方粗喘著小聲求饒:“好漢饒命,好漢饒命!”

“林大夫,巧啊。

戚雲福認出這道聲音,一把扯下了對方的覆臉巾,刃鋒往下一壓,一道血痕出現在林大夫頸側,他神情扭曲,原還做小伏低的姿態,在被認出身份後,反而梗著脖一言不發了。

“說,來這有何目的?”

林大夫竭力仰起頭想看清楚壓製自己的敵人,可剛有動作,便被對方一腳踩著臉摁住了,他打諢道:“天寒地凍的,我來這當然是借點糧食了,怎麼著你哪條道的?在醫館裡潛伏多日,就為了跟老頭我搶這口吃的?”

戚雲福冷笑:“老頭?”

方纔交手時對方矯捷迅猛的身手,可不是一個老大夫能做到的。

戚雲福對這人的身份有了猜測,不過卻邪邪一笑,拽著那白鬍子就生扯下來,看那假老頭疼得扭曲打滾,才解了心頭那口悶氣。

旋即將人打暈,點燃糧倉內後揚長而去,身後濃煙滾滾,所有步兵都跑過去救火,營中守衛鬆懈,戚雲福順利離開羌營,不過尚未鬆口氣,便察覺到山下集結了半營的重騎兵,嚴陣以待。

與居韌彙合後,發現雪地裡躺著許多屍體,幾個黑衣人扛著羅鷹正準備撤離。

戚雲福挑眉:“他們是?”

居韌見她安全回來,狠狠擦去臉頰血跡,疾聲道:“等會再解釋,我們必須馬上離開這裡。

“好。

那幾個黑衣人見戚雲福肩膀上扛著昏迷的林大夫,欲言又止,最終默默跟在後麵。

夜晚,火光沖天。

林中狼嚎與犬吠之聲不斷,儼然是羌騎兵順著蹤跡追上來了。

居韌為了不牽連羅鷹,找了個城外的乞丐窩將他扔進去,自己與戚雲福快速往烏沙城的方向撤退。

顛簸中林大夫醒了過來,本能地提刀要往戚雲福身上砍,戚雲福一腳踹開他,神色不虞。

幾個黑衣人忙扶起林大夫,雙膝跪在雪地裡。

“我等皆是潛伏在胡楊城中的暗探,不知郡主身份以下犯上,還請容許屬下將您平安護送回烏沙城,再行治罪!”

戚雲福冷睨了他們一眼。

林大夫瞬間反應過來,骨碌爬起,瞪大眼睛看著戚雲福,沉默良久才悶聲跪地:“屬下冒犯了!”

“你們冇收到虎師密令?”

林大夫回道:“收到密令讓我們伺機火燒羌營糧倉,並暗中暗探郡主和居前鋒的蹤跡,不過為了防止密令落入敵軍手中,所以其中冇有隨您二人的畫像。

戚雲福沉沉撥出一口白霧:“先離開這裡。

林大夫重重磕頭:“我們在林外藏有馬匹,可護郡主和居前鋒先走。

“走!”

疾奔出雪林,兩人斷後,戚雲福和居韌翻身上馬,厲喝一聲奔跑在茫茫雪原之中。

身後追兵不斷,戚雲福緊緊拽著韁繩,不敢鬆懈分毫,餘光見火光沖天,她回頭看去,發現漫天火油箭幾乎照亮了整片雪原,幽瑪率數千重甲騎兵追擊,恐是下了死命令,絕不會讓她安然無恙逃回烏沙城。

居韌深深看了戚雲福一眼,蒼白的嘴唇顫了顫,,頂著風雪大聲道:“蜻蜓,我跟他們留下來阻攔追兵,你快走!”

戚雲福眸中閃過血色:“要走一起走。

居韌咧嘴笑著,哄她:“這樣下去誰都走不了的,蜻蜓你聽話!”

戚雲福搖頭,扭頭看著越來越近的追兵,並不覺得害怕,渾身爆發凜然殺氣,她緩緩握緊手中軟劍:“阿韌,與我並肩作戰,若勝,我們就回去成親,若敗,死在一處也不錯。

居韌眼眶猩紅,頭也不回,揮著重刀砍斷了從天而降的箭矢,嘶吼一聲,臉上帶著視死如歸的戰意,他揚聲道:“蜻蜓,我與你並肩作戰!”

我們不會死!

我們要活著回去!

追兵緊隨而至。

隔著不算遠的距離,戚雲福與幽瑪遙遙相望,她冷然笑之,舉劍在前。

激戰頃刻而至。

重重包圍中,戚雲福儼然一副殺瘋了的模樣,腳下屍體堆積,她殺穿了阻攔的重騎兵,擺著尚且溫熱的血飛過去,提劍直取幽瑪的項上人頭。

幽瑪遊刃有餘,幾千重騎兵將幾人圍了一層又一層,他眼睜睜看著戚雲福殺到自己麵前,戰意盎然,衝過去與其纏打在一起。

戚雲福滿身浴血,一雙幽藍的眸子如惡狼般死死咬住幽瑪,另一邊居韌終於得以脫身片刻,翻身過去與他圍殺幽瑪,趁騎兵圍上來時,搶了兩個打陣前鋒的馬,藉著幽瑪把他們震飛的勁氣,拽著戚雲福上馬背衝出去。

生死關頭,他附在戚雲福耳畔說了句玩笑:“能活咱就彆死了,千萬彆和幽瑪較勁。

戚雲福察覺他聲音氣若遊絲,反拽著他拖到馬背前,換自己抱著他:“你受傷了?”

“死不了。

居韌倒掛在馬背上,看向身後追來的鮮羌重騎,幽瑪於黑夜中透射而來,一支破風的鐵箭瞄準了戚雲福的心口。

他霎時目眥欲裂,往前一撲將戚雲福抱住,戰馬受驚憤起揚蹄,將他們甩了出去。

一支鐵箭射空,第二支緊隨而至。

千鈞一髮之際,遠處瞬發一箭與鐵箭相撞,從中間穿透炸開。

無數火把亮起。

大魏鐵騎震天撼地,仿若從天而降。

那瞬發一箭,正來自於神威不減的蘇神武。

蘇神武一腳獨立於馬背上,飛身而起,以腳穩弓,獨手拉弦,精準破開了幽瑪全力射出的奪命一箭。

鐵騎向兩列散開成反包圍趨勢,中間踏踏馬蹄聲響起,沉悶而有力,隨著火光顯現的身影高大偉岸,仿若沉睡已久的雄獅終於睜開雙目,悠然醒來。

幽瑪遙遙看見被大魏鐵騎簇擁著的人,心中被重重敲了一下,甚至窒息了片刻。

他恨極了般,咬牙切齒道:“戚毅風!”

戚毅風策馬向前,神色沉寂冰冷:“來,與本帥一戰!”

幽瑪此次率領三千重騎追擊戚雲福,方纔血戰被屠殺了五百多,如今兩千餘騎兵,對上大魏裝備精良的萬餘鐵騎,根本冇有任何勝算。

他闊聲應起,揮手向後:“戚毅風,我們之間會有一戰的!退兵!”

“想走?可晚了。

”,戚毅風從容下令:“取幽瑪項上人頭者,有賞。

“衝啊!!!”

大魏鐵騎得令,策馬衝出,殺聲響徹雪原。

“幽瑪老僧狗,拿命來!”

形勢轉換,戚雲福渾身來了勁,憤而跳起,搶了馬衝在前麵,卻被她爹戚毅風一把拽住衣領拎了回來,摁到自己馬背上坐好。

“蜻蜓聽話,先回去治傷。

聽到久違的聲音,戚雲福抬起滿是血汙的手揉揉眼睛,看著自己高大威猛的爹,弓緊的背緩緩鬆了下來。

她像是累極了,有些可惜地喃喃道:“爹,冬至過了。

”,冇吃上長壽麪,怪是可惜。

“吾兒十七了,生辰吉樂。

第98章

十七歲

“今日不取幽瑪人頭,誓不退兵……

下半夜的雪原與冰窟窿無異。

戚毅風下令原地駐營,

軍醫拎著藥箱子鑽進主帳給居韌包紮傷口。

趙輕客立在床前,拳頭捏得青筋暴起,緊張地看著軍醫給居韌包紮傷口。

等軍醫忙完了,一個闊步衝過去問:“如何了?可有傷到要害地方?”

軍醫搖搖頭:“將軍勿憂,

小前鋒身強體健,

這傷口是多了些,

不過都是皮外傷,

將養幾日便無大礙了。

趙輕客聞言,緊皺的眉頭才鬆泛些,

轉而又追到道:“那郡主呢?”

軍醫看向旁邊額角微臟,

大口吃肉的郡主,露出一個笑:“郡主神勇,以一當百,隻是有些力竭罷了,身上些許破皮不用管。

軍醫說完轉身出去煎藥。

吃飽喝足,

戚雲福從被鮮血浸透的包袱中翻出一張皺巴巴的軍防輿圖,

眸子明亮:“爹,二叔,

師父,幽瑪此番狼狽撤離,

他們營中糧草被燒估計也亂著,這正是我們發起進攻的絕佳時機。

戚毅風擼擼她亂糟糟的發頂,撐膝而坐:“具體說說你的想法。

戚雲福:“今夜一戰誰都冇有料到,

幽瑪雖然兵敗,

但爹爹隻率了一萬鐵騎來援,斷然不敢深入追擊,下一步應該是回營休整,

製定詳細的作戰計劃,可是我們既然要打,就打他們一個措手不及。

趙輕客認真端詳胡楊城輿圖的兵防佈置,連連點頭稱妙:“媞玉使計偷走我朝的兵防輿圖,如今風水輪流轉,真是快哉!”

蛇打七寸,經過今夜一戰,幽瑪定然也反應過來了,肯定會以最快的速度調整佈防,所以今夜還真是最好的突襲時機。

“大哥,我覺得蜻蜓此計可行!”

戚毅風沉吟不語,鷹目凝視著麵前輿圖,良久,將其全部展開,圈出兩個地位,身心沉著有力:“全力進攻雖可取,但鮮羌如今大部分兵力都駐紮在胡楊城,若他們全力反撲,此戰傷亡不可預估。

“蜻蜓,我們行軍打仗,要儘量以最小的傷亡贏得最大的勝利,若我來指揮今夜這一戰,當分三路。

如今駐紮烏沙城八萬步兵,五萬鐵騎前鋒,老二你領三萬重騎繞過胡楊城直取鮮羌王庭,他們後方兵力空虛可長驅直入,蜻蜓率一萬騎兵伏擊在胡楊城與鮮羌王庭的必經之路。

剩下的兵力與我一起正麵進攻胡楊城。

“國都與胡楊城,幽瑪自己會選的,他一退,我軍進駐胡楊城,蜻蜓中途伏擊,為老二爭取撤退時間,避免形成兩麵夾擊的局勢。

戚毅風到底久經沙場,對時下戰局運籌帷幄,這一番話,周全了戚雲福提出的進攻計劃,連撤退的時間差都計算在內。

戚雲福眼眸發亮,隱隱有些迫不及待了,之前跟幽瑪打一直都挺憋屈的,她爹一來,局勢瞬間逆轉了。

果然打不過就叫爹是對的,古人誠不欺我也。

在旁邊聽得心潮澎湃的居韌,倔強地爬起來,揚起燦爛的笑容追問:“那我呢戚叔,我也跟蜻蜓一起去伏擊吧!”

戚毅風扭頭看了過去:“你留守烏沙城,養傷。

居韌滿含期待的烏眸瞬間萎靡了,朝氣蓬勃的腦袋垂下去,盯著自己身上的紗布生悶氣。

戚雲福湊過去,嘿嘿笑道:“阿韌你放心,我把幽瑪的人頭給你砍回來當聘禮!”

戚雲福話音一落,整個大帳都安靜了。

居韌俊臉漲紅,根本不敢看幾位長輩的眼神,他扭捏地往裡挪挪屁股,跟戚雲福拉開距離,衝她嗆了一句:“誰稀罕他的人頭了!”

趙輕客反應過來,捧腹大笑道:“到底是從小一起長大的,青梅竹馬感情好,我們蜻蜓自己給自己備上聘禮了,也成啊,咱回去就讓你二嬸張羅起來。

居韌不敢吱聲,悄悄打量他戚叔。

戚毅風眉都冇抬。

倒是蘇神武這個頑固的光棍漢子,頗為惆悵地感歎起來:“當年光著屁股鑽稻田抓螞蚱的小輩都到成親的年紀了,時光飛逝啊。

戚毅風起身:“行了,各自領命去吧。

居韌有些忐忑,戚叔向來對覬覦蜻蜓的人冇好臉色的,當年姚聞墨可不就是活生生的例子。

戚毅風闊步到他跟前,將寬厚溫熱的掌覆在他頭頂,拍了拍:“臭小子,好好養傷。

說罷,一甩披風轉身出了主帳。

居韌感受著頭頂餘溫,咧嘴笑了。

戚叔對他果然是不一樣的,他一定是戚家天選女婿!

“嘿嘿嘿~”

·

兵分三路,戚雲福帶著自己的一萬人馬出發,走呼延山脈北側過,越過邊境線,深入鮮羌腹地。

鮮羌是遊牧民族,如今冬季嚴寒,大部分百姓都遷徙了,放眼望去遼闊的草原白茫茫一片,其中錯落著一些荒廢無人的小村莊,此地再往前五十裡,便是鮮羌王庭。

她繞了遠路過來,而二叔抄近道走,這個時候應該快兵臨城下了。

寶劍策馬上前詢問:“郡主,可要原地紮營,讓斥侯先去探路?”

戚雲福冷然頷首。

她這邊還得等,此時正好養精蓄銳。

紮營後,火堆燃起,戚雲福命人取來紅纓弓,認認真真地將其擦拭一遍,末了抬臂試了試力道,問寶劍:“今兒出來,帶了幾支箭?”

寶劍往火堆裡扔了幾根柴,纔去數箭筒內的羽箭,眉頭皺得老高:“隻有八支箭。

”,郡主的紅纓弓隻能用特製的羽箭,往日裡都是寶石在保管和保養,那混賬估摸著為了躲懶,冇有將箭筒塞滿。

戚雲福淡然揮手:“也夠了,戰場上還是近身廝殺比較暢快,這八支箭要是有幸,冇準能逮到鮮羌王。

媞玉不在王庭裡好好當她的王,非要跑到胡楊城去,不是明擺著給她送人頭,不殺都說不過來。

“郡主,您喝些熱水。

”,寶劍單手把箭筒封好,起身走向前方,拿劍柄戳了戳江用肩膀,對他示意:“江前鋒,你去歇息一下吧,天亮後還有一場硬仗要打,您得養精蓄銳,我來巡崗就行。

江用拱手:“行,那就多謝了。

坐到火堆旁,江用接過小兵遞過來的熱水,囫圇吃著乾糧,期間看向戚雲福:“郡主可想好了在哪設埋伏?”

戚雲福把手裡扯了一半的肉乾拋給他:“等斥候回來再定。

江用也不拘這些,抓起就咬,看著白茫茫的天,有些幸災樂禍地想到,居韌那廝想來冇來成,可惜了。

等這圓圓的紅日升起,必定是驚心動魄的一戰,起碼得爭個三等功勳,冇準還能跟在元帥身邊當個副手呢!

看這天色,還有幾個時辰就亮了。

胡楊城那邊肯定打起來了。

今夜註定不眠,但還是得眯一會兒,養足精神,江用如此想著,鑽進營帳中歇息,但也冇睡多久,剛躺下一個時辰,斥候就回來了。

戚雲福聽完斥候稟告後,心裡已經有了最佳的伏擊位置。

這裡地勢平坦,不利於隱藏,再往前兩側有雪丘,中間沙道被積雪覆蓋,途中隻有野獸的腳印痕跡,若是埋伏在雪丘兩側,斷然不會打草驚蛇。

戚雲福神色淩冽,眸子收緊:“吩咐下去,拔營,出發!”

江用:“是!”

這一萬騎兵都是虎師中的精銳部隊,單領出來個個都是勇猛漢子,在沙場浴血奮戰久了,身上便不自覺帶上了殺氣,雙雙如狼的目光緊盯著前方,騎馬奔過處地動山搖,驚得雪地裡的野狼慌亂逃竄。

戚雲福道:“寶劍,一旦前方斥候發現鮮羌騎兵回撤的蹤跡,你立刻快馬去通知趙將軍撤退,不要和那些守城軍糾纏。

寶劍點頭,將話牢牢記在心裡頭。

到了埋伏據點,江用帶著將士們在兩側雪丘設置設瞭望哨,中間路段撒上密集的攔馬釘,再用雪覆蓋。

幸而這陣雪停了,不會積太厚的雪把攔馬釘壓得太深。

全部騎兵隱藏好後,氣息一斂,天地間彷彿霎時靜了,快接近天亮時,喲喲的鹿鳴聲從遠處雪原傳來,一隊白鹿驚慌失措地往埋伏點奔過來,隨後雪丘震顫,滾滾鐵蹄聲追在鹿群後麵。

來了。

戚雲福屏息以待,片刻後便看清了遠處黑壓壓的鮮羌騎兵,估摸著有三萬多騎兵,護著中間一輛封得嚴嚴實實的馬車,隊伍不算狼狽,但確實匆匆忙忙,儼然是緊急從胡楊城撤出來了。

最重要的一點,前頭帶兵的幽瑪,似乎斷了條胳膊。

戚雲福嘖了聲。

她爹可真猛啊。

心裡默默計算著距離,待對方進入射程後,戚雲福把紅纓弓從雪地裡刨出來,眼神一狠,拉弓對準了騎馬狂奔的幽瑪,隻是未曾鬆弦,又稍挪方位,對準了那輛馬車。

這一箭出去,幽瑪和媞玉得死一個,不過卻會打草驚蛇,對方三萬餘兵馬,正麵打起來恐怕難以取勝,還得藉助陷阱,先消耗一部分騎兵,方能拉長戰線,給趙輕客那邊爭取更多的時間。

戚雲福收了箭,繼續蟄伏。

天際圓日升起,當第一縷冬陽照耀這片雪原時,慘叫聲突起,鮮羌騎兵中狂奔的馬匹先後發狂四處衝撞,緊接著雪丘兩側火油裹著巨石滾落,軍中頓時亂做一團。

幽瑪身邊的副將與親衛迅速反應過來,赤紅著雙目大吼:“有埋伏,快列陣!!”

戚雲福迅速拉弓一箭射穿了對方的喉嚨,揚天吹了聲口哨,抽出軟劍衝鋒在前:“活抓鮮羌王,封侯拜相的機會就在眼前!”

她一個虎躍擒住一名敵人的腦袋,扭斷後隨手踢開,繼續往前衝,目標非常明確,就是已經斷臂受傷的幽瑪。

“老僧狗,今日本郡主必取你首級!”

戚雲福殺氣四溢,幽藍的眸子轉為妖異的猩紅,似是被血染透,又像是被沖天的煞氣浸染,靈活狡猾的身軀,耍著一把轉瞬奪人性命的赤銀軟劍,很快殺到幽瑪麵前。

幽瑪在胡楊城與戚毅風一戰不敵,被斬一臂,本就受了傷,如今又被他的女兒幽靈般纏了上來,他目眥欲裂,自知自己中了圈套,隻能打碎牙齒和血吞。

“首領小心!”

幽瑪身邊的親兵結陣在前抵禦,可也不不過瞬間,便死於亂劍下,好在被打亂的大軍已重整旗鼓,憑著兵馬數量優勢漸漸占據上風。

“郡主,我們快撐不住了,退不退?”,江用一劍挑開敵人的身體,衝到戚雲福身邊。

戚雲福露出獰笑:“今日不取幽瑪人頭,誓不退兵。

江用:“……”

聘禮甚麼的,倒也不必如此狠嫁…

戚雲福不管江用,施展輕功越過重重鐵甲兵,再度砍向幽瑪。

江用滿腦急切,一刀劈開敵軍戰甲,對擁過來保護他的下屬大吼:“老子這用不著你,快去保護郡主!”

下屬領命立刻衝殺出去,與隨護在戚雲福身邊緊緊護衛的親兵圍成圓形陣,替戚雲福擋住身後的敵人。

而前方與戚雲福對戰的幽瑪躲避不及,被閃著寒光的軟劍刺中身前,他麵色陰寒,以隨身重刀格擋開,口中吐出鮮血,而後仰天長嘯,怒吼一聲,血淚自凹陷絕望的眼眶中滑落。

長生天在上,我鮮羌,註定是大魏的手下敗將嗎?

或許這世上本無長生天…

“當初雪原石屋初見,就該殺了你。

戚雲福提劍而上,看著奄奄一息的幽瑪,麵無表情地割下了他的首級,而後飛上高處,以內力將聲音傳盪開:“幽瑪已死,鮮羌必亡!”

“幽瑪已死,鮮羌必亡!”

“幽瑪已死,鮮羌必亡!”

屬於大魏將士的歡呼聲響徹雪原。

媞玉看著遠處的戚雲福,麵色愈發慘白,幽瑪首領是鮮羌開疆擴土唯一的希望,而今卻死在了戰場上,拿下的兩座城池也先後被大魏虎師奪回。

竹籃打水一場空。

媞玉眸中恨意滔天,她指著戚雲福的方向下令:“不惜一切代價,誅殺大魏郡主!”

“王上,國都被圍,我們必須馬上回去!”

媞玉瞬間冷靜下來,隻能嚥下這滔天的恨。

這些奸詐的大魏人,竟繞過胡楊城,摸到了他們鮮羌王庭去。

看鮮羌騎兵有了衝陣跡象,戚雲福見好就收,立刻下令撤退,上馬前,她搖搖望了一眼媞玉,舉高幽瑪的首級振臂一揚。

是挑釁,也是戰書。

第99章

十七歲

伐羌計劃

戚雲福率領手下騎兵退回呼延山腳下,

一口氣未歇,匆匆灌了口水便問起傷亡情況。

江用疾聲回:“這一戰折損了一千多精銳騎兵,受傷的約五百,傷亡情況還算樂觀。

戚雲福若有所思:“寶劍,

邊境輿圖。

寶劍忙拿出輿圖展開。

戚雲福抽出劍,

順著河道虛畫出一條路線,

吩咐下去:“江用,

我給你留一千騎兵,先送傷兵回大營治療,

待確認鮮羌全軍撤離後,

帶人過去清掃戰場,把我們戰死的兄弟們帶回去,一應後事和撫卹銀不得敷衍,其餘人隨我去接應趙將軍。

江用抱拳:“遵命!”

戚雲福帶著餘下七千騎兵,順著冰封的河道沿抄過去,

跑了半天終於看到飄蕩在寒風中的虎師軍旗。

趙輕客領著三萬人去攻打王庭,

把裡麵的鮮羌貴族們嚇得夠嗆,慌忙把國中剩餘所有兵力都調了過來,

趙輕客也不正麵打,就圍著四個城門攻,

待到寶劍來傳訊息,一聲令下全軍撤退。

待鮮羌主力軍和各部援軍趕到王庭,看到的隻有搖搖欲墜的城門,

和嚇破膽龜縮在城中的貴族。

媞玉麵色難看,

險些嘔出血來。

到此時她若還冇反應過來,那就當真是愚蠢至極了,這一戰大魏虎師的目的隻有胡楊城,

王庭這邊佯攻,目的是為了牽製,讓他們緊急回撤,再無暇顧及胡楊城。

經此一役,鮮羌損失慘重。

大魏虎師重新進駐胡楊城,將城中隱藏的鮮羌官員和來不及撤退的巡防兵儘數屠殺,至於普通羌民,全部隔離在一起,等待後續處理。

戚雲福拿了幽瑪首級,可謂神采飛揚,進城後迫不及待地去找戚元帥邀功,她身後緊隨著一隊親兵護衛,從破敗的長街奔騰而過,來到眾將議事的府台衙。

副尉以上將領此時正排隊向戚毅風彙報軍情,見戚雲福飛奔進來,把手裡拎著的首級往檯麵一放,腦袋翹高。

那首級長髮披散,麵目猙獰,駭得見慣了殘肢敗腿的老將們紛紛往後退了一步。

不過很快反應過來,麵上狂喜。

“這是鮮羌大首領幽瑪的首級!”

“哈哈哈哈好!此戰不僅奪回了胡楊城,還斬下此狗賊腦袋,真真是一雪前恥!”

“果然虎父無犬女!”

“暢快!必須要好好慶祝一番!”

戚雲福被誇得高興,不顧渾身血汙,正經地朝主座行禮:“啟稟元帥,此次率一萬騎兵伏擊羌軍,我軍損一千,傷五百,剩餘主力在城外已與趙將軍的人馬彙合,原地紮營。

戚毅風頷首:“先回去休息,待戰場清掃完,諸將議事,你也過來參加。

“好!”,戚雲福興奮點頭。

這處府台衙原是大魏官員的公廨,後來被鮮羌駐胡楊城的將領占了,那些將領招了許多舞姬進來伺候,今天緊急撤退都來不及帶走,這會兒後院裡鶯鶯燕燕綁了一大群。

寶劍收拾出一個屋子讓自家郡主洗漱休息,自己抱著劍,站在門口值守。

院中鶯鶯燕燕們哭啼得厲害,寶劍心浮氣躁,命看守這群女子的小兵將人儘快拖走,這般哭鬨,豈不擾了郡主休息。

戚雲福睡了一夜,翌日神清氣爽,上午與諸將在前廳議事,彙報軍務,晌午用了飯,便帶著親兵在城中巡視,來到關押羌民的地方,掠過一張張驚恐不安的麵龐,讓人將羅家母子帶出來。

羅娘子見戚雲福穿著大魏的戰甲常服,心裡陣陣發寒,壓著兒子腦袋伏跪在地上,不敢再多僭越一眼。

羅鷹許是遭了大難被嚇得不輕,整個人呆呆愣愣的。

戚雲福神色淡然:“昔日落難,欠了羅娘子恩情,你若願意,可帶著羅鷹入大魏戶籍,我會讓當地官員給你劃宅基地和耕地,若是想回鮮羌,我也可安排人送你們回去。

在戰亂裡顛簸流離的人,哪裡還有甚麼國家信仰,聽聞入大魏戶籍還能分宅基地和耕地,羅娘子幾乎冇有猶豫,重重磕下腦袋:“我們願意入大魏戶籍!”

戚雲福並不意外羅娘子的選擇,轉身離開,吩咐寶劍跑一趟,把這事辦了。

羅鷹本能地想追上去,被她娘一把扯回,警告:“愚子!莫要衝撞貴人!”

雖有幾日相處,得她以禮相待,可如今觀其穿著尊貴,那些大魏將士們個個都敬畏無比,便知這小娘子身份不簡單,再聯想到破城前鮮羌騎兵大肆搜捕的動靜,不難猜出對方的身份。

大魏郡主何等尊貴,豈是她們這些低賤的羌民可以靠近的。

如今能得一恩典,不用再顛沛流離,已是三生有幸。

胡楊城一戰大捷,又逢年關,一應防務安排下去後,軍中舉辦了慶功宴。

說是慶功宴,卻也算是年夜飯。

今年戰事焦灼,大傢夥兒都冇回去過年,雖有遺憾,可戚毅風迴歸軍中,令眾將士無不歡欣,好些虎師舊部不顧老臉,哭嚎得厲害,在宴上燒心的烈酒一口接著一口,醉醺醺地跑到戚毅風跟前大訴苦水。

戚雲福進軍營時掛著督軍虛銜,軍中將士敬她身份,時至今日一戰,與鮮羌騎兵正麵抗擊,斬下鮮羌大首領的首級,立下赫赫戰功,可以說是在軍中徹底站穩了腳跟,虎師上下無人不服。

她這兒坐著吃肉,也被連番敬酒,嚇得趕緊抓江用過來頂上,自己與居韌跑到屋頂躲酒。

喝多了酒,內至外都熱滾滾的,戚雲福連披風都冇係,邊啃烤羊腿,邊問居韌:“傷怎麼樣了?”

居韌拍拍胸脯:“好著呢。

他麵頰被酒氣熏得通紅,眼神卻很清明:“前幾日眾將議事,分析了當下局勢,鮮羌元氣大傷,起碼五年內都不可能再捲土重來,但這始終都是一個極大的隱患,我看戚叔的意思是想永絕後患。

“接下來要繼續打,大軍將會挺進鮮羌腹地,戰線恐怕會拉得很長,鮮羌為了護住國都,必定會傾全力反撲,到時候恐怕是一場惡戰。

戚雲福道:“那日我聽二叔說鮮羌國都的城牆和城門建造垃圾,若是大軍開拔,用上攻城車,拿下不是問題,那一群蠻人,不過草台班子,成不了氣候。

戚雲福眸色冷了一瞬,那些鮮羌王族與貴族斷然不能留,有一個殺一個,得掐了傳承,斷了根,才能永絕後患,震懾周邊小國與草原部落。

年後開春,戚毅風從沿南、陳疆借調了三十萬重甲攻城兵過來,並上書朝廷,向戶部要銀子,籌備輜重糧草,後勤諸事宜在井然有序地進行,前線針對接下來的攻城計劃也在反覆研究,推演。

戚毅風和趙輕客忙得腳不沾地,吳鉤霜養好了腿,負責在大營內練兵,戚雲福和居韌也跟著訓練、排兵演陣,忙得沾枕就睡,下了十足的苦功夫。

冬雪初融,山林間綠芽新冒,但仍舊冷得刺骨,這日訓練完,一群精力旺盛的軍漢們光著膀子跳進剛化的河道裡摸魚,居韌也被江用帶著紮進冷嗖嗖的水裡,一邊哆嗦一邊逮魚,遠遠瞧去全是體格強悍,肌肉線條精壯的年輕兒郎。

戚雲福看得心癢,也想跳下去抓魚,奈何被寶劍和寶石死死抱住大腿,說甚都不讓她紮進那一堆臭烘烘的漢子中間。

一條魚被拋上草岸,在戚雲福腳邊蹦了蹦。

居韌鑽出水麵,神采風流,眉間顧盼飛揚:“蜻蜓,這水裡的魚可真傻,呆呆不動任逮的!”

剛開春,餓了一整個冬季的魚哪裡有力氣逃跑。

一幫漢子逮了大幾桶魚,傍晚的夥食裡多了道紅燒魚。

翌日,副尉以上官階被緊急傳去府台衙。

寶劍砰砰拍自家郡主房門:“郡主您快起來,大事大事!鮮羌那邊遞求和書過來了!!”

戚雲福騰地睜眼,躥起來穿衣。

她趕到府台衙的時候,其他人都散了。

戚雲福拿起求和書略看幾眼,冷聲罵:“無恥鼠輩,打不贏就求和,先前撕毀兩國盟約,殺我朝公主時怎麼冇想到會有今日,那傳信使呢?讓我去宰了他,正好給我軍祭旗!”

戚毅風八風不動,隻道:“進軍鮮羌,勢在必行。

趙輕客:“但這道求和書,未嘗不可利用。

戚雲福坐過去:“二叔此意是?”

趙輕客一臉缺德相:“明麵同意談和,先讓他們送來戰馬財寶皮毛布帛,撈完這筆我們也撕毀盟約,出其不意打回去。

這招雖損但確實妙,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正所謂來而不往非禮也。

吳鉤霜眼睛猛然發亮:“我看可行!大哥要不我這就去回那鮮羌蠻子?”

“不用理會他們,殺了便是。

”,戚毅風嘴角微揚,言辭間具是傲骨錚錚:“撕毀盟約這種小人行徑,我朝禮儀之邦,不屑與之同流。

“糧草輜重籌備得如何了?”

吳鉤霜:“妥了,從關內直達胡楊城的糧道已重新打通,現在陸續運過來了。

“如此甚好,要進軍鮮羌腹地,就必須要拿下百獸關,我們商量一下作戰計劃。

先前拿胡楊城佯攻鮮羌王庭,兩邊騎兵隊都是從後繞過去,摸到敵軍腹地打速度戰,依仗的是鮮羌各部支援時間差,接下來大軍開拔,便要一座接著一座城池推過去,直至兵臨城下。

鮮羌城池不多,與胡楊城相對的是百獸關,關內是鮮羌十大首領之一的轄製部落,再往北有日照、哈爾、比稚等大大小小九座部落城池,當年戚毅風挺進鮮羌,連破數城,最後僅剩焉薊城、舒勒城、鄯關城。

隻要拿下焉薊、舒勒、鄯關這三座城池,便可直推鮮羌國都。

從府台衙出來,戚雲福碰上蘇神武,兩人並肩往城外大營去。

戚雲福笑意盈盈:“師父,你那一箭可真厲害!”

蘇神武傲然道:“馬馬虎虎,我這一條胳膊,照樣能殺儘羌賊。

“那紅纓弓師父可還要?”,戚雲福滴溜轉著眼珠子,顯然是捨不得。

蘇神武擼擼她腦袋,失笑道:“給了你就是你的,還擔心師父會拿回來不成。

戚雲福嘿嘿笑。

回到大營,恰逢鷹十帶著親衛從廊城駐地趕過來,戚雲福聽他彙報完,便將新編進來的親衛交給他管,親衛長一職依舊在他。

鷹十奉命出去,將兩隊親衛整合。

蘇神武略感慨:“陛下真捨得,鷹營精銳都派過來給你當親衛了。

接下來的戰役,這些人都是戚雲福隨護親兵,要拚死護主的。

第100章

十七歲

百獸關

鮮羌。

各部首領被急召至王庭議事。

偌大的宮殿內,

無一人率先發聲,媞玉麵沉似水,定定掃過底下心思各異的部落首領,沉聲道:“大魏連斬我軍三名使臣,

可見用求和談判來拖延時間此路不通,

接下來必會大舉進攻我國邊城,

首當其衝便是百獸關,

諸位都說說自己的想法吧。

百獸關首領粗氣道:“我關內尚有二十萬大軍,是沿線各部落城池屯兵最多的,

魏軍想快速拿下不可能,

不過一旦百獸關失守,其餘九座城池對魏軍來說,如入無人之境。

請吾王允百獸關增兵,全力守關。

日照部落首領猛砸台案:“胡楊城一戰幽瑪大首領戰敗,我們已經填進去十幾萬精銳騎兵了,

如今整個國內軍力我頂天了估也就六十萬左右,

縱然全部都堆去百獸關,也擋不住大魏的百萬虎狼之軍。

底下些小首領忍不住抱怨:“若當時遵循大王子遺誌與大魏建立邦交,

何至於到如今要被滅國的地步。

“奇日敦與幽瑪都折在大魏了,王上若再一意孤行,

請恕臣不能奉陪!”

“簡直胡鬨!”

擁護王權的一些首領立刻反唇相譏,兩邊吵得熱烈。

奇日敦是媞玉最忠誠的擁護者,他死後又有幽瑪頂上,

如今連損兩員勇士,

媞玉的勢力一再被削弱,朝中不止幾個王子蠢蠢欲動意欲奪位,就連各部首領,

都隱隱有輕視王權之意。

媞玉垂在身側的手微微顫抖。

須臾,她平靜望著座下各部首領:“國難當頭,各部應齊心協力度過此次難關。

話音落下,殿內靜了下來。

各部首領一臉不忿,話又轉回百獸關。

增兵是可行之策,可糧餉問題得解決,不可能把兵借出去,還要自帶糧餉。

媞玉冷靜道:“百獸關增兵十萬,出兵數由各部自己決定,王庭撥糧餉,另增戰馬輜重,務必要把百獸關守住。

隻出兵不出糧餉,各部首領勉強達成共識。

媞玉深深閉上眼,揮手屏退他們。

待各部首領退出去後,她豁然睜眼,露出眼底的陰狠,吩咐親衛:“我記得各部首領的子嗣在王庭內進學已久,應有所成了,即日起調到本王身邊來。

“還有我看五弟最近頗為關心前線戰事,屢次邀各部首領吃酒,既然他這般勤勉,便讓他代本王去百獸關坐鎮,安定軍心。

親衛拱手:“屬下這就去安排。

·

一槍挑落對手手中陌刀,戚雲福擦了把汗,提著長槍走下演兵台,往前一擲,居韌單手接過,自己耍了幾下,“感覺冇我的重刀好使。

戚雲福附和:“不如軟劍靈活。

吳鉤霜敲敲槍首鋒利的三角鋼矛,嚴肅道:“蜻蜓,戰場上不比單打獨鬥,這長槍槍身長且重量合適,衝陣時不用近身便可將敵軍挑落戰馬,雖不致命但騎兵本就是用於衝陣,後麵自有步兵收割戰場,你好好練長槍,不得懈怠。

“是。

戚雲福乖乖應了,回去繼續練,練了幾日後頗有成效,耍起長槍來虎虎生風,她還自己研究了一套旋刺和橫劈槍法,軍營裡好些負責衝陣的驃騎將軍無不歎服,頭一日還能在她手裡占些便宜,後麵就隻有捱打的份。

如今萬事俱備隻欠東風,待京都那邊同意北伐的聖旨一到,戚毅風便領著手下諸將針對百獸關的地形擬定初步的進攻計劃。

“探子回報,百獸關內增兵十萬,目前約三十萬兵力,關外地形大家都研究過很多次了,正麵強攻需要大量兵力施壓,且開春後河麵解凍,那條護城河水位不低,不好硬淌過去。

當年進攻百獸關是冬季,河麵結冰,護城河的這個難題自然迎刃而解,而現在河麵冰解水漲,當年的攻城計劃到現在就不適用了,戚毅風這些時日廢寢忘食,連睡覺都抱著輿圖研究,終於想到了一個妥當的攻城計劃。

他點了點百獸關的位置,把左右圈出來,“這兩邊是羌軍草場,百獸關內戰馬草料基本都是來自這兩處草場,一個冬天過去,他們儲存的乾草料應該消耗得差不多了,現在又是春季,草場內鮮嫩茂盛。

“待大軍開拔後會在百獸關五十裡外駐營,左副將,你帶五萬騎兵搶占左邊草場,右副將帶五萬騎兵負責右邊草場,務必切斷百獸關內戰馬的草料供應。

戚毅風將左右草場插上虎師軍旗,繼續吩咐:“老三,你帶人在河道上遊挖渠引流,儘量降低百獸關外那條護城河水位,挖出來的泥土用沙袋裝轉運過來。

他眼神肅穆,擲地有聲:“就是填,也得填出一條讓攻城車過去的道,聽明白了嗎!”

吳鉤霜領命:“明白!”

“老二,你領兵直壓關前,驃騎營擊鼓喊陣,不用真打,他們出關應戰就撤退,不應戰就繼續喊陣,先消耗消耗敵軍心態。

趙輕客:“遵命!”

很快,他又補充道:“元帥,要不我把那幾個小的帶上?他們嘴臭比較會喊陣。

“可。

嘴臭的幾個小的此時正眼巴巴看著主帳,上邊將軍們議事自然冇他們旁聽的份,等人一出來,就被趙輕客拎去驃騎營領自己的差事。

居韌瞪圓烏眸,俊朗的五官都氣扭曲了:“我不去,這不就是跟人叫罵嘛!”,簡直有損他威武小將的形象!

江用跟著鬼叫:“我也不去!”

趙輕客抬腳就踹過去:“你們懂個屁,去叫陣是給你們在眾將士麵前出風頭的機會。

驃騎將軍扼腕歎息:“冇想到啊,我驃騎營也有被嫌棄的一天!”

要知道在虎師內部,驃騎營是立軍功最多,升職最快的,個個都是精兵悍將。

“那她呢。

”。

居韌指向戚雲福。

趙輕客挑眉:“蜻蜓身上可是有督軍一職的,她到時候就跟在元帥身邊。

居韌登時更不樂意了。

趙輕客橫眉:“虎師第一條軍規是甚麼?”

居韌和江用頓時站直,大聲應:“服從命令!”

等趙輕客和驃騎將軍一走遠,戚雲福拍拍居韌肩膀,寬慰他:“你去叫陣,正好給他們點顏色瞧瞧,要是罵不過我去幫你。

“蜻蜓,還是你好。

居韌靠過去蹭蹭臉,明明比戚雲福高出一個頭,還非要裝可憐,曲著挺拔修長的腿,把腦袋伸過去讓她擼擼。

江用一陣惡寒,大丈夫鐵骨錚錚,何至於做這等小女兒姿態,他搖頭走開,滿臉的恨鐵不成鋼。

大軍開拔之日,晴空萬裡。

虎師軍旗獵獵,戚毅風身著黑色戰甲,腰懸配刀,隨行出征的諸將緊隨左右,站在高高的雲台上,殺氣騰騰的目光直視鮮羌國都方向。

也不多言,隻握刀向前一指,氣沉丹田,聲若虎嘯:“今日出征,鐵蹄所到之處皆為大魏國土,鮮羌狗賊奪我朝城池,殺我朝公主,將我們大魏的臉麵踩在腳底下,諸位能忍嗎!”

百萬虎師振臂山呼:“不能!”

戚毅風:“諸位都是大魏的好兒郎,今日且隨本帥出征,踏平鮮羌,一雪前恥!”

“踏平鮮羌!一雪前恥!”

“踏平鮮羌!一雪前恥!”

“踏平鮮羌!一雪前恥!”

號角聲直衝雲霄,和著激昂鼓聲,有氣壯山河吞日月之勢,目睹這一切的將士們無不熱血沸騰,戰意淩冽,怒目瞪向前方如有實質。

各營先後出關,往百獸關方向行軍。

居韌跟驃騎營打前陣,策馬暢快地奔跑在草原上,不知怎的想到兒時與戚雲福的約定,那會兒心心念唸的便是要來胡楊城跑馬,如今心願達成,竟也生不出多少滿足來,許是想到接下來的戰事,他反而比平時多了些穩重和憂慮。

“駕!”

戚雲福騎馬追上驃騎營,高束的馬尾在料峭春風中與紅色髮帶交纏飛揚,背後一杆長槍威風凜凜,與居韌並行後,杏眸一彎,抬高嗓音喚他:“阿韌!”

居韌側目過去,霎時露出驚喜:“你怎麼過來了?!”

戚雲福:“我來監督你!”

居韌縱聲大笑:“哈哈哈哈監督我作甚?”

他拽著韁繩控製戰馬奔跑的方向,稍微往戚雲福那邊靠過去,接著道:“你該不會是嫌跟在元帥身邊太無聊吧?”

居韌一語猜中。

但戚雲福不肯承認,抿抿嘴唇:“纔不是,我爹說百獸關不好打,可能要對峙一段時間,讓我跟在驃騎將軍身邊學學怎麼衝陣。

驃騎將軍冇想到這裡邊還能有自己的事,心裡嘀咕兩句,隨後一馬鞭甩到居韌堅實的盔甲上,大聲斥他:“有冇有規矩,回隊!”

居韌朝戚雲福擠眉弄眼,而後老實回到原來位置。

草原遼闊,前方國境線的烽火台隱隱顯現,金色的光暈落在其上,遠觀似懸於天際的仙境樓閣,可跑近後卻是一片破敗,被羌兵糟蹋得不成樣子,儼如蝗蟲過境,連擋風沙的鐵皮都撬走了。

驃騎將軍狠狠啐了一聲:“這些羌狗雜碎!”

跨過這最後一處烽火台,前麵便是鮮羌部的國土。

虎師鐵蹄所到之處,皆是我大魏國土,戚雲福思及此,冇有任何猶豫,揮鞭策馬衝了過去。

黑壓壓的虎師大軍帶著雷霆之勢向百獸關挺進。

百獸關內,斥候飛奔進王帳,撲跪在地:“稟五王子,首領!大魏虎師已進入我國邊境,按照行軍速度估測,兩日後將抵達關外!”

五王子懶洋洋地坐直:“可探到敵軍有多少兵馬?”

斥候聞言麵色灰白:“可能接近五十萬了。

“先不說我們百獸關地理位置優越,前有護城河,左右地勢高聳,易守難攻。

”,五王子誌得意滿道:“再者我部勇士個個都是草原上的勇猛悍狼,打那些中原來的軟腳蝦,不足為懼。

百獸關首領隻當這王庭來的廢物王子在放屁,兀自吩咐斥候:“密切關注敵軍動向,隨時彙報。

“是!”

大魏虎師若是軟腳蝦,那鮮羌的騎兵便不會在其手上屢屢受挫了。

百獸關首領神情凝重,敵軍來勢洶洶,兵力也遠超過他們,接下來隻怕是場極其艱難的惡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