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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十六歲
“比起聽曲,我更想看戲。
”
船槳掉進水中發出的聲響驚到了在湖麵覓食的鴻雁,
成群鴻雁拍翅飛高,越過鬱鬱蔥蔥的荷葉群往遠處飛去。
戚雲福眼睛猛然發亮,一把推開居韌淩空而起,腳尖輕點蓮瓣借力,
禦風而上追趕鴻雁群,
愣是逮了兩隻飛得最慢的肥雁,
回到小船時剛要舉高同居韌炫耀,
入目隻有空蕩蕩的船尾和蓮蓬。
她疑惑地“咦”了一聲。
“這兒呢。
”,居韌鳧在水裡,
頂著濕漉漉的腦袋,
聲音幽怨:“你去追鴻雁群作甚,留著以後和你未婚夫成親傳情啊。
”
剛親得滾燙的唇瓣,這會卻抹了一層醋,到嘴裡的話比臘月的雪還要冷。
戚雲福低頭看他:“我逮了放府裡養著,讓他們生蛋孵崽,
養小鴻雁,
等過兩年姚聞墨和牛蛋成親時就有現成的了。
”
居韌折了一根荷杆塞嘴裡嚼巴,抹抹臉上清涼的湖水,
嫉妒道:“那我的呢?”
“你是外室,得明媒正娶才能行鴻雁禮的。
”
居韌:……
真行啊你戚蜻蜓,
重要的一個字兒冇記住,倒把他要當外室這句玩笑話牢牢刻在腦子裡了。
他冇好氣道:“拉我起來!”
戚雲福兩隻手提著肥鴻雁都冇空,她往旁邊看去,
笑眯眯道:“表哥,
你幫我拉一下阿韌吧。
”
榮諶冷笑:“泡著吧他。
”,轉身劃著船揚長而去。
“真小氣。
”
不就親了一口他未婚妻嘛。
居韌大半身體泡在湖水裡,冰涼舒爽得緊,
乾脆直接趴著船尾,一副擺爛的語氣:“就這樣吧,我發現待在水裡挺涼快的。
”
“那你就待著吧。
”,戚雲福拿腰帶尾端綁住鴻雁的爪子,就這麼掛在腰上,任由它們撲騰,自己撐著船靠岸。
小船遊過拱橋時,站在橋上畫蓮湖百景的王禎頗為稀罕地問她:“你逮鴻雁做什麼?”
戚雲福仰頭問了好,才應道:“逮來養呀。
”
王禎搖搖頭:“鴻雁每年冬季都是要南遷的,又是依賴族群的物種,你可養不活。
”
戚雲福哪裡曉得這些,她低頭看看奮力拍著翅膀哀鳴的鴻雁,小表情糾結,而後默默解開束縛,將它們放走了。
重新獲得自由的鴻雁很快飛走,拍著翅膀去追趕族群。
居韌問她:“不是要養嗎?”
戚雲福抿唇:“算了吧。
”
小船靠岸,居韌拖著濕噠噠的衣裳將蓮蓬搬下來,塞進竹筐裡,末了擰擰袖擺的水,把船頭的那捧荷花給戚雲福拿著,自己提著竹筐進角亭歇息。
杜文麟此時也在角亭中躲懶,見他衣裳濕透,便禮貌說了一句:“我在監舍留有幾件常服,居兄若是不嫌棄,可去挑一身換上。
”
居韌席地而坐,脫了皂靴將裡麵的水倒出來:“無妨,待會就回去了。
”
“居兄不鬥詩嗎?”
“我一武官去鬥詩?”
杜文麟尷尬一笑,攏住袖袍,不再說話。
“等會他們回來,煩請杜兄幫忙知會一聲,我和郡主先走了。
”
居韌穿好鞋,起身與杜文麟拱拱手。
杜文麟欣然應了。
居韌背上竹筐,牽過戚雲福的手:“走吧,回府。
”
戚雲福哦了一聲,跟在他身側走了。
杜文麟閉上眼睛,心中默唸:非禮勿視,非禮勿視,以及榮世子真慘!
回到王府,居韌連濕衣裳都未換,就被邊駭派人叫走了,摘來的蓮蓬隻能交由廚娘們去處理。
戚雲福把荷花養在房中,換了身利落的勁裝出去跑馬,至傍晚纔回到王府。
戚管事來稟言吳鉤霜匆匆來了一趟,也冇說甚麼事,見她不在就調頭走了。
“我明早去三叔府上一趟吧。
”
戚雲福說完便回房盥洗。
媞奴在她身側伺候,又說到明日出府采買事宜,戚雲福點頭應了,讓她往後直接與管事媽媽講便是。
歇下後,本昏昏欲睡的戚雲福,倏地睜開眼睛,瞬間清明。
翌日清晨,她屏退了房裡丫鬟,將寶石喚進來,皺眉問道:“最近媞奴出府時間是不是固定的?”
“好像是。
”,寶石仔細回想,發現媞奴最近確實隔幾日就要出府采買,往常都有專門的采買丫鬟,她自己連院子都不想踏出去的。
“你暗中跟著她,去查一下。
”
“是。
”
寶石抱手退下。
戚雲福帶著寶劍去了一趟吳府,卻聽府上管事說,吳鉤霜昨兒似乎有緊急公務,連夜趕出城了,許是要些日子才能回來。
“三叔這會能有甚麼公務。
”,戚雲福帶著滿腦子疑問離開吳府,轉了方向去弘文館讀書。
鮮羌使團於王都留了月餘,終於趕在入暑前離開,浩浩蕩蕩的送親長隊自朱雀大街至北城門,慶郡王攜家眷為公主送彆,哭得聲淚涕下,偌大的華蓋車架旁鮮紅喜慶的綢緞流蘇,在此刻顯得刺眼又突兀。
戚雲福看向城樓上眺望北城門的六王女,不知從甚麼時候開始,她的服飾已變成了大魏女子們常著的圓領束腰襦裙,頸脖上綴的長生石鏈也換成了金玉項圈。
一言一行愈發穩重了。
六王女與昶安如今都尚未大婚,國喪未滿一年,欽天監把日子算了又算,最終還是無法趕在鮮羌使團離京前完婚,最近的吉日也要到明年二月。
“郡主。
”,寶石騎馬跟在戚雲福身側,待出了朱雀大街,才壓低聲音稟告,“我查過了,媞奴每隔五日出府一趟,去的都是同一家茶莊,那茶莊是重陽侯府的產業,與她見麵的正是侯府大夫人王氏身邊的親信婢女。
”
“不久前,媞奴拿著銀票去錢莊取白銀四百兩,那票根標識就是重陽侯府的。
”
戚雲福玩著手上的韁繩,微微眯眼:“都把手伸到我院裡來了,從前一直懶得和她計較,倒讓她覺得我好拿捏了。
”
寶石做了一個抹脖子的動作:“要不要先把媞奴處理了,這等背主的奴才,萬萬不能留。
”
“媞奴不著急動。
”,戚雲福眸裡閃過暗色:“先把王氏處理了。
”
·
媞奴在院裡研磨玫瑰花瓣做唇脂,見丫鬟們進進出出噴灑藥水驅蚊,忙給搗好的唇脂蓋上紗布,這要抹在唇口的胭脂,萬一沾到藥水可不得了。
天氣愈發熱,蚊蠅也猖狂起來了,府裡三天兩頭就噴灑藥水驅蚊,薄荷味兒有一陣都嗆得緊。
正打算換個地方搗胭脂,寶石從屋內出來,吆她進去給主子梳妝。
媞奴抬高嗓子應了一聲,收拾好石桌上的用具和花瓣,起身跟在寶石身後,往內室去。
“郡主,您今兒要出門?”,媞奴淨了手,熟練地為戚雲福挑選搭配的簪子,梳髮挽髻。
戚雲福望著銅鏡裡模糊的身影,輕笑道:“聽說西坊瓦舍來了一位男樂師,長相貌美惑人,還尤擅江南曲調,我得去長長見識。
”
媞奴手頓了頓,旋即一笑而過,繼續著手上的動作,她幾次欲言又止,最終還是甚麼都冇說,看著戚雲福神采奕奕地帶著人出門。
前往西坊瓦舍的路上,寶石有些不確定地問:“媞奴真的會去給王氏通風報信嗎?”
她們要去瓦舍尋歡的訊息並未告訴旁人,也就當時院裡幾個丫鬟知曉,若是追究起來,極容易暴露的,媞奴不見得會冒這個風險,她想必也是求財,不想丟命。
戚雲福泰然自若道:“是不是求財另說,媞奴此人裝得老實本分,難保不會有其他目的。
”
寶石氣憤不已:“郡主救了她,給她棲身之所,待她更是寬仁,可如今卻做出這等事,也太忘恩負義了。
”
戚雲福不置可否,但忘恩負義估摸著算不上,照這形勢看,當初的‘恩’或許並非巧合,那批胡商肯定藏了話,人也不夠老實。
“回頭你去一趟京兆府,問問當初那批胡商的去向,要是還在京城,就先把人盯住。
”
“是。
”
言談間到了西坊瓦舍,許是那新來的男樂師確實夠貌美,曲藝也高超,這才酉時初,天色未暗,一樓大堂就坐滿了人。
戚雲福在京城名聲響,腳剛踏進去就有識趣的管事過來招呼,將她引到二樓雅間,緊接著抬進來一個大冰桶降溫,再擦桌沏茶,伺候得細緻周到。
寶石檢查完雅間,確認冇問題後與那管事道:“聽聞你這新來了位頗有名氣的男樂師,我們郡主特意過來聽他彈曲的,還不快去把人帶過來。
”
管事麵露為難:“今晚那位樂師還要在正堂表演的。
”
戚雲福眸子微眯:“讓他來彈個小曲兒都不行,莫不是還要本郡主親自去請?”
“哪裡敢勞郡主大駕,能給郡主彈曲都是我們這些樂人半輩子修來的福分了。
”,管事抬袖擦擦額頭汗珠,忙不迭應道:“您稍等片刻,小的這就去將樂師帶過來。
”
戚雲福揮手趕人。
待管事一走,寶石敲了敲桌。
雅間暗處跳出兩名暗衛,俯跪聽令。
“重陽侯人呢?”
“已經以王祭酒的名義將他約到隔壁雅間了,冰桶中的軟筋散還有半炷香起效。
”
戚雲福撐著額,吩咐道:“派人去拖住瓦舍小工,彆讓他們發現異常,還有盯著一樓大堂,一旦發現王氏,立刻回稟。
”
“是。
”,兩名暗衛領命退下。
管事很快帶著那名男樂師進來。
男樂師側抱著劈琵琶,墨發以一支木簪琯起,五官偏陰柔,還著了身柔軟絲滑的銀色綢麵廣袖袍,乍一眼看去有種雌雄莫辨的美感,進來便屈膝作揖,順從地跪在戚雲福跟前。
戚雲福挑起他下巴端詳片刻,滿意地點點頭:“不錯。
”,以這男樂師的身段等會不得把王氏氣得仰倒。
男樂師膝行向前,柔聲問:“郡主想聽什麼曲子?”
“我想……”
戚雲福認真思考時,窗外暗衛悄無聲息地翻進來,跪地回稟:“郡主,人到一樓正堂了。
”
“比起聽曲,我更想看戲。
”
戚雲福揚唇輕笑,在男樂師驚詫的目光中,直接劈向他後頸。
男樂師還未來得及反應,便轟然倒地暈過去。
此時一樓正堂,王氏帶著幾位凶悍的嬤嬤氣勢洶洶地闖進來,逮住撞上來的小工問:“福安郡主在哪個雅間,立刻帶我去找她!”
小工害怕地縮著肩膀要逃去找瓦舍管事,可是卻被王氏身後的嬤嬤一把拽住衣領,生生拖上了二樓。
實在無法,他隻能領著人往雅間去。
王氏行事絲毫不知遮掩,更有將事情鬨大的架勢,因而將瓦舍許多客人都吸引過來,紛紛望著這邊討論起來。
“福安郡主都還冇過門呢,婆母就替兒子來抓姦了,真是好大威風。
”
“聽個曲罷了,值得如此大動乾戈嗎?”
“哪裡隻是聽曲,我方纔見那位貌美的男樂師單獨進了雅間呢,嘖嘖。
”
“再編排郡主,仔細回頭挨收拾。
”
……
王氏立在雅間外,平息了下呼吸,才怒氣騰騰地推開門,“好啊你個輕浮浪蕩的姐兒,還未過門就——”,謾罵的聲音戛然而止,跟著闖進雅間的人皆倒抽一口冷氣,周圍是死一般的寂靜。
眼前入目的倒不是驚世駭俗的畫麵,隻是那傳聞中抱著男樂師聽曲的人從戚雲福變成了重陽侯!
重陽侯眼神迷離,手搭在男樂師的腰側,而男樂師抱著琵琶躺在他懷中安睡,這一幕直直刺進了王氏的眼睛裡。
“啊啊啊啊!你這個小\/騷\/蹄子!”
王氏被刺激得失了理智,連世家主母的儀態都忘了,瘋一般衝過去將兩人扯開,照著他們的臉又砸又捶。
“嘖嘖,真凶呀。
”,戚雲福站在門口一邊磕瓜子,一邊看熱鬨。
寶石認真點評:“大夫人真威武。
”
王氏抓戚雲福的奸不成,反倒撞破了自己夫君的醃臢事,還為此在瓦舍大打出手,鬨得滿城皆知,連京畿巡防營的人都過來維持秩序了。
重陽侯被王氏又撓又打,清醒過來後勃然大怒,一巴掌將王氏扇倒,更顧不得此刻的狼狽,冷靜下來後說自己中了迷藥,是被國子監祭酒王禎所陷害,命巡邏營的人立馬請醫官過來。
王禎人在國子監,鍋從天上來,被請去京兆府的時候就差冇以頭撞柱,自證清白。
都說家醜不可外揚,可王氏這一鬨,令重陽侯府顏麵儘失,皇後得知此事時京城裡已經傳開了,氣得當場犯了心疾,將王氏召進宮裡訓斥了一通,奪去掌家權,並禁足半年。
戚雲福特地拎了祛火的花茶去鳳儀殿,在皇後怒罵王氏時,給她倒茶,偶爾還添一把火。
第72章
十六歲
西北邊防輿圖
子夜將過,
萬籟俱寂,更夫打梆聲悠悠傳出,商舍簷頂之上,一道黑影穿行其中。
戚雲福第二次夜探重陽侯府,
輕車駕熟地來到了榮繼曾經居住的院落,
她靜靜看了片刻,
入目皆是一片荒蕪,
而院門緊閉著,連值守的侍衛都冇有。
看來榮繼之死,
帶給重陽侯府的傷痛已經漸漸平息了,
甚至連這方院子都不再踏足。
對付王氏這種自命清高的宗婦,就得往她心窩子裡掏,而戚雲福最擅長乾這種事了,王氏膝下二子,長子不良於行,
隻能對小兒子榮諶寄予厚望,
而正因此對長子抱有愧疚,所以格外疼愛。
榮繼的死,
於她而言絕非是時間可解的。
戚雲福悄無聲息地來到主院,腳尖剛落地便聽到屋內傳來陣陣哭聲,
而院裡值守的丫鬟和侍衛竟都撤走了。
她靠到窗台下,透過窗紙縫隙看進去。
屋內一片狼藉,王氏坐在太師椅內掩麵哭泣,
偶爾能聽到兩句咒罵聲,
她身側嬤嬤,邊忙著收拾地上的茶盞碎片,邊寬慰道:“夫人息怒,
莫氣壞了自個兒的身子,不值當。
”
王氏咬牙切齒道:“府內姨娘側室抬滿偏院,他還不知足,竟踏足煙柳瓦舍,沾染那些上不得檯麵的東西,被撞破後倒怪我累他失了麵子。
”
嬤嬤低聲勸說:“夫人,如今侯爺正在氣頭上,哪怕是為了世子著想,您都不能意氣用事,在此時與侯爺離了心。
”
是啊,她還有諶哥兒。
王氏捂住發疼的心口,顫著手用繡帕將麵頰的淚痕拭淨,挺直了腰,靜下心回想事件始末,那些被遺忘的細節浮上心頭。
她是因媞奴報信,言戚雲福去了瓦舍與男樂師尋歡,這才帶著人趕去抓姦的,誰知抓到的卻是自家夫君,那戚雲福呢?
她不是在瓦舍裡嗎?
王氏眼神乍然明亮,喃喃道:“一定是她,這一定是戚雲福故意設計的,不然為何會這麼巧?這個賤胚子竟敢算計我!”
“你明日聯絡茶莊那邊,讓人把媞奴帶過來見我。
”
嬤嬤垂首應了,而後開口道:“那夫人早些歇息,明日與侯爺適當服個軟,纔好教皇後那邊息怒,讓您重掌中饋。
”
王氏狠狠擰緊眉頭:“你先出去吧,此事再說。
”
世家大族裡醃臢事不少,王氏早司空見慣,狎\/妓、豢養瘦馬等行徑比比皆是,可瓦舍男樂師到底是不入流的東西,哪怕是被陷害的,推門而入撞見的那幕仍如一根刺狠狠紮進了她心裡。
王氏無法做到釋懷。
“那奴婢先退下了。
”,嬤嬤弓腰退了出去。
嬤嬤退出去後,內室安靜下來。
王氏望著門口方向,靜坐許久。
戚雲福以石子打掉了內室燭火,從窗台翻進去,轉瞬間便移到了王氏麵前,一把鑲嵌著藍寶石的匕首落在她頸側。
王氏在冰冷匕首抵過來時,本能的想要尖叫,卻被戚雲福眼疾手快地塞了布進去堵住聲音,她就地取材,扯過昂貴精緻的流蘇珠簾把王氏五花大綁後,一把推倒在地,自己搬了張太師椅過來,大馬金刀地坐下來。
臉上麵具解下來,放在手裡把玩著。
悠然鬆弛的聲音傳出來,“夫人如今這般模樣,真像那天晚上的大表哥。
”
王氏窺見戚雲福的臉時,瞳孔微震,而後用力地掙紮想要坐起來,在聽到她提及榮諶,整個人如遭雷擊,瞳孔劇烈地顫抖,連帶著身體都僵住了。
被布堵住的嘴裡突然爆發出悶吼聲,王氏赤紅著眼睛,身體在地上痙攣,眼淚毫無征兆地砸落羊絨地毯。
戚雲福俯身看她,揚了揚手中鋒銳的匕首,臉上依舊笑靨如花:“大表哥遇害,仵作驗屍結果肯定是被一劍封喉的吧,這與外界傳的大不相同,旁人定然是不曉得這點的,但夫人肯定清楚。
哦對了我也清楚,因為凶器就是我手上的這把匕首,漂亮吧?”
戚雲福張開雙臂靠回椅背,歎聲道:“當時我初至京都,他就派人在城外截殺我,取我性命不成,後來在冊封禮當夜又讓烏恩其綁架我,這麼鍥而不捨地要我性命,隻是為了破壞榮戚兩姓聯姻,他看著光風霽月,實則心裡可嫉妒被寄予厚望的二表哥了。
”
“唔唔…唔…!”
“其實我也想解除婚約,最近一直在琢磨這事,思來想去還是覺得殺人最方便,畢竟人冇了,婚約自然也就解除了。
”
戚雲福笑容張揚,在王氏充滿恨意的目光中再度俯身將她劈暈,而後解綁,把人扔到床榻上,自己翻窗而去,沿著原路折返回王府。
天光熹微,重陽侯府主母院內突然發出尖叫聲,外院伺候的下人聞聲趕過去時,卻撞見王氏赤著腳一邊尖叫一邊跑出來,披頭散髮,行跡瘋魔,儼然與瘋婦無異。
“我要殺了戚雲福,我要殺了戚雲福給我兒報仇!”
“我要殺了戚雲福!”
“我要殺了戚雲福!”
……
王氏口中一直反覆喃喃這句話,駭得下人們全然不敢上去阻攔,直到伺候在王氏身邊的嬤嬤追出來,厲聲喝了旁觀的下人,她們才一鬨而上將王氏壓住。
有丫鬟大喊著往主院去,“不好了不好了,大夫人瘋了!”
重陽侯與榮諶趕過來時,王氏已經被綁在了床榻間,可那雙充滿恨意和癲狂的猩紅雙眼卻直直盯著床頭的的榮諶,用沙啞的聲音嘶聲力竭地喊出來。
“二郎,二郎,我的諶哥兒。
”
榮諶坐過去接住王氏顫巍巍舉起的手,聲音沉痛:“母親,我在。
”
王氏眼眶中的淚瞬間失控,悲切道:“你大哥……你大哥是被戚雲福害死的,二郎你定要為他報仇!”
“大哥的案子刑部已經結案了,母親昨夜可是做了噩夢?”,榮諶輕聲寬慰她:“莫怕,府裡已經去請醫官了。
”
王氏掙紮著坐起來,痛哭道:“昨夜那戚雲福潛到府上綁了我,親自與我說大郎是她殺的,而且她還想要殺你,她就是故意來挑釁我的,侯爺,侯爺——你要為繼哥兒報仇啊!”
王氏伸手欲去抓重陽侯的衣袖。
重陽侯緩緩後退半步,麵色平靜:“侯府重重護衛,福安昨夜若真潛到府上來,不可能全身而退,我看你是魔障了。
”
“我冇有魔障,我說的都是真的!”,王氏漲紅著臉,死死抓住榮諶的手,“二郎,你扶我起來,我要進宮麵見陛下,我要見陛下!”
“母親,您冷靜些。
”
“我冷靜不了!”
王氏猝不及防地用力將榮諶推開,自己俯撐在綢被邊,用嘴,用手不停地去撕扯身上的綁帶,全然失了往日的光鮮與體麵。
恰這時丫鬟領著醫官進來。
“簡直是瘋婦,哪裡像個侯府主母。
”
重陽侯將榮諶喚到院外,不容置疑道:“你母親如今行跡瘋魔,後院也交由三房打理了,正好趁禁足這段時間,將她送祠堂裡靜養罷。
”
榮諶眉宇緊蹙,“母親不可能無緣無故說這些話的。
”
重陽侯:“她那些瘋言瘋語豈能相信,我看就是掌家權被皇後奪了,受不住刺激纔會如此。
”
榮諶心中生疑,當初大哥出事他也曾懷疑過戚雲福,可後來有嫿姐兒作證,便也不再提及此事,如今母親再度提起,真的是受刺激後才說出來的瘋言瘋語嗎?
“二郎,往後不要在你母親麵前提你大哥了。
”
重陽侯深深歎息了一聲,搖頭離去。
榮諶冷了神色。
王氏稍微冷靜些後,便被送去了祠堂禪房,說是靜養,實則禁足,每日吃食都有專門的丫鬟送過來,冇有重陽侯的命令,她連祠堂的供屋都出不去,隻能靠身邊的嬤嬤周全一切。
榮諶去探望她,發現她神色平靜,眼中全然冇了先前的瘋魔,可問及那天晚上發生的事,卻是三緘其口。
王氏托辭累了,並未讓榮諶久留。
榮諶走後,王氏的眼神瞬間冷下來,她偏頭看了身側嬤嬤一眼,說道:“把人帶過來吧。
”
嬤嬤領了命,從祠堂後門將媞奴帶進來。
媞奴甫一進來,便看見跪在蒲團上誦經的王氏,她忐忑不安地看了眼嬤嬤,被嬤嬤以眼神警告,才連忙跪了下來。
“媞奴見過侯夫人。
”
王氏淡淡應了一聲,問:“你原先是胡商買到大魏的奴隸?”
媞奴低眉垂首:“是。
”
王氏:“既然都被救出來了,怎麼還自願留在冠令王府為婢?”
“奴婢覺得王府勢大,能護著奴婢,也能攢些銀兩,等銀子攢夠了也許能回到家鄉找親人,往後不必再顛沛流離。
”
媞奴說得情真意切,尤其是提到家鄉親人時,眼眶微微濕潤,充斥著難以言表的憂傷。
王氏頷首,語氣溫和:“你想回家,我可以幫你。
”
媞奴猛然抬頭,眸中滿是驚詫。
王氏點了三支香抵在額前叩拜,期間說道:“我個人名下在京城有八間鋪麵,其餘田宅地契,賣出去能有十萬兩銀子左右,這筆銀子足夠你回到家鄉揮霍一輩子了。
”
“這裡麵是無色無味的劇毒之物。
”,王氏示意嬤嬤將一白瓷瓶放到媞奴膝蓋邊,繼續說道:“隻要這東西進了福安郡主的口中,方纔那些就都是你的了。
”
媞奴嘴唇顫抖,心臟猛地抖了抖,被嚇得膝蓋癱軟:“王府戒備森嚴,主院更是護衛重重,且郡主身邊常跟著兩位隨護,一應膳食都是廚房裡細查過的,下毒根本行不通。
”
“哪怕是成功了,我也走不出王府,既冇辦法活著出去,還談何回家。
”
“你隻需要負責動手,我自會派人接應你。
”,王氏循循善誘:“我給你的錢財,足夠你們這些低等奴隸一輩子衣食無憂了。
”
媞奴緊握雙拳,直直對上王氏投過來的視線,那一瞬間的怯弱與精明無縫切換,“媞奴願為夫人效勞,但除了錢財,我還需要一樣東西。
”
“說。
”
“西北邊防輿圖。
”,媞奴快速說道:“我若是真的下毒害了郡主,朝廷必會大肆搜捕,各州府設關卡嚴查,所以我需要避開邊防路線和軍營駐紮地,逃出大魏。
”
立在一側的嬤嬤聽到媞奴要西北的邊防輿圖,瞬間警覺起來,一個奴隸為何會知道重陽侯府有這等軍事機要之物,她正欲開口提醒主子,王氏卻點了頭。
“可以。
”
嬤嬤連忙阻攔:“夫人,西北輿圖是何等重要,豈能隨意給她。
”
王氏無動於衷:“給了她又如何?我隻要戚雲福死,好給我兒償命。
”
媞奴眼中大喜:“多謝夫人,奴婢知曉這輿圖是大魏重要之物,所以並不敢貪圖,夫人您可否先將輿圖給奴婢,待奴婢確定好逃回家鄉的路線後,定會立刻歸還。
”
“明日還是這個時辰過來,會有人去接你的。
”
王氏在嬤嬤的攙扶下起身,進了左側的禪房,片刻後纔有聲音傳出,“送她出府吧。
”
媞奴將那瓶毒藥收起,眸光幽深。
第73章
十六歲
大王女媞玉、朝堂爭端
戚雲福在府上等了兩日,
期間又去了一趟吳府,發現她三叔還是冇回來,索性讓寶劍守著,自己和寶石去盯王氏。
媞奴自從去了兩趟重陽侯府後,
一直都安分守己,
再也冇出過府門,
想來是兩人已經達成了某種交易,
戚雲福靜等著她有所動作。
可一連數日都冇動靜,太沉得住氣了。
戚雲福等著膩煩,
便約了居韌去薈萃樓吃冰飲,
說起這個事兒來:“我故意告訴王氏榮繼是我殺的,她現在肯定恨極了我,處心積慮要除掉我給榮繼報仇,而媞奴是我的貼身婢女,收買她下毒或者做其他小動作都很容易得手,
按理說這幾日應該有所行動纔是。
”
居韌攪拌著竹筒裡的鮮果冰碎,
不解道:“你那婢女挺難琢磨的,王氏到底給了她甚麼,
讓她敢做這麼大一票事,毒殺皇室宗親,
隻要在大魏境內她都跑不掉。
”
戚雲福:“萬一她是打算拿著王氏給的錢財逃回鮮羌呢?”
居韌認真道:“咱大魏境內各州府關卡嚴查,冇有身份文牒就註定走不了官道,就算她熟知前往西北的小路,
邊防駐軍守備森嚴,
她也越不過去啊。
”
“京兆府那邊冇訊息嗎?”,戚雲福吃完了自己竹筒裡冰鎮過的寒瓜,捏著簽子伸長胳膊去叉居韌那份。
居韌把竹筒往前推了推,
應說:“那些胡商早就離開京城了,找不到人了。
”
戚雲福含糊道:“那這條線就斷了。
”
那批胡商是唯一知道媞奴來路的,這會找不到人了,確實冇法再繼續查。
居韌:“實在不行就抓起來審。
”
“還不如直接殺了。
”,戚雲福果斷道:“我且再等她兩日。
”
戚雲福並不知道,正是多等了這兩日,才教媞奴得以迅速脫身,寶石來通稟時她已擺脫了盯梢的人,在京城內隱匿蹤跡,一夜過去或許已經出城了。
“我們在她房中找到了一些銀票和這個瓷瓶。
”,寶石神色凝重:“瓷瓶內的東西醫官看過,說是劇毒之物,沾之必死,我懷疑她已經察覺到自己暴露,所以才停止行動,暗中潛逃。
”
戚雲福拿起那瓷瓶端詳片刻,“這媞奴是個聰明人啊,這下王氏得氣個半死了,就是不知道她許出去的好處,有冇有到媞奴手上。
”
“需要通知京兆府那邊,向州府下搜捕令嗎?”
“她又冇真的下毒,抓她作甚?”,戚雲福聳聳肩,眼裡閃過一絲算計:“你把這瓶毒藥送去重陽侯府,交到榮諶手上,就說這是侯夫人送給我的禮物,我轉贈與他,一片心意,還望他莫要推辭。
”
“是。
”
寶石匆匆出去,卻險些撞到領著府兵疾行進來的吳鉤霜,她忙避讓到旁邊,抱手行禮,“吳將軍。
”
吳鉤霜直接問道:“你們院裡伺候郡主梳妝的那名婢女在哪?”
梳妝婢女?
寶石有種不好的預感:“她昨日就失蹤了,郡主也正在找她呢。
”
“失蹤了?!”
吳鉤霜麵色駭然,眸中波濤洶湧,種種情緒複雜難辨,他連著追查數日,終於查到線索,確認了那女奴的身份,可就在這緊要關頭失蹤了!
“三叔?”,戚雲福在院裡喚了一聲:“你這些時日都去哪了?”
吳鉤霜狠狠捏緊眉心:“前些日子墨哥兒無意中發現你那婢女媞奴與鮮羌使團的奇日敦見過麵,我懷疑她是鮮羌的探子,便追著那夥胡商去查,這不剛查到線索就趕回京城了,冇想到還是晚了一步。
”
戚雲福:……
她頗為無語道:“我早發現了媞奴不對,但京兆府那邊冇追查到那夥胡商的蹤跡,正想著這條線索斷了呢,姚聞墨知道我的婢女和鮮羌使團接觸過為何不告訴我?”
她若是早曉得這個訊息,媞奴斷然冇有離開的可能。
兩邊各查各的,一合起來倒能說通了。
吳鉤霜搖搖頭一臉懊悔,往院中坐,說道:“我們來對一下,此事事關重大,我得瞭解清楚,進宮請陛下定奪。
”
戚雲福蹙眉:“媞奴真的是鮮羌探子嗎?”
吳鉤霜道:“不是,我先前猜測錯了。
”
“她本名媞玉,是鮮羌的大王女,一年前在鮮羌內亂時被手下背叛後失蹤,傳聞是已經死了。
據那批胡商所言,媞奴就是他們在鮮羌王城數裡外荒無人煙的沙漠中撿到的,軍中有鮮羌大王女的畫像,我對比過,她們就是同一個人。
”
“此人野心勃勃,城府頗深,潛藏在王府勢必有所圖謀,不得不防。
”
戚雲福緩緩合上驚掉的下巴,開口道:“她在府上也冇做甚,就是被重陽侯夫人收買了,一直盯著我的行蹤,不過前幾日我故意刺激了王氏一回,她想除掉我,就給了媞奴一瓶毒藥。
”
“怪就怪在這,媞奴並未對我下毒,而且直接消失了。
”
吳鉤霜:“她們交易了什麼?”
戚雲福搖頭:“這個隻有王氏清楚。
”
毋庸置疑,媞玉隱藏身份留在王府定然有所圖謀,她與王氏做交易,如果是為了所圖謀的東西,那現在提前離開,就意味著她想要的東西已經到手了。
吳鉤霜騰地坐起:“我進宮一趟,看能不能帶兵去追鮮羌使團。
”
她既然與奇日敦有聯絡,那潛逃出京城後極有可能會追上使團,隨行回鮮羌。
看著吳鉤霜急匆匆離開,戚雲福無辜地撓撓臉,趴在圓桌旁溜茶盞玩,寶石躊躇上前,心裡納悶:“郡主,媞奴是鮮羌大王女,為何鮮羌使團在京中時不表明身份?”
“不是說鮮羌內鬥激烈嘛,她出事說不定都有大王子的手筆。
”
這位鮮羌大王女心智足夠深沉,當了一年奴隸都能隱忍不發,尋找脫身時機,更是不動聲色地混到了她的府上。
看來也是位狠角色。
鮮羌部好戰嗜殺,崇尚天狼血性,如果她掌權,兵力也足夠強悍,西北三城能不能守住都難說。
現在就指著王氏蠢鈍些,冇準她覺得媞奴好糊弄,拿點銀子就打發了,若是真應了什麼不該應的,她作為收留媞奴在府上的人,也得受牽連。
思來想去,還是姚聞墨的錯!
戚雲福狠狠拍桌,連傳他謠言時的那點愧疚之心都通通化作了幸災樂禍。
姚聞墨在翰林院裡正伏案苦乾,旁邊典籍禮冊堆積如山,被眼前的工作量折騰得神思飄蕩,眼神恍惚,猛然打了數個噴嚏,他抬起冒出青茬的一張俊臉,“我好像著涼了?”
牛逸心給他添茶水,指著外頭的烈日說:“七月酷暑,哪來的涼給你著?師兄忙懵了吧。
”
姚聞墨捂住眼睛,直到眼前青黑的暈眩給褪去,才露出佈滿紅血絲的雙眼:“藏書閣裡還有多少典籍冇校對?”
牛逸心淡定道:“一千餘本。
”
姚聞墨痛苦地捂住臉。
這幾個月以來,他們三人冇日冇夜地忙,將藏書閣裡近半的書籍都翻了出來,一開始進度緩慢,後來逐漸上手,至今已校對整理了八百多本,堪稱史詩級工作進度。
一些老翰林冇事做,就會端著茶盅看他們忙活,時不時誇上兩句“年輕有為”,一旦有問題要請教他們,就跑得比誰都快。
尤其是最近入夏,翰林院為營造簡樸清貴的形象,冇有申請冰桶份例,幾十人擠在大堂裡,哪怕是坐著不動都酷熱難耐,一些官場老油條常溜達到隔壁禮部的辦公衙署去蹭冰,導致禮部怨言頗深。
罵他們翰林院“隻顧臉皮不顧腚。
”
姚聞墨最近都避著禮部的人走,不然得被臊一臉。
好容易捱到下值,三人濕著衣領子從翰林院出來,皆是一副被吸乾了精氣神的模樣。
師兄弟倆拱手與杜文麟告辭,抬步轉去了東街,到王府門口,小門房隔著遠遠的,就自覺地打開了側門。
並提醒了他們一句:“郡主今兒心情不好。
”
牛逸心笑問:“怎麼?誰又惹她了。
”
小門房說:“郡主院裡跑了個小婢女,連吳將軍都親自來抓人了。
”
姚聞墨渾身一激靈,疲憊的眼睛驟然睜大,“那逃跑的婢女,可是名喚媞奴?”
“就是她。
”,小門房壓低聲音,繼續說道:“也不曉得出了什麼事,吳將軍進宮一趟就帶著人去了重陽侯府,麵色亦是煞得緊。
”
姚聞墨神色凝重,隻怕是查出什麼來了,可鮮羌探子為何會牽扯到重陽侯府?
“師弟,你先去找蜻蜓吧。
”,姚聞墨轉身就走。
“你去哪?”,牛逸心衝他背影喊,可話音落下時,姚聞墨已經邁出幾步外了,他嘖了一聲,搖頭往裡走。
戚雲福見他自己一個人過來,連官袍都冇換,她往旁邊坐了坐,猛的一口塞完手裡的酥山,把冰鑒上最大的那塊寒瓜扒拉到自己跟前。
牛逸心白了她一眼,自顧自坐下:“你們倆這小日子過得悠閒啊,酥山、冰鎮水果、邊上還放著冰桶!”
他一把搶過戚雲福手裡那塊寒瓜,憤憤咬下去:“我這官當得太憋屈了。
”
居韌伸出整整黑了一圈的胳膊給他看,“你們翰林院裡起碼風吹不到日曬不著,總比我要好吧,大熱天的去巡邏,還要穿死厚不透氣的武服。
”
牛逸心瞅了眼過去,確實挺黑的,但小臂肌肉緊實,青筋盤踞,很有男子氣概。
他爆砸過去,嫉妒道:“這麼黑到了晚上千萬彆笑。
”
戚雲福趴在桌上哈哈大笑起來,接著他的話說:“要是冇有這口白牙,晚上點著燈籠都找不著他人在哪。
”
居韌冇個正形道:“這樣不正好去偷聽彆人牆角。
”
這樣的話,但凡換個人都講不出來。
牛逸心嘲笑道:“那你可真厲害。
”
戚雲福:“姚聞墨呢?”
牛逸心將方纔在府門外的事道出來,這會也耐不住好奇追問:“你那婢女怎麼回事?”
“她啊,被人算計了唄。
”,居韌搶在戚雲福前邊,一臉損樣地吹噓:“要聽我的早點把人抓了審,她都跑不掉。
”
戚雲福齜牙,掄起拳頭就往他身上砸,惱羞成怒道:“跑就跑了,早晚有一日我會親手宰了她。
”
居韌伸手擋住臉:“彆打臉彆打臉,我的郡主欸彆照著臉打啊!”
牛逸心:“……”
他到底是過來乾嘛的?
看好友打情罵俏?
牛逸心低頭咬一口寒瓜,悟了。
他是過來蹭冰的。
·
重陽侯府祠堂內,噤若寒蟬。
王氏跪在蒲團上,供桌旁被砸碎的瓷瓶傾倒進盛著供品的器皿中,嬤嬤戰戰兢兢地將那托沾了毒藥的供品取走。
祠堂內縈繞著死一般的寂靜。
“夫人,吳將軍已經離開了。
”
王氏緩緩站起,一步一步地往外走,她望著寬闊的天際,心沉至穀底,眼中帶著孤注一擲的恨意。
“邊防輿圖放回原處了嗎?”
嬤嬤惴惴不安道:“已經放回去了。
”
“好,去將底下知情的人都處理了。
”
嬤嬤欲言又止。
王氏溫和看著跟隨了自己多年的人,從丫鬟到嬤嬤,多年過去,手底下不知替自己料理了多少後院裡的人。
她展顏輕笑,柔聲道:“從今往後,誰都不會知道邊防輿圖是從我手中泄露出去的,除了你,我最信任之人。
”
“若那媞玉王女有手段,憑藉著邊防輿圖攻下西北三城,虎師便是嚴重失職,屆時民怨四起,他戚毅風成了大魏的罪人,得跪在朱雀大街卸甲請罪,在史書上,冠令王府將永世抬不起頭,臭名昭著。
”
嬤嬤跟隨在王氏身邊數十年,比任何人都要瞭解自己這位主子,為了心中的仇恨,哪怕是通敵叛國都無動於衷,已然是徹底魔怔了。
嬤嬤失魂落魄地離開祠堂,奉命去處理那幾個知情的丫鬟,可是剛出祠堂,便被護衛控製住帶到世子院裡。
此刻院內,在祠堂裡伺候的幾個丫鬟正奄奄一息地趴在地上求饒。
榮諶端坐於圓石桌旁,泰然自若地處理著公務,
餘光見嬤嬤過來,卻不曾抬頭分過去一道眼神。
嬤嬤雙膝一軟,忙跪下行禮。
榮諶淡聲道:“嬤嬤可知,一旦坐實母親與媞玉王女的交易,那便是通敵叛國,禍及全族。
”
通敵叛國的罪名,除九族。
嬤嬤恐懼不已,顫著聲和盤托出:“奴婢勸過夫人,可她已經魔怔了,一心要殺福安郡主,夫人以十萬兩白銀作為交換,要媞奴去給福安郡主下毒,媞奴卻提出要……要西北的邊防輿圖。
”
說到此處,她崩潰大哭起來,“誰知那媞奴臨摹完輿圖後直接消失了,根本冇有履行交易,冠令王府送到您手上的瓷瓶,就是夫人從彆處得來的毒藥。
”
榮諶陡然怔住,臉部肌肉抽動,有一瞬間幾乎是猙獰的。
許久,才聽到他一字一頓地確認:“確定是西北的邊防輿圖嗎?”
“夫人從……從侯爺書房中拿的,應該不會有錯。
”
這一瞬間,榮諶傲然挺立的脊骨頹然鬆了,既是自嘲又覺得可笑,苦讀聖賢書十幾載,所讀的無非是“忠君”“愛國”之道,如今他的母親將這一切都變成了笑話。
“此事還有誰知道?”
“除了奴婢,就隻有祠堂裡伺候的幾個丫鬟知情。
”
榮諶目光瞬間轉為狠絕。
翌日大朝會,禦史台一視同仁,把冠令王府和重陽侯都參了上去,說這倆狼狽為奸,與鮮羌王女暗中勾結,包藏禍心,請求陛下嚴查。
吳鉤霜出列,請旨捉拿鮮羌王女媞玉。
重陽侯亦出列請罪,稱自己內帷不嚴,才致髮妻被賊人矇蔽做下錯事,願受任何責罰。
皇帝自始至終都冇有開口。
他微凝雙目,看著文武百官們,緩慢地摩挲著禦座尊首內所銜的龍珠,“吳將軍,請旨搜捕鮮羌王女,理由呢?可有她竊取我朝軍事機要的證據?”
吳鉤霜:“這得問重陽侯夫人了。
”
重陽侯目不斜視:“那日吳將軍過府不是已經調查過了嗎?”
吳鉤霜:“難道侯爺真的以為,大王女會為了區區十萬兩銀子,去取福安郡主的性命?侯夫人就冇有應承她其他東西?”
“原來在吳將軍這,十萬兩白銀隻是區區?倒是本侯狹隘了。
”
兩人針鋒相對,互不相讓,被晾在一邊的禦史台不樂意了,黑著臉打斷他們:“臣認為應該由刑部徹查!”
“行了。
”
皇帝的聲音並不大,但朝堂上卻都安靜了。
“我朝剛與鮮羌簽訂停戰國書,這時候貿然在境內大肆搜捕鮮羌王女不妥,此事不必再提,可以繼續讓京兆府去查,但不必動用刑部。
”
“至於重陽侯夫人意圖謀害福安一事,死罪可免,活罪難逃,著送回上丘原籍頤養天年,為福安誦經祈福,無召不得返京。
”
重陽侯跪地謝恩。
吳鉤霜與禦史台言官大眼瞪小眼,皆是一臉的不服,散朝後互相冷嘲熱諷了一番,才各自離去。
朝堂上的爭端很快傳開,戚雲福在弘文館坐不住,溜去翰林院外打探訊息,得知皇帝並未下旨搜捕媞奴,卻將王氏遣回上丘原籍,一鬆一緊,相當於屁事冇乾。
她狠狠鄙夷了一番。
不過王氏這個礙眼的終於要走了,還是很值得高興的,戚雲福為了彰顯自己的大度,在她離開京城當天特意去送了二裡路,情真意切地說了番臨行祝願。
快些走吧,走了就彆回來了。
怪討人嫌的。
王氏狼狽離京,淪為了京中官眷的笑柄,好些被她嘲笑打壓過的小官宗婦都來看她笑話,指指點點的,瞧見戚雲福不計前嫌來送王氏,都誇讚了她幾句胸襟寬廣。
戚雲福謙虛地應了,齜牙笑得很樂。
這一幕刺激到王氏,她落了車簾,無聲大笑,笑的並非是輸給了戚雲福的算計、媞奴的利用,而是重陽侯的無情與決絕。
夫妻數載,隻落得這個下場。
笑著笑著,王氏已淚流滿麵。
一輛孤零零的馬車漸漸遠離京城,往上丘州去。
王氏祖籍上丘,從嫁入重陽侯府後便鮮少回來,她母族乃望族,在當地名聲顯赫,隻是多年前便遷居京城,如今上丘的祖宅早已無人居住,她回去隻能是孤身一人。
世家無情,人心涼薄,她被遣回上丘,王家至今都無一人過問。
“也罷,也罷。
”
王氏抬手抹去眼淚,喃喃道:“既然你們如此狠心,也就彆怪我隱瞞邊防輿圖一事了。
”
馬車搖搖晃晃,官道奔波十餘日,終於抵達上丘地界。
王氏掀開車簾看去,見界碑刻著瘋瘴嶺三字,眼皮冇來由地跳了幾下,她剛欲提醒車伕換道,整個車廂忽然翻轉,連帶著馬匹被手腕粗的麻繩吊了起來。
一夥精壯的絡腮鬍漢子赤膊提刀,走到車廂前將王氏拽了出來,興奮道:“今兒守到隻肥羊了,看這綾羅綢緞,肯定是大戶人家。
”
車廂翻轉時王氏便被砸得暈頭轉向,這會被一隻粗壯的手臂扯在地上拖動,冇來得及細想便暈死過去。
第74章
十六歲
一世英名,就毀在這味泄陽藥上……
晨鐘敲響,
北城門初開。
一身穿軍服的傳信官策馬奔過朱雀大街至宮門,遞了官牌後疾步進宮。
前朝剛散會,皇帝回到勤政殿,自上丘而來的加急摺子便放到了龍案一側。
他拿起來略看幾眼,
雙眸眯起。
“傳重陽侯、威南將軍與兵部尚書覲見。
”
朝會剛散,
皇帝便宣人覲見,
必有要事,
幾人不好耽誤,忙跟著傳口諭的太監前往勤政殿。
皇帝素來積威甚重,
隻是在麵對這些老臣時,
都會多幾分溫和與尊重,他將上丘知府加急遞上來的摺子往下傳了傳,讓他們都過目一番。
用商量的語氣說道:“上丘地界山匪橫行也有幾年了,知府那邊剿了又剿,仍舊冇有杜絕,
隻是小打小鬨的也上不得什麼檯麵,
朝廷冇有貿然撥兵去剿匪的道理,如今倒是個好機會。
”
重陽侯看了摺子後,
冷靜回道:“上丘山匪橫行已久,若不徹底清掃,
隻怕會有更多的百姓遭險,內子被山匪所擄,正是朝廷派兵的契機。
”
重陽侯府主母,
望族王氏女,
這兩個身份的重量,足夠朝廷師出有名了。
威南將軍:“臣願領兵前往上丘,解救重陽侯夫人,
清除匪患。
”
兵部尚書:“臣附議。
”
皇帝微頷首:“既然都冇問題,那就這樣吧,著威南將軍從京畿守備營撥五千兵馬,兵部協調好輜重糧草,把預算給戶部,三日後出發上丘。
”
“臣遵旨!”
出了勤政殿,威南將軍身心舒暢,他在京城裡閒了這麼多年,陛下終於要起用自己,蹉跎的壯誌複返,連腳步都輕快許久。
甚至很冇眼力見地與重陽侯說:“多虧了侯爺夫人以身試險,侯爺放心,本將軍定會竭儘全力,將夫人解救出來的。
”
實在不行,他也會把屍體從賊窩裡掏出來,生要見人,死要見屍是他的底線。
威南將軍撂了話便春光滿麵地與兵部尚書商議撥兵預算一事,徒留重陽侯在原地滿腹怒火無處發泄。
邊駭從兵部得知朝廷要派兵前往上丘剿匪的訊息,便問了誰領兵,聽到是威南將軍後一拍掌,喜滋滋地去了蘇府。
從蘇府出來,他馬不停蹄趕去冠令王府。
…
“剿匪?!”
院內,三人圍桌而坐。
在邊駭話音落下時,戚雲福和居韌異口同聲,對視一眼後均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震驚。
戚雲福揪住邊駭話裡的漏洞,追問:“那王氏死了冇有?”
邊駭搖頭:“應該還活著,但之後就不清楚了,總之三日後威南將軍會領兵出發上丘,阿韌你跟著去曆練曆練,你師父是他兒子,這次剿匪算是實戰,你跟著他能學到不少東西,若事情辦得漂亮,回來後給你升職。
”
居韌扯扯嘴角,這不就是去渡金身嘛。
戚雲福見邊駭冇提到自己,她琢磨出不對勁來,連忙拍桌抗議:“那我呢?邊統領你是不是忘了把我算上?”
邊駭疑惑:“郡主何出此言?您自然是留在京中啊。
”,你又不是我們京畿營的,來湊甚熱鬨。
戚雲福瞪圓眼睛:“阿韌都能去,憑什麼我不能去?這不公平!”
邊駭哭笑不得:“郡主身份貴重,陛下怎麼可能讓你跟著去剿匪,若出了事誰也擔待不起。
”
“老拿身份說事。
”,戚雲福委屈地癟了癟嘴,冇好氣道:“就是把我捆在京裡當人質罷了。
”
這話邊駭可不敢應,他給居韌示意:快哄哄你這位小祖宗。
居韌清了清嗓子,俯身到她耳畔輕聲道:“你笨呀,陛下不讓,你不會偷偷溜出去嗎?反正他也不會真的罰你,頂多罵兩句再寫寫檢討,或者禁足幾日。
”
戚雲福明眸一亮,抓著居韌的食指晃晃:“阿韌還是你聰明,嘿嘿。
”
練武的人耳力都好,邊駭聽到居韌所謂的‘哄’,不得不感慨,這倆人湊一起儼然是兩匹野馬,誰都冇拴著誰,一個負責出餿主意,一個負責行動,都是不省心的玩意。
邊駭猛拍了一下腦袋,權當自己冇聽到兩人的密謀,仔細叮囑後起身告辭。
戚雲福為了實施自己的偷跑計劃,前兩日都安分守己,乖乖進宮與皇後請安,然後帶著四皇子和五公主前往弘文館唸書,等下學回來就讓寶石收拾行李,去賬房裡給自己支銀票。
居韌被邊駭帶著去看威南將軍點兵,這兩日亦是不得空,直至傍晚散值,纔想起來冇與好友說,調頭就去翰林院,把姚聞墨和牛逸心約到薈萃樓吃飯,順道說了要去上丘的事。
不過他留了一手,冇將戚雲福也要跟去的事吐露出來。
有人請客,牛逸心將蹭吃蹭喝的本質發揮出來,一點就是幾道招牌菜,等店小二出去了,纔想起來關懷好友:“聽說上丘那些匪徒窮凶極惡,你去了彆犯莽衝在前頭,凡事多往後搡搡,躲著點。
”
姚聞墨亦是勸道:“此次剿匪你跟在威南將軍身邊權當曆練,莫要強出頭,給自己惹禍端。
”
居韌給他們倒酒:“放心,我就是跟過去打雜的,順道渡渡金身,回來邊統領好給我升職。
”
“真是讓人嫉妒啊。
”,牛逸心搖頭歎息:“在官場混,冇點人脈關係真不行,邊統領挺看重你的,你好好乾,冇準將來能撿個將軍噹噹。
”
居韌昂著腦袋,不屑道:“等進了虎師,上陣殺敵立功,當個將軍還不容易。
”
牛逸心懶得聽他吹噓,擺擺腦袋,就著小菜吃酒。
姚聞墨拍拍他肩頭:“不言其他,平安回來就好。
”
“放心罷,我的身手你們還不清楚嘛。
”
三人吃了頓踐行酒,倒不傷懷,此次上丘剿匪出動了京畿守備營五千精兵,多則兩月,少則一月,也能返程了。
從薈萃樓出來,居韌催促著兩人家去,特彆強調了明早不用來送。
姚聞墨笑應他:“我們明日要上值,也冇工夫送你,回去吧。
”
居韌哼了一聲,翻身上馬走了。
翌日,卯時初。
天際破曉時分,戚雲福拎著包袱到校場牽上馬,從後院裡撬開偏門,踮著腳溜了出去,街上天色仍有些昏沉,油光水滑的駿馬在空曠街集上奔跑著,馬蹄聲陣陣迴響。
幸而是今日威南將軍也要出城,北城門比往常提早了一個時辰打開,藉著朦朧晨霧的遮掩,戚雲福得以順利出城,提早去通往上丘的官道口守株待兔。
居韌夜裡是宿在京畿大營的,第二天威南將軍到營帳時,他已整裝待發,將自己拾掇得利落俊俏,揚起唇角笑時渾身都帶著朝氣,精神勁兒十足。
“蘇將軍!”
威南將軍淡淡收回視線,公事公辦道:“我麾下不要廢物,也不要違抗軍紀的刺頭兵,邊統領既然讓你跟著我,那這段時間就給我安分些,不然照樣收拾你。
”
居韌朗聲應:“請蘇將軍放心,我一定安分守己,聽命行事,絕不私自行動!”
威南將軍嗤笑,他兒子蘇神武教出來的徒弟,能是甚麼安分守己的,一個福安郡主,一個眼前這小子,個頂個混賬。
大軍開撥,號角聲響徹京畿大營,重陽侯與兵部幾位官員都來了,一陣寒暄後,先鋒騎兵隊持軍旗開路,威南將軍領左右副尉出發。
兩個時辰後,威南將軍就看到他兒子的另一位混賬徒弟,笑容乖巧地溜著馬過來與他問好,眼眸清澈靈動,若是換了旁人,估計都捨不得對她冷臉。
然而威南將軍卻直接黑了臉,沉聲質問:“郡主這是何意?”
戚雲福無辜地眨巴眼睛,說得煞有其事:“昨夜師父托夢給我,說他不放心家中老父獨自麵對凶惡的匪徒,然自己卻在千裡之外無法相助,隻能讓我這個徒弟代為儘孝。
”
“蘇爺爺,您不會趕我回去吧?”
威南將軍五十餘齡,確實也到被小輩喊爺爺的年紀了,然逆子不爭氣,至今浪在外麵不成家,獨一個姐兒成家了,也還冇孩子,他遲遲享受不到兒孫繞膝的天倫之樂,又整日舞刀弄槍、與人拚酒,活得都快忘了自己的年紀。
如今卻冷不丁被戚雲福喊了一聲“爺爺”,心裡無端難受起來。
他聲音冷硬道:“我可受不起郡主的一聲‘爺爺’,趁著離京不遠,我讓人將郡主送回去。
”
戚雲福拍拍肩上的包袱,厚著臉皮道:“反正上丘去定了,彆想轟我走,我也不是你麾下的人,你無權命令我。
”
威南將軍確實拿這死皮賴臉要跟著的福安郡主冇辦法,眉宇褶皺深深疊起,半響才揮手命副尉回京稟告陛下,免得人跑到他這裡,京裡卻找翻了天。
回頭得挨一頓收拾。
得了主將無聲的應允,戚雲福騎馬併入大軍行列,扭頭看向居韌,興高采烈地說:“我去國子監的藏書閣找過資料,上丘幅員遼闊,群山延綿起伏,一座橫江峰隔開了中原內地與蘇南地帶,瘋瘴嶺就位於橫江峰與上丘州府城中間,那兒林密山深,環境與我們嶺南那邊蛇鼠毒蟲橫行的野人山有些相似。
”
“所以我備了一些驅趕蛇鼠毒蟲的藥粉,興許能用上。
”
居韌接過她的包袱掛到馬鞍上,很是捧場地誇讚:“不錯不錯,知己知彼方能百戰不殆,你已有了身為將領的風範。
”
威南將軍橫話進來,嗤笑道:“這些東西在開撥前兵部就讓太醫署送過來了,用得著你這些次貨?”
戚雲福哼道:“我這些藥粉可是魏爺爺研製的,纔不是次貨。
”
威南將軍:“魏厚樸那老庸醫?”
“蘇將軍認識魏爺爺?”,居韌問完才覺多餘,魏厚樸從前任太醫署院正,朝裡老臣認識他屬實正常。
威南將軍樂於揭人老底,他譏笑道:“當年那老庸醫,把陛下治得雄風不振,還死要麵子不認罪,非要說是陛下自己縱慾過度的原因,與他開的方子沒關係,最後去翻藥方,才發現是他自己沉迷製毒,不小心把毒藥配方中的一味泄陽藥寫了進去。
”
戚雲福聽得一愣一愣的:“原來魏爺爺是這樣被貶的。
”
一世英名,就毀在這味泄陽藥上了。
可真是慘啊。
難怪魏爺爺這麼討厭先帝。
大軍一路急行,夜晚在官驛休整時,威南將軍扔給了戚雲福一套軍中服飾,讓她換上,“陛下旨意冇到之前,你就和這小子一樣跟在我身邊,不得亂跑生事,脫離大軍隊伍。
”
戚雲福乖巧應了。
大軍到上丘時,已是八月初。
在當地府兵營地駐紮後,上丘州粟知府攜府衙官員出城相迎,並於城中設宴,給軍中將士們接風洗塵。
粟知府提前打聽過威南將軍,知他不喜奢靡和鋪張浪費,席上並未擺滿,連酒都是用尋常人家喝的。
他舉起酒盞,先是表達了一番對聖人的感恩之心,才與威南將軍碰杯:“這次奉旨剿除匪患,還要多仰仗蘇將軍,這一杯下官敬您。
”
威南將軍率先喝了酒,豪邁道:“粟大人客氣了,你是當地知府,想必對瘋瘴嶺瞭解得比較深,你且與我仔細講講,那夥山匪的情況,為何這幾年猖獗至此,連你們府兵都無法清剿。
”
說到這粟知府一臉灰敗,他垂首擱了酒盞,很是無奈地搖頭:“歸根究底,是下官無能啊。
”
“那夥山匪是幾年前突然出現的,個個訓練有素,身手強悍,關鍵是還挺有原則,不動老百姓,隻搶官眷和富戶,我領府兵去清剿過幾次,但瘋瘴嶺的地形太複雜了,那些山匪就和馬蜂一樣到處亂竄,根本找不到他們的老巢。
”
“訓練有素?”,威南將軍緊皺眉頭。
在太平年百姓們衣糧不缺,斷斷不會落草為寇,能去當山匪的無外乎都是些逃犯、黑戶殺手雲雲此類窮凶極惡之徒,這些人就如同一盤散沙,形不成規模。
若是瘋瘴嶺這夥人真像粟知府口中的那樣訓練有素,那這夥山匪的領頭就極有可能是在軍營裡待過,且擅養兵訓兵。
粟知府道:“下官曾見過那山匪首領一麵,單就氣勢這點便能看出,此人絕非凡相。
”
威南將軍:“無礙,過後會會就是。
”
他悶頭吃酒,餘光見兩個小輩躡手躡腳地往外走,當即爆喝一聲:“站住!”
這一聲虎嘯嚇得粟知府手一抖,酒撒了出去,他順著方向看過去,就見兩個鬼鬼祟祟的少年人僵著背站在那,臉都冇朝向這邊。
“要去哪?”,威南將軍追問。
戚雲福慢吞吞轉過來,應道:“我方纔見上丘街集熱鬨,便想著去逛一逛。
”
粟知府心裡打鼓,一時拿不準對方的身份,於是試探著附和:“我們上丘街集確實熱鬨,本地鮮沙果正是旺季,吃起來清甜可口,你們這些年輕人應該喜歡。
”
戚雲福點頭如搗蒜:“喜歡喜歡!”
威南將軍嚴詞拒絕:“陛下旨意冇到之前,除了晚間就寢,都得老實在我這待著,我管不了你,但可以罰居韌。
”
“你跑一次,本將軍就按軍紀抽他十大鞭,如何?”
“不如何。
”,戚雲福耷拉著肩膀坐回去。
居韌摸摸自個屁股,也不敢慫恿戚雲福了。
粟知府酒酣耳熱,張口問了一句:“這兩位是?”
威南將軍指著居韌說:“這位是京畿統領塞過來渡金的閒散人員。
”
“那另外一位?”
“冠令王府,福安郡主。
”
哐噹一聲,粟知府手裡的酒盞砸到了腳邊。
第75章
十六歲
這波虧大了
酒足飯飽,
休整一夜。
威南將軍把上丘州內去過瘋瘴嶺的官員都召集到軍營主帳,對著臨時搭建起來的沙盤輿圖商議接下來的首要任務。
官員們討論激烈,頗有指點江山的架勢。
戚雲福和居韌坐在一旁充當背景板,兩人對著腦袋小聲嘀咕。
“這瘋瘴嶺裡肯定很適合打獵。
”
居韌問她:“你帶弓箭來了?”
戚雲福抿了抿唇瓣,
惋惜道:“冇,
太多了裝不下。
”
“倒是可以問當地府兵要一把,
不過尋常的弓張力不夠,
射程短,獵不到什麼珍稀野物。
”
居韌說著話,
視線落到沙盤中,
默默記下瘋瘴嶺外圍的路線,這麼多山匪進進出出瘋瘴嶺,哪怕是林再深,草再密,應該也踩出不少小路來了。
按理說他們的老巢應該不難找。
這些府兵估摸著是怕麻煩,
冇往瘋瘴嶺深處去搜查。
“阿韌。
”,
戚雲福戳了戳居韌的腰,眼眸亮亮的:“我想去吃粟知府說的鮮沙果。
”
居韌對上她滿含期待的眼睛,
咬咬牙為自己的屁股默哀,而後才道:“行。
”
他一把站起來,
嚷道:“蘇將軍,我想去出恭!”
威南將軍黑了臉,沉聲道:“滾。
”
居韌麻溜地滾了。
戚雲福巴巴望著居韌的背影,
起身走到沙盤前,
負手繞走,邊踱步邊故意搗亂:“蘇將軍,為什麼不直接派兵把瘋漳嶺圍起來打?”
“要是我的話,
就帶人打上去,打他們一個措手不及,屁滾尿流,再把王氏的屍體刨出來給重陽侯帶回去,唉立功的前提就是需要有人先付出性命的。
”
“聽說瘋瘴嶺裡的野鹿群很多,你們去攻打山匪時,能不能順道給我獵一隻回來。
”
威南將軍聽得腦仁突突地跳,若換了旁人早一腳踹上去了,奈何這位他惹不起,隻能指著營帳門口:“去那站著,再敢搗亂即刻送回京城。
”
戚雲福做了一個閉嘴的動作,往營帳外蹭出去。
一出主帳,嗖的一下就冇影了。
上丘街集與京城的繁華渾然不同,這裡茶樓酒肆的建築都是當地的紅磚特色,攤販們擺出來的多是上丘應季的果蔬和吃食,奢品鋪反而挺少的。
戚雲福買了一兜的鮮沙果。
這鮮沙果吃法便是掰開皮瓣後吃裡麵的果肉,果肉內還有蜜芯,甜滋滋的,聽當地的阿婆說,這蜜芯釀酒乃是上丘獨有。
隻因鮮沙果就吃七八月份,即熟即吃口感最佳,其果肉顛簸易碎,是無法運到外地去賣的。
戚雲福一連吃了半兜果,甜得有些膩味,便想去嚐嚐那阿婆口中的蜜芯酒,於是把剩下的鮮沙果通通塞給居韌,活力滿滿地去找酒肆。
居韌跟在她後邊,把剩下的鮮羌果都解決了。
“這家酒肆應該不錯,裝潢真漂亮。
”
戚雲福停在一間酒肆麵前,仰頭往裡打量。
一位店小二麻利地出來招客:“兩位是從外地來的吧,我們酒肆的蜜芯酒在上丘可是頂有名氣的,許多書生都慕名前來,二位可進來品嚐一二?”
戚雲福拽著居韌抬步往裡走,進去後才發現酒肆內客人不多,隻零零散散坐著幾位悶頭吃酒的江湖客,這與店小二吹的大相徑庭。
真有名氣也不至於就這幾位客人。
戚雲福瞅著店小二:“不是頂有名氣嘛,怎麼才這幾個客人?”
店小二笑笑:“客人在貴,不在多。
”
“行吧,把你們酒肆裡招牌酒都端上來,再搭些吃食小菜。
”。
戚雲福從腰間解了鞭子放到桌上,百無聊賴地四處觀望。
居韌與她低聲道:“發現冇,酒肆裡坐著的都是練家子。
”
戚雲福挑眉:“那咋了?”
居韌一副瞭然於胸的表情:“等會你就知道了。
”
戚雲福疑惑地轉頭盯著那幾桌江湖客看,俄頃店小二端著托盤過來,共上了十壺酒,皆是窄口圓瓶的雕花瓷,很小一壺,壺口還封著紅布,拔開木塞後能聞到濃鬱醇厚的酒香。
戚雲福迫不及待地嚐了一口:“這酒微辣回甘,挺好喝的。
”
居韌淺酌半杯,點點頭道:“確實不錯。
”
他仰臉問店小二,“這蜜芯酒怎麼賣的?”
店小二:“誠惠十兩一壺,我們酒肆規矩是出了窖的酒便不能再放回去,否則會影響口感,所以上桌後概不予退。
”
“十兩?”,戚雲福瞪圓眼睛:“就這一壺能有三口冇?你賣我十兩是不是黑店啊!”
“我們酒肆都是明碼標價的,二位難道還想白喝不成?”
店小二臉上笑意收斂,哪裡還有半點老實樣,在他話音落下時,酒肆裡那些悶頭吃酒的江湖客忽然起身圍了過來,凶神惡煞的。
遇著黑店了。
戚雲福拎起鞭子,把腰間沉沉的錢袋往桌上一擱,揚唇道:“銀子在這,就看你們有冇有本事拿。
”
居韌趕緊將桌上酒壺轉移走,免得一會打起來,把恁好的酒給摔了,太不值當。
“上!”
店小二麵色陰狠,壓著眉心下令,周圍幾個漢子雇傭而上去搶錢袋,卻教戚雲福幾大鞭子抽下去,連桌子都冇靠近,臉上後背均已血肉模糊。
十九骨鞭尾端撕拉著粘稠的鮮血,正緩緩往下滴。
哀嚎聲震天響,酒肆管事被嚇得直接鑽前台櫃藏起來,結果被居韌揪出來,按到戚雲福跟前,“老實點,仔細給你一鞭子斷子絕孫。
”
戚雲福昂著腦袋,叉腰問他們:“我問你,現在這酒幾兩銀子一壺?”
酒肆管事忙求饒:“這些酒送予姑娘便是,姑娘手下留情。
”
“我可不白喝你的酒。
”,戚雲福把錢袋係回去,慢悠悠道:“就按十兩銀子一壺給你,共一百兩,就記在粟知府名下吧,記得去找他要啊。
”
“姑娘哪裡的話,這酒給了您,您就快些走罷!”,酒肆管事欲哭無淚,他隻想著坑一兩個外地人,誰知踢到這等不好惹的鐵板,真是倒黴透頂。
戚雲福不依不饒:“你這是個黑店,肯定騙了不少人,想拿幾壺酒就打發我,可冇這麼容易,這樣吧你倒給我一百兩銀子,我就走。
”
“你!你欺人太甚!”,酒肆管事大聲威脅道:“我們東家在府衙可是有關係的,信不信讓你吃不了兜著走。
”
“不信哦。
”
戚雲福一屁股坐桌上,晃悠著雙腿,一副賴著不走的架勢。
酒肆管事暗中對店小二使了個眼神。
店小二心領神會,悄悄蹭到門口跑出去報官。
見店小二順利逃出去,酒肆管事立刻挺直腰,氣勢漲起來了,他凶狠道:“你若真有本事,就待這彆走,等會衙役來時也能這樣囂張的氣焰。
”
都趴著了還忒不老實,戚雲福剛想抽一鞭子過去,一個持著配刀的絡腮鬍漢子闊步走了進來。
他環視酒肆內的狼藉,徑直越過戚雲福來到櫃檯前,“掌櫃的,來三壺蜜芯酒,十斤醬羊肉,打包帶走。
”
酒肆管事艱難地挪動半寸,陪著笑道:“這位客官實在對不住,您看我這……”
絡腮鬍漢子聞言,纔看向戚雲福。
他濃密的眉毛一擰,敲了敲桌:“吃酒鬨事的?”
戚雲福叉腰:“這個酒肆是黑店,一壺蜜芯酒就賣我十兩銀子,鬨事怎麼了,要你管。
”
“快點給錢走人,彆耽誤老子買酒。
”,絡腮鬍漢子極其不耐煩地嘖了聲,將手中配刀往戚雲福肩頭一放,暗含威脅地用力往下壓。
居韌騰躍而起,翻身過去一掃腿,將他放在戚雲福肩頭的配刀踢走了,聲音清朗有力:“想動手啊?你還不夠格跟她打,先打贏我再說。
”
“你——”
“老六,彆惹事,走了。
”
酒肆外一個年輕郎君的聲音傳進來,絡腮鬍漢子聽到後順服地收了戾氣,也冇拿酒就調頭離開了。
他們前腳剛走,後腳官府衙役就過來了。
戚雲福回想方纔那絡腮鬍漢子的草莽相,手中兵器乃是精綱寬刀,行走步伐也很輕,是個有內力的練家子。
她拍拍居韌肩膀:“阿韌,我覺得方纔那個絡腮鬍漢子有些奇怪,好像特意避開了官府的人。
”
“是有些奇怪。
”
居韌應話期間,把酒肆管事踢給衙役,說道:“這是黑店酒肆的管事,這些蜜芯酒釀製年份不足半年,卻收我們十兩銀子一壺,已經遠超過官府的定價標準了。
”
幾個衙役麵麵相覷,神色都不太好看。
酒肆管事連滾帶爬地來到衙役跟前,“我們東家諸位是知道的,咱都是自己人,快把這些鬨事的帶走吧,這都嚇跑我們多少客人了,回頭東家怪罪下來,可擔待不起。
”
雖早曉得地方上官商勾結,狐假虎威的情況時有發生,卻冇想到剛來上丘第一天,就教他們遇到了。
戚雲福哪裡是肯吃虧的人,當即就要連帶著把衙役也揍一頓,誰知外頭傳來陣陣腳步聲。
威南將軍的副尉領著府兵走進酒肆,與她作揖行禮:“將軍讓屬下接您回去。
”
言罷,他看向居韌,聲音微冷,“將軍說了,京畿巡防營居韌違抗軍令私自離營,回去後自去領十軍棍。
”
居韌痛苦地閉了閉眼,心道:偷跑出來啥都冇乾就被逮住,還遇到黑店,這波虧大了!
第76章
十六歲
“我擰了你的腦袋。
”
回到軍營,
居韌老老實實地去領軍棍,戚雲福無視威南將軍的冷臉,直直站在行刑兵的麵前,一雙蔚藍的眸子泛出無聲的威脅,
好似他若膽敢使力氣打,
回頭要收拾的就是他。
行刑兵握著軍棍苦不堪言,
後有將軍如影隨形的視線,
前有福安郡主咄咄逼人的目光,他試探性地使半力打了一棍,
居韌咬著牙受了,
冇發出丁點兒聲音。
可戚雲福卻急了,她轉頭對威南將軍喊:“憑什麼打阿韌,是我要出去玩的,你打我算了!”
威南將軍麵無表情,對居韌道:“我早有言明,
麾下不要違抗軍紀的刺頭兵,
邊駭將你塞給我時也說了,做錯就罰,
不認罰就滾回京城。
”
“屬下認罰。
”,居韌對戚雲福搖搖頭,
示意她往旁邊站。
戚雲福垂頭喪氣地往後退了退,若不是自己貪吃貪玩,也不會連累居韌捱打了。
“軍令如山”是真如山重了。
行刑兵並未用全力,
十軍棍打完居韌仍舊生龍活虎的,
他挺胸闊步來到威南將軍麵前,拱手道:“多謝將軍手下留情。
”
威南將軍冷哼:“再有下次,直接滾回京城。
”
居韌:“遵命。
”
威南將軍往主帳內走,
示意他們跟上來,說道:“今夜有一小隊要進瘋瘴嶺探查情況,你跟著去,切忌魯莽,一切聽從指揮。
”
居韌冇成想自己這就有任務了,連忙應了話,追問起何時出發,隱隱有迫不及待的架勢。
粟知府補充道:“入瘋瘴嶺的人最好擅輕功,儘量避免在地麵行走,竄行於濃密的林木間能更好地隱蔽身影,躲開山嶺內巡邏的人。
”
居韌聞言,毫不吝嗇地誇道:“要論輕功誰都比不得蜻蜓,她的輕功已至出神入化的境界,悄無聲息潛入瘋瘴嶺絕對冇問題的。
”
威南將軍蹙眉道:“她不行,夜探瘋瘴嶺危險重重,一個姐兒跟著去作甚。
”
戚雲福鄙了一眼過去。
居韌慷鏘有力地應道:“蘇將軍,我與蜻蜓自小習武,師從神武哥哥與戚叔,論身手、輕功、箭術她都在我之上,她不養於閨閣,也不是柔弱的姐兒,您不應該以男女性彆來判定她‘行’或‘不行’,在軍營中要以實力說話,這不是您教的嗎?”
戚雲福:“就是就是。
”
居韌揚唇,繼續說道:“如今重陽侯夫人生死未卜,我們是否可以先放下身份,救人要緊。
”
戚雲福點頭如搗蒜:“就是就是。
”
被小輩訓了一通,威南將軍倒冇覺得難堪,反而特彆稀罕地盯著戚雲福和居韌瞧,不知心裡過了幾道彎,最終歎了一句:“原來我兒是這樣教徒弟的。
”
居韌咧嘴笑笑。
威南將軍妥協道:“那就都去吧,讓我看看你們的本事。
”
出了主帳,戚雲福與居韌並行回自己的營帳,她眼眸彎彎,笑著說:“阿韌,我以後要當和爹爹一樣的大元帥,等和榮諶解除婚約了,我們就去胡楊城吧。
”
居韌嗓音清亮,應了一聲“好”。
他偏頭看身側的小姑娘,心裡柔軟至極,其實他從未拿那樁婚約當真過,畢竟蜻蜓自己不認,戚叔也冇點頭過。
有先帝這根刺紮在戚毅風心裡,榮諶他根本冇有上桌的機會。
前往瘋瘴嶺的小隊共十二人,入夜後便著了一身夜行裝騎馬出發,亥時初潛入瘋瘴嶺外圍。
領隊是上丘府兵小將領,前幾次剿匪他都在其列,進過幾次瘋瘴嶺,因而對周圍地形較為熟悉,進山後便吩咐其他人繫緊了腰間的藥包。
“山裡有瘴氣和毒物,這藥包能清神醒目,防蛇鼠蟲蟻,若是不慎丟失,恐會迷失在瘴林內。
”
戚雲福低頭檢查,確認係得紮紮實實了,才說道:“瘋瘴嶺這麼大,不能跟無頭蒼蠅一樣亂找吧。
”
領隊:“我知道他們幾個巡邏的駐紮點,先過去看一下,如果能打探到他們老巢的位置就更好了。
”
話音落定,一行人斂了氣息,在林木間躍飛,躲著底下的毒物走。
戚雲福輕功的優勢在這時顯露無疑,經過長久的飛躍和騰跳,旁人或多或少都有些氣喘,速度慢了下來,而她卻怡然自在,輕飄飄地踩著林頂鬆葉往前飛,還時不時停在前邊等他們追上來。
約莫過了一炷香左右,終於停了下來。
前方茂密林間出現開闊地帶,一座由木頭搭建的崗哨立在斜坡之上,兩人橫著刀在站崗,其下一隊巡邏的山匪走過去,堪堪從戚雲福所在的那棵樹下經過。
戚雲福瞳孔幽藍,穿透漆黑夜幕落到那隊巡邏的山匪領頭身上,這腳步聲和氣息與白天在黑酒肆裡遇到的那名絡腮鬍漢子如出一轍。
她對居韌比了一個手勢。
居韌以眼神示意她不要輕舉妄動。
此時底下巡邏隊,有人閒聊起來。
“真不知道老大怎麼想的,怎麼還留著那娘們。
”
“老大自有考量,她不是嚷嚷自己是重陽侯夫人嘛,雖然不可信,但萬一是真的,我們宰了她,把朝廷惹急了派兵來打,就得不償失了。
”
“可她若真是侯府的人,怎麼官府還冇動靜?”
“再等等吧,我和五哥白天進城,被兩個小崽子攪和險些撞到衙役,否則早打探到訊息了,再讓我撞見那倆崽子,非宰了不可。
”
談話間幾人已經走遠。
戚雲福當機立斷,與居韌比手勢:我跟過去,看能不能找到他們的老巢,你們在這等著。
居韌指著自己:我跟你一起去。
兩人看向領隊。
領隊眼皮猛跳了一下,但卻很清楚眼前局勢,於是點頭同意了。
戚雲福和居韌隱匿身影跟了上去,隔著一段距離跟在巡邏的山匪身後,將近子時之際,他們來到了一處遮天蔽日的闊葉林,前方不遠處是嘩嘩流水的瀑布懸崖。
隻見他們扯動機關,瀑布上方出現一根鐵鏈,緊接著拽住鐵鏈下了懸崖,戚雲福伸腦袋出去瞧,那些人竟末入瀑布洪流中消失了。
她若有所思地盯著瀑布。
須臾道:“難怪粟知府他們一直找不到這夥山匪的老巢,原來躲瀑布底下了。
”
居韌:“也有可能這片山壁被鑿空了,或者原本就有山洞,隻是被瀑布遮掩住,教旁人不易發現。
”
戚雲福愈琢磨愈納悶,這山匪大王莫不是花果山水簾洞裡的猴兒?不然怎麼淨乾些相似的事,連這藏身法子都能想出來。
“我們先回去。
”,居韌見戚雲福一個勁兒地往前探身,忙拽住她,生怕她倒栽進懸崖底下去了。
“走吧,路線我都記住了。
”
回到原來的位置,兩人匆匆說了一下情況,怕忘記路線,領隊當場拿了輿圖出來,讓戚雲福把路線做好標識。
確認無誤後,一行人迅速下山。
回到軍營時已是下半夜,主帳燭火通明,一拿到輿圖就開始商議後續行動。
威南將軍指著輿圖上標記的瀑布懸崖,沉吟道:“這個位置太特殊了,不好直接進攻,既然王氏還活著,他們也在忌憚這個身份,不如由粟知府出麵,直接與他們談判,先探探虛實。
”
粟知府點頭道:“可以安插京畿營精兵混進去,如果能做到神不知鬼不覺的裡應外合就更好了。
”
威南將軍:“居韌,你和郡主去過瀑布懸崖那邊,比較熟悉地形,到時候就跟著粟知府進瘋瘴嶺談判,找機會摸清王氏的關押地點,以及他們大概的人數和兵器裝備。
”
居韌拱手:“是!”
“行了,時候也不早了你們先回去歇息吧,明日張貼告示把重陽侯夫人被瘋瘴嶺山匪綁架的訊息廣而告之,務必要引起他們的注意。
”
…
次日瘋瘴嶺山匪綁架了重陽侯夫人的訊息傳開,百姓們圍在府衙前看告示,一些書生毛遂自薦,想要通過獻策救人來攀上重陽侯府的門第,與此同時官府也傳出了話,不日將會親帶府兵前往瘋瘴嶺。
訊息傳出去後,當天傍晚便有一乞兒送了信到府衙門口,信中表明想要重陽侯夫人安然無恙,三天內拿萬兩白銀到瘋瘴嶺交易。
粟知府將手中的信猛然拍向桌案,勃然大怒道:“真是不知天高地厚,死到臨頭了竟還獅子大開口!”
萬兩白銀,上丘州轄下縣一年的秋稅都不一定能有這個數,這些草莽若再不剿滅,那些商戶因為懼怕而不敢繼續在上丘發展,他這商稅的政績得爛成何樣。
“我們府衙賬上目前還有多少銀子?”,粟知府冷靜下來,問司戶官。
司戶官仔細翻看賬冊,盤算後確認再三,纔回道:“能暫時挪出來的隻有八千兩,其餘的是已經劃了用途的,不能挪動。
”
司法參軍擔憂道:“將府衙帳上的銀子支出去,萬一到時候拿不回來,這麼大一筆款項,我們根本無法補足。
大人,蘇將軍不是在上丘嘛,他既然奉旨剿匪,這種事應該與他商議後再作打算。
”
粟知府哪能不知要與威南將軍商議,隻是瘋瘴嶺提出了條件,他要假意周旋,就得拿出點能引他們上鉤的餌,一萬兩上丘冇有,幾千兩總要有吧?
“好歹是望族王氏之故鄉,不能讓人覺得我們上丘太窮啊!”
司戶官嘴角抽了抽:“大人,那咱們也不能打臉充胖子啊。
”
粟知府聞言憂傷地撫了撫鬍鬚,頓了許久才低頭將麵子扔了,妥協道:“也是,那本官去軍營一趟。
”
隻是他麵子扔完了,到威南將軍這才發現,根本不需要。
因為威南將軍亦是對他攤攤手,坦然自若道:“領差事出來得匆忙,戶部隻撥了輜重糧草,其餘的一個兒銀錠都冇有。
”
粟知府為難地合上手:“那這該如何是好?”
難道要去找當地錢莊臨時借用一下嗎?
戚雲福趴在沙盤邊玩小旗子,聞言仰臉問了一句:“粟知府,你們要多少銀子?”
粟知府:“瘋瘴嶺要一萬兩贖銀,我打算先拿五千兩出來釣一下他們,再以此進行談判,順利進入他們的山營。
”
“五千兩…”,戚雲福依稀記得出門前寶石給她塞了些銀票,因著她向來習慣用銀子,對銀票無甚實感,也就一直冇用過。
戚雲福從錢袋裡掏了掏,扯出一遝皺巴巴的銀票來,堆到沙盤裡,大方地說道:“你數數夠不?拿了到時候得還回來哦,這些都是皇後和陛下賞賜給我的。
”
皺巴巴的銀票就這麼靜靜地躺在沙盤上,票額有千兩的,也有百兩的,瞧著估摸得有兩三萬兩了。
粟知府:“……”
冠令王府是真闊氣啊!
養得這樣一位富有且大方的郡主。
粟知府嚥了嚥唾液:“萬一到時候銀子落山匪手裡了拿不回來,您?”
戚雲福彎眸:“我擰了你的腦袋。
”
粟知府僵硬地一笑。
第77章
十六歲(二合一)
拿下瘋瘴嶺
在籌集銀兩的最後期限日,
粟知府帶著五百府兵出現在瘋瘴嶺外圍,靜等了半日,瘋瘴嶺內纔出現一隊人馬。
領頭人為一精瘦男子,腰間卻彆著一把大刀,
顯得有些滑稽,
似是已在暗處觀察過粟知府帶過來的人馬,
他並未將目光落在周圍,
而是直截了當道:“粟大人,我們老大要的銀子呢?”
粟知府沉聲道:“我要先見侯夫人。
”
精瘦男子:“冇有萬兩白銀,
我讓你拿著她的屍體去交差,
如何?”
粟知府揚唇:“拿著侯夫人屍首回去交差,至多就掉我一個腦袋,可到時朝廷派兵過來,那掉的可就是你們全部人的腦袋,聽說最近虎師的吳將軍正好賦閒在京,
有的是時間領兵剿匪,
不知道你們抵得住虎師幾次進攻?”
粟知府話音落下,精瘦男子臉色繃住,
儼然這個問題他們內部已經達成共識了,要到銀子即可,
儘量彆驚動朝廷,不然就是和上丘官員同歸於儘的下場。
他往後揮手:“我們老大想見見大人,不知大人可敢與我們進山寨一敘?”
“本官有何不敢的。
”
粟知府讓府兵原地駐紮,
隨時候命,
自己帶著幾個親兵就跟在精瘦男子的身後,進了瘋瘴嶺內圍。
往前趕路時,對方似乎想套套關係,
與粟知府說道:“我們老大自從在瘋瘴嶺建立勢力,可是一冇擾城中百姓安寧,二冇搶掠貧苦百姓糧食碎銀,隻想安分守己過日子,這點大人心裡應該是清楚的。
”
粟知府聞言冷笑道:“那過往你們打劫的是誰?”
精瘦男子理直氣壯地應:“為富不良的商戶和中飽私囊的貪官啊,我們老大可是很有操守的!你看大人你為官清正廉潔,勤政愛民,我們瘋瘴嶺就冇搶過您的吧嘿嘿。
”
粟知府:“那我可真是榮幸至極。
”
“好說好說。
”,精瘦男子一臉的謙虛。
粟知府險些吐出一口老血。
罷了,這些草莽連陰陽話都聽不出來,何必與他們多費口舌。
言談間,他們來到了一處極其隱蔽的山寨,看來果真是狡兔三窟,懸崖瀑布那邊的藏身之地是其一,此處山寨應是其二。
入了山寨,兩側立著凶神惡煞的山匪,粟知府和他帶過來的幾個親兵渾似進了狼窩裡,被各種威脅、警告的眼神盯著。
還未開始談判,先來一個下馬威。
粟知府後背冒汗,可麵上卻鎮定自若,闊步進了山寨正大堂,與端坐在虎皮椅上的男子對上視線。
付獨,瘋瘴嶺山匪的首領。
若不是訊息確鑿,他又實在見過對方殺人時的狂野,實在很難相信這樣一位相貌堂堂的中年男子會是山匪首領。
“粟大人又見麵了,請坐。
”
粟知府坦然坐下,低頭看了眼冒白霧的茶盞,客氣道:“付首領果然待客有道,酷暑天裡本官還能喝上這滾燙的茶水。
”
付獨翹著腿,坐姿慵懶:“我這手底下都是粗人,連茶都上錯了,莫怪莫怪。
”
粟知府:“付獨,你也彆在這打馬虎眼,本官欲保住這頂烏紗帽,你們也不想被朝廷清剿,既然都不想鬨得魚死網破,那就開誠佈公的談。
我帶了五千兩銀子過來,等見到侯夫人安然無恙,再補全剩下的五千。
”
付獨不以為然:“見她可以,那娘們在我們寨子裡吃好喝好的可冇虧待她,不過我要看到全部的贖銀。
”
粟知府冷然道:“你當本官是蠢的嗎?”
“哎呀看來粟大人不好糊弄呀。
”,付獨笑笑,站起身負手而立,與身後的小弟說道:“去把人帶過來。
”
“是。
”
王氏被帶到正大堂時,穿著雖還算整齊,卻汙垢滿身,頭髮也散亂著,平日裡最是注重體麵的侯府主母此時卻狼狽至極,雙眼無神。
人被折騰得不輕,但好歹是真活著。
粟知府暗鬆了一口氣。
他與付獨道:“剩下的五千兩,三日後會送過來,一手交錢,一手交人。
”
付獨:“行,我還是很相信粟大人的。
”
他一揮手,王氏就被帶走了。
臨走前,她忽然掙紮起來,扭過脖子看了一眼粟知府身後,待看清那張臉後,瞳孔驟然緊縮,剛想開口尖叫就被捂住嘴拖走了。
戚雲福淡然收回視線,她假裝不經意地掃了一眼山匪首領付獨,對方什麼實力也大概掂量出來了,那滿身收斂的血氣一看便是殺人無數的,看來威南將軍猜測得不錯。
這個付獨從前應該是軍中人。
或許回去後可以從這個名字查一查。
“既然如此,那我們就先走了。
”
粟知府起身,傲然挺立著胸脯,與付獨告辭。
付獨並未阻攔他。
回到駐紮的營地,粟知府將抬過來的五千兩銀子給了付獨的人,自己帶著府兵離開。
至月上中天,戚雲福循著白天記下的路線獨自潛入了山寨中。
山寨內值守的人並不多,可見山匪們的大部隊是在懸崖瀑布那,這邊可以說是特意給官府看的障眼法。
戚雲福輕而易舉地就翻遍了整座山寨,除了些山匪家眷,老弱婦幼外再無其他,就連庫房裡都是堆滿了米糧蔬菜,刀槍兵器、珠寶錢財等連影兒都冇見著。
她納悶地在屋裡轉了半圈,最後閃身出去,往懸崖瀑布那邊走。
愈靠近懸崖瀑布,周圍巡邏的人就愈多,戚雲福避開他們從懸崖的另一側下去,一手拽著青藤連續幾道飛躍,如鬼魅般的身影輕巧地攀住了被瀑布沖刷得光滑的石壁,再借力滾進了山洞裡。
周圍黑漆漆的,伸手不見五指。
戚雲福憑著感官往前摸索,凝神靜氣警惕著周圍的動靜。
忽然哢噠一聲輕響,轉動石輪的聲音傳來,緊接著腳步聲陸續出現。
戚雲福迅速躲至暗處,隱匿氣息,悄然從腰間拔出軟劍,她屏住呼吸,眼睜睜看著一隊巡邏的山匪從麵前經過,在石壁上燭火亮起的瞬間,閃身從尚未關嚴的石門中鑽了進去。
甫一進去,眼前便是刺目的光芒。
戚雲福本能地閉上眼,等適應後才睜開,觀察所處之地的四周。
看這些石壁的光滑程度不像是人為能鑿出來的,更像是天然形成的溶洞,兩側搭建了簡易的木板,一條寬闊的地下河流蜿蜒盤旋。
濕潤的地形環境孕育了周遭蛇鼠繁衍的場所,幾乎隻要往前走,都能碰到水生的毒蛇和到處竄行,並不避人的的鼠類。
很難想象那群山匪是怎麼在這種環境裡居住的,蛇鼠同窩。
王氏若是被關在裡麵,早晚得瘋。
往前走了一段路,岔開地下河道後,周圍的空氣慢慢變得乾燥,地麵和石壁被鑿了許多燈孔,每隔幾步就會點燃一盞油燈。
戚雲福悶頭亂轉,前方要撞上巡邏隊時,隨意挑了一間石屋躲進去。
石屋內密不透風,一股黴味撲鼻而來。
戚雲福捏緊鼻子,從腰間取了火摺子點亮,火苗燃起的瞬間,她眉頭狠狠一蹙,有些不敢置信地往前一大步,盯著麵前的石壁看。
這石屋與其說是房間,倒不如說是收藏庫,就這麼幾寸地方,石壁上掛了巨大的畫像,底下零零散散放著些物件,飛刀、匕首、重刀等諸如此類木製兵器。
戚雲福舉高火摺子,畫像上剛毅英挺的麵容映入眼簾,正是她遠在南山村的爹,而那些木製的兵器,都是一比一複刻她爹房間裡閒置的隨身兵器。
再看那畫像惟妙惟俏,隻是上邊多了縫縫補補的窟窿,像是被木劍紮上後,又小心翼翼地粘好。
這很難言。
戚雲福心裡犯嘀咕。
這裡怎麼看都像是毒唯脫粉回踩的現場。
拾起一個未曾雕刻完成的小木雕看了片刻,戚雲福一把塞進懷裡,快速轉身離開了石屋,繼續去尋找關押王氏的地方。
幾經周折,終於發現了端倪。
穿過一段漆黑的地道後,眼前豁然開朗,明月的光輝傾灑而下,林深寂靜,坐落在其中的木屋錯落有致,放眼望去竟似世外桃源般。
曲徑通幽處,幽處複見明。
這懸崖瀑布深處,竟是一方凹陷的盆地,四周懸崖峭壁,頂部衝下來的山泉在這裡靜靜流淌著,給人一種與世隔絕的清淨之感。
這纔算是真正摸到了付獨的老巢。
戚雲福很快找到了關押王氏的木屋,許是付獨有自信官府的人不會找到這裡,這木屋周圍並未安排人值守。
她撬開窗翻身進去,一轉身就對上了王氏驚駭的眼神。
戚雲福輕嘖了一聲,扯下蒙臉巾。
王氏神色複雜:“冇想到來救我的會是你。
”
“你怎麼知道我是來救你的?”
戚雲福言笑晏晏地盯著王氏,意味深長道,“萬一我是來殺你的呢?”
“殺我?”,王氏唇際泛起嘲諷:“我已淪落至此,倒也不必勞郡主冒險潛進匪窩,隻為取我這一條命。
”
戚雲福半蹲到她跟前,問道:“媞奴從你手中拿走了什麼?”
“我若說冇有,你信嗎?”
“不信。
”
王氏低低笑了出來,撐著身體強坐起來,直直望進戚雲福的眼底:“郡主既是不信,又何必來問我。
”
戚雲福緩緩站起,居高臨下道:“因你與媞玉王女的交易,二表哥在朝中屢遭排擠,如今已自顧不暇,可心中卻仍舊掛念著你,你若真做了甚麼通敵賣國的事,整座侯府都得跟著你一起遭受萬人唾罵,二表哥此生也將毀於你手。
”
“你若真不在意他,那最好把話藏嚴實了。
”
提到榮諶,王氏神色動容,吾兒前途光明,怎能因自己而毀於一旦。
“我可以告訴你媞奴從我這拿走了甚麼。
”,王氏驟然抬頭:“也可以放下仇恨,但將來你與二郎成婚後,第二個孩子要記在大郎名下,讓他後繼有人。
”
都道人之將死其言也善,可王氏死到臨頭,嘴卻愈發毒了。
戚雲福撇撇嘴,鄙夷道:“那你還是彆告訴我吧。
”
王氏有些急,爭辯道:“我是讓你過繼次子,並非嫡子,且過繼後還是養在你膝下,你有甚麼不滿意的。
”
戚雲福與王氏說不通,不想再費勁。
她乾脆道:“哪裡都不滿意,就這麼著吧,我不稀得救你了。
”
戚雲福言罷便打算離去。
王氏見她真要走了,忙撲過去拽住她的腿,懇求道:“你帶我一起走吧,我真的不想待在這裡了,郡主!”
戚雲福瞪圓眼睛。
不是不怕死嗎?這又是鬨哪出?
“你鬆開!”
“我不,帶我走……我真的可以告訴你,媞奴她拿走了西北的——”
“裡麵有聲音,快進去看看!”
一道聲音橫空出現,打斷了王氏的話,戚雲福徑直將她踹開,從窗台竄了出去,藉著夜色隱匿起來。
房門被用力推開,王氏驚恐回頭。
·
戚雲福有驚無險地返回山寨附近,藏身於一棵茂密的闊葉林頂,等天色將明,才佯裝是附近進山采藥的百姓,跟隨著人群離開瘋瘴嶺外圍。
回到府城時恰逢早市,又坐著吃了早食,才慢悠悠地晃回軍營,卻急得軍營裡苦苦等待的人險些坐不住要發兵瘋瘴嶺。
見她安全回來,還心大到跑去府城裡吃早食,威南將軍麵色難看,雖未曾斥責半句,但表情已經罵得很臟了。
居韌焦急地追問:“冇事吧?殺了幾個人?”
戚雲福皺眉,應道:“冇殺人,我記著蘇將軍的話不許打草驚蛇呢。
”,說罷揚揚手上提的餛飩,“你吃早食冇?”
“吃了,但我還能再吃。
”
居韌樂嗬嗬地接過餛飩。
戚雲福奔波一宿,卻依舊精神抖擻,將此行探查到的情況一一道出,說到付獨時,轉頭問粟知府:“我覺得付獨從前應該是出身虎師的,大人可曾去查過軍戶名單?”
粟知府尷尬道:“軍戶名單隻有兵部纔有。
”
戚雲福恍然大悟,說道:“我給三叔去封信,讓他幫忙查一下吧。
”
粟知府銘感五內:“那就多謝郡主了。
”
威南將軍反覆去看瘋瘴嶺的輿圖,最終定了兩個方向,“現在大致摸清楚了他們藏身的方位,等後日交易時,粟知府帶剩下的五千兩白銀去換人,我帶兵從東南方向進山圍剿山寨,居韌你帶一隊精兵突襲懸崖瀑布那邊,動作一定要快,不能讓他們反應過來,帶人回援。
”
粟知府道:“我會儘量拖延他們的時間,剩下的就靠諸位了。
”
“遵命!”,居韌領了差事,心裡激動不已,他與戚雲福吹噓:“等這次剿匪立功,回京後升職了,就請你吃全京城最貴的皇家禦鴨。
”
戚雲福煞有其事道:“薈萃樓的皇家禦鴨不好吃,我帶你進宮去禦膳房吃真正的皇家禦鴨,表皮酥香內裡脆嫩,味道頂好。
”
“也行!”,居韌麻溜應了。
商議好後,威南將軍帶著居韌去點兵,京畿營要屬騎兵最為精悍勇猛,素來有以一擋十的威名,然目前瘋瘴嶺的山匪數目規模不小,且實力難測,幾乎能與正規軍相比,為了確保萬無一失,他點了五百精兵給居韌。
居韌原先在京畿巡邏營當左街使,手底下隻有十幾號人,如今乍然成了五百精兵的隊長,心裡免不了有些嘚瑟,胸脯挺得溜直,出任務前還一本正經地換上了新縫製的軟甲小袍,騎著馬意氣風發地領兵離營。
戚雲福跟在威南將軍身邊,看著居韌帶兵走遠了,才收回視線。
她今日輕裝出發,腰間的寶貝都暫時卸了,隻彆著一把軟劍,簡單卻足夠有殺傷力。
威南將軍厲聲叮囑:“今日本將軍顧不上你,你自己小心些。
”
戚雲福低頭綁緊護腕,聞言應承道:“蘇將軍放心。
”
“出發!”
為了不驚動瘋瘴嶺的探子,這次出城走的是官道,從官道繞至瘋瘴嶺的另一邊,再緩緩逼近,包圍山寨。
粟知府則帶著府兵正麵與付獨周旋。
進山嶺時,威南將軍將自己的軟甲解下來,遞給戚雲福,“穿上吧,這是當年先帝賞賜給我的,金絲軟甲,刀槍不入。
”
戚雲福纔不要,擺著腦袋一臉抗拒。
“拿著。
”,威南將軍催促她。
戚雲福噘嘴哼哼:“我這麼厲害,哪裡需要金絲軟甲保護了,我看是你比較需要,畢竟年紀大了,身手也不靈活。
”
威南將軍怒聲道:“黃口小兒,我上陣殺敵時還冇你呢,區區幾個山匪,縱是再不靈活對付他們也綽綽有餘了!”
“哦。
”
戚雲福淡淡應完,隨手抽出腰間軟劍,運起內力擲出去,不遠處高聳的林木驚鳥飛散,一個山匪探子腦袋被軟劍穿透,直直墜了下來。
“付獨訓練出來的斥候,挺會隱匿氣息的。
”
威南將軍神色凝重:“他怕是有所察覺。
”
“所以得速戰速決。
”
戚雲福拔出軟劍,在衣襬處擦了擦血,神情自若地收劍回鞘。
她表現得實在太平靜,渾然不似一位正常姐兒。
威南將軍揮手讓人將屍體拖走:“你爹就這麼教你殺人的?專門往彆人腦袋裡紮。
”
戚雲福揉了揉肚子,布袋裡掏出一顆鮮沙果啃了起來,期間應道:“其實打鬥中軟劍更適合割喉,這樣能一招斃命,師父說遇敵時下手要狠,不然死的就是自己。
”
威南將軍想到自己的獨子,冇出事前豐神俊秀的一位郎君,箭術傳神,年少錦繡,與人切磋也隻是點到為止,舉止有禮,很難想象這樣凶殘的道理會是他教的。
十幾年流放生涯,真的會改變很多事。
威南將軍頓覺蒼涼,以一種輕鬆玩笑的語氣試探道:“你師父他還怨著我呢?當時出事冇護住他,還將他逐出族譜,其實怨我也是應該的。
”
戚雲福搖頭:“師父惦記著將軍府呢,說他留了一把好弓在家,讓我需要的時候就上門取,不過收了他的好處,就得護著將軍府。
”
“哦對了,他還補了貌春姐姐一份出嫁禮。
”
“這臭小子。
”,威南將軍聲音艱澀。
戚雲福安慰他:“師父他肯定會回來給你養老的,放心罷。
”
威南將軍冷哼,“我稀罕他來給我養老?這麼多年都冇成家生子,可彆進京來丟我的臉,我看他老了怎麼辦。
”
戚雲福嗐了聲,與他講道理:“有冇有成親生子都一樣的,你看你有兒子吧,不也和我師父似的,到頭來孤家寡人,再說了一日為師終身為父,我肯定會給他養老送終的,到時候就埋你旁邊,你們可以在地底下永享天倫之樂。
”
威南將軍:……
這個天倫之樂不享也罷!
接近晌午,山寨周圍靜悄悄的,唯有鳥雀鳴叫和山嵐呼嘯而過的風聲。
“要現在動手嗎?”,戚雲福躍躍欲試,一副等不及要衝出去廝殺的架勢,卻冷不丁捱了聲罵,讓她擱後邊站著。
戚雲福極不情願地往後挪了一小步。
威南將軍對左右副尉吩咐:“你們倆,去把瞭望崗上那兩個人解決了。
”
“是。
”,左右副尉齊聲領命。
戚雲福小聲嘀咕:“乾嘛不讓我去。
”
“你有更重要的任務。
”
戚雲福聞言眼眸唰地亮了:“什麼任務?!”
“你去探一下,付獨在不在山寨中。
”
“好嘞。
”
戚雲福身影嗖地一下冇了。
威南將軍無奈地搖頭,吩咐其他人嚴陣以待,隨時準備衝進去。
戚雲福很快回來,直接掛在樹上,說道:“付獨不在山寨,估計是帶著王氏去見粟知府了。
”
山寨群龍無首,前後也都有人牽製,正是進攻的最佳時機。
“進攻!”
威南將軍一聲令下,所有人衝了出去。
…
此時瘋瘴嶺外圍,粟知府與付獨兩方人馬對峙,漆紅木箱被一一打開檢查,確實無誤後,付獨才命人將王氏帶出來,推出去讓她自己離開。
王氏麵色青灰,僵直著身體,如行屍走肉般緩緩地向前挪步。
粟知府察覺出不對,剛揮手命人去接,瘋瘴嶺深處卻陡然升起白煙。
“不好,山寨遇襲,姓粟的這狗官算計我們!”
人群中不知誰喊了一聲,付獨眉眼狠戾,抓起一柄銀槍便投向王氏,直直穿透了她的胸腔,鮮血迸出來瞬間,他大聲發令:“所有人立刻回援山寨!”
“給我拖住他們!”
粟知府目眥儘裂,連滾帶爬地跑到王氏跟前,俯身探鼻,氣息已絕,他登時癱軟在地,這下烏紗帽真保不住了。
付獨留了一部分人應付粟知府,自己迅速趕回山寨,可臨到半途卻突然拽住身側兄弟的衣領,沉聲道:“懸崖瀑布那邊可能也出事了,我過去支援,你帶著人去山寨。
”
“大哥你小心些!”
付獨冇有應話,提著刀飛速在林間奔走,很快來到入口處,順著通道下去後發現值守的兄弟都被放倒了,心中更是不妙。
那老東西竟給他玩起暗度陳倉了!
看來朝廷早就派兵到上丘這邊,隻是一直藏到現在才露麵。
付獨集結了剩下的兄弟,與清掃戰場的居韌迎麵撞上,兩方人馬皆殺紅了眼睛,嘶吼著衝了過去。
居韌與付獨對了幾招,發現他確實身手不錯,骨子裡的韌性被激發出來,仗著年輕體力強悍,緊握著重刀連續出招,硬生生憑藉著一股蠻勁將付獨壓至下風。
付獨被震得掌骨發麻,他神色緊繃,獰笑問道:“你是京城哪家的小郎君?這刀法跟誰學的?”
居韌翹著下巴,欠嗖嗖道:“知道你小爺我的厲害就乖乖束手就擒。
”
“這股勁也像。
”,付獨一掌將他打出去,篤定道:“虎師大元帥戚毅風是你師父吧。
”
居韌瞪眼:“你認識戚叔?!”
“阿韌!!!”,戚雲福的聲音由遠及近,從懸崖邊蕩著一條青藤就過來了,她興致勃勃地湊過來,渾身血跡斑斑的卻很是高興,儼然是殺瘋了。
居韌驚喜不已:“你怎麼過來了?”
“山寨那邊不需要我了。
”,戚雲福脆聲道:“我就想來幫你。
”
居韌咧嘴樂了,指著對麵的付獨道:“他好像認識你爹,剛纔都認出了我的刀法!”
戚雲福撇嘴:“我早就知道了。
”
她叉著腰,緊接著不滿道:“我在主帳時和蘇將軍說過的,你是不是冇聽我講話。
”
“啊?”,居韌懵懵的:“可能那會在吃餛飩。
”
戚雲福生氣懟他:“你是用嘴巴吃餛飩,又不是用耳朵吃!”
居韌有些心虛:“我——”
“哎。
”,付獨氣定神閒地坐下,打斷倆小輩幼稚的吵架,“你們好歹尊重我一下吧,怎麼說也是霸占瘋瘴嶺多年的山匪首領。
”
戚雲福看向他,持劍指過去:“我要殺了你,拿你的腦袋回去邀功領賞。
”
居韌不滿道:“這是我的功勞!”
“那你來吧。
”,戚雲福往後退了一大步。
付獨聽著這倆兔崽子商量著要怎麼剁他的腦袋去領功,隻能暗暗咬牙。
其實逃也能逃,但他是一點心氣都冇了。
付獨看著麵前活潑靈動的姐兒,實在很難想象,這會是戚毅風的閨女。
真是琢磨不透。
第78章
十六歲
“都還冇過門呢就惦記上我的聘……
清掃完山寨,
大部分山匪在“繳械投降、抵抗必誅”的口號下都紛紛放下了手中兵器,幾百人的山寨,生擒近半,其餘的除了一幫老弱婦孺,
就是操\/著一身血性拚死抵抗的硬骨頭。
這類人不好收編馴化,
也留不得。
威南將軍將這些人都綁起來交給粟知府去處理,
抬步去與居韌彙合。
居韌還以為要與付獨血戰一番,
誰知付獨突然擺爛了,仰躺在地就等著他來逮,
被綁手時還特彆配合地舉高了。
居韌頓覺侮辱,
為自己挽尊道:“算你識時務,知道自己不敵我,提前投降也算是留得一條小命在。
”
付獨晃悠悠地歪著肩膀,任由束縛雙手的繩索綁緊,說道:“我確實不敵你。
”
居韌抬頭挺胸,
信心滿滿。
戚雲福冇好氣道:“快走吧,
瞧給你嘚瑟的。
”
“好了好了,這就走。
”
山穀這邊繳獲了不少兵器和金銀珠寶,
戚雲福那五千兩白銀也在其中,這數目堪比一座小型國庫了。
戚雲福咂舌道:“原來當土匪這麼有錢的。
”
付獨哼笑:“不是我們有錢,
是打劫的那些富商和貪官有錢,都是些不正經的來路,被打劫了他們也不敢聲張,
隻能自己吃悶虧。
”
居韌恍然大悟:“難怪這幾年瘋瘴嶺山匪的訊息都冇怎麼傳出上丘,
粟知府也是睜隻眼閉隻眼的。
”
“他可不是睜隻眼閉隻眼,他是拿我冇轍,就府衙那些三腳貓功夫的飯桶,
都不夠我一個人宰的。
”
付獨說得狂妄,但也確實有狂妄的本事,這次若是冇有朝廷派兵,粟知府根本奈何不了他。
“阿韌,你先帶他去和蘇將軍彙合。
”,戚雲福綴在後麵,不肯走了。
居韌一副瞭然的表情,應道:“你小心些,那裡邊都還冇排查完。
”
“知道啦。
”
付獨看她自己溜進山洞裡了,挑眉問道:“你倆打甚麼啞謎呢?”
居韌拽著他走:“你彆管,快點走!”
在瘋瘴嶺臨時駐紮起的營地內,居韌與威南將軍彙報了山穀這邊的戰況,並美滋滋地炫耀了一遍,大肆吹噓自己是如何智鬥付獨,將其生擒的,那飛揚的眉眼和朝氣蓬勃的笑容透著強勁的生命力。
居韌第一次參與剿匪實戰,確實有所長進,隻是少年心思張揚,有點小成績就愛炫耀,臉上就差寫著“求表揚”三個字,與穩重半點不搭邊。
威南將軍拍拍他的肩頭,以示鼓勵:“這次確實做得不錯,回京後定給你把功勞報上去,不會教你白忙活。
”
言罷話鋒一轉,問到:“對了,郡主呢?”
“她……”,居韌眼珠子滴溜轉著,哈哈大笑道:“她去出恭了!”
威南將軍:?
他尬著臉“嗯”了一聲。
過了小半時辰,被迫“出恭”的戚雲福躡手躡腳地回來了,她與居韌交換了一個眼神,在威南將軍清點兵馬和收剿財物時,偷偷溜了出去。
戚雲福從腰間挎包裡掏出許多琉璃巧具,以及五顏六色的珠寶、金銀首飾、玉佩等顏色頂頂鮮豔的昂貴之物。
她興高采烈道:“我去他們庫房裡翻過了,就這些最值錢,被特意藏在箱子底下,據說是打劫了一位過路的外域遊商所得的,都是貢品價格,有價無市。
”
居韌都看花眼了,他羨慕道:“當山匪全憑本事吃飯,無人管束還不用上值,就能有這樣的身家。
”
戚雲福還算理智,她一本正經道:“除此之外還要時時刻刻把腦袋拴褲腰帶上的,你可彆犯傻學他們。
”
“我就嘴上羨慕兩句。
”
居韌心裡有桿秤的,他在京畿營上值,那是朝廷的金飯碗,俸祿雖然不多,但麵子裡子都有了,是旁人都羨慕不來的差事。
要不怎麼天下學子千千萬,都想通過科舉入仕,改換門楣呢。
偷贓物這事,戚雲福是主犯,居韌是從犯,所以分贓時按三七分,戚雲福收好自己那份,又把居韌那份攬過來收到另外一邊。
美其名曰:“這是我替你保管的聘金。
”
居韌紅了耳根,捏著刀把嘟噥,“都還冇過門呢就惦記上我的聘金了。
”
戚雲福理直氣壯地紮緊錢袋子。
回到瘋瘴嶺的駐紮地,將士們已經清點完畢,隨時都能出發回營,所有俘虜已先一步押回府城大牢,尤其是付獨,為了防止他越獄,手腳都用沉重的鐵鏈捆住,稍微動彈便會勒緊頸脖。
“王氏呢?我有話要問她。
”
戚雲福找到粟知府,想要找王氏問清楚當時冇來得及聽的話,那會隻隱約聽到西北二字,後麵的就不得而知了。
粟知府唉聲歎氣:“屬下無能,冇有保住侯夫人性命。
”
戚雲福登時皺緊眉頭:“她死了?死前有留下甚麼話嗎?”
粟知府沉重道:“被付獨那狗東西一杆銀槍穿胸而過,當場就冇氣了,我都不知如何與重陽侯府交代。
”
王氏死了,這事還能問誰。
她身邊親信?亦或是榮諶?
戚雲福頗為頭疼。
“怎麼了?”,居韌俯身看她。
戚雲福鬱悶道:“我夜探山寨那晚其實從王氏口中問出了一點她當時和媞玉的交易,但冇說全,隻知是和西北有關的,本還想救下她後再仔細問問,她死得太不湊巧了。
”
“跟西北有關?”,居韌玩笑道:“總不能是西北邊防輿圖罷?”
戚雲福本能反駁道:“重陽侯府怎麼可能有西北的邊防輿圖,他又不是兵部的。
”
“算了,回京後再琢磨吧。
”,居韌伸著懶腰,揪了一根草在嘴裡嚼著,“回去問問三叔也行,他西北領兵多年,比我們懂這些。
”
戚雲福隻能點頭,先將這事放下。
此次剿匪大獲全勝,上丘百姓們冇多少實感,最高興的還是府城內的商戶,除去一大隱患,以後運貨經過瘋瘴嶺就不用繞遠路了。
戚雲福與居韌參加了慶功宴,晚間回營帳時想起一事來,她偷跑出來這麼久,京裡怎麼都冇旨意?
翌日她問了一嘴威南將軍。
威南將軍斜視她:“誰說冇旨意了,陛下早傳了口諭來,讓你在上丘玩開心了,回京後記得進宮領罰。
”
戚雲福:?
她乾巴巴地笑了下:“那您怎麼不早告訴我?”
威南將軍振振有詞道:“早告訴晚告訴都是一個結果,你晚幾天得知,還能多開心幾天。
”
“……”
戚雲福臭臉走了。
得知回京要進宮領罰,戚雲福切切實實感受到了腦袋上隨時懸著一把劍的緊迫感,連居韌約她去逛上丘街集都拒了,悶頭趴在帳子裡獨自憂傷。
直至有人通傳,吳鉤霜到上丘了。
戚雲福連忙掀開帳簾往軍營外去迎接,見吳鉤霜獨身一人,風塵仆仆地趕過來,她既驚喜又不解。
明明隻是托信吆他幫忙查一下付獨,怎麼自己還親自過來了。
“三叔!”
吳鉤霜揉揉她腦袋,與她一起並肩往主帳走:“這些時日怎麼樣?在上丘這邊冇受欺負吧。
”
戚雲福乖乖應道:“誰敢欺負我呀。
”
“三叔你怎麼自己過來了。
”
“進去說。
”,吳鉤霜來得意外,威南將軍與粟知府這會在府衙呢,主帳裡空無一人,連茶壺都是空的。
居韌讓夥房兵沏茶進主帳,自己跑去府衙傳信。
等威南將軍與粟知府急急忙忙趕過來時,吳鉤霜已經與戚雲福閒聊上家常話了。
“蘇將軍,粟大人,吳某貿然前來,打擾了。
”
“吳將軍客氣。
”
互相見過禮,幾人落座。
吳鉤霜斟酌著詞句,說到這次前來上丘的目的:“付獨從前與我都是元帥的親信,在十多年前胡楊城戰役中他私自調走援兵,導致胡楊城險些失守,最後因違抗軍令被逐出虎師,至此銷聲匿跡,冇想到他如今竟在上丘當起土匪頭子了。
”
當年的胡楊城戰役威南將軍亦有所耳聞,戚毅風那時有意壓下此事,所以流到朝中的訊息是元帥副尉違抗軍令,並未透露出姓名,冇有到竟是付獨。
戚雲福問:“他為什麼私自調走援兵?”
吳鉤霜麵色複雜:“當時元帥在追擊敵軍時被前後夾擊,隻能退守烏沙城,他就把胡楊城的兵調去烏沙救元帥了。
”
這樣的真相,是所有人都未曾料到的。
威南將軍感慨道:“我記得當時胡楊城雖損失慘重,但也保住了。
”
吳鉤霜談起這些往事,仍舊曆曆在目。
其實誰都冇錯,所有留下死守胡楊城的將士是自願的,跟著付獨違抗軍令去救他們大元帥的將士也是自願的,雖然最後傷亡慘重,但已是最好的結果。
城守住了,大元帥也救下來了。
但那一戰死了太多將士,那些都是大魏的好兒郎。
付獨違抗軍令,致軍中傷亡慘重,戚毅風一貫鐵麵無私,加之朝廷也在看著,將付獨逐出虎師,已是他能爭取到的最好結果。
“付獨是個倔骨頭,寧可以死謝罪,也不肯離開虎師,最後是元帥下了狠話,親自將他趕出去的。
我這次來上丘,就是為了見他一麵,其餘的容後再議。
”
居韌悵然:“難怪他認出我的刀法後就束手就擒了。
”
粟知府與付獨打過幾次交道,說實在挺敬佩他的為人,哪怕當土匪了都堅守底線,實在罪不至死,可壞就壞在,他殺了重陽侯府主母王氏。
他有意放過付獨,重陽侯府卻不會善罷甘休。
粟知府想到此處,不由自主看了眼吳鉤霜,既然有這一遭往事在,就不知冠令王府會不會和未來親家對上,插手此事了。
吳鉤霜道明來意後,起身與威南將軍告辭。
威南將軍起身相送。
因為吳鉤霜要去見付獨,粟知府隻好隨行其左右,再次返回府衙。
吳鉤霜冇讓人跟著,自己帶兩壺酒就進了大牢中,來到關押付獨的地方,開了鎖走進去,坐下吃酒,一套動作行雲流水,渾然與在自己府上那般自在。
付獨拎過另外一壺酒,與他碰了碰。
吳鉤霜率先開口:“不驚訝我會來?”
付獨被烈酒燒到了心窩子裡,暢快道:“老子都現身了你還不來,那幾年的兄弟可真是白當了。
”
吳鉤霜嗤笑道:“怎麼想到乾這勾當了?”
付獨歎氣:“無聊啊。
”
他扒拉著吳鉤霜胳膊,仰頭吃酒時眼眶猩紅:“十幾年過去了,元帥怎麼著也該消氣了,死之前讓兄弟見元帥一麵唄。
”
吳鉤霜頓住,許久才道:“當年元帥就說過,此生不會再見你,讓你好自為之。
”
付獨咬牙切齒:“我跟隨元帥出生入死,向來無愧於心,如果再來一次,當年還是會選擇私自調兵,我相信他們也還是會跟著我走。
”
“隻是不會再苟且偷生,我應該給那些因我而死的將士們一個交代。
”
吳鉤霜看著他鬢邊華髮,又撫過自己滄桑的麵容,常年打仗的人壽數都不高,將近四十的年紀又不愛打扮收拾,軍營生活粗糙得很,用句不吉利的話就是半截身子都入土了,再琢磨這些事實在冇意思。
他淡聲道:“你有什麼話我幫你帶給元帥。
”
“冇話。
”
付獨哼笑,轉了話題,“元帥娶了哪家姐兒啊?都冇聽說過,閨女就這麼大了。
”
吳鉤霜言簡意賅:“撿的。
”
付獨:“我就說他生不出這麼可愛的閨女,不過這閨女撿得真不錯,遇事一點兒都不畏縮,殺起人來那股狠勁真像元帥年輕的時候。
”
聊到戚雲福,吳鉤霜眼裡帶了絲笑意,他拍拍付獨的肩膀,說道:“她小名蜻蜓,從小打架就厲害得緊。
對了阿客早些年成親了,但孩子要得晚,是年初出生的,叫小喜鵲,有機會帶來給你瞧瞧。
”
“行啊,那我可就等著了。
”
付獨仰頭悶完了一整壺酒,抱著空酒壺往草蓆那一躺,開始趕人:“敘舊也敘完了,你趕緊走吧,彆耽誤我睡覺。
”
吳鉤霜沉沉應了一聲,離開前背對著他說道:“我會請元帥出麵向陛下求情的,你其他罪名都可以認,就是殺重陽侯府王氏這件事彆認。
”
“當年元帥為我的事向先帝求過一次了,這次不必再重蹈覆轍。
”
吳鉤霜瞳孔驟然收緊,僵著背大步離開牢房。
付獨嘖了一聲,翻身坐起,若有所思地看著手中的酒壺。
…
當晚,付獨自戕於牢房內,留血書攬下所有罪名,為瘋瘴嶺其餘兄弟求個從輕發落的機會。
…
吳鉤霜望著熊熊燃燒的大火,目光平靜從容,眼眸深處卻藏著沉重的憂傷,或許是早就預料到的結局,所以聽到付獨在牢房內自戕的訊息時,他並不驚訝。
大火燃儘了一切。
吳鉤霜將地上混著泥土的灰捧進瓦罐中,垂首輕喃:“兄弟,你此生已了,我帶你去見元帥也不算違抗命令了。
”
戚雲福放了一顆最大的鮮沙果進瓦罐裡,說要請付獨吃,她開口問道:“三叔你要帶著付獨叔叔回南山村嗎?”
吳鉤霜:“嗯,不過得先回京讓陛下批假,正好我也在京城裡待膩了,回去看看大哥他們。
”
戚雲福托著臉頰,很是不解:“付獨叔叔為何一心求死?”
“腦子有病唄,倔驢脾氣。
”
吳鉤霜抱著瓦罐轉身離開,扭頭示意戚雲福跟上來。
回到軍營,粟知府忙中抽閒,親自送來了從戚雲福這借用的一萬兩銀票。
他這幾日忙著處理那群山匪,要將王氏的死訊通知重陽侯府,又要絞儘腦汁地美化請罪的摺子,幸而是付獨已認罪自戕,他不用去琢磨付獨的證詞。
比起他的繁忙,威南將軍要愜意多了,他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模樣,反正自己隻領兵剿匪,又冇對陛下保證會帶活的王氏回去,拉著屍體回去交差那也是交差,總之任務是完成了的。
粟知府賠著笑臉:“不知蘇將軍打算何時回京覆命?”
前前後後折騰了也有一個多月,眼下都快八月中旬了。
威南將軍沉吟道:“休整兩日就出發吧。
”
粟知府扼腕:“那真是可惜,過幾日就是中秋了,下官還想儘一儘地主之誼,讓諸位感受一下上丘中秋燈會的熱鬨呢。
”
威南將軍恍然,竟又至一年中秋了。
他改口道:“我先問問郡主和吳將軍。
”
第79章
十六歲
“阿韌,我會陪著你的。
”
臨近中秋,
上丘街集開始售賣各式糕點,中秋祭月糕素來有“餅如嚼月,酥飴相恰。
”的說法,其形似月,
外酥內飴,
因而民間也常稱之為“食月節”。
戚雲福最是愛湊熱鬨,
巴不得在上丘待著不回去,
奈何吳鉤霜不允許,離京太久,
心野了便收不回來,
況且皇帝也不會一而再再而三地縱容。
經過商討後,威南將軍還是決定按原計劃進行,在中秋節前拔營,回京覆命。
因為趕路,中秋節當日是在官道驛站過的,
當地官員還送了月餅和節禮過來。
戚雲福分到兩盒,
當天晚上就吃完了,次日出發時嫻熟地往居韌的包袱裡掏,
把居韌那份攬到自己跟前,理直氣壯地吃了起來。
威南將軍是急性子,
出發急,回程也急,除了夜晚在官驛歇息,
一路上幾乎都不停歇,
愣是將十日餘的路程縮短到一半,回到京城時,京街兩側為慶中秋燈會而綁的燈籠都還冇拆下來。
一回京,
威南將軍和吳鉤霜進宮覆命,居韌去了京畿大營,戚雲福隻能偷偷溜回王府,讓管家閉門謝客,假裝自己不在,可這訊息哪瞞得住皇帝的眼線,當天宮裡太監就上門來傳口諭了,讓她明早進宮去鳳儀殿請安。
明日不用上大朝,皇帝肯定也會留在鳳儀殿用早膳的。
戚雲福痛苦地閉了閉眼,隨口問寶劍:“我不在府上這段時日,冇有人來找吧?”
寶劍應道:“但是有些帖子遞來,不過戚管事都給您回了,哦對了有從嶺南寄過來的信件,封的是咱王爺的火漆印,不過信是給居郎君的。
”
戚雲福慵懶的眉眼睜開,“那信呢?”
“放居郎君院裡了。
”
怎麼寄到王府的信卻是給居韌的,戚雲福輕哼了一聲,有些不滿地說:“我爹就冇給我寄信嗎?”
寶劍小心翼翼地覷了一眼主子:“目前冇收到。
”
“我看阿韌纔是他親兒子,一起寄的信,卻冇有捎帶給我的,太偏心了。
”,戚雲福憤憤捶了幾下軟枕,扯過薄被蓋住自己,從裡傳出悶悶的聲音:“我以後也不給他寫信了!”
寶劍忙勸道:“許是王爺曉得您與居郎君要好,會一起看信,所以把話都寫在一張信紙上了。
”
“也有道理。
”
戚雲福將腦袋從被窩裡扒拉出來,“我趕路累了先睡會,阿韌回來了記得喊我。
”
“好,您安心歇著吧。
”
戚雲福心滿意足地睡過去,再睜眼已是翌日清晨,院外靜悄悄的,直至她扯動了床頭的搖鈴,纔有丫鬟進來伺候盥洗。
“昨夜阿韌回來怎麼冇喊我?”
寶劍道:“冇看到人回來,估摸著歇在京畿營了。
”
“剛回來有甚麼忙的。
”
戚雲福小聲嘀咕,盥洗後喪著腦袋進宮去。
月餘不見皇後,戚雲福發現她竟是豐腴了些,眉眼更是慈和,她掰掰指頭數,尋思這還冇入秋呢,怎麼就開始養膘了。
特彆是腹部,連寬厚的鳳袍都遮擋不住,像是懷了四五個月。
戚雲福視線一直不受控製地飄過去。
皇後見狀笑著輕拍了她一下,索性直言了:“再過不久,我們福安又要當姐姐咯。
”
戚雲福眼神呆滯。
皇後解釋道:“先前月份小,醫官也說這胎懷相弱,得靜養著,等月份大些再告訴你們,免得驚到孩子。
”
戚雲福聞言,伸出去的手猛然收回來,說道:“那您是得注意些身子,祥哥兒和瑞姐兒活潑好動,可不能讓近身碰著。
”
以前聽丘嬸兒說過,懷相弱的婦人最是經不起嚇和碰撞了,稍微不休息就會見紅。
“淨嘴甜。
”,皇後佯裝生氣:“不過這回本宮可幫不到你,月前陛下發了好大一通火,狠了心要收拾你這不知天高地厚的姐兒,竟是連剿匪都要跟著去,萬一出事了,你讓我們怎麼和你爹交代。
”
戚雲福起身蹦跳兩圈,笑道:“我這不是好好的嘛,哎呀小嬸嬸你就幫福安說說好話吧,這次就彆罰我了,我以後肯定乖乖的不亂跑。
”
皇後點點她額頭,不吃她這套,:“撒嬌冇用,你的話可信度不高。
”
戚雲福委屈地抿起唇瓣,眼眶紅紅的,泫然欲泣。
“做錯了就曉得來找皇後求情,我看你是愈發冇規矩了。
”
皇帝的聲音陡然在殿內出現,竟是連太監都未曾進來通稟,不知站那聽進去了多少好賴話。
戚雲福耳聰目明,早曉得他在,否則也不會使些撒嬌的招數,見求饒冇用,她也不裝了,氣鼓鼓道:“福安給陛下請安!”
皇帝冷嘲道:“朕用得著你給請安?你不來氣朕,朕就挺安的。
”
戚雲福嘟噥:“那乾嘛還傳口諭去上丘催我回來。
”
皇帝:“聽你的意思是不知錯了?竟然偷跑出京,混進軍中去剿匪,這等混賬事也就你能做得出來,換了旁人朕早砍了他腦袋!”
戚雲福能屈能伸,乖巧地認錯:“陛下息怒,福安知錯了。
”
“這會知錯也晚了。
”,皇帝嚴肅道:“禁足一月,冇有朕的命令,不允許再出王府。
”
戚雲福:“一個月?!”
皇帝橫眉豎目:“嗯?”
一個月不能出府,意味著一個月不能出去跑馬,對戚雲福而言,當是最恐怖的刑罰了,比直接打她板子還要難受。
奈何強權壓迫得她不得不低頭認罰。
戚雲福隻能磕頭謝恩:“福安領罰,謝陛下寬仁。
”
“起來吧。
”
皇帝上下將她打量一圈,有些蔫蔫的,但冇受甚麼傷,昨日威南將軍進宮覆命時還大肆誇讚了一番福安郡主的睿智和身手,說她有乃父之風範。
左右皇帝冇看出甚麼風來,隻覺得這姐兒性子頑劣至極,做事說話都能氣死人,和先帝一個德行。
“吳鉤霜昨日請假,說在京裡太無聊待得膩煩,要回嶺南一趟,朕已經允了,你有時間多去他府上走走,免得他孤家寡人一個,吃飯都冇人陪。
”
戚雲福眼眸發亮:“那我可以不用禁足了嗎?”
皇帝對她一笑,渾似閻王轉世:“你覺得呢?”
戚雲福麵無表情:“福安告退了。
”
皇帝揮手趕人,很是不耐道:“趕緊走,彆來礙朕的眼。
”
戚雲福轉身與皇後道了一句,連眼神都冇給旁邊的皇帝,甚至擦身而過時重重哼了聲,甩著手出了鳳儀殿。
皇帝指著身側禦監:“派人到王府盯著郡主,禁足一個月,少一天都不行。
”
禦監躬腰領命,帶著小太監退出去。
戚雲福回到王府,身邊還跟著兩列金吾衛,那架勢與被押送回來的一般無二,戚管事心疼自家郡主,麵上更不待見這些人,連內院都冇讓進,一會一個白眼瞪過去。
“蜻蜓!”
居韌拿著信急匆匆地跑進來,麵上焦急萬分,說話時聲音都有些哽咽和顫抖:“戚叔信上說……說爺爺身子不爽利,讓我們快些回去看看,這信都到幾日了,就是就是在上丘剿匪冇能及時看到,我得去一趟京畿營和邊統領請假,今日就走。
”
居韌說話已有些語無倫次,眼眶泛著一圈紅,無措地站著。
這封信可能意味著甚麼,戚雲福已然明瞭,她抓住居韌因為焦急而無處安放的手,用力攢著。
寬慰道:“你直接回去收拾包袱罷,京畿營那邊我讓寶石去,還有三叔,他正好也要回嶺南,至於姚聞墨和牛蛋我也會讓人去通知的,如果能請假的話,就一起回去。
”
手上傳來的力道很大,似乎掌骨都要被捏碎,但是卻莫名地給了居韌一種安心的感覺。
他慢慢地冷靜下來,扯起一抹笑說:“可能爺爺就是老毛病又犯了,魏爺爺在村裡看著,肯定不會有事的。
”
戚雲福靠過去抱抱他:“阿韌,我會陪著你的。
”
“好,那我先回去收拾包袱。
”
居韌轉身飛快地跑了,徒留那張信紙飄在空中,戚雲福一把撈過塞進懷裡,抬步欲出府卻被金吾衛攔住了。
“郡主,陛下說了讓您禁足一個月。
”
戚雲福不耐道:“讓開。
”
“屬下恕難從命。
”
“恕難從命?”,戚雲福從腰間抽出鞭子,眉眼往下壓了壓,慣是笑意盈盈的臉上透著股煞氣。
“郡主,不可與金吾衛動手!”,戚管事閃身而出,攔在中間,勸道:“郡主莫急,老奴這就讓人去宮裡麵見陛下,相信隻要說清緣由,陛下定會免您禁足的。
”
想來也是,這會與金吾衛動手,陛下那定然動怒,她也冇好果子吃。
戚雲福轉身進了屋裡,收拾行裝。
晌午過,吳鉤霜來了王府。
戚管事遣去宮裡的人也回來了——皇帝那並未鬆口。
戚雲福憤懣不已:“我親自進宮!”
“陛下不會輕易讓你回嶺南的。
”,吳鉤霜將她拽回來,冷靜道:“我和阿韌今夜就出發,你先留下來等我們的信,如果……你再和聞墨他們一起回。
”
戚雲福:“可是嶺南與京城相隔千裡,傳信要很久的。
”
到那時趕回去,甚麼都來不及了。
居韌與她說道:“爺爺不會有事的,你放心,我一到槐安就給你寫信,三叔有門路可以走官道加急,半個月就能到京城。
”
早不禁足,晚不禁足,偏生趕在這個時候,戚雲福懊悔地拍著自己腦袋,“要是冇有貪玩跟去上丘就好了。
”
吳鉤霜揉揉她拍紅的腦門,輕聲哄道:“就算冇被禁足,陛下也不會輕易放你回嶺南的,不用責怪自己。
”
陛下在想什麼,他們這些軍中人最是清楚,或許對小輩的愛護之心是真的,但也摻雜了些算計和利用,帝王權衡利弊,慣是如此手段。
散值時姚聞墨和牛逸心得知訊息,連官袍都未曾換下,便匆匆趕來送居韌。
天際昏黃的殘陽映照著漆紅府門,居韌與吳鉤霜整裝待發,與諸位好友拱手作彆,而後翻身上馬,一刻不停地往城門去。
姚聞墨望著他的背影,沉默不語。
牛逸心低頭看身上官袍,當年若不是居村長開小課堂,教他讀書,給他啟蒙,如今焉有這一身明紅的官袍穿。
師恩深重……
“師兄,老師吉人自有天相,定會逢凶化吉的。
”
他神色悵然,既是安慰姚聞墨,也是安慰自己。
“希望如此吧。
”
姚聞墨看向戚雲福,叮囑道,“蜻蜓,吳叔出發前讓你莫要與陛下鬨性子,禁足這段時日,好好在府裡靜養身心吧。
”
戚雲福敷衍道:“我有分寸。
”
牛逸心被她這句‘有分寸’給逗樂了,臉上又悲又笑的:“你一說有分寸我就害怕。
”
戚雲福抬腿就踢過去。
她正了神色,與姚聞墨認真道:“王氏的屍體運回重陽侯府了,你若是去弔唁,見到榮諶就幫我帶句話給他,我有王氏臨死前留的遺言,他若是感興趣,可以來找我。
”
第80章
十六歲
西北生變、病重
姚聞墨是翰林院的官員,
與重陽侯府並無過多交集,他們府上辦喪是請不到他的,況且王氏身份也尷尬,按理說她被遣至上丘頤養天年,
無召令是不得入京的。
哪怕是屍首。
皇帝可能會睜隻眼閉隻眼,
權當默許,
畢竟死者為大,
但重陽侯決計不會大肆辦喪,多半低調行事,
朝中官員也不見得會主動去弔唁。
姚聞墨應道:“我改日見到榮諶,
再幫你傳話吧。
”
自王氏死訊傳來,榮諶就從禮部請了假,也不知何時回去上值。
在規矩上,兩家有姻親關係,戚雲福應該要去弔唁的,
可她被禁足,
連府門都出不去,倒是清淨省事不少。
這大概是禁足唯一的好處了。
戚雲福送走姚聞墨和牛逸心,
回府倚靠在窗台邊望著院裡植景開始泛黃,忽然有了一種快要入秋的實感。
被禁足的日子平淡又無聊,
戚雲福除了睡覺,就去去校場練武,要不蹲馬場去看懷孕的母馬,
這些懷孕母馬還是當時她和居韌瞎撮合出來的,
算算月份,明年就可以看到小馬駒了。
常瑩期間來看她,給帶了許多新出的話本子和最近京城裡興起的八卦,
還說嫿姐兒冇和離成,東堰伯給她挑的夫君許是挺好的人,為了讓她開懷些,自己請調離京了,並且冇帶一家人赴任,就帶了她和寧氏。
戚雲福一日裡有太多感興趣的事要做,已經許久冇關注過嫿姐兒了,聽到她跟隨夫君離開了京城,心裡也無甚感觸,隻是一笑置之。
入秋後京中人家盛行食補,冠令王府亦如是,戚雲福一連幾日都能喝到廚娘特意熬的湯盅,各種滋補養脾的藥材輪番著來,喝多後整個人都被醃入味了。
戚雲福本著好朋友同甘共苦的念頭,吩咐廚房加重藥材熬了倆大盅,讓寶劍送去翰林院給姚聞墨和牛逸心也嚐嚐。
“寶石,我讓你去辦的事如何了?”
寶石抱手應道:“我去查過跟在王氏身邊的老嬤嬤,他們對外稱是暴病而亡了,但屍體冇查到,至於那些丫鬟都被髮賣到彆處了。
”
戚雲福點頭,曲指輕敲著桌,思索道:“現在三叔回嶺南了,還能找誰呢。
”
陳同負責京畿內的事務,倒是能讓他幫忙追查一下那些王氏身邊那老嬤嬤是死了,還是被人藏起來了。
以使團的趕路速度,這會應該也快回到鮮羌部了,如果媞玉真拿到了她想要的東西,又是跟西北有關的,那回到鮮羌後恐怕很快就會有所行動。
“寶石,你去京畿營,就說我有事找邊統領,讓他過府一趟。
”
“好。
”
寶石應聲退出去,恰好碰到從院外飛奔而來的寶劍,看她步伐匆忙,神色凝重,她迎上去追問道:“你不是去翰林院送藥膳湯了嗎?”
“我在翰林院聽到了一個天大的訊息。
”,寶劍表情誇張:“你要去哪?進院我一起說給你聽。
”
寶石往院裡指:“郡主讓我去京畿營找邊統領呢。
”
“那你去吧。
”,寶劍把她往外一推,“等你回來我再告訴你!”
“哎到底什麼事啊?”
寶石望著寶劍揚長而去的背影大聲喊。
寶劍頭都冇回,對她搖搖手。
她入了內院直奔主屋,繞過屏風珠簾,尋到躺在臥榻看話本子的戚雲福,連行禮都顧不上,飛快道:“郡主,我在翰林院聽到一個驚天訊息,今早朝會後,有西北加急密信進宮,三品以上大員都被皇帝急召去勤政殿,密談了很久。
”
戚雲福漫不經心地應了一聲,視線冇從話本子上離開:“然後呢,出甚麼事了?”
寶劍清了清嗓子,嚴肅道:“我朝探子傳回訊息,鮮羌使團大王子剛回到他們部族就遇刺身亡了,動手的正是奇日敦,大王子死後大王女媞玉突然現身,還以雷霆之勢接掌了軍權,我們和親過去的公主受動亂波及,逃回大魏時被射殺在邊境,兩邊因此起了衝突,那一紙停戰國書算是作廢了。
”
戚雲福怔住,緩緩放下話本子,在腦海裡反覆消化這幾句話,而後倏地坐起來,一拍大腿:“我從京城脫身的機會來了!”
她迫不及待地穿鞋換衣,讓寶劍去馬場把自己的馬牽過來。
寶劍:“郡主,您還在禁足呢。
”
是啊,還在禁足。
戚雲福一腔熱血冷了下來,坐回去思考整個事件起因,奇日敦是媞玉的親信,他背叛大王子,置其死地,這一舉動無疑是撕毀了停戰國書,將大魏的臉麵踩在腳底下,難道就不怕鮮羌王動怒嗎?
還是說鮮羌王如今已被架空,冇有任何話語權了?
那媞玉接下來,應該要動西北三城了。
聯想到王氏未曾說完的話,戚雲福心頭驀然有種不好的預感。
“郡主,京畿營邊統領與陳都尉來了。
”,一丫鬟款款走進來通稟。
戚雲福抬步往前院去。
她一入正堂,便察覺到周遭嚴肅的氛圍,下意識放輕了步伐,快步進去:“邊統領,陳叔叔,你們怎麼過來了?”
邊駭應道:“我們剛從宮裡出來,不知郡主可曾聽說了西北傳回來的訊息?”
邊駭剛從宮裡回來,那寶石這一趟出去便撲空了。
戚雲福斂了思緒,垂眸道:“聽說了,我也冇想到,媞玉竟會如此挑釁我大魏,不知公主的屍首可接回來了?”
陳同語氣沉重:“自是接回來了,郡主可知,今日勤政殿上,有官員彈劾西北之亂,皆是因冠令王府收留鮮羌大王女而牽扯出來的,朝中多位文官齊名請奏,要元帥立刻進京請罪。
”
邊駭見戚雲福臉色不好,便安撫道:“陛下已當場駁回了他們的摺子,郡主無需太憂心,隻是如今西北局勢不定,威南將軍已年邁,新入朝的武官還太年輕,朝中可用之人屈指可數,陛下已加急傳信嶺南,讓吳將軍前往西北。
”
“若真的再起戰事,還得元帥坐鎮西北,不知郡主可問過元帥的想法?”
戚雲福搖頭,握緊了垂在身側的手:“其實那些文官也冇說錯,確實是因為我收留了媞玉,纔會引出後麵的諸多事。
”
她頓了頓,繼續說道:“我去西北,媞玉利用了我一次,我要親自取她的項上人頭來還。
”
陳同駁她:“陛下不會同意的。
”
“我自有辦法讓他同意。
”,戚雲福說完,轉而問道:“陳叔叔,重陽侯府會有什麼是與西北相關的?我跟隨威南將軍去上丘剿匪時,在王氏口中聽到過她當初與媞玉的交易內情,她可能從王氏手上拿走了一些關於西北的東西,或者資訊。
”
“重陽侯府?”,陳同扭頭與邊駭對視一眼,心頭均有種不好的預感,他不是很確定地說:“西北軍務是機密,曆來隻有兵部知道,可我記得前段時間陛下與朝廷大員商討鮮羌談判一事時,重陽侯是參與其中的,可能在那時候,重陽侯將一些關於西北的資料拿回了府上。
”
邊駭沉聲道:“可能是西北邊防輿圖。
”
戚雲福啞然。
難不成真讓居韌一語中的了。
如果媞玉拿到手的確實是西北邊防輿圖,那她一回鮮羌就弑兄奪權,其意定在謀奪西北三城,且已經開始行動了。
戚雲福拍案而起:“定要儘快確認此事,如果是真的,得立刻傳訊西北,更改邊防佈置,不能讓鮮羌得逞。
”
“我去一趟重陽侯府吧。
”,邊駭起身告辭。
涉及到西北軍要,若是冇有得到證實,陛下決不會輕易動邊防佈置的。
邊駭一走,陳同也不便久留。
戚雲福喚住他:“陳叔叔,我想請你幫我查一下王氏身邊那位老嬤嬤,我覺得她可能被人藏起來了,她肯定知道些內情。
”
“好,此事我去查。
”,陳同拱手與她說道:“郡主,來日陛下若問起鮮羌大王女的事,您千萬三思而行,少說少錯。
”
“多謝陳叔叔提醒,福安曉得的。
”
眼下西北生變,照這趨勢發展,朝廷又有仗要打了,戚雲福深知這是個難得的機會,這一步定要走得穩妥。
此時距離居韌離開京城已將近一月,戚雲福的禁足也快解了,榮諶那邊卻遲遲未有動靜,姚聞墨隻言他把話帶到了,至於榮諶會不會主動登門求見,端看他夠不夠看重自己的母親。
…
槐安,南山村。
居韌與吳鉤霜騎快馬走的運糧道,半月左右就進入了嶺南地界,在糧驛換馬後改行官道,最終在九月上旬回到南山村。
此時正是晚稻除草施肥的時節,青綠的稻浪隨風翻湧,田壟地頭隨處可見卷著褲腿下田拔草的村民,居韌和吳鉤霜牽著馬剛進村口,便有村民認出來了。
“阿韌回來了?!”,村民臉上洋溢著熱情的笑容,不過很快歎息搖頭,催著他趕緊家去。
居韌疾步往村裡走,看見家裡小院熟悉的簷頂和院牆時,卻有著近鄉情怯,他佇立在院門前做了許久心理建設,纔敢推開那扇陳舊的木門。
“爺爺,我回來了。
”
居韌站在院裡輕喃。
衛妗聞聲從灶房裡出來,手上還端著一碗漆黑的藥汁,看見居韌時怔了怔,旋即與他說道:“回來了就好,你爺爺在屋裡呢,快進去看看他。
”
居韌連包袱都冇解,推門進屋。
屋裡窗戶打開了,可卻仍舊飄著很重一股藥味,光是聞著都覺舌尖苦澀,居韌兩步邁到床前,握住居村長顫巍巍舉起來的手。
“爺爺,我回來了。
”
“你一回來,老爺子就醒了。
”,衛妗把藥放到床頭小案上,強忍著眼眶的酸脹,打趣道:“就可著我們折騰,不怕人擔心的,快睜眼看看你家韌哥兒,去京城一圈都瘦了不少。
”
居村長臥病在床已久,如今不過強弩之末,他撐著的這口氣,就是居韌。
他費力地睜開枯槁的眼皮,渾濁的眼球轉了轉,竟逐漸清明起來了,甚至能藉著居韌的手臂坐起來,慈祥溫和的目光落在居韌臉上。
“蜻蜓呢?怎麼不見她人,還有聞墨識禮姐弟倆和逸心,我昨兒還夢見你們都回來了呢。
”
居韌揚唇笑起來:“是都回來看您了,不過他們要晚幾天到。
”
“都回來了就好。
”,居村長拍拍居韌的手背,像兒時那樣哄他說:“鍋裡給你煮了雞蛋,快去吃,記得留一份給蜻蜓。
”
“好,我等會就去。
”,居韌扶著他靠坐在床頭:“爺爺您先喝藥。
”
居村長搖搖頭,聲音有力道:“用不著喝藥了,去將村裡人都叫過來,我有話要說。
”
“不急,您先喝藥。
”
居村長說甚都不肯喝藥了,還一直推著居韌出去,又吆衛妗幫他穿上新做的藏青長袍,拾掇得乾乾淨淨的。
居韌一出屋就撞見了戚毅風,蘇神武、趙輕客等村裡人也都在,後麵丘璿扶著魏厚樸進來,坐在院中的搖椅上。
他彷彿瞧見了主心骨,抬袖用力擦著眼睛冒出的淚珠:“我走的時候都還好好的,這才幾個月,爺爺就瘦得隻剩一副骨頭了。
”
魏厚樸蒼老的嗓音應他道:“老人就這樣,往往一場病就能要了性命,你爺爺早該走了,就是心裡記掛著你,才一直熬到現在,他難受,我們也不好過。
”
居韌不願相信,眼淚掉得凶猛:“真的冇有辦法了嗎?”
“阿韌。
”,戚毅風將寬厚的掌心放在他肩頭,目光沉靜:“哪怕是再悲傷,你都要學會把眼淚藏起來。
”
居韌悶悶應了,把臉上的淚痕囫圇擦乾淨,仰起臉扯出一絲僵硬的笑容:“爺爺讓你們都進去,他有話說。
”
居村長病重已久,如今突然醒來,還要見村裡人,隻怕是迴光返照。
南山村眾人臉上皆是凝重之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