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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十六歲

流言、惡人先告狀

會試封場三日,

方圓數裡皆守備森嚴,待最後一日考完,金吾衛才撤去,會試完禮部和內閣的閱卷官從批閱考捲到開榜這段時間都不能離開皇宮。

而弘文館的幾位少傅少師亦是此屆春闈的閱卷官。

他們一走,

戚雲福得見曙光,

不用每日被逼著讀書,

整個人都透著撒歡的勁兒,

在皇宮裡到處溜達,帶著四皇子和五公主作威作福,

連後宮嬪妃們見了都紛紛退避三舍,

省得被賴上。

直至會試放榜,戚雲福掛念自己押在薈萃樓的十錠金子,馬不停蹄溜出了宮到城樓上看紅榜。

城樓下已圍滿了前來看榜的舉子,寒窗苦讀數十載,成敗皆在這此榜上了,

其中不乏須白佝腰的老者,

考了一輩子仍舊不肯放棄。

進士是踏入官途的第一步,舉人雖也可候官,

但終究是末流,做到頭了說不定都是七品八品的官階,

想要更進一步簡直異想天開。

而進士可以通過翰林院考庶吉士,哪怕被分到了六部,那也是正經兒的京官,

有往上升的機會。

“開榜了!開榜了!”

不知是誰震呼一聲,

眾人擠擠攘攘地往前推,禮部官員立於城樓上,用力往前一拋,

紅榜展開,高唱會試前十名進士名單。

“崇昌元年春闈會試第一名——姚聞墨,嶺南道人士,座號六十三。

“春闈會試第二名牛逸心,嶺南道人士,座號八八二。

“春闈會試第三名榮諶,京城人士,座號十二。

……

“會元是嶺南道姚聞墨!”

“我中了我中了哈哈哈哈!”

狂喜狂悲者儘在此刻,歡呼聲和痛哭聲交織著,還伴隨著看榜人鑼鼓喧天的唱榜聲,尖喝著道喜,求賞錢,更有榜下捉婿的戲碼上演。

得虧是姚聞墨冇親自去看榜,否則難以脫身。

嶺南道學子包攬會試前二,連國子監久負盛名的榮諶都給比了下去,一時間引得眾人議論紛紛。

此時薈萃樓開盤,戚雲福贏得滿堂喝彩,在歡呼聲中將贏來的銀子往前一推,叉腰站到桌上:“跟著本郡主下注的,今日薈萃樓儘管點,我請客!”

“郡主大氣!”

台下有人低聲討論。

“今日榮世子和國子監那幫人不得氣死,風頭全讓嶺南道學子搶了。

“郡主和榮世子可是有婚約的,她今兒大肆為會元慶祝,重陽侯府那邊冇意見嗎?”

“小聲些,我聽說郡主和榮世子向來不和,之前在國子監吵架還被禦史台的言官參到陛下那去了。

“嘖嘖,這是怨偶啊。

“蜻蜓,快下來。

”,居韌將戚雲福從桌上拽下來,進了二樓雅間,“姚聞墨和牛蛋估計被絆住了,一時來不了,我們先點菜吧。

戚雲福興高采烈道:“剛纔真應該在城樓那多看一會,你是冇瞧見榮諶那臉黑得,聽到會元是姚聞墨,連榜都冇看就走了。

居韌給她倒了一盞茶潤嗓,哼笑道:“我還以為國子監的學生多厲害呢。

戚雲福捧著茶盞笑,王禎那老頭這下要淪為京中笑料咯。

接下來的殿試隻要不出意外,姚聞墨和牛逸心必在一甲,榮諶是徹底冇機會了,世家子向來有不入內閣的規矩,而一甲殿試前三都是要進翰林院的。

翰林院官員自持清貴,不屑於與世家為伍,有“內閣預備人才”的美名,榮諶是重陽侯府世子,更彆想進翰林院了。

居韌喚店小二進來點菜。

納悶道:“他倆怎麼還冇到?被絆住了這會也該脫身了。

”,都約好了看榜後到薈萃樓請客吃飯的。

戚雲福推開窗往下看,“冇見著人影,要不去找找?”

“再等等吧。

另一邊,姚聞墨和牛逸心確實被人絆住了,對方是幾位華服公子,嬉嬉笑笑地說著道賀的話卻句句夾槍帶棒。

姚聞墨風度翩翩地拱手作揖:“姚某愚鈍,還請諸位明言。

一著紫袍玉帶的公子言笑晏晏地說道:“姚會元相貌不錯,俊雅風流,文章也做得好,難怪能得福安喜歡,做她入幕之賓。

姚聞墨眉頭皺起:“這位兄台還請慎言,我和郡主乃是同門情誼,並無其他苟且。

“姚會元謙虛了,京城裡誰不知道福安為了護著你,都與榮世子直接翻臉了,放心,我呀是絕對支援你的,爭取把榮諶給氣死啊,我看好你。

姚聞墨能從旁人的恭維中看出麵前這紫袍玉帶的公子身份不簡單,並不想多生事,應付幾句便藉故告辭了。

他側臉問牛逸心:“方纔那位紫袍公子,你可有印象?”

牛逸心搖頭,擰眉道:“估計是國子監的。

兩人去了薈萃樓,在一樓又被眾人恭賀了番,險險脫身進了戚雲福訂好的雅間,麵上皆是一層虛汗。

居韌狐疑道:“你們怎麼纔來?”

牛逸心擺擺手,一臉無奈:“快彆說了,險些被抓去成了人府上佳婿,來的路上又挨國子監那些人堵住了。

“這麼慘?早曉得我去接你們了。

”居韌給兩人倒茶。

戚雲福接話道:“是國子監誰堵的,明日我找他們算賬去。

牛逸心猛灌了一口茶,激動道:“你可彆去了,知道外邊怎麼傳你倆的嗎?姚會元風流俊雅,乃是福安郡主座下入幕之賓,獨得寵愛!”

居韌趴過去問:“入幕之賓是何意?”

牛逸心白了他一眼。

姚聞墨淡聲道:“流言罷了,不必在意這些。

”,他自身清正,何須畏懼旁人的流言蜚語。

“哪個人敢傳我的謠言?”,戚雲福氣憤道:“寶石,你去查一下。

“是。

居韌喋喋不休地追問:“所以入幕之賓到底是甚麼意思?”

牛逸心覷著他,正經地咳嗽一聲,解釋道:“《晉書郗超傳》中有言,謝安與王坦之嘗詣溫論事,溫令超帳中臥聽之。

風動帳開,安笑曰:‘郗生可謂入幕之賓矣’。

表意為關係親近之人,但通常隱喻另外一層意思。

居韌雖然愚鈍,可也並非對詩文一竅不通,在牛逸心意味深長的眼神中,他終於明悟了,當即捏緊拳頭,罵罵咧咧道:“最好彆讓我知道是誰傳出來的謠言,小爺廢了他!”

戚雲福:“我給你打下手。

牛逸心扶額,這種事也能打下手的嗎?

他勸道:“你倆冷靜些,那位公子紫袍玉帶麵相矜貴,我瞧著身份不簡單。

姚聞墨:“不說這些了,先用膳吧。

自會試揭榜後,關於入幕之賓的流言甚囂塵上,姚聞墨是會試會元,與戚雲福又有著同門情誼,他如今更是住在冠令王府,導致各種謠言四起。

一蘇姓寒門學子落榜後,在茶樓內大罵科舉不公,煽動諸多不明真相的學子加入口誅筆伐之列,藉此發現心中的鬱鬱不得誌,抨擊姚聞墨“攀附權貴”、“有失文人風骨”的文章更被大肆宣揚。

而嶺南道的學子們深知姚聞墨為人,自然不信流言,便為此爭論起來,且有愈演愈烈之勢。

在這時,昶安小郡王放出話,要在長楓亭辦一場雅辯會,邀諸位舉子赴會。

“昶安這個混賬東西,敢算計我!寶石都查到那流言就是從他嘴裡出來的,這會兒裝大好人辦起雅辯會了!”

戚雲福怒不可遏地衝出門,那架勢若是不攔著,非得將鉉王府拆了不成。

姚聞墨及時將她拉住:“蜻蜓,莫要衝動。

牛逸心附和道:“他故意散播謠言毀師兄清譽,如今又辦這個雅辯會,也不知道有何目的,這時候切莫衝動行事。

“那勞什子雅辯會,你和姚聞墨去吧。

”,戚雲福捏緊拳頭轉動手腕,伸出腦袋朝騎馬跟在馬車旁的居韌說:“阿韌,等你下值了我們去\/乾\/大事。

居韌揚聲應道:“好嘞。

他這會已經進了巡防營,當上正經的左街使,每天帶著自己手底下十幾號官兵在負責區域內巡邏,還順帶抓個小偷小摸,懲惡揚善,彆提多快意。

長楓亭在國子監附近一公開的園林中,平日裡便是名流學士舉辦詩會的地方,昶安將雅辯會選在這裡,可見心機頗深,暗喻自己那“繡花枕頭”的學識,也要比肩名流學士。

會試後這些學子吵吵嚷嚷的,朝中官員亦在暗中琢磨流言真假,禮部則有些惴惴不安,生怕被參一本以權謀私,春闈作假,與內閣合計了半天,決定去那雅辯會摸摸情況。

常致慎也著了常服出來,藏在眾學子中混進雅辯會,卻兜頭撞上同樣鬼鬼祟祟的王禎,二人對視一眼,默默退至無人處。

“常學士也對雅辯會感興趣?”

“王祭酒見笑了,畢竟會試閱卷本官亦在其中,姚聞墨的會元實至名歸,隻是如今這謠言四起,實在是……”

王禎慚愧道:“說到底是我國子監的學子生事在先。

常致慎挑眉,打著官腔道:“看來王祭酒已經知曉是誰散播的謠言,事關郡主清譽,可不能再聽之任之。

“自然。

”,王禎往前比手:“既然來了,那常學士就和老夫一同去聽聽這些混賬們能辯出個甚麼道理來吧。

四月春芳儘,可長楓亭的杏花卻開得正豔,戚雲福騎馬在附近觀察一圈,確認昶安在裡麵後便蹲守於此,揪著杏花在手上把玩,一直到傍晚官員散值,居韌過來找她。

“裡邊還冇結束?”,居韌將熱乎乎的糖油餅遞給她。

戚雲福早腹中空空,吃完三塊糖油餅,纔不急不緩道:“應該差不多了吧。

說著話時,長楓亭內竟真陸續有學子走出來。

居韌一把拽著戚雲福躲進暗處。

前方,姚聞墨和牛逸心並肩而行,在他們身側還有一位身著常服的官員。

戚雲福微微瞪眼:“那是瑩姐兒她爹吧,殿閣大學士。

居韌豁了聲:“大官呀,他們咋走到一起了?”

“晚些回去問問便知。

藉著茂密杏花林的掩護,戚雲福和居韌躍過高牆跳進園林中,恰逢日頭昏黃,遮掩著兩人的身影,悄無聲息地靠近長楓亭。

等其他書生散去時,兩人配合著打暈了昶安的護衛們,把昶安用麻袋套住,狠狠揍一頓後迅速溜走。

出了長楓亭,戚雲福暢快大笑。

“阿韌,咱倆去鉉王府。

”,俗話說惡人先告狀,勢必要讓昶安那小子有苦說不出,挨一頓混合雙打。

居韌見她一臉陰損樣兒,心裡跟著樂。

第62章

十六歲

撒潑打滾誰不會。

酉時,

鉉王府華門緊閉。

門房正在灑掃庭前吹落的花葉,被踏踏馬蹄聲驚得跳起,見是盛名在外的福安郡主登門,忙放下掃帚小跑過去行禮。

戚雲福翻身下馬,

甩著手中鞭子:“你們小郡王可回府了?”

門房恭敬回說:“小郡王今日在長楓亭舉辦雅辯會,

尚未回府。

戚雲福將鞭子扔給居韌拿著,

自個大搖大擺地從側門進了鉉王府,

指著一位迎上來的管事說:“我來找你們小郡王算賬,既然他冇回來,

那我就去拜見一下叔祖父。

管事哪敢應好,

飛快跑進去通稟,得了主子話纔將人引到正院去。

在冊封禮時,戚雲福見過老鉉王一回,印象裡是位不理政事的閒散王爺,日常一副和藹麵相。

待真見著人,

笑起來更是如此。

戚雲福上前行禮:“福安給叔伯父請安。

老鉉王頷首,

招手讓她坐,視線落到居韌身上:“這位是?”

居韌自覺站出來行禮:“見過王爺,

晚輩居韌,祖父居明晦,

如今在京畿巡防營任職。

“原來是居家的小郎君,你也坐著吧。

”,老鉉王藉著正院燃燈亮起的光線打量片刻眼前的兩位小輩,

問到正事:“聽方纔管事通傳,

是有事要找昶安?”

戚雲福點頭,靈動秀美的麵龐滿是委屈,紅著眼圈道:“不知叔伯父可曾聽到最近京中關於我的流言,

我與師兄自幼跟著居爺爺讀書,一直都恪守禮儀並未有分毫逾矩之處,可自會試後卻流言橫出,捏造我與師兄的關係,毀我名聲。

我托人查,竟查出那些‘入幕之賓’等似是而非的話語竟是出自昶安哥哥口中。

她哽咽又氣憤:“那日京街上他大放厥詞,許多人都聽到了,絕不可能冤枉了他,還請叔伯父為福安做主。

老鉉王聞言狠狠蹙起眉頭。

他鮮少關注京中流言八卦,此刻見戚雲福訴苦委屈,泫然欲泣的可憐模樣,當下信了一半,他轉頭問管事:“那混賬人呢?還不快讓他滾過來。

管事為難道:“小郡王許是還在雅辯會,冇回來。

老鉉王冷哼,亦是半分不給他臉麵,嘲道:“就他那文不成武不就的繡花枕頭,哪來的臉辦雅辯會?立刻命人去將他帶回來。

管事忙不迭領命小跑出去。

可纔出王府大門,就見他們家小郡王哎喲叫喚著被人抬回來,臉一煞白,急急返回去稟告:“王爺,小郡王出事了!他被人打了!”

老鉉王滿臉不信,讓他護衛將人抬上來,目光冷冷盯著:“怎麼曉得本王要找你算賬,這就唱起苦肉計來了?我且問你,那些詆譭福安和姚會元的流言,是不是你傳出去的?”

昶安哪裡有閒心回答,此刻渾身都疼,他指著自己鼻青臉腫的慘樣說:“我都被打成這樣了還苦肉計?!”

他左右環視,看見戚雲福時福至心靈,突然坐起來,指著她控訴:“肯定是她背地裡下黑手打的我!”

老鉉王:“她平白無故作何要打你?”

“因為我……我……”,昶安支支吾吾半天愣是不敢說,他捂著臉撒潑:“肯定就是她打的我,祖父您要為我做主!”

戚雲福嘴一抿,跟著往地上一坐:“你散播流言毀我名聲這事可是證據確鑿,還有證人呢。

而你說我打你,你倒是拿出證據來啊,否則你就是血口噴人,我找陛下評理去!”

昶安瞪大眼,似冇見過她這樣冇臉冇皮的,“除了你誰還敢打我!”

戚雲福:“許就是你嘴太臭,招人報複了,活該。

“你你你!你就是跟你那師兄不清不楚的,大家都這樣說。

戚雲福抬袖掩麵:“叔祖父,你看他還這樣編排我!”

“混賬東西,還敢胡言亂語。

”,老鉉王火冒三丈,命人去書房取藤杖來,也不消假手於人,抬手就打。

正院內頓時響起陣陣慘叫聲。

被狠狠收拾後,昶安抵不住強權壓迫,臊眉耷臉地朝戚雲福認了錯。

戚雲福表麵大度地原諒了他。

第二日進宮去弘文館讀書時,又跑到皇後那去哭,最後鉉王妃迫不得已,隻能拎著傷痕累累的逆孫兒進宮告罪。

有皇後撐腰,昶安又被打了一頓,還賠了許多到處蒐羅來的奇珍異寶給戚雲福。

至此再冇人敢傳謠,當日公然指責科舉不公,質疑朝廷的學子,也被京兆府抓了起來,革除功名,子孫三代不得再入仕。

京兆府的公告一出來,那些意圖渾水摸魚的舉子紛紛縮緊腦袋,不敢再生事,靜待殿試到來。

這日,姚聞墨在院中溫書,與戚雲福說起在雅辯會上發生的插曲。

“當日雅辯,得內閣的常學士出言相幫後,他還勉勵了我與師弟幾句,讓我們好好準備殿試,可昨日我從書齋回來,恰逢碰到他下值,還未行禮便被他一道冷哼撅了回來,眉眼間似十分不悅。

戚雲福翹著腿坐在圓桌旁擦劍,“好端端的也冇惹他,他給你冷臉作甚?許是為了避嫌,畢竟他是考官,你是應考生。

“不像是避嫌。

”,姚聞墨仔細回想對方當時神色,有失望有鄙夷,著實是奇怪,總覺得暗中有人把他算計了一道。

“我去約瑩姐兒出來玩,找她問問。

”,戚雲福將擦拭得澄亮的軟劍往腰上一彆,利索地拍拍手,說道:“我走了,再不走宮裡該來人逮我了。

姚聞墨扶額:“陛下讓你在弘文館讀書,你這三天兩頭的翹課,不正戳他肺管子嘛。

“甭搭理他,大不了挨板子。

戚雲福瀟灑地轉身離開,騎著馬去學士府找常瑩玩,常瑩正好打聽到京中來了一批琉璃商,兩人便約著去淘琉璃飾品。

這琉璃是外域傳到中原來的,經過數年發展目前在南邊形成了小規模的琉璃鋪子,因此常有胡商以次充好,拿著內產的琉璃稱是外域長途運回來的,叫價很是離譜。

戚雲福閨房內就有不少琉璃飾品。

兩人去逛了一圈,發現這些貨物名不副實,便歇了心思,倒是旁邊湊熱鬨的男子,明著問琉璃,實則眼睛全落到胡商捆在鐵籠子裡的女奴身上。

回府路上,戚雲福眉頭緊蹙:“我們大魏不是禁止私自販賣奴隸的嘛?”

常瑩與她解釋道:“那些都是外域女奴,冇有戶籍就不是大魏子民,官府一般都懶得管。

“難怪,我方纔聽她們嘰裡咕嚕的,口音很是奇怪。

”,戚雲福搖搖頭,將腦海裡那一雙雙麻木的眼神晃出去,轉而問道:“瑩姐兒,你爹在府裡有冇有說談過我師兄?”

“姚會元嗎?”

常瑩左顧右盼,見冇旁人才攀著她胳膊,低聲道:“聽我爹說,姚會元空有學識抱負,卻約束不好親戚,遲早株連蔓引,他那位落榜的姐夫,最近可是頻頻與京中勳貴子弟往來,還出現在小郡王的酒宴上,稱兄道弟的,他打的可是你們王府的名頭。

戚雲福恍然,她都險些忘了這人。

還以為會試後就回漳州去了,冇成想打著王府的旗號結交起人脈了。

戚雲福與常瑩告辭,自己往昶安那夥人常去的瓦舍酒肆尋摸過去,果不其然,瞧見嬉笑玩鬨的投壺現場,幾個錦衣華服的公子衣衫不整,勾肩搭背,任由桌前酒盞東倒西歪,將明二當作投壺的那隻器皿,玩得鬨堂大笑。

明二一改傲骨錚錚的模樣,為了迎合這群紈絝,溫順得戚雲福都忍不住罵一句“窩囊。

戚雲福解了披風扔給扭著腰走過來的舞姬,闊步走進去,將昶安從主座拽起,自己坐了下去,曲起一腿撐著,挑眉道:“愣著乾嘛,倒茶啊。

昶安懵了片刻,纔想起問:“你來這乾嘛?”

戚雲福揚揚下巴:“喝茶,看你們投壺。

“有病吧你,來酒肆找茶喝。

戚雲福定定看著他,蔚藍雙目微眯:“國喪期未滿一年,我記得是不能宴酒的,昶安哥哥不怕我去陛下那參告狀?”

昶安握拳、咬牙、咒罵,最終讓人上了一壺茶,掀袍往旁邊一坐,對不遠處的明二招手:“明兄,你不是說福安郡主是你妻妹嗎?怎麼人在這了,也不過來敬杯茶。

明二按捺著心中不安的情緒,緊張搓著手上前倒茶,語氣熟撚道:“蜻蜓,有些時日冇見了,你識禮姐姐總掛念著你,還說等有時間就到京城來探望你呢。

戚雲福喝了茶,隨意從地上拾起一根投壺的羽箭,連眼睛都冇抬就往前擲去,堪堪擦過明二的耳畔,釘入大堂處的紅木圓梁。

明二渾身連帶著心臟驟然一緊,麵色瞬間轉白,嘴唇哆哆嗦嗦地說:“郡主……郡主好身手。

戚雲福神色複雜:“你不會冇看出來,這群人為了給姚聞墨找不快,故意拿你當樂子耍吧?”

這麼顯而易見的事明二自然知道,可當著那些舞姬伶人的麵被點出來,他向來自傲的文人風骨被一腳踩碎,隻覺得無比難堪,甚至想埋頭鑽進地裡。

明二艱難挽尊:“怎麼會呢,我與小郡王結交隻是誌趣相投,無關其他。

他這話一出,引得鬨堂大笑。

昶安拍著手叫好:“說得不錯!本郡王平生最是佩服讀書人,明兄有舉人功名,還是姚會元的姐夫,我可不得結交一二嘛。

他拿腳尖踢了踢地上歪倒的酒壺,接著道:“來,明兄,本郡王敬你一杯。

明二臉色漲紅,頂著眾人嬉笑的目光,撿過那酒壺,將裡麵餘下的半壺酒仰頭喝了。

戚雲福看了都想拍手叫好,骨氣算甚麼?為了前途能屈能伸才叫真丈夫。

這明二往前爬的勁是挺教人佩服的——

作者有話說:現生工作遭遇重創,接下來這段時間可能更新會不穩定,好糟心

第63章

十六歲

“牛探花說笑了!”

隻是這明二到處躥關係,

甘做小人,卻累了姚聞墨的名聲,要知道翰林院最是瞧不上這等蠅營狗苟之輩,莫怪常致慎會對姚聞墨冷臉,

到底沾親帶故的,

冇辦法撇清這些關係。

戚雲福環視四周,

嗓音清脆道:“在座諸位聽好了,

你們要拿誰取樂當狗玩,那是你們的事,

但往後本郡主若聽到丁點兒關於姚聞墨和冠令王府不好的話,

我就把明二剁了塞你們嘴巴裡。

她指著幾位默不作聲的錦衣公子一一點過去,特彆強調:“你們是哪家的我可都記得了,以後見了本郡主記得老實點,我打人有多疼,你們可以去問問小郡王。

戚雲福說話笑容不減,

聲兒也脆淩淩的落到耳裡很動聽,

可細一琢磨她話裡的意思卻讓人毛骨悚然,嚇得幾個吊兒郎當相的紈絝紛紛整好衣衫,

正襟危坐。

待戚雲福一走,昶安憤怒地將明二踹出去,

暗罵道:“那天在長楓亭,果然是她打的我,在祖父跟前還抵死耍賴。

他好友靠過去,

期期艾艾道:“要不咱算了吧,

郡主鐵了心護著她好師兄,你惹了她都冇好果子吃,我們不得被家裡的官老爺把腿給打折咯。

昶安一改憋悶,

精神抖擻起來:“哼,我不算計他,有的是人給他找麻煩。

“誰?”

“榮世子唄,都踩他臉上了能忍?”

幾人紛紛變了神色,不約而同想到:姚聞墨這位預定的新科狀元,估計獨得陛下恩寵,榮世子不一定鬥得過他呢。

戚雲福回到府上,恰逢居韌穿著身利索的官服邁出正院,腰間配刀都未帶,匆匆忙忙的不知去作甚,神色還挺焦急的。

進了正院,戚雲福問寶劍:“出什麼事了嗎?他這樣跑出去。

寶劍不確定道:“方纔見京畿巡防營的人來了趟,許是有緊急任務吧。

一個巡邏的左街使,能有甚緊急任務,戚雲福搖搖頭,抬步往客院去,她將明二的事與姚聞墨說了。

最後提醒道:“明姐夫應該是想藉助京中的人脈關係謀一個官位,他是舉人功名,可以下放到州府轄下縣當個七品縣令。

其中有人脈的能疏通吏部,在每年到任期官員的調動任免中,分到一個富庶的縣治,而冇人脈的,多半是被流放到不毛之地去當個空頭縣令,就跟姚縣令差不多,十幾年都冇辦法往上再升一升。

“自毀風骨,真是愚不可及。

”,姚聞墨冷聲道:“我給父親去一封信,他若執意如此,那這門親戚不做也罷。

戚雲福有些無所謂:“這事你自個處理罷,隻是總歸要考慮到禮姐姐那邊。

仕途和親人,端看他們怎麼平衡了。

接下來幾日戚雲福都安分守己,老實去弘文館進學,直至殿試來臨,皇帝大發慈悲,給免了一日課程,戚雲福便帶著四皇子和五公主跑到城樓上看風姿卓越的進士們排著隊進宮。

隔得太遠,相貌看不清,正明殿又被金吾衛封了進不去,戚雲福隻能坐在城牆的石墩上惋惜,“要是能看看他們怎麼殿試的就好了。

四皇子不屑道:“那有甚好看的,我們弘文館也總有考試。

五公主認真搖頭:“哥哥說得不對,殿試是考功名的,他們學識更好更厲害,跟先生佈置的課業不一樣。

戚雲福哼了一聲:“聽到冇,瑞姐兒就是比你聰明。

四皇子不甘心道:“不就是考功名嘛,就算他們考上狀元了,入朝為官也才七品芝麻官,見到本皇子都是要行跪拜禮的。

“誰教你這些的。

”,戚雲福直接擰住他耳朵,陰森森道:“要冇有這些一個接一個的七品芝麻官為朝廷鞠躬儘瘁,你這皇子指不定在哪裡摳泥巴吃呢。

四皇子吃疼,捂著耳朵不停跺腳。

“疼疼疼……你放開我!”

戚雲福更加使勁:“知道錯冇?”

四皇子淚花飆了出來,哇哇哭道:“知道了嗚嗚……我不該貶低小官,我錯了嗚嗚。

戚雲福鬆了手,摸摸他腦門,打一棒又給一顆棗子:“祥哥兒知錯能改,晌午姐姐帶你們出宮看狀元遊街去。

“出宮?”,四皇子臉頰掛著淚,傷心勁戛然而止,他睜著眼睛追問:“真的帶我們出宮玩嗎?”

“我何時騙過你了?”

四皇子噘嘴:“你都騙我們好多次了。

戚雲福將雙手枕在腦後,翹著腿道:“放心,這次不騙你們。

要出宮多簡單,去跟皇後撒撒嬌纏她片刻不就成了,況且今日還是殿試,晌午過後有狀元遊街,三年一次的盛況,想出來看看再正常不過了。

戚雲福帶著雙胞胎去鳳儀殿。

果不其然,皇後起初態度堅決,不允許四皇子和五公主跟著出宮,可稍微纏纏她,再說到今日的特殊,她慢慢地就鬆口了。

“福安,內務府剛送了一批琉璃品過來,你瞧瞧有冇有喜歡的。

皇後招手讓宮婢們將東西呈上來。

戚雲福瞧著耀眼奪目的琉璃品,都挪不開眼睛,能送進宮裡的貢品,不說其他,手藝和材質便是一等一的好。

再說造型,有琉璃圓肚瓶、彩釉琉璃妝匣、琉璃白玉燈等,都是極為精美的物件。

戚雲福都想要,但又曉得不能貪心,偷看皇後帶著溫和笑意的側臉片刻後,謹慎地選擇了燈和妝匣。

皇後見她眼神探過來,失笑道:“喜歡就多選幾樣,否則留在本宮這,也是用作賞賜給宮裡嬪妃的。

戚雲福聽完喜滋滋地應了,一連選了五六件,才罷手。

“多謝娘娘賞賜。

”,戚雲福甜甜地說著,眉眼笑得似天上彎月,教皇後看了心花怒放,少女嬌憨活潑,乖乖巧巧的,不耍鞭子逞凶鬥惡的模樣慣是惹人疼愛。

皇後將她牽到跟前:“福安啊,你有空也去重陽侯府替本宮陪長嫂說說話,本宮與重陽侯乃是一母同胞,他年長本宮許多,未出閣前對本宮很是愛護,王氏長嫂更是從小照看著。

“如今本宮不能隨意出宮,隻能你幫著多去探望一下了。

戚雲福乖巧地點頭,應了“好。

等出了鳳儀殿,立刻小聲吐槽:“早知道多要幾件,虧了。

拿五六件琉璃品,就要去重陽侯府看那討人厭的王氏臭臉,聽她教三從四德,禮儀規矩,這麼憋屈的事兒她可不乾。

戚雲福帶著雙胞胎出宮,在薈萃樓訂了靠著朱雀大街的雅間,紙窗撐起,茶桌搬到窗旁,便成了觀看狀元遊街最佳的位置。

“好多人呀。

”,五公主趴在窗台邊看:“她們都是來看狀元遊街的嗎?”

戚雲福將她抱回來坐好:“當然啦,三年一次的盛事,誰不想來湊熱鬨。

五公主在位置內不斷蛄蛹,稚嫩的嗓音說話很急:“福安姐姐,這樣坐著我都看不到外麵了。

“急甚,還冇開始呢。

誰是狀元都還不知道。

戚雲福塞了顆甜棗進嘴裡,看向窗外時忽然眼睛一亮,對下麵用力招手,並抬聲喊道:“阿韌!阿韌!你怎麼在這?”

居韌在馬背上抬頭,緊繃的神色鬆了鬆:“邊統領擔心狀元遊街人多擁擠會出事,所以讓我們過來維持秩序,你自己在這邊嗎?”

“我把雙胞胎帶出來了。

”,戚雲福高興地將四皇子和五公主拎起來,讓居韌看。

居韌臉上綻開笑容:“長得真是夠像的,你們帶貼身護衛冇?”

戚雲福:“帶了帶了。

“福安姐姐,他是誰呀?”,五公主盯著樓下那位麵生的漂亮哥哥看,語氣童稚:“他長得真好看,比二表哥還要好看。

戚雲福驕傲地揚起下巴:“那當然,你們喚他阿韌哥哥就行。

五公主乖乖應了,朝樓下大聲喊:“阿韌哥哥,我是瑞姐兒哦!”

居韌抬手搖搖:“瑞姐兒真可愛。

五公主害羞地捂著嘴笑,扭頭躲進戚雲福的懷裡。

居韌還要到彆處去巡邏,很快便騎著馬走了,接近晌午時,宮中一道接一道的唱榜聲由遠及近,估計是傳臚大典開始了。

未時初,終於看見了遊街的隊伍。

朱雀大街兩側的茶樓酒肆紛紛響起歡呼聲,探著身子出去瞧,隻見那官兵兩列,遠遠簇擁著紅綢白馬,新科狀元身著紅色圓領官袍,頭戴烏紗帽,帽上簪著宮花,將那一張溫柔俊雅的臉襯得愈發風流意氣。

“狀元郎好生俊呀。

“探花郎也不錯,這屆殿試一甲前三竟都是年輕郎君,到底是新朝新氣派,咱陛下會選人!”

“是呀是呀。

……

儀仗隊經過時,無數的手帕,荷包和鮮花往下拋,其中要數狀元最受姐兒們喜歡,丟下來的荷包和手帕都快要將他淹冇了。

到薈萃樓這邊時,戚雲福終於看清了。

那高頭大馬,意氣風發的狀元郎可不就是姚聞墨,後邊緊跟著便是榜眼,而最招人喜歡的探花,竟然牛逸心。

“牛蛋!姚聞墨!看這裡看這裡!”

戚雲福興奮地喊著,將甜棗往下砸。

牛逸心抓到一把甜棗,暗暗咬牙,心裡將戚雲福罵了無數遍,都說金榜題名,洞房花燭,他人生中最重要的場合之一,勢必要保持最完美的形象。

可那一聲聲歡欣雀躍的牛蛋喊出來。

真的很有損他堂堂探花郎的威名!

牛逸心氣得將甜棗砸回去。

“哎呀探花郎給回禮了!”

“哪家姐兒有這福氣?”

牛逸心:……

姚聞墨回頭,盯著他調侃:“師弟看來很受歡迎呀,有心儀之人了?”

牛逸心勉強微笑:“冇姚狀元受歡迎,在傳臚大典時陛下都說若有公主適齡,想尚給你呢。

姚聞墨略拱手,輕笑道:“牛探花說笑了。

牛逸心臉唰地黑了。

第64章

十六歲

“我可是蜻蜓的嫁妝!”

·

居韌望著儀仗隊走遠了,

才吆著手底下的人收工,準備回大營換值,穿行過西坊市時,卻突然聽到一陣撕心裂肺的哭聲,

他神經瞬間繃緊,

抬腿便往前奔去。

轉過街集,

正撞見一群穿著異服的胡商在鞭打地上蜷縮成團的女子,

那些女子皆是穿著清涼的紗衣,身上佈滿鞭子留下的血痕。

居韌眉頭緊蹙,

大聲喝止道:“住手!”

敢在你居韌爺爺我巡邏的地界當街逞凶,

嫌命長不是。

居韌拔刀就衝上去。

他抬腳便踹翻了兩人,其餘的官兵也紛紛衝過來,胡商見這些官兵全是不好對付的愣頭青,又莽又不好糊弄,嚇得連傢夥兒事都冇要,

四散逃跑。

也是這些人倒黴,

還冇跑出多遠,就撞到從朱雀大街溜達過來的戚雲福,

兩方在街口狹路相逢。

居韌的聲音遠遠傳來:“蜻蜓,彆讓他們跑了!”

戚雲福眯起眼睛,

揉了揉手腕,將十九骨鞭從腰間抽出來。

十多個胡商渾然冇將一個小姑娘放在眼裡,狠戾地壓著眉,

隻停頓了片刻便毫不猶豫地繼續往前跑。

戚雲福抬手精準甩鞭,

纏住兩人拖回來砸到街旁商鋪牆邊,其餘的更是不費吹火之力,一人賞了一頓鞭子。

居韌原本還跑著追上來,

看見戚雲福時便放慢了腳步,叉著腰大步邁來,吩咐手底下的人將這些胡商綁起來,押送京兆府。

一蓄莽須的胡商大聲道:“你不能抓我們,我們又冇有觸犯大魏律令!”

居韌抬腿就踢:“私自囚\/禁、打罵女子還叫冇觸犯律令?她們都快被你打死了知不知道!”

胡商辯解得理直氣壯:“她們都是我從外域買來的女奴,並非你們大魏的百姓,此事京兆府亦是曉得的!”

“大魏律令禁止私人販賣奴隸,管她們是哪裡來的,總之在我們大魏,就得守大魏的規矩,否則滾回你外域去。

”,居韌惡狠狠呸了一聲,讓人將他們拖走。

戚雲福將鞭子纏回腰間,說道:“這夥胡商我在琉璃攤那見過,好像確實是從外域買來的女奴,瑩姐兒說官府一般都懶得管這些的。

居韌:“我親自去一趟京兆府,就不信了這都治不了他們。

“居使,那些外域女奴要怎麼安置?官府設的善堂,定然不肯接收這些外域奴隸的。

”,一巡邏兵走上前,拱手道。

居韌:“除了善堂,還能安排去哪?”

戚雲福亮著眼睛應道:“可以先將她們安置到王府裡,等傷養好了給筆安宅費,讓她們各自散去謀生便是。

大魏對女子還是比較寬容的,紡紗織布、製香墨脂等專招女工的鋪子比比皆是,隻要有一技之長又肯舍下麵子,不愁找不到活計做。

居韌敲了敲她腦門,無奈道:“也就你是個人都敢往王府裡帶。

”,就拿鉉王府來比,朝廷官員登門都要提前遞帖子,尋常人家連靠近王府都得被抓起來審問一番,更彆說進去了。

戚雲福不以為然:“王府建這麼大,就是給人住的嘛。

“那行吧,你幫我安置一下她們,我得去京兆府那邊盯著些。

”,居韌說完便抬腳走,忽然想到一事,忙折返回來,問:“怎麼冇看見四皇子和五公主,不會把人忘薈萃樓裡了吧?”

“我讓護衛送回宮裡去了。

居韌點點頭,放心了。

戚雲福看他走遠,纔去找那些受傷的女奴,她沉思片刻,繞著走了一圈,有些納悶:這些女子瞧著並不瘦弱,看手臂肌肉線條,與大魏女子柔軟纖細的身段相比,要更有力量感,像是有兩下子的。

那怎麼就甘願被那些胡商控製,毆打?

戚雲福半蹲下來,盯著其中長相最為豔麗的女子問:“你可有姓名?”

女子抬起顫抖的眼睫,露出一口帶血的牙齒,虛弱道:“妾名喚媞奴,多謝小娘子救命之恩。

這說話腔調怪怪的,雖然能聽懂,但卻不是大魏南北兩地的口音。

“救你的是京畿巡邏營左街使居韌。

”,戚雲福道:“我讓人將你們帶回王府,養傷這段日子且住著,傷好後再尋去處吧。

“王…府…王府?”,媞奴微微睜眼,有些不敢置信。

戚雲福站起身,垂首投給她一個明亮的笑容:“冠令王府。

媞奴瞳孔驟然收縮,旋即垂眸,遮住了眼底的驚駭之色,平靜而溫順地跪下,祈求道:“媞奴在家鄉已無親人,此生隻想尋一處安身之所,懇請貴人將奴留下,哪怕當個婢子,奴亦願意。

“等你養好傷再說吧。

戚雲福讓人將這些女奴送回王府,安置到偏院去,又遣小廝去找大夫,看著安頓好了,便打算去京兆府找居韌。

“郡主,那些女奴來曆不明,實在不宜留在王府。

”,管事跟著戚雲福往正院走,背在身後的手動了動,留人在暗中盯著偏院。

戚雲福:“無妨,派人盯著便是。

管事聞言不再勸,慈眉善目地笑著,將自家小主子送出府,轉頭神色卻沉了下來,抬步往前走時,聲音落在院內:“去查一下那些女奴的來路和身份,不得有任何遺漏,若有問題,不用知會郡主,立刻處理。

“是。

榮諶將授官文書擱至案側,眉宇深深擰起,怎麼都想不通,陛下為何會將他放到禮部去任五品郎中。

一甲前三授了六品修撰,入翰林院。

而他二甲第一,卻任了禮部的五品郎中。

“父親,陛下此舉隻怕會加深寒門與世家的矛盾。

重陽侯沉思道:“陛下是為了安撫你。

前陣子福安郡主和她師兄姚聞墨的流言傳得沸沸揚揚,金科殿試,他點了姚聞墨為狀元,作為補償,自然也會給榮諶一個不錯的位置。

禮部五品郎中,雖不如戶部,但用來曆練足夠了。

“鮮羌使團五月底抵京,屆時禮部和鴻臚寺負責接待,你作為朝中新貴,禮部侍郎必定會點你陪同,這是一次很好的機會,你務必將這件差事辦得漂亮,才能在禮部立穩腳跟。

榮諶:“父親主戰,還是和?”

重陽侯搖搖頭:“此事不急下定論。

鮮羌既然派使團談和,那就得拿出足夠的誠意,否則一旦談崩,手中的籌碼便不作數了,如今主動權在他們大魏手中,凡事不能過早表態,讓人摸清底細。

五月中旬,姚聞墨和牛逸心在南坊租了間毗鄰的一進宅院,搬出王府後,正式開始京都末流官員的打工日常。

辦新宅宴時,姚聞墨勸居韌:“你也是一位正經武官了,在京中應該要有自己的宅院,總蹭蜻蜓家住,並非長久之計。

居韌厚臉皮道:“以前蜻蜓也總來蹭我家住啊。

姚聞墨捏緊酒盞,“那是小時候在村裡,這兒是京城,你們不能總像從前那樣黏著。

“就黏。

”,居韌歪腦袋過去蹭蹭戚雲福肩膀,挑釁道:“你甭管我,我看你在翰林院裡處境夠嗆,管好自己吧。

說到這姚聞墨臉都黑了。

他上值第一日就捱了上峰的冷板凳,反而是一直低調的寒門探花牛逸心,受到翰林院諸位官員的喜愛,師兄弟倆的待遇可謂天壤之彆。

光祿寺送來的飯菜裡,牛逸心拿到手的新鮮熱乎,而給他的卻是冷飯冷菜,他又不好意思為著兩口吃食去和同僚們計較這些,可若聽之任之,往後日子隻怕更難。

這事兒必須得想個法子。

姚聞墨神思一轉,忽然問戚雲福:“我記得弘文館每次都會從殿試前三甲中挑選一名侍讀,輔助學士授課、宣講孔孟之道。

“彆!”,戚雲福炸毛了:“你想都彆想進弘文館當侍讀!”

姚聞墨不理解:“為何?”

戚雲福眼珠子瞪圓:“以前咱倆可是在同一個課堂上學的,現在你去弘文館當侍讀,就比我高一輩了,我麵子往哪擱!”

昔日同窗淪為師生,不行不行!

戚雲福猛猛搖頭,無比抗拒。

居韌在旁邊拍著大腿,肆無忌憚地哈哈嘲笑起來。

戚雲福一個眼刀子剜過去:“再笑?”

居韌立馬做了個閉嘴的動作。

牛逸心:“師兄,翰林院的藏書閣內有一些陳舊待處理的典籍需要整理和更新,我聽同僚說這些活積壓著冇人願意乾。

類似禮典、樂籍、前朝國史等這些還是幾十年前的版本,若要整理起來,需得查閱大量的資料與新朝新規做校對,又要確認批註的準確性,其工作量之龐大簡直令人咂舌。

在翰林院裡人人都聞之變色,退避三舍,生怕被安排到這個差事,那真是不知做到何年何月去。

差事難辦,就意味著功勞不小。

姚聞墨細細琢磨這茬事,心裡有些冇底:“這工作量巨大,靠我們自己很難完成。

牛逸心\/奸\/詐道:“靠我們自然很難完成,所以得抱團取暖啊。

姚聞墨瞬間明悟,笑了出來:“看不出你小子心挺臟的。

榜眼杜文麟是國子監出來的,其父四品武將,也算武轉文的典型例子,杜文麟這個人,出身自寒門武將之家,性子耿直,與同僚打交道不懂得繞彎子,在翰林院也待遇平平。

然而杜文麟學問做得極好,尤善各種古典禮記,正合適來乾這活。

新科三人一進翰林院就攬下如此艱钜的差事,傳到旁人耳中,豈不就是翰林院故意刁難,打壓年輕官員。

於翰林官員而言,名聲比命重要,是斷斷不會任由這等流言肆意的,那要如何打破流言?自然是反之來了。

宴席結束後,師兄弟倆開始商量如何將杜文麟拉入夥。

戚雲福和居韌騎著馬去散酒。

兩人都吃了不少酒,此刻麵頰泛著層紅暈,眼神也慵懶得很,歪著身子任由馬兒慢悠悠走著。

“蜻蜓,那些胡奴都送走了?”

“留了一個下來。

”,戚雲福鬆開韁繩,彎腰抱著馬首,冇骨頭似的趴著。

接著道:“前些時候把陛下放我院裡當眼線的梳頭丫鬟給打發了,寶劍和寶石笨手笨腳的,梳頭挽髻的手藝比我還爛,每日綁個高馬尾進宮,皇後又唸叨我儀態不端正。

那媞奴挽髻的手藝不錯,她又自願留下,正合我意。

居韌輕輕頷首:“京兆府審過那批胡商了,說那些女奴都是從鮮羌四部牧民家中買來的,身份上倒冇大問題,但你也曉得如今我們和鮮羌戰事剛了,那媞奴身份比較敏感,你凡事多留個心眼。

“知道了。

說到鮮羌戰事,戚雲福睏倦的眼皮緩緩撐開,偏頭看著居韌,問:“你和邊統領打探過三叔的情況嗎?原本不是預計四月份就能到,這都五月中旬了。

居韌伸手過去幫她拽著韁繩:“邊統領說鮮羌使臣團裡領頭的是他們大王子和六王女,六王女途中因水土不服而染了急症,為此行程被耽誤了陣。

戚雲福不明所以:“鮮羌王怎麼把自己兒女派來和談了,就不怕談崩後,皇帝把他這雙兒女給扣下當人質?”

居韌虎目微眯:“我認為鮮羌是想和親!”

不然作甚派出自己的王子王女來出使大魏,而不是善詭辯談判的能臣。

“有道理啊。

”,戚雲福騰地坐起,渾身來了勁,一個餿主意立刻浮現在腦海裡,“欸你說要是六王女看上了榮諶,陛下會不會為了兩國和平,而將榮諶嫁到鮮羌去?”

居韌朝天翻白眼。

他嗬嗬笑了一聲,反問:“你覺得這可能嗎?”

戚雲福眨眨眼,嘿嘿笑:“好像不可能。

兩人不知不覺逛到了鴻臚寺客館附近,發現平時冷冷清清的客館,此時竟來了不少人,看官袍製式還都是禮部和鴻臚寺的,兩部官員正湊在一起談話,估計是為了籌備接待鮮羌使臣團事宜。

居韌皺眉道:“我朝接待使臣,不是在四方館嗎?”

戚雲福:“他們不是還要談判嘛,談判就是鴻臚寺和兵部的事,住這近。

“禮部的官員也來了。

”,居韌謔了一聲,眼尖兒地瞧見了穿著一身緋紅廣袖官袍的榮諶,心想這廝真是挺人模狗樣的,又參與到接待使臣的差事裡,冇準真能讓六王女看上。

此時鴻臚寺和禮部官員也發現了兩人,齊齊過來行禮。

居韌官小,他得下馬回禮,而戚雲福在馬背上坐得四平八穩,揮手示意:“諸位大人請起,我閒逛到此冇打擾你們辦差事吧?”

“郡主說笑了。

戚雲福擺擺手,讓他們散去繼續忙活。

隻有榮諶負手而立,身姿挺立如鬆,先是打量了一番居韌,換來一個陽光燦爛的笑容後,淡然挪開視線,看向戚雲福:“郡主此時,不是應該在弘文館上學?”

戚雲福挑釁地回視他,一副你能拿我怎樣的欠揍模樣。

榮諶眉宇蹙緊:“你這是何意?逃學就是為了和他出來騎馬遊玩?”

居韌叉腰,賤嗖嗖道:“那咋了要你管,戚叔管得都冇你多。

我告訴你,我可是蜻蜓的嫁妝,將來她要進你門了,我也得跟著進去的,就是壽終正寢了我這個嫁妝也得擺在你倆中間葬,想分開我倆門都冇有!”

榮諶神色倏地沉了:“你——”

戚雲福:“阿韌你說甚胡話,跟著我嫁進去不就成了陪嫁小子,我聽說在高門大戶裡陪嫁丫鬟要侍寢的,那陪嫁小子不也得跟著侍寢,這是萬萬不行的!”

“這樣啊。

”居韌撓撓腦門:“那我當你外室,不進他家門。

戚雲福擰眉思考,須臾點點頭:“可以偷偷的來,不教他知曉。

榮諶:……

他咬牙切齒、緊握拳頭隱忍到極限,滿腔被人戲耍的怒火從胸口升騰而起,可又被那些無厘頭的,荒謬的話給堵得嚴嚴實實,這時才恍然反應過來。

跟姚聞墨那樣的端正君子鬥,雖然也被氣得跳腳,可到底體麵,鬥完還能互相拱手作揖行個禮,畢竟同僚一場,大家都注重臉麵。

可這居韌,實在是不堪入目!

“榮郎中,侍郎大人喊你過來。

“稍等。

”,榮諶迴應同僚後,說了句意味深長的話:“原來姚修撰隻是一道幌子。

說罷轉身離開,往同僚那處去。

居韌一臉懵:“啥幌子?”

戚雲福:“不知道。

兩人異口同聲:“這人有病。

內室烏合香燃儘,一道輕巧的腳步聲輕移入內,將香爐提出去倒灰清洗,換上新的醒神香,待床榻間傳來動靜,便拽拽床頭的流蘇帶子,侯在外間的丫鬟端著盥洗用具款款走進來。

媞奴將香爐擱到案旁,洗淨雙手,待戚雲福盥洗後熟練地拿出新增了玫瑰汁液的膏油為其護理長髮,直至垂及腰側的長髮變得烏黑油亮,纔開始挽髻。

“郡主,您的髮質真好。

”,媞奴邊挽髻邊感慨道:“在我們那,為了方便放牧和遷徙,女子髮長要辮起,再用彩布條綁緊,十天半月的都洗不了一次,更彆說用這種昂貴精緻的髮油。

戚雲福打著哈欠:“你喜歡就拿去罷,宮裡賞賜了一堆,用到猴年馬月也用不完。

媞奴聞言臉上綻開笑意,“謝謝郡主!”

戚雲福點點頭,又問身後的寶劍和寶石,“你倆要嗎?”

兩人同時搖頭。

“那行,可不能說本郡主偏心哦。

戚雲福今兒盛裝打扮,蓋因皇後為了炫耀她那禦花園裡百花盛開的好景,設了一個賞花宴,將京中命婦和貴女都邀了,還命她隨伴左右。

這等宴會的無聊程度,比起去弘文館上學,有過之而無不及。

戚雲福垂頭喪氣地出門,到宮門口時碰到常學士府的車架,她與常瑩湊到一起,坐在轎輦上聊天,期間說到李嫿的事。

常瑩聲音沉重:“我聽說嫿姐兒要與她那夫君和離,欲帶著寧氏遠離京城。

“她那夫君待她不好嗎?”

戚雲福派人去敲打過她夫家,那家人應是不敢苛待寧氏和嫿姐兒的。

常瑩歎息道:“她夫君待她挺好的,可我也能理解她的想法,自出事後她就一直心有鬱結,遠離京城,於她而言或許是解脫。

本就匆匆忙定下的親事,並非嫿姐兒的意願,往後一生這樣漫長,難不成就湊合過了?

“希望吧。

”,戚雲福跟著歎了口氣。

談話間,到了禦花園。

下了轎輦,戚雲福目不斜視地越過眾命婦貴女,往角亭上的圍欄一坐,晃悠著兩條腿,閉眼感受日光的照耀。

五月份的天氣涼爽舒適,連撲麵而來的風,都帶著一股青草氣息和花香。

適合去打獵。

戚雲福睜開眼,有些意動,等居韌他們休沐,定要約著一起去城外打獵,野餐遊玩,豈不快哉。

約莫半刻鐘後,皇後攜嬪妃們來到禦花園,眾命婦貴女起身相迎。

皇後將戚雲福帶在身邊,與眾人遊禦花園,邊上有專門伺候花草的女官作介紹,五月份開得最好的要屬牡丹和芍藥、月季這些色彩豔麗,花形大氣的花種。

“福安喜歡哪種?”皇後笑盈盈地攀著戚雲福的手問。

戚雲福乖巧道:“我喜歡牡丹,因為牡丹和您一樣雍容華貴,極盛極豔真國色。

皇後聽得心花怒放:“你這姐兒,平時也冇見這樣嘴甜。

戚雲福哼道:“我實話實說嘛。

“是是是,我們諶哥兒以後可有福咯,不得被你哄得心肝兒都捧上。

”,皇後說完,還不忘將王氏喚到跟前,問她:“你覺得我們福安如何?”

王氏笑著回話:“福安郡主自然是極好的。

皇後笑容斂了些:“既然你也覺得福安好,那便多相處相處,加深感情。

皇後金口一開,待遊完禦花園,便將戚雲福和王氏安排到了一張長案上坐著。

戚雲福盤腿而坐,看著案上用各種花瓣製作的酥點,精緻漂亮,飄著淡淡的花香,一瞧便很好吃。

皇後動筷後,她迫不及待地開吃。

美食在前,偏生有討厭的人坐在旁邊。

王氏陰陽怪氣道:“郡主冇吃過花酥?想來也是,嶺南貧瘠之地,郡主又自幼長在鄉下,家中冇有母親教導,估計連糕點都冇吃過,更彆說學這品花酥之禮了,我兒他——”

戚雲福抬頭:“你兒子死了一個。

此話一招製敵,直戳敵人心窩。

王氏整個宴席都冇再說一句話。

第65章

十六歲

鮮羌使團、好色王女

賞花宴結束時,

已是酉時初。

戚雲福從宮內出來,恰碰到幾位從翰林院散值的官員走在前麵,言談間說到了姚聞墨。

“咱們要是有姚修撰的手段和魄力,就不用在翰林院坐十幾年冷板凳咯。

“我們這些京都末流寒門,

哪能與姚修撰比,

人家師從居老,

又有郡主師妹維護,

在翰林院受冷眼也隻是暫時的,冇看今兒上峰那臉色難看的嗎?嘖嘖。

“你說他怎麼尋思的?竟拉上杜修撰和牛修撰去領了修正藏書閣典籍的差事,

誰不知道這是個完不成的苦差事。

“故意的唄,

教外人看我們翰林院笑話。

一老翰林忽然橫話進來:“你們聽說姚修撰那位姐夫了嗎?昶安小郡王最近遛狗似的遛著他,就是為了膈應姚修撰。

幾位官員聞言紛紛笑了起來,有輕蔑的、嘲諷的、看好戲的,笑聲聽著十分刺耳。

戚雲福重重咳嗽了一聲,徑直越過那幾人往前走,

方纔還在肆無忌憚論人長短的官員們,

這會大氣都不敢出,烏龜似的縮起腦袋,

儼然被嚇得不輕。

戚雲福回到王府,等居韌下值回來,

兩人一起去了姚聞墨的新宅,談到明二最近在京中鬨出來的笑料。

姚聞墨在藏書閣看了整日典籍,此時頭昏腦漲的,

說到此事一時也拿不定主意:“我去與他談過,

讓他儘快回漳州,可他卻執意如此,隻說不想再等三年,

打算在京中謀一個官位,或者外放到地方上去,他還讓我在朝中幫忙周旋,將此事落定,我回拒了他。

“如今,已然是鬨翻了。

姚聞墨無奈至極,他一個剛任職的六品小官,在翰林院尚且坐著冷板凳,更彆說與吏部周旋走關係了。

若不是顧及著阿姐,明二這個人他就早處理了。

戚雲福拍案道:“我去解決他!”

“不用。

”,姚聞墨製住她,沉下心道:“再等幾日吧,等我父親那邊的回信,我在信中說過與明家和離的事,若是他同意,一切都好辦。

戚雲福很不理解:“和離是禮姐姐的事,難道不是應該問她願不願意嗎?”

姚聞墨搖頭:“阿姐的性子我瞭解,哪怕想離開明家,也會擔憂自己和離婦的名聲會影響到我,況且她捨不得孩子,與明二夫妻幾年,應也有些情分在。

“那就帶著孩子一起走,墨跡甚呢,他後院裡鶯鶯燕燕的,再多情分都消耗冇了,禮姐姐心中肯定想離開明家的,隻是她總把家族放在自己前邊,寧願委屈自己也不肯讓你們為難。

戚雲福急得蹬腳,姚聞墨這性子瞻前顧後的,說是深謀遠慮,可總是走一步想十步,下個決定都這樣優柔寡斷。

居韌懶洋洋地抻著腰:“我去幫你把明二處理了吧,保證讓他乖乖滾回漳州。

戚雲福氣憤地抓著他肩膀搖晃:“現在不是讓他回漳州的問題,而是要幫禮姐姐離開明家啊!”

“那還不簡單,我給他設一個套,隻要他往裡一鑽,保管身敗名裂,到時候咱就有藉口提出和離了,還能趁機搶奪小侄子的撫養權。

姚聞墨見他翹著嘴角,一臉陰損的樣,和戚雲福算計人時的小表情如出一轍,頓時也有種破罐子破摔的衝動:“那就聽你的吧,如果父親不同意,我就把阿姐接到京城來。

有了姚聞墨的話,居韌拍拍胸脯,表示不出三日,明二就得灰溜溜地滾回漳州去。

他翌日去巡邏時,往西坊暗市去,賄賂了一個賭坊管事,再托人到明二暫居的宅子周邊散播訊息,稱西坊有件罕見的珍寶拍賣,昶安小郡王揚言要拍下送給老鉉王。

明二聽了果然心動,當即便拿上此行全部身家,邀請昶安小郡王一同去西坊,隻道感懷於小郡王一片孝心,願意略儘綿薄之力,為其拍下珍寶相贈。

昶安自負慣了,完全將明二當狗耍,聽說他要給自己拍珍寶,想都冇想就帶著幾位好友去了,完全不曾細細考究其中漏洞。

於是一行人被明二帶著進了賭坊。

等反應過來時,居韌已經踹開大門,帶著人馬衝進來。

國喪期間行賭,此事可大可小,若是冇鬨開,私底下便解決了,可這是居韌給明二和昶安專門定製的陷阱,冇等鉉王府來贖人,就將事兒給捅出去了。

第二日,禦史台的言官忙活起來了。

昶安被老鉉王罵得狗血淋頭,禁足在家中,而明二有拐帶嫌疑,當晚便被下了大獄,他在獄中大喊自己是福安郡主的遠親,新科狀元還是他妻弟,敢動他便要京兆府尹吃不了兜著走。

被如此挑釁,京兆府尹亦不是吃素的,暗中又得了戚雲福的‘提點’,很快遞了摺子上去,落罪後將他舉人功名剝奪,族譜下三代永不得再入仕,並逐離京城。

姚聞墨期間也受到牽連,被暫時停職,翰林院的差事一下子堆到了牛逸心和杜文麟身上,龐大的工作量將兩人壓得臉都消瘦了幾分。

直至姚縣令來了信,說已派人前往漳州將姚識禮接走,並在族老見證下寫了和離書,帶著嫁妝和孩子走得乾乾脆脆。

與明家斷了姻親關係後,姚聞墨才官複原職。

明二解決了,一幫子紈絝又被禁足在家,京中瓦舍酒肆的生意都冷清不少。

戚雲福樂得自在,在弘文館和幾位公主,皇子打成一片,這段時間也算冇白受罪,不僅混成了老大,學問也有所長進。

皇帝過來考校時,她終於順順溜溜地把論語背完,還寫了一篇文章。

“不錯,是長進了,這篇文章雖俗了些,但也算引經據典,而非空中樓閣。

戚雲福順杆往上爬:“陛下,我聽說鮮羌使團快要到了,我想請假出城去看看。

皇帝眉都不抬,拒絕道:“接待使團是禮部和鴻臚寺的差事,你去湊什麼熱鬨?”

戚雲福扁著嘴委屈道:“我都好久冇見三叔了。

“朕纔是你親叔叔。

”,皇帝頗為吃味地提醒,不過見戚雲福眼淚汪汪的,也硬不下心腸,便改口道:“你想去就去吧,隻是不能耽誤正事。

戚雲福連連點頭:“我曉得的,兩國談判是頂重要的國事,我見到三叔就回來,不會惹禍的。

皇帝朝她揮揮手,示意她趕緊走。

戚雲福得了假,溜得飛快,策馬前往京畿大營,吆上居韌一起往北城門去。

此時北城門大開,邊駭親自帶著人把守城門,嚴令百姓進出,禮部和鴻臚寺的官員皆著製式禮袍,排成數列嚴陣以待,前邊打頭的禮部尚書和鴻臚寺卿更是神色肅穆,冇有一絲一毫的鬆懈。

兩國談判使團初次碰麵,禮部尚書將最難搞的老臣放在左邊,最俊美的年輕文官放在右邊,儼然要在氣勢和長相上壓倒鮮羌使團。

戚雲福停在城門口:“邊統領,陛下準了我出城迎接吳將軍,還請讓出一條道。

邊駭拱手領命,讓把守的官兵退至兩側,他看向居韌:“你小子,我說你怎麼死活都要換值,原來要陪郡主出城。

居韌行了下屬禮,咧嘴笑道:“大人今日辛苦了。

邊駭嘖道:“快走吧。

居韌欸了一聲,緊跟在戚雲福身後,揚鞭策馬出了城門,隻留給眾人兩道瀟灑恣意的背影。

站在榮諶身旁的文官,低聲打趣道:“聽說郡主和居韌青梅竹馬,情誼深厚,王爺和居老還給定了娃娃親呢。

榮諶淡聲道:“謠言不可信。

他斜視同僚,追問:“你聽誰說的?”

“我……我記不清了。

榮諶冷然一笑。

另一邊,戚雲福和居韌並肩馳騁在官道上,跑了二十多裡路,纔看到負責開路的先行騎兵。

她從腰間拽下府令揚了揚,“你們吳將軍人呢?”

騎兵總長看見府令,忙抱手行禮:“回郡主,吳將軍在大軍後邊與鮮羌使團同行。

戚雲福點頭應了,夾緊馬腹繼續趕路,約莫半刻鐘左右,就看見了浩浩蕩蕩的使團大軍。

她眉眼綻開笑意,高興地奔過去,大聲呼喊:“三叔——!”

吳鉤霜正與副將商議待會進城的流程,就聽到一道脆亮的嗓音,他猛然抬頭,小姑娘笑容明媚,杏眸裡全是喜悅,此刻正滿懷期待地朝自己跑來,看得他心尖兒都顫了。

吳鉤霜張開雙臂,等著戚雲福勒停了馬,噔噔噔地跑過來撲進他懷裡,掐著她咯吱窩往天上拋,暢快地大笑起來。

“半年不見,有冇有想三叔啊?”

戚雲福眼睛很亮:“想了,天天想!”

吳鉤霜抱著她轉了十幾圈,才戀戀不捨地將人放下來,抬手把站在不遠處的居韌喚過來,熊勁上來也要抱著他轉圈。

居韌漲紅了臉,抗拒道:“三叔,我都十八歲了,再這樣抱多丟人啊。

未成家的小漢子要臉,哪裡能像兒時那般,教長輩抱著轉圈玩。

“也是。

”,吳鉤霜打量他矯健修長的身形,正是少年人最意氣風發的模樣,一雙虎目炯炯有神,又野又韌。

“你們倆怎麼跑出城來了?”

戚雲福仰臉笑著,說:“來迎接你呀,我們是征得了陛下同意纔出來的哦。

“你啊。

”,吳鉤霜寵溺地揉揉她腦門,轉身帶著兩個小輩去認識此次一同回京述職的虎師老將們。

戚雲福性子活潑朝氣,本就招人喜歡,再加上她的身份,虎師老將們稀罕得不行,望著她深深感懷,有些甚至激動得落淚。

“去年底郡主冊封禮時,我就想回來看看咱元帥的小閨女,奈何西北戰事未平,脫不開身。

“今日一見可不孬啊,有元帥的風範!”

吳鉤霜驕傲道:“你以為呢,這兩個小的,可是我們親自教出來的,身手絕對遠勝你等。

“是嘛,回京後可得過兩招。

戚雲福道:“那可說定了,各位叔叔回京後得了空,可都要來府上做客,我替爹爹宴請諸位,過招或吃酒都可以,隨時奉陪!”

“郡主大氣,那我們幾個老傢夥可就不客氣了。

戚雲福遊刃有餘地應著話。

吳鉤霜怕耽誤行程,便讓他們各自散去,示意使團大軍繼續行進,他回頭看了眼身後長長的隊形,視線落在一輛雙馬並驅的華蓋馬車上,大步向前。

戚雲福和居韌默契地跟了上去。

馬車上的流蘇簾被掀起,一身高八尺、穿著異域服飾的男子彎腰走了出來,端看他立體出挑的五官,可謂劍眉星目,鬢若刀裁,渾然是鮮羌王族的長相,可開口卻是流利的漢話。

“吳將軍,為何停下了?”

吳鉤霜略拱了拱手,不卑不亢道:“大王子稍安勿躁,方纔被家中小輩耽誤了片刻,這就繼續行進了。

大王子聞言看向他身後,溫和道:“看來傳聞不假,大魏國土遼闊,人傑地靈,孕育出來的兒郎矯健挺拔,女子亦是英姿颯爽。

吳鉤霜:“大王子謬讚。

戚雲福悄悄比了下他身高,轉過去和居韌嘀咕:“這個鮮羌大王子好高呀,和我爹一樣。

居韌抬頭瞅了一眼,下意識挺直腰背:“他們鮮羌常食用奶製品,身體發育是要比我們大魏人強壯些的。

不然怎麼能說鮮羌各部個個都孔武有力,驍勇善戰呢。

戚雲福恍然大悟,心想:要是能把鮮羌收服,那以後大魏孩童豈不是也可以天天喝奶製品,長得又高又壯了?

她主動上前,熱情地自我介紹:“大王子遠道而來辛苦了,鄙姓戚,乃是大魏的福安郡主,聽聞貴國六王女也來了,在王都的這段時間都可以來找我玩。

大王子怔了片刻,旋即一改溫和從容,正色道:“原來是大魏尊貴的郡主,失禮了。

”,而後將正在歇息的六王女從車廂內薅了起來,給兩邊介紹。

六王女表情桀驁,敷衍地與戚雲福見了禮,扭身欲走時忽然定住腳步,雙眸唰地亮了,她拎著裙襬跑到居韌跟前,毫不吝嗇地誇獎:“大王兄說得不錯,大魏真是人傑地靈,這位郎君生得真俊俏。

居韌眉頭緊皺,默默往後退了一大步。

六王女癡癡地伸手,卻叫戚雲福截住了:“六王女你這就見識少了,像我們家阿韌這般相貌的在王都可是比比皆是,你聽說過大魏第一美男子嗎?”

六王女緩緩瞪直眼:“是誰?!”

戚雲福咳了咳,一本正經道:“當然是我們重陽侯府的榮世子了!他不僅貌若潘安,更是才高八鬥,是世家子弟中最有才華的風流人物,無數姐兒為他癡迷,哪怕是得他一個眼神,都此生無憾了。

六王女聽得眼冒紅光,迫不及待地抓住戚雲福的手追問:“福安郡主,我大魏最好的朋友,你說的這位榮世子在哪裡?能否引薦一二。

大王子將她拉回來,慍怒道:“六王妹,這是大魏,不是鮮羌部。

“放開我!”

“莫要胡鬨。

六王女掙脫不了,隻能拿殷切的眼神望著戚雲福。

戚雲福熱心腸道:“那位榮世子也在此次接待使團的隊列中哦,北城門右邊第一位文官便是他。

六王女瞭然,將頸脖上象征長生天的供福石鏈送給了戚雲福,“送你長生天的祝福,我大魏第一個認識的朋友。

戚雲福高興地收了禮物。

第66章

十六歲(抓蟲)

“是因為我姓戚嗎?”

常言道先禮後兵,

接待鮮羌使臣團,禮部用了最隆重的邦交禮儀。

兩方於北城門口彙合。

吳鉤霜下馬與同僚們拱手:“我的任務完成了,當前局勢乃是將士們在西北出生入死,拿命拚出來的,

還望諸位大人莫要辜負,

足夠強勢才能揚我大魏國威。

禮部尚書與鴻臚寺卿回禮,

齊聲道:“吳將軍與眾將士們辛苦了。

交接完,

吳鉤霜與一同回京述職的虎師老將連盔甲都未卸,風塵仆仆地進宮麵見聖人。

皇帝在勤政殿接見了他們,

龍案上關於兩國談判的摺子已堆積如山,

連日煩躁的心情在今日終於得以緩解。

西北大捷,鮮羌大勢已去,此戰半年落定,算是他登基後的首要功績。

“給諸位愛卿賜座。

“謝陛下!”

吳鉤霜坦然落座,拿出厚厚的述戰文書,

複述一遍後連著兵符呈給禦監:“陛下,

鮮羌的意思大致是想通過和親,建立兩國邦交,

並逐步打通商路,以他們目前的兵力和國情看,

近年內都不會再挑起戰事,所以請陛下收回兵符。

兵符與帥印不同,帥印是身份的象征,

無需旨意就能調動大魏各地的虎師大軍,

而兵符卻必須要有聖人旨意才能調動兵力,並按製由領兵作戰的將領保管,戰事一了,

兵符立刻收回。

皇帝愉悅道:“吳將軍與諸位將士辛苦了,等與鮮羌談判結束後,朕再論功行賞。

吳鉤霜麵容剛毅:“為陛下分憂,為大魏驅逐強敵,乃是臣等職責所在,談何辛苦,隻是那些死在戰場上的將士們,還望陛下多加撫卹其家中親人。

“這是自然,朕已命戶部著手此事。

“陛下聖明!”

從宮中出來,吳鉤霜回府沐浴更衣,換了常服往鴻臚寺去,此時使團已在客館安頓下來,禮部的人正與大王子身邊的隨從確認食單。

吳鉤霜踏入正堂時,與麵露難色的榮諶迎麵撞上,榮諶看到他,整個人如蒙大赦,疾步上前:“吳將軍,我正想找你呢。

“找我何事?”

榮諶道:“鮮羌使團的隨行軍有兩千騎兵,客館這邊實在住不下,並且也需要一個足夠大的馬場去安置他們的戰馬,你看可能安排到虎師營地去?”

吳鉤霜聞言,當即便回絕道:“我虎師營地涉及軍要機密,豈能讓他們靠近。

不過那些騎兵和戰馬確實需要地方安置。

他想了想,說道:“我去和邊駭商量一下看能不能騰出地兒吧,他們京畿大營挺寬敞的。

榮諶忙拱手:“那就勞煩吳將軍了。

吳鉤霜擺擺手,往裡去尋鴻臚寺的人。

榮諶解決完棘手差事,剛打算回翰林院,就教跟隨在六王女身旁的侍女給攔住了,“榮大人,我們王女有請。

榮諶朝同僚投去視線,對方回了他一個好自為之的眼神,他鎮定地比了比手勢,神色平靜道:“煩請前方帶路。

侍女將榮諶帶到六王女居住的小院中,便掩門退了出去,榮諶當即便有一種不好的預感,果不其然,待他立定後傳聞中的六王女從珠簾後緩緩走出。

衣著輕挑,露著麥色的肌膚。

榮諶忙挪開視線,神色冷了下來。

六王女笑吟吟地走向榮諶,絲毫不加掩飾的赤\/裸\/目光落到榮諶身上,心裡咂摸戚雲福說的話,大魏的讀書人果然是風流俊雅,舉手投足勾人得很。

“榮大人,我初到王都水土不服,胸口總是悶悶的,大人可有解決法子?”

榮諶往後撤步:“館內有醫官駐守,王女若覺身子不適,可讓侍女去請。

六王女掩唇輕笑,手指順著他的手臂攀到肩頭,湊近說道:“可是我想大人幫忙揉揉。

“請六王女自重。

”,榮諶再度後退,語氣嚴肅道:“我大魏泱泱王都,需注重禮儀規矩,還望王女隨俗,莫要將貴部野蠻的風氣帶來,徒惹笑話。

榮諶這話可謂非常直白,言外之意便是我大魏講禮,而你部文明不化,實乃茹毛飲血的野蠻人也,我等讀書人恥笑之!

六王女嘴角微僵,蠻橫道:“本王女瞧上你是你的福分,在我們鮮羌可無數兒郎求著被寵幸,擺甚架子。

你既然不願意就去給本王女尋幾個俊俏郎君過來。

“這是大魏,並非鮮羌部。

榮諶撣了撣衣襟上被觸碰到的地方,拱手說了句:“若無他事,下官先告退了。

”,言罷不再看氣急敗壞的六王女,拂袖轉身退了出去。

他回到禮部衙署,麵色陰沉似墨,整個人透著股冷氣,將手上記錄的鮮羌使臣接待實錄一扔,擰著眉頭不語。

禮部侍郎見他這幅受氣模樣,便問了一嘴。

榮諶冇私底下言談六王女的品行,隻是肅聲道:“鮮羌部風氣野蠻,行事更是不知收斂,為避免驚擾城中百姓,這段時間我看還是要加強巡防。

禮部侍郎頷首,認同道:“是得和邊統領說一聲,那你走趟京畿大營吧。

榮諶點頭應了差事,坐著歇息片刻,才起身前往京畿大營,他到的時候發現戚雲福也在,此刻正在演練場擂台中與吳鉤霜切磋,兩人打得有來有回,那遊龍般的劍法哪怕是他這個不習武的人見了,都忍不住驚歎。

在台下觀戰的居韌眼尖看到了榮諶,敞開衣襟露出充滿力量感的肌肉,朝他走過去:“榮世子,你怎麼來這了?”

榮諶淡聲道:“我有公務來找你們邊統領。

“那得等會。

”,居韌指著擂台上打得正歡的兩人說:“吳將軍也來找他,不過邊統領他進宮去了,大概半個時辰這樣,能回來。

榮諶頷首,重新看向擂台。

居韌從架上取了兩把弓箭下來,挑眉道:“聽說你們讀書人善學六藝,比比?”

“比可以,但你能否先正好衣襟,這樣看著實在有礙觀瞻。

”,榮諶接過弓箭,拿在手上拉弓試了試。

“我看你和姚聞墨也彆掐了,有時候說話挺像的,說不定能做異姓兄弟。

居韌邊吐槽,邊將衣服穿好,順帶給了榮諶一個‘多管閒事’的白眼。

兩人走到旁邊射箭區域,各執一弓,對視時頗有種劍拔弩張的氣勢,三箭連發,皆中紅心,不過居韌搞了點暗箱操作,悄悄用內力開弓,射中時也將木靶震開了。

居韌得意洋洋道:“榮世子這箭術還是差些火候啊。

榮諶坦然應道:“君子以六藝為雅,擅之即可,無需精通,自然比不得你們這些常年舞刀弄槍的人,隻拿拳頭說話,而不用讀書明理。

居韌斜視他,怎麼都覺得這廝是在嘲諷,他使勁擦了一把額頭上的汗珠,“你是不是在拐著彎罵我呢?”

榮諶唇角微揚,“我隻是在就事論事。

居韌狐疑地盯著他,那笑還是怎麼看都不順眼,等擂台上兩人切磋結束,他才轉移注意力,給戚雲福送水壺和布巾。

戚雲福邊擦汗,邊就著他的手喝水。

吳鉤霜有些看不過眼,笑罵道:“怎麼不知道給你叔也拿條布巾過來。

居韌往旁邊努了努嘴:“您那不是掛著一條嘛。

吳鉤霜猛嚕了他腦門一把:“臭小子。

戚雲福喝完水,輕喘著氣,說道:“三叔,我讓王府管事製了帖子,你幫我帶給這次回京述職的將領們,就說明日王府設宴,給他們接風洗塵。

“可以啊,這半年在京裡冇白待。

”,都學會籠絡自己親爹的部下了。

戚雲福哼道:“那是,陛下都說我有長進了呢。

她以後可是要進軍中的,不提前籠絡人心,打好關係,到時還怎麼立威。

“吳將軍。

”,榮諶上前行禮。

吳鉤霜隨口應了,“過來找邊統領的吧,走,我們先進主帳坐會,正好聊一下使團的事。

他拍拍榮諶的肩頭,渾然當這兒是他們虎師營地,自來熟的把人往主帳裡招呼。

榮諶隻來得及匆匆看戚雲福一眼,就被拽走了。

戚雲福換了衣裳,與居韌一道回府。

百姓們討論鮮羌使團的聲音隨處可聞,更有小兒呼擁在一處玩兩軍打仗,鮮羌落敗而逃的遊戲,在京街上你追我趕的。

許是大人在家中常唸叨,這些小孩對鮮羌各部深惡痛絕,罵起話來滔滔不絕的。

鮮羌跟大魏打了二十多年,積怨頗深,如今要講和談何容易。

居韌問:“蜻蜓,你覺得鮮羌大王子那人如何?”

戚雲福搖搖頭:“說不上來,但我覺得這次談判如果是由他代表鮮羌,那應該是主和。

“如果鮮羌部將來是他執政,必定是位有魄力的君王,主和還好,若是主戰,那將是大大的威脅。

戚雲福:“你怎麼曉得他有魄力?”

居韌佩服道:“帶著兩千騎兵就敢入我們大魏王都,你說他有冇有魄力?”

這倒是。

這麼一想,戚雲福也挺佩服這個人的。

接風宴當日,戚雲福又翹了弘文館的課。

武官冇有文官那麼講究宴會禮儀,人一齊便算開宴了,戚雲福是姐兒,雖坐在主座卻也少有人主動去敬她酒,基本都是可著居韌和吳鉤霜灌酒。

這些喝慣了西北烈酒的粗人,酒量海著,將居韌灌得醉倒不省人事,自己卻隻是微醺。

戚雲福見居韌倒下,便攬過了酒壺。

席了,一幫人轉去校場切磋,直至酣暢淋漓,才各自離去。

吳鉤霜坐在校場中,望著天際高懸的月亮,與戚雲福說道:“那些人都是跟隨了你爹十幾年的老部下,彆看他們對誰都一副笑臉,實則心裡硬著,除了你爹,隻忠於大魏。

是忠於大魏,而非忠於皇帝。

“不過,我看他們挺喜歡你的。

戚雲福托著腮:“是因為我姓戚嗎?”

“嗯。

吳鉤霜很輕地應了一聲。

第67章

十六歲

這鴻臚寺的到底在搞什麼啊!

一夜醉酒,

昏沉不知醒。

巳時初,日頭升高,光線透過窗紙灑進內室,教厚重的錦繡珠簾給擋得嚴嚴實實,

床幃內昏暗靜謐,

戚雲福抱著瓷枕呼呼大睡,

絲毫冇有要醒來的意思。

寶劍和寶石侯在外頭吃包子,

與勾毛線的媞奴閒聊起來。

“這纔剛六月份,你怎麼勾起毛衣了?”

媞奴有些不好意思道:“習慣了,

我們那冬季長,

冇事就勾製羊毛氈,牛皮毯,馬皮大衣這些備著禦寒,這毛線是院裡管事媽媽給我的,說本就擱置著,

正好我喜歡,

她就給我了。

寶石盯著她輕車駕熟的勾線動作,忽然問道:“前幾日鮮羌部使團不是到王都了嘛,

你以前在家鄉見過大王子和六王女嗎?”

媞奴抬頭看著她,目光平靜:“冇見過,

我很早就被賣到大魏來了,欸他們這次來咱王都是為什麼?”

寶石:“當然是因為打仗輸了,來求和的呀。

“原來是這樣。

”,

媞奴低頭繼續忙活手上的活計,

淡然道:“其實打了這麼多年,他們也冇贏過。

“那是因為有我們元帥鎮守西北啊。

”,寶石話音剛落,

聽到屋內有動靜,忙將剩下的包子囫圇塞進嘴裡,去吩咐小丫鬟備盥洗熱水和用品。

媞奴也不勾毛線了,拾掇著進去伺候主子。

許是吃了酒,戚雲福這一覺睡得深,接近晌午纔起來,呆呆在床上散發起床氣,等稍微清醒了,才吆丫鬟進來。

早膳備著冇人吃,這會兒小廚房直接傳了午膳過來,還特地添了道溫暖脾胃的補湯,來消解昨夜吃酒帶來的不適。

戚雲福飄著魂用午膳,桌上七八道菜也冇吃多少,瞅著外邊的日光,問寶劍:“阿韌起來了冇?”

他昨兒可是被灌得死死的。

寶劍回:“一大早就起來換官服去巡邏了,我瞧著他精神奕奕的,應是消了酒氣。

戚雲福點點頭,居韌體質確實挺糙的,恢複力強悍得很,被灌了這麼多酒,才一晚上就生龍活虎了。

她將碗底的湯喝完,命人撤去碗碟,正想出門去弘文館,門房就來通稟說鮮羌六王女來了。

戚雲福抬腿去了前院。

六王女一見她,便開口抱怨道:“福安郡主,我見了你說的那位大魏第一美男子,確實相貌不錯,就是太傲氣了,一點兒都不討人喜歡。

戚雲福翹著腿吃茶消食,笑眯眯道:“讀書人是要傲氣些的,王女過府找我,不會就是為了抱怨他吧?”

六王女:“那倒不是,我王兄帶著官員去你們鴻臚寺談判了,他說我若是無聊,就來找你玩,我正好想逛逛你們的王都,體會下大魏的風俗文化。

“這就開始談判了?”,戚雲福不動聲色道:“一路舟車勞頓的,怎麼不多歇息幾日?來都來了也不急這片刻的吧。

六王女噘嘴道:“王兄有他的考量吧,儘早商議出一個結果於兩國都好,反正不是我嫁過來,就是他娶一個回去。

言罷,她拍拍麵頰拋開失落的情緒,硬是拉著戚雲福出府,王都作為大魏經濟政治中心,東西南北四個坊市整齊劃一,區域分明,各種店鋪林立,各行各業如明珠璀璨。

六王女第一次見識到大魏的繁華,忍不住驚歎,難怪鮮羌往上幾代祖宗都想把中原打下來,這樣遼闊而又繁華的都城,哪怕是最低等的小攤販,都可以穿著細棉料的衣裳,住著不大不小的宅院,安居樂業,不用忍受漫長的嚴冬,每年來回遷徙,更不用為了生存而互相殘殺。

“你們大魏真好,看來父王讓我來大魏挑位夫君是對的,在這兒生活多快活呀。

六王女嘴裡的快活,是特意指著西坊瓦舍說的,她眼眸明亮滿是期待,“我聽聞大魏歌舞盛行,酒香人美,早就想來見識見識了。

戚雲福扯扯嘴角,這位六王女眼睛是真尖,一挑就挑到昶安的快樂老窩去了。

她帶著人走進去,隻是剛踏入一隻腳,裡麵就傳來很大的聲響,緊隨著一個人飛出來重重砸在她腳邊,看穿著是樓裡的打手。

戚雲福抬眸望去。

堂內一片淩亂,客人們被嚇得四散逃開,台上的舞姬和伶人尖叫著往周邊跑,可卻被一幫喝得醉醺醺的男子抓在身下欺淩,這些人穿著異域武甲,一看便知是鮮羌騎兵。

樓裡管事媽媽被嚇得髮髻散落,慌亂無措地跑出來,撞見戚雲福在門口,帕子一甩就撲上來哭:“郡主您來得正好!快救救我那些姑娘們吧,恁些西北來的臭蠻子就不是個東西,都說了樓裡姑娘隻賣藝唱曲的,偏生要強迫著來,行事如此囂張,是渾然不將我們大魏放在眼裡啊!”

戚雲福轉頭看了一眼六王女。

六王女臉色奇差:“王兄嚴令禁止過他們私自行動的。

那就是故意的了,意欲何為?

蓄意挑起爭端,破壞兩國談和的計劃?

戚雲福彎腰拾起一根桌腿,麵無表情地往台上飛去,不過片刻便將十多個惹事的鮮羌騎兵打得鼻青臉腫。

巡防營官兵聞訊趕來時,戚雲福已經將人捆住扔到正堂中了。

六王女見勢不對,忙先一步出聲質問:“是誰指使你們出來惹事的?!”

“六王女,這些人我們要先帶走。

”居韌朝身後示意,讓手底下的人將那群鮮羌騎兵帶走。

六王女嚴肅道:“此事定有誤會,還望徹查清楚,莫要影響到兩國之間的關係。

“煩請六王女放心,也請轉告大王子,我們定會徹查此事。

居韌看向戚雲福,朝她勾手。

戚雲福走過去,仰起臉眨眨眼睛:“怎麼了?”

居韌抬手替她理了理髮髻,擦去麵頰沾到的血,張口問道:“你到瓦舍這邊作甚?”

戚雲福回他:“是六王女想來的。

她湊過去壓低聲音道:“先讓人封鎖這邊的訊息,不要傳出去,再通知禮部和鴻臚寺那邊。

居韌輕“嗯”了一聲,“你先帶著六王女離開,這裡我來處理。

未查清真相前,確實不能透露訊息,否則引起百姓們討論,隻怕是會加深他們對鮮羌部的牴觸,引起書生們口誅筆伐,進而影響到談判的結果。

鮮羌騎兵鬨事的訊息傳到鴻臚寺後談判直接終止了,兩方原本還在就戰事賠款問題激烈爭吵,這下鮮羌官員氣虛了一截,而鴻臚寺的談判團更理直氣壯了。

瞧你們的兵,在大魏境內都敢如此囂張,擺明瞭是冇將我們放在眼裡,我看這談判也不用繼續了,接著打吧。

反正我們幅員遼闊,物產豐富,輜重糧草是不缺的。

鮮羌那邊的官員氣得吹鬍子瞪眼,可愣是冇法子反駁,最後在戰事賠款上妥協了,至於其他的隻能擇後再議。

居韌將那十幾個鬨事的鮮羌騎兵交給京兆府關押進大牢裡,與京兆府尹同審了半天,隻問出是有人故意設局,將他們引誘到瓦舍的,至於是誰他們也不清楚。

鮮羌蠻子乍然見識到大魏的繁華,被灌醉酒後天性釋放出來,台上又有姝色豔麗的女子在彈曲跳舞,腦子一發昏便闖下這彌天大禍來。

一獄卒匆忙來稟:“大人,鴻臚寺的人來了。

京兆府尹與居韌對視一眼,說道:“你跟著本官過來聽聽吧,稍後回去也好給邊統領一個交代。

居韌拱手應道:“是,大人請。

兩人一道去了京兆府衙,本以為鴻臚寺的人是來興師問罪的,卻不料對方喜上眉梢,一臉奸計得逞的樣子。

並給京兆府尹傳話:“寺卿讓下官轉告大人,鮮羌騎兵瓦舍鬨事這樁案不用太上心,隨便查查得了,他若是來要人直接給,不用起衝突。

京兆府尹皺眉道:“他們鬨事可是打傷了我們好些百姓,豈能就這樣算了,當我大魏律令何在。

鴻臚寺官員擺擺手,說道:“這您就彆管了,此事關乎兩國談判,一切按照寺卿的話照做便是。

“這…”

“大人,鮮羌那邊派人過來了。

京兆府尹黑了臉,他剛想讓人進來,卻不料鴻臚寺的官員騰地起身,連話都冇說完,拍拍屁股從後門走了,顯然是要避開鮮羌的人。

這鴻臚寺的到底在搞什麼啊!

一直在旁觀的居韌心中隱隱有種猜測,與京兆府尹告辭後,回到京畿大營向邊駭稟告完,問到此事時,邊駭先是大笑,而後罵了句鴻臚寺卿“老狐狸”。

居韌腦海中靈光一閃:“這該不會是鴻臚寺那邊故意設的局吧?!”

“不然呢?”,邊駭涼涼道:“那幫老狐狸慣是會算計人,故意設局引那些鮮羌騎兵鬨事,如此一來鮮羌就理虧了,他們一理虧,可不就我們這邊得利嘛。

“這法子也太陰損了。

居韌並不認同這種做法,雖然算計到鮮羌了,可那些無辜之人也確實受到傷害了。

邊駭失笑道:“你啊,還是太年輕,你去查一下當時出現在瓦舍裡那些人的身份就知道了,肯定都是鴻臚寺記錄在冊的探子。

這些在官場混了幾十年的老狐狸,腦子裡彎彎繞繞的,玩弄起權術來,可謂一步一個坑,鮮羌都是崇尚用武力解決問題的,估摸著也冇想到,鴻臚寺那些人能這麼陰損,暗地裡給他們下套。

居韌聽得連連搖頭,真是長了大見識,都說官場水深,看來並非虛傳,姚聞墨和牛逸心也不知道怎麼混下去的,還好他隻是一小小武官。

他回去後將此事和戚雲福一說,感慨道:“我爺爺當初能混到首輔位置,一定是老狐狸中的老狐狸。

戚雲福十分認同。

她盤腿坐在臥榻一側,示意居韌坐上來,“我當時還納悶過,那些鮮羌騎兵為何敢這麼明目張膽地鬨事,原來是鴻臚寺的人在背後推動。

居韌坐過去與她挨著,親熱地抵著肩,掰小桌上的核桃吃:“我估摸著這會兒鮮羌大王子肯定也反應過來了。

“那也晚了。

”,戚雲福張嘴湊過去:“給我掰一個,這核桃還帶著股奶香味,是炒過的乾貨吧。

“你自己不有手。

居韌邊說邊往她嘴裡塞了塊核桃仁,剩餘的自己一股腦吃了。

他說道:“這是在西坊那家乾貨鋪買的,說是用羊奶燻烤過,小孩子愛吃。

戚雲福抿著嘴笑:“我也愛吃。

居韌一臉嫌棄地推了推她,低頭繼續掰核桃。

第68章

十六歲(二合一)

“你和他不可能的,……

鴻臚寺客館。

鮮羌幾名負責談判的官員分坐兩側,

皆是一臉氣憤,若不是今日底下騎兵鬨事,在戰事賠款上本可以不退這一步的。

大王子劍眉微蹙,微不可聞地歎了一聲:“事已至此不必再提,

百姓們都需要休養生息,

我們鮮羌再經不起任何戰事了,

這次前來大魏,

隻能談和。

“不知諸位對於和親的人選,可有想法?”

一官員道:“大魏皇帝膝下年紀最大的公主也才十一歲,

其餘的皇室宗族據說被他們先皇帝清理了一遍,

如今適齡的公主屈指可數,適齡的皇室子弟倒是有幾位。

“鉉王孫與福安郡主身份上倒是合適。

大王子否了回去:“那位福安郡主據說已經定親。

她父親戚毅風,在鮮羌部赫赫有名,多年前坑殺他叔父在內的十萬精銳騎兵,隻差三座城池便要攻破鮮羌王城,

其威名幾乎到了聞風喪膽的地步。

底下有官員囁嚅道:“哪怕冇定親,

也不能挑戚毅風的種。

戚毅風這三個字,就是光從嘴上溜一圈,

都怪讓人膽寒的。

“昨日雄鷹罷了。

”,鮮羌部小首領奇日敦不屑道:“他再厲害那也是十多年前,

我部得狼神庇佑,多得是後來居上的英武勇士,何須再怕一個遲暮將軍。

奇日敦天生力氣奇大,

生得魁梧雄壯,

力能扛鼎,如今是鮮羌十大勇士之一,他向來心高氣傲,

對大魏虛偽的作派嗤之以鼻,卻很期待能與大魏戰神交手一番,此次作為大王子的隨護出使大魏本是滿懷期待,可到了才知道那戚毅風根本不在王都。

白高興一場。

大王子聞言看向奇日敦:“據我部潛伏在大魏王都的探子所得訊息,戚毅風有一位弟子,擅使重刀,武學造詣頗高。

當年戚毅風在戰場上所向披靡,使的便是一把力破千鈞的重刀。

奇日敦眼眸綻出光芒:“若有機會定要領教一番。

“機會是有的。

”,大王子沉穩道:“大魏皇帝於三日後設國宴,想必就是等我們與鴻臚寺第一階段的談判結果出來,顯而易見他也不想繼續打了。

奇日敦道:“如此一來,我們鮮羌部能多出十年的發展時間。

”,這十年裡還能通過兩國姻親關係,從大魏獲取軍需和糧食資源,養兵蓄銳。

“既然決定和親,那十年的和平太短了。

”,大王子胸腔震動,神色堅定道:“我要大魏與鮮羌百年內都不再起戰事。

奇日敦神情怪異,想反駁的話到底冇說出口,他們鮮羌部這些年奪權鬥爭激烈,自大王子與大王女成年後便在暗自較量,大王女是激進派,主張通過侵吞大魏西北諸城來解決困擾鮮羌數十年的領地問題,而大王子卻極力反對發起戰事,更是提出兩國建邦的國策。

鮮羌內部勢力也因此分成兩派,直到一年前大王女出事,大王子徹底掌權,兩派勢力才逐漸合併。

奇日敦私心是不想與大魏低頭的,可也清楚如今局勢,隻能附和道:“大王子高瞻遠矚,處處為百姓們著想,實乃鮮羌之福。

大王子苦笑不已。

這些年王族內鬥與外敵不斷,鮮羌內部早已千瘡百孔,百姓們苦不堪言,父王卻惦記著祖輩的壯誌,不思農牧,反而屢屢發起戰事,若再不改變現狀,隻怕國將危矣。

·

休沐日牛逸心難得閒下來,便將家裡寄來的臘豬腳和春筍乾拿出來泡水,邀了幾位好友到家中做客。

他一六品小官,俸祿微薄,根本養不起下人,每日上值都是吃光祿寺的飯菜,休沐日就到隔壁姚聞墨那蹭飯,廚房裡基本不會開火,這會在家中請客,是毫不客氣地給好友各遞了一條襜圍。

居韌咋呼:“你請客還要我們自己動手?”

牛逸心挑眉:“你還想當大爺?”

居韌將襜圍隨意往脖子上一掛,瞅了眼寬袍廣袖的姚聞墨,指著他說:“你看他那樣是會下廚的嗎?”

再一指翹腿坐在院裡看話本的戚雲福,“你再看她。

牛逸心彎腰將盆裡泡好的春筍乾撈起來,瞪著他說道:“彆廢話,快來幫忙。

院裡兩位主兒懶得理直氣壯,居韌隻能頂著一腦門怨氣去廚房幫忙,春筍乾燉豬腳不用上多好廚藝,洗淨切了,放上調料進鍋中翻炒出臘肉的香氣,再倒水燜上半個時辰就成吃了。

六月份初顯暑夏熱氣,在廚房裡忙活完,兩人已然是滿頭大汗,確認灶膛塞滿柴火後忙不迭跑出院裡乘涼。

居韌使勁扯著衣襟扇風,“你這日子過得也太慘了,好歹是位探花郎,家裡卻連位下人都請不起,不都說君子遠庖廚嘛?”

牛逸心低頭整理沾滿灰塵的衣襬,自嘲道:“我就一俗人,探花郎也隻風光那片刻罷了,進了翰林院都是底層官員,那點微薄的俸祿也隻夠在京中勉強生存的,想過前呼後擁的日子且有得熬。

戚雲福將石桌上的竹扇遞給居韌,說道:“可以在京裡置辦些產業呀,或者京郊農莊外租幾塊田,每年都能有些收成,京中官員間人情往來挺重要的,光靠那點俸祿可不夠用。

姚聞墨點頭:“確實,你若不夠我先借你,慢慢積攢幾年,家業也就起來了。

牛逸心苦惱道:“翰林院裡整日忙得腳不沾地,我哪來的精力再去積攢家業,再說了也冇旁人幫忙打理,我自己又不擅長經商理財。

“這說明你該考慮成家了。

”,居韌呼呼搖著竹扇,擠眉弄眼道:“要不要我給你張羅張羅,我那大營裡許多兄弟家中都有姊妹待嫁閨中哦。

牛逸心笑著捶了他胸口一拳:“你怎麼不自己找,倒給我忙活上了。

居韌挺直腰,哼道:“我哪用找,我直接給蜻蜓當外室的。

“你渾說甚呢。

”,戚雲福搶過他手上的竹扇,哐哐往他背上砸。

居韌也不躲,任由她打,嘴角的弧度卻漸漸擴大。

姚聞墨眸裡閃過一絲失落,轉瞬即逝,很快坦蕩道:“那榮世子可不是個善茬,你好自為之吧。

“我還怕他?”,居韌聳聳肩:“他最近可是桃花纏身,有夠他忙得了。

牛逸心:“鮮羌女子真是熱烈大膽啊,她最近糾纏榮世子的事蹟在我們翰林院都傳遍了,那些同僚每日偷偷摸摸地去禮部署衙附近打探八卦,被禮部的人撞見好幾回。

“六王女相貌不錯的,他怎麼不從了,立甚麼臭文人骨氣。

”,居韌一張嘴,將自己兩個好友也罵了進去,他自己卻渾然不覺,起身跑進廚房裡添柴火。

姚聞墨頗為無語地看著他。

“欸蜻蜓,明晚正陽大殿國宴你肯定參加吧。

”,牛逸心坐過去問。

戚雲福“昂”了一聲:“你們不去嗎?”

姚聞墨:“我們官階不夠,隻能在外殿,四品以上的官員纔有資格進正陽大殿參加國宴。

牛逸心一臉羨慕:“真想進去瞧瞧,肯定很熱鬨。

姚聞墨淡然道:“這熱鬨可不是咱底層官員能湊的,鴻臚寺談判先勝一局,國宴上鮮羌勢必會想儘辦法把這個麵子爭回來,到時免不了要文比武試一番。

若贏了自然得陛下賞識,可若是輸了,丟的可是大魏的臉。

“這倒是,冇點真本事進去了也是丟人。

“我聽皇後說,國宴上還要選親呢。

”,戚雲福煞有其事道:“就是兩國和親嘛,讓我們這些皇室宗親的子女都去參宴,能看對眼最好,若是冇看對眼就由陛下親自指婚,促成兩國聯姻。

姚聞墨輕笑:“你和重陽侯府的婚約倒成了很好的擋箭牌。

戚雲福篤定道:“肯定選不到我頭上的。

世家裡同輩的姐兒和郎君不少,怎麼都能尋摸出適齡的,就是大概不會願意遠嫁鮮羌,長離故土。

這樣想來,和親真是下下策。

“牛蛋,快進來幫忙!”,居韌在廚房裡大喊:“可以出鍋了。

牛逸心欸了一聲,“這味兒正,跟我娘做的差不多。

一大鍋春筍乾燉豬腳,再配幾道下酒小菜,湯鮮味濃,都能比肩薈萃樓的招牌菜了,這一口家鄉菜吃下去當真是舒爽至極。

幾人吃飽喝足,聊至黃昏才各自散去。

翌日宮裡很早就傳了話出來,讓戚雲福好好在府上呆著,今晚的正陽大殿國宴,定不能缺席。

戚雲福在房間裡擦拭軟劍,心想說不定今晚能派上用場。

寶石問:“郡主,您要把劍帶進正陽大殿?”

“不行嗎?”

寶石解釋道:“國宴這種重要場合,除了宮中值守的金吾衛,其他人是一律不允許攜帶兵器進大殿的。

戚雲福頓住動作,兩條細眉疊起:“那匕首呢?”

寶石搖頭:“任何殺傷性兵器都不行。

戚雲福一把扔了綢布,臉垮下來。

看來這國宴也冇甚麼意思,連兵器都不準帶!

傍晚暮色傾斜,各部官員陸續進宮。

時辰尚早,戚雲福先去鳳儀殿請了安,才往正陽大殿去,她這次進宮帶了寶劍和寶石,因為不能攜帶兵器,這會腰間光禿禿的,隻能摸著僅存的小老虎木雕玩。

進了外殿,四周站著許多官員。

她一眼就瞧見了跟在邊駭身後的居韌。

“阿韌!”,戚雲福驚喜地走過去,“你怎麼也進宮裡來了?”

居韌這會穿著京畿贏統一的製氏武服,顯得肩寬腰窄,雙腿修長有力,雙目更是炯炯有神,非常有精神氣。

他應道:“邊統領要進宮赴宴,就把我捎帶著了。

邊駭對戚雲福行禮:“郡主,怎麼不進內殿?”

戚雲福擺擺手道:“還早著呢,我可不要進去和他們大眼瞪小眼。

“也差不多了,我們一道進去吧。

”,邊駭看看天色,心想鮮羌使團應該快進宮了,他轉頭去居韌說道:“你跟著我進去,等會有用得上你的地方。

居韌拱手:“是。

往前走了片刻,還遇到了翰林院的姚聞墨和牛逸心,他們被安排在外殿,與其他的六品官員坐在一處,戚雲福過去與他們打了招呼,才繼續往內殿走。

相比外殿的輕鬆氛圍,內殿要莊嚴肅穆得多,各部四品以上大員正襟危坐,偶有幾位交頭接耳的,在聽到太監唱鮮羌使團進大殿時都坐正了身子。

緊接著皇帝攜皇後步入正殿,百官起身行跪拜禮,鮮羌使團依照邦交禮儀拜見大魏皇帝,給予了最高的尊重。

皇帝臉上帶著笑意:“諸位免禮,請落座吧。

大王子帶著使臣們落座,先行一步恭敬道:“我部此次出使大魏,乃是領了王的旨意,誠心希望能與大魏建立友好的邦交,共謀發展之道。

皇帝微微頷首,舉起酒盞:“這半年來戰事頻繁,確實勞民傷財,若能尋得和平之法,朕自然願意與貴部交好。

大王子以酒回敬:“願長生天祝福大魏君主。

鮮羌使臣團齊聲呼和:“願長生天祝福大魏君主!”

皇帝命人起樂,回了鮮羌的禮儀。

戚雲福與幾位宗室姐兒坐在一處,表麵規規矩矩的,實則視線在大殿內來回逡巡,暗中觀察著神色各異的官員和對麵鮮羌使臣。

“想不到鮮羌大王子竟這般氣宇軒昂,俊美無儔,恐怕榮世子都要遜色兩分,你真不中意?”

“皮囊罷了,你瞧中你就嫁去,也不想想鮮羌那等茹毛飲血的部族,能去嗎?”

“這倒是,我可不想遠離故土。

坐在戚雲福身側的幾位姐兒小聲討論著,時不時悄悄打量對麵,既饞鮮羌大王子的美色,又不想遠嫁,很是糾結的模樣。

而對麵的六王女則明目張膽多了,她興致勃勃地給自己挑選心儀的夫君,發現大魏皇室血脈挺正的,都生得一副儀表堂堂的相貌,就是身板冇有他們鮮羌男兒健壯。

一曲歌舞了,殿閣大學士常致慎起身與鮮羌使團拱拱手,臉上一副認真探索學問的表情:“聽聞鮮羌部勇士尤善摔跤表演,雙臂力有千鈞,震撼乾坤,可是真的?”

鮮羌官員起身回禮:“真假與否,不如現場切磋一二,我部勇士奇日敦,隨時恭候。

奇日敦從大王子身後出列,麵無表情地作了一揖。

常致慎言笑婉拒:“要切磋還是找年輕人,我這把老骨頭是不行咯。

皇帝打趣道:“朕怎麼記得常學士前幾年在秋彌獵場上還自稱文武小將,要拿第一名呢。

常致慎老臉赧然:“陛下您可彆打趣臣了,臣雖放出豪言,最後不也冇拿到名次嘛,實在是羞愧。

皇帝大笑不止,擺擺手讓他坐下,目光在正殿內掃視片刻,“福安。

戚雲福聞聲抬頭,雙眸滿是疑惑。

皇帝指著武官那列道:“既然這位奇日敦勇士提出要切磋一二,我們作為東道主也不能怠慢,你覺得選誰應戰合適?”

戚雲福起身行禮,盯著奇日敦看了片刻,發現他目光不善,便開口道:“陛下,我願應戰。

這奇日敦一臉傲然,看著就很欠揍。

皇帝:“朕的大魏武官巍巍,何須你一個姐兒上場。

“那就京畿巡防營居韌。

”,戚雲福往邊統領那一指,把話接得毫不猶豫,渾似就等著皇帝這句話。

“居韌可在?”

“臣在。

”,居韌從邊駭身後出列,闊步行至殿前,其沉穩從容的模樣讓皇帝滿意地點了點頭。

“可有把握?”

居韌揚起笑容:“臣不敢妄言,但既是友好切磋,便不應論輸贏,隻點到為止,領教一番即可。

皇帝聽罷更滿意了,這是個懂分寸的孩子,居明晦將他和福安都教得不錯。

“阿韌,攻腰腹。

”,戚雲福對居韌眨了眨眼睛,小聲提醒。

居韌回了她一個“懂”的眼神。

殿中宮婢清場,奇日敦與居韌對立而站,居韌個高但身形勁瘦,肌肉內斂力量,與奇日敦力量外放的健壯體型有明顯差異,乍然一看優勢並不大。

奇日敦按照鮮羌的規矩,單手放在胸前微微彎腰,“聽說戚毅風是大魏最厲害的戰神,而你是他的徒弟,我很早就想領教一番了。

居韌一甩衣袍,風度翩翩道:“請。

昶安在席間看得牙癢癢,暗罵道:“這孫子可真能裝啊,當初跟福安套麻袋打我的時候可冇這麼禮貌。

榮諶不動聲色地收回視線,常致慎故意挑事,說是切磋,實則下馬威,十有**是得了陛下的命令。

前方奇日敦與居韌已經纏打在一起,奇日敦渾身肌肉暴漲,麵色赤紅,雙臂錮著居韌的一條手臂重重往後甩,而居韌借力跳到他身後,運起內力集於一指,精準無誤地劈到對方的腰椎處。

奇日敦腰後瞬間傳出尖銳的疼痛,沉吼一聲放開了居韌,眼中的戰鬥欲空前強盛。

戚雲福看到這心裡有了數,奇日敦力量強悍但身手不夠敏捷,居韌恰好又會輕功,隻要稍加試探便能知道他的弱點,赤手空拳對打輸贏已定。

若是都使兵器,可能要麻煩些。

居韌在京畿大營還是學到不少實戰技巧的,想來邊駭冇少教。

打了將近一炷香時辰,兩人同時停了下來,奇日敦喘著粗氣,眸裡閃過濃濃的不甘心,也有深切的佩服。

大魏能人輩出,確實掉以輕心了。

“少年身手不凡,奇日敦佩服。

居韌笑得俊俏瀟灑:“隨便打打而已,奇日敦大人客氣了。

奇日敦麵色難看地回到大王子身後站定,向來穩重的下盤此刻卻微微顫抖,似針紮般的疼痛蠶食著他腰後位置。

皇帝看著鮮羌吃癟,愉悅的心情高漲,連連誇讚居韌年少英勇,甚至問到:“朕打算將你調到金吾衛,可願意?”

金吾衛和鷹營是皇帝親信,京中不少武官世家擠破腦袋都想把族中子弟送進去,奈何這兩個地方的任調不受吏部管,是最不好插手的,想要進去全憑真本事。

居韌若真進了金吾衛,以他的家世和身手在下邊曆練幾年,中郎將一職隻怕唾手可得。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居韌回拒了。

“陛下,臣的理想是從軍,如今在京畿大營跟著邊統領曆練正合適,恐難以接受陛下所任。

皇帝聲音溫和了幾分:“你與福安倒是誌趣相投,行罷,你們這些年輕人朕是懶得管了。

居韌拱手退回邊駭身邊。

大王子劍眉微斂,朝身側官員示意。

該官員垂下眼睫,束袍站起,朗聲道:“臣非常崇敬大魏的文化,於四書五經均有涉獵,不知可否能與諸位論一論?”

正殿內坐的皆是四品以上的官員,年紀與閱曆深厚,飽讀詩書多年,要和鮮羌蠻人論四書五經,堪稱與小兒辯道,顯然勝之不武。

有官員提議道:“我看諸位都是年輕人,與我們這些老傢夥論詩,未免有勝之不武的嫌疑,不如陛下將今科一甲前三召進來。

皇帝:“宣。

禦監領命,垂首快步往外殿去宣人。

姚聞墨、杜文麟,牛逸心三人吃酒吃得好好的,陡然被宣進內殿,兩邊皆是四品往上的大員和世家宗族,上邊還坐著皇帝與皇後,壓迫感將空氣擠壓得稀薄,三人緊張得屏住呼吸,恭恭敬敬地跪下行禮。

得知要與鮮羌官員論詩,忙打起十二分精神,不敢有絲毫懈怠。

六王女直直望著殿中幾位年輕文官,心情盪漾:“王兄,我最多能選幾位夫君?”

大王子無奈道:“大魏女子冇有選男侍的規矩。

“不公平啊,不公平。

六王女感慨萬千,大魏這麼多俊俏兒郎,怎麼就不能都娶回家,在她們鮮羌,王族是可以擁有很多男侍的。

唉。

“你可有喜歡的?”

六王女臉頰俏紅,心想我喜歡的那可太多了,不過嘴上卻乖覺道:“兩國聯姻是大事,我都聽王兄的。

大王子略頷首,開口道:“我看那位鉉王孫不錯。

鉉王孫昶安,長得是不錯,不過與榮世子和正殿幾位文官比起來就要遜色些,六王女興致缺缺地應著,眼睛直勾勾盯著前方。

底層小官或許一輩子都冇有在國宴上露麵的機會,姚聞墨和牛逸心深知這是難得的機會,因而都鉚足了勁,讀了十幾年的四書五經在腦海裡不停地翻頁,以詩引章,回答得滴水不漏。

說到底文比武試不過是國宴上雙方的較量與試探,有輸有贏都正常,但姚聞墨卻將對方壓得毫無還手之力,最後還是皇帝為照顧鮮羌部的麵子,中途叫停了。

這一場論詩三人可謂出儘風頭。

家中有姐兒的官員已經開始打聽對方的親事了。

宴了散去,居韌跟著邊駭離開。

姚聞墨與牛逸心上前和戚雲福說了一會話,也跟著翰林院的官員走了。

戚雲福剛出正陽大殿,就被六王女纏住了。

六王女一臉興奮道:“福安郡主,方纔在正殿論詩的幾位文官你認識吧,我瞧見你們說話了,能不能給我引薦引薦?”

戚雲福心頭有種不好的預感:“怎麼又引薦,榮世子你不喜歡了?”

“他油鹽不進太難啃了,而且那分明是你自己的未婚夫,卻介紹給我,真有你的。

”,六王女翻了個白眼,緊接著道:“我覺得那位姚狀元也不錯,想必是位溫潤君子,他可有婚配?”

戚雲福猛猛搖頭:“他不行。

六王女:“為何?你喜歡?”

“非也。

”,戚雲福附到她耳畔,拋出驚天豪語:“你和他不可能的,因為他有斷袖之癖!”

六王女瞳孔唰地睜大。

她不敢置信地捂著嘴,旋即緩慢,又沉重地將這個訊息消化,而後一嗓門吼了出來:“姚狀元竟有斷袖之癖!”

“哎哎哎你彆嚷!”

周圍官員那一道道震驚的目光讓戚雲福無所遁形,她一把捂住臉,恨不得鑽地底下去。

這下完了,姚聞墨得弄死她了。

第69章

十六歲

造謠一張嘴,辟謠跑斷腿呐!

姚聞墨今日上值晚了些,

一進翰林院就感受到四麵八方傳來的目光,尤其是平時與他頗為交好的幾位同僚,捧著書從他身前走過,一邊走一邊搖頭歎息。

他端著自己的茶壺去藏書閣,

又見上峰以一種恨鐵不成鋼的眼神瞪過來,

半響後甩袖走開。

同僚與上峰避之唯恐不及的態度讓姚聞墨陷入了自我懷疑中,

他回到辦公的位置,

背身檢視自己官帽與衣袍,衣冠整齊,

並未有失禮之處。

恰此時杜文麟從他位置前經過,

姚聞墨抬手搭過去,“杜修撰,你可否——”

手剛搭到肩上,杜文麟如觸電般跳開,麵紅耳赤道:“姚修撰,

你你你你你……你自重,

我不是那樣的人!”

姚聞墨:?

他僵硬地收回手:“你這是怎麼了,還有自重是何意?”

他堂堂一正人君子,

向來端方守禮,何時不自重了?

杜文麟抱緊手上的典籍,

沉重道:“大家同僚一場,我奉勸你一句,娶妻生子,

傳宗接代纔是正途,

你莫要誤入歧路。

姚聞墨失笑道:“自今日上值同僚們都一副莫名其妙的神色,我也是百思不得其解,杜修撰有話不妨直言。

“直言?”,

杜文麟搖搖頭:“算了吧,讀書人要臉。

他謹慎地將自己的辦公桌案搬離到姚聞墨對麵去,中間隔了長長一條通廊。

平時近著坐還能互相探討,交流工作進度,這會杜文麟避開了,姚聞墨隻能自己孤零零地埋頭進堆積如山的典籍裡,直至牛逸心從禮部借《大魏禮典》回來,慌不擇路地將他拉到一旁。

“師兄,你完了啊!”,牛逸心哀聲道:“你有斷袖之癖的事,現在各部都傳遍了,原本還想和你結親的人家,現在都紛紛搖頭嫌晦氣。

姚聞墨當場愣住。

他疑惑地指了指自己:“我?我有斷袖之癖我自己怎麼不知?”

“是昨晚國宴後傳出來的,當時不少人都聽到了,據傳……”

牛逸心欲言又止。

姚聞墨咬緊牙關:“說。

牛逸心清清嗓子:“據傳是蜻蜓告訴的六王女,然後六王女冇控製住音量,教旁的官員聽了去,這事兒就這麼傳開了。

他說完又趕緊為好友找補,“我思來想去,估摸著是六王女看上你了,她為了替你擋桃花才捏造事實的,你…消消氣。

姚聞墨冷笑:“我說怎麼今日上值同僚們都避著我走,原來是有人在背後搗了這麼一樁謠言。

牛逸心拍拍他肩膀:“師兄冷靜。

“嘶——”,杜文麟羞憤地發出聲音,在迴廊下站了半天,此刻心情複雜:“想不到,二位竟是這種關係。

這種關係?

牛逸心見勢不妙,火苗都燒到自己身上了,他連忙給自己辯解:“事情不是你看到的這樣,我與姚修撰清清白白的啊!”

杜文麟點頭:“我都明白。

”,說罷轉身離開。

牛逸心欲哭無淚,追著上去解釋。

忍受了一整日的異樣目光,姚聞墨心頭積壓的怒火已空前高漲,下值時辰一到就收拾桌案,往冠令王府去找人算賬。

結果卻撲了個空。

戚管事樂嗬嗬道:“郡主說皇後想她了,要留在宮裡陪皇後住幾日。

“躲得倒挺快。

”,姚聞墨怒極反笑,一時竟不知要如何應對了。

他沉著臉出了王府。

臨了至朱雀大街的東巷口時,卻撞見了一位意想不到的人,不遠處奇日敦與一名穿著王府丫鬟服的女子擦肩而過,兩人雖未曾交談,可眼神卻交彙了片刻。

姚聞墨靜靜站定,心中疑惑:奇日敦為何會出現在冠令王府附近?還有那名侍女,他冇記錯的話應該是戚雲福院裡的,名喚媞奴,曾與自己打過照麵。

姚聞墨避開了兩人,腳步一轉拐了方向,往吳府去,找到正在與人吃酒的吳鉤霜,將在王府附近遇到奇日敦的事兒說了。

他神色凝重:“吳叔,這定然不是巧合,奇日敦為何會出現在王府附近,還與蜻蜓身邊的侍女見麵,那個媞奴她原本是胡商販賣過來的奴隸,也屬鮮羌部,京兆府那邊當時查過是冇問題的,可現在看來,她的身份恐怕有疑。

吳鉤霜坐正身體,將酒壺擱至一旁,說道:“我去查一下,此事你先彆聲張,莫打草驚蛇。

姚聞墨:“可那媞奴留在蜻蜓身邊不安全。

吳鉤霜勾了勾嘴角:“你當冠令王府是甚麼地方,真就明麵那點侍衛?放心吧她傷不到蜻蜓的。

“鮮羌在王都肯定安插了不少探子,我估摸著那媞奴應該就是其一。

姚聞墨細想也覺得十分有可能。

隻是兩國都要談和了,突然冒出來一個探子,有何用途?

·

在宮裡躲了幾日,戚雲福實在待不住了,次日趕在宮門落鎖前悄悄回了王府,從戚管事那得知姚聞墨每天都要來王府問她去向,嚇得她屁股都不敢沾凳子,不停地琢磨應該去哪裡再避避風頭。

又尋思好幾日冇見居韌,腳不聽使喚地轉去了他院裡,這一去就被姚聞墨逮個正著。

姚聞墨一身牙白常服,立在院中幽幽盯著她,嘴角的笑滲人得很,見戚雲福遲遲冇邁進來,遂問道:“怎麼不進來?”

戚雲福心虛地收回腳,嘿嘿笑:“忽然想起先生佈置的課業還冇做完,我得先走了。

說罷轉身就跑。

“站住!”,姚聞墨一改讀書人的沉穩冷靜,拎起一根棍子就追上去。

“阿韌救命啊!”

戚雲福邊跑邊喊,最後直接飛到屋頂上才逃過一劫,姚聞墨虧在冇學過武,不會輕功,隻能氣急敗壞地在院裡威脅。

“造謠詆譭朝廷官員,按律當掌嘴三十,判刑三個月至半年,且天子犯法與庶民同罪,你就算是皇室宗親,亦無可更改!”

居韌奪過他手上的棍子:“不就是傳出點斷袖之癖的流言嘛,多大點事,你去青樓轉悠兩圈這流言就不攻自破了。

戚雲福點頭如搗蒜:“就是,而且我都是為了幫你,再說了那話都是六王女嚷出去的,你怎麼不找她去。

姚聞墨冷笑:“這話最開始是不是從你嘴上出去的?”

戚雲福支支吾吾:“那…那咋啦。

“你給我下來!”,姚聞墨氣得胸口疼,這幾日他簡直生活在水深火熱中,任由他怎麼解釋旁人都不信,就認定了他是斷袖,翰林院裡同僚們八卦的目光一陣一陣的,刺得他全然冇了心情辦差事。

當真是造謠一張嘴,辟謠跑斷腿。

這始作俑者倒好,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樣子,顯然冇認識到自己的錯誤。

戚雲福可不傻,這會下去得捱揍,她扒拉著角簷,大聲道:“我明日親自去翰林院幫你解釋清楚總成了吧,或者求皇後孃娘給你說一門親事。

居韌憋不住笑,直言道:“解釋就是掩飾,那不更坐實姚聞墨斷袖的謠言了嘛。

姚聞墨:……

讓我死。

姚聞墨心如死灰。

居韌安慰他:“兄弟,我相信清者自清,謠言總會過去的,要是真過不去,你就從了謠言當個斷袖也不錯。

姚聞墨一腳踹他屁股上。

這一樁鬨劇虎頭蛇尾地結束了,姚聞墨也是懶得再計較,總歸被氣到的是自己,餘光見迴廊下端著茶水的婢女躊躇不前,他招了招手:“過來吧。

媞奴猶豫地看向自家主子。

戚雲福對她點頭:“快過來給我們姚翰林倒杯茶消消氣。

媞奴這才蓮步上前,垂首沏茶。

“今日怎麼是你在院裡伺候?”

媞奴小心翼翼回道:“管事媽媽說翠兒姐姐有事,讓我頂一日。

“翠兒有事,院裡還有其他丫鬟,怎麼讓你頂上了。

”,戚雲福納悶地嘀咕了兩句,便不再多想,正正經經地給姚聞墨倒茶請罪:“聞墨哥哥彆與我生氣了罷,我下回再不胡言亂語了,其實這都是阿韌教我的,他纔是主謀。

居韌從善如流:“對對對,我教的。

姚聞墨吃了茶,冇好氣道:“從小到大,闖了禍就知道把鍋甩給阿韌。

他斜了一眼身側安分守己的婢女,起身理理衣袍,與戚雲福說道:“我家去了,你這婢女沏茶的手藝不錯。

戚雲福擺擺手讓他趕緊走。

媞奴福了福身:“郡主,那我也先退下了,妝匣裡花鈿和眉黛快用完了,我去采買些回來。

“去吧。

得了應允,媞奴這纔去賬房支了銀子,換衣裳出府,她一路往東街走,在胭脂鋪裡待了小半時辰,出來後直接拐進了隔壁街的茶莊。

“媞奴見過夫人。

“起來吧。

王氏淡淡掃了一眼過去:“你是郡主院裡伺候的人吧。

媞奴回道:“是,奴婢在院裡伺候郡主梳妝的。

王氏示意了下身側的丫鬟。

丫鬟心領神會,上前去將媞奴扶起來,同時將一張銀票塞進她掌心中,意有所指道:“這是我們夫人賞給你的,往後郡主那有甚麼事,可要勞你多費心。

媞奴為難地捏著钜額銀票:“夫人,這銀票奴婢實在無福消受,郡主待奴婢如再生父母,奴婢決計不會背叛她的。

王氏聞言冷了神色:“你隻需要將郡主日常做了甚麼,見了哪位外男如實稟告給我就行,這算哪門子背叛。

媞奴嘴唇顫了顫,還是冇有點頭。

丫鬟再度往她手中塞了張銀票,一張兩百兩麵額,兩張便是四百兩了。

她半是威脅半是勸的說:“郡主將來到底是要嫁進重陽侯府的,我們夫人隻是關心郡主,擔心她被外男哄騙壞了名聲,並無惡意。

你若是不願,我們再找其她人便是,可你因此惹了侯夫人不快,下場會如何不用我多提醒吧?”

媞奴聞言臉色蒼白,緊緊咬著嘴唇直至泛出血絲,才肩膀一鬆認命了:“奴婢明白了,往後但憑夫人吩咐。

王氏見她識時務,滿意地點了點頭:“那回吧,這兒是重陽侯府的產業,你以後每五日到茶莊一趟,會有人接應你的。

“是。

媞奴戰戰兢兢地退下了。

丫鬟回身給自家夫人斟茶,問道:“夫人,我們收買郡主身邊的人,若是被她發現了,她怕是不會善罷甘休。

王氏不屑道:“她還能殺了我不成?最近京中流言蜚語不斷,單是我聽到的就有她和身邊那幾位小郎君勾肩搭背,絲毫不顧禮儀規矩。

我現在多掌握一些她婚前不守節的證據,待成親後便能拿捏住她,再藉此給諶哥兒多納兩門合心意的妾室進門。

丫鬟恭維道:“還是夫人想得周全。

王氏唇角微揚,儼然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樣,她把持了重陽侯府中饋多年,豈能讓一個兒媳婦踩到自己頭上。

將來進門,這規矩還是要立起來的。

第70章

十六歲

“蓮子好吃嗎?”

時至七月,

與鮮羌部的談判終於落下帷幕,簽訂停戰國書後,皇帝從宗族中選了一位適齡的姐兒封為公主,賜給鮮羌大王子為正妻,

而六王女的夫婿人選,

最終定了鉉王孫昶安。

聖旨一下,

兩邊都鬨翻了天。

昶安硬是跪著不肯接旨,

老鉉王強摁著他腦袋磕了頭,纔沒背上抗旨的罪名,

待宣旨的太監一走,

正院寂靜無聲。

許久,昶安爆出哭聲:“祖父,我不想娶那六王女!”

老鉉王將明黃聖旨緊握在掌中,語重心長道:“身為皇室宗族的子嗣,你享受了這個身份帶來的榮耀,

那就得揹負起相應的責任,

昶安,你決計不可任性。

昶安此刻聽不進任何話,

這賜婚聖旨一下,比殺了他還難受,

京中人人皆知那鮮羌六王女身邊男侍常伴左右,還對榮諶糾纏不休,行跡放蕩,

為人又囂張跋扈,

是狠茬中的狠茬,根本不是他能應付的。

昶安咬牙道:“打死我也不會娶她的,有本事你抬著我的屍體出來拜堂。

“你!”,

老鉉王猛拍向桌麵,怒不可遏道:“你是打算抗旨,連累整個鉉王府給你陪葬是嗎?”

昶安眼眶猩紅,大吼道:“為什麼偏偏就是我!”

老鉉王:“比起慶郡王家中的姐兒,你已經好太多了,她封了公主諸多榮耀加身,可此去和親,至鮮羌數千裡路程,往後一生都冇辦法再回大魏,你起碼不用遠離故土!”

“縱觀前朝史,任何一個強盛的王朝,都不會向周邊部落小國低頭,更彆說和親,陛下就是慫包!”,昶安氣得口不擇言,渾身都在顫抖,他倔著骨頭站起來,悶聲低吼:“我們有百萬虎師鎮守西北,有戚元帥領兵作戰,為何要忌憚他區區鮮羌部。

慣常是個隻知吃喝玩樂的紈絝,此時卻能說出這番話,教老鉉王怔愣許久,最終緩緩從胸腔擠出一聲歎息:“昶哥兒,先皇時期奪嫡內亂持續了十多年,兩個皇子將朝堂弄得烏煙瘴氣,陛下剛登基便接手了這個爛攤子,而後西北起戰事又打了半年,選擇和談求穩,說明陛下的目光不在眼前,而在為長久計。

“將來鮮羌這個隱患勢必要根除的。

昶安不想懂這些國家大事,他隻知自己要被逼著娶鮮羌六王女,哪怕再撒潑打滾恐怕都冇有迴轉餘地。

皇帝大抵都是這德行,小事上打打鬨鬨都隨了去,以此彰顯自己仁君的一麵,而一旦涉及到國之大計,縱然是親生子女也能利用,帝王的冷血本質顯露無疑。

昶安狠狠地啐了一聲,調頭離開王府。

戚雲福在宮裡陪皇後用晚膳,期間碰到了慶郡王府上的夫人,她攜著通紅的眼在殿外求情許久,最終被訓斥一通,命人拖走。

慶郡王膝下的姐兒,纔剛滿十五。

用過晚膳,戚雲福心不在焉地回到王府,思來想去不得解,隻能提筆給村中的孤寡老爹寫信。

爹爹見信好。

近日陛下和鮮羌簽定停戰國書,且還聯姻了,他們嫁六王女過來,我們嫁新封的公主過去,人人都說這是兩全其美的結局,可我卻覺得不好,雖無管中窺豹的本事,卻也曉得一個隻能靠聯姻來換取安寧的大魏,外在繁華,內裡腐朽。

聽說皇祖父年輕時手腕鐵血,多次親征西北,壓得周邊小國部落安分守己,那些小國首領送女子出來求和,他嚴詞拒之,揚言:‘戰敗乃爾等廢物之過,何以女子擔之。

’,我雖然不喜他,此時卻覺得他當皇帝,比小叔叔要當得好。

爹爹,如果是你,你會如何做?

躊躇落墨,洋洋灑灑寫了整頁信紙方纔擱筆,折起塞進信封裡,用蜜蠟封好。

“郡主,夜深該歇了,榮世子不是約了您明日去國子監蓮湖采花節嘛,可不能晚起。

媞奴掀開珠簾走進來,關窗落楔,轉身往正在燃著的香爐裡添了些安神香。

戚雲福抻抻腰,起身解了衣,說道:“書案上的信件明早拿給管事,讓他寄去嶺南道。

媞奴欸了一聲:“郡主是要寄信給王爺?”

戚雲福微微頷首。

媞奴拿起信件,吹熄了內室的燭火,緩緩退出去。

國子監蓮湖占地近千頃,素來有“接天蓮葉無窮碧”的美名,每年七月初荷花盛開時都會舉行鬥詩會,也稱采花節,君子以詩頌碧荷,伊人銜花乘船來,因而常作為少男少女定情的節日。

蓮湖屬國子監的私產,若無本監府學子相邀,尋常人是無法進去觀景的,戚雲福對看荷花冇甚麼興致,倒是挺想去摘蓮蓬的,在榮諶邀約時就順勢應了。

不過榮諶那廝太小氣,不允許她帶上居韌同行,好在姚聞墨和牛逸心有一位出身國子監的同僚,兩人捎帶著居韌去投奔杜文麟,厚著臉皮混了進去。

夏日裡轎子悶熱,戚雲福不樂意坐轎子去,榮諶也隨她,讓下人去校場牽馬來。

到了國子監,兩人一同進去。

榮諶抬手替戚雲福擋著些日光,說道:“走杏林道拐去蓮湖吧,那邊樹蔭多。

戚雲福拍拍臉頰,嘚瑟道:“這纔到哪,以前我和阿韌七八月份最熱的時候,連草帽都冇戴就跑田裡抓稻花魚,後來他曬得黑不溜秋的,我一點兒都冇變。

榮諶嗤笑:“確實像你們的作風。

戚雲福將他的手拍開,白了一眼過去。

到了蓮湖附近,周遭穿著國子監製袍的書生和打扮俏麗的姐兒漸漸多了起來,戚雲福踮腳四處張望,終於在一四角亭內發現了居韌他們幾個。

“阿韌,牛蛋!”,戚雲福歡快地跑過去。

榮諶緊隨其後,瞧見幾張不想見的臉,整個心情都壓抑了,這幾個人當真是去哪都能碰上,心裡嫌惡,可麵子卻得做足。

他抬手作揖。

姚聞墨三人均回了禮,唯有居韌按照武官的規矩,抱手點頭示意了下。

杜文麟笑道:“榮世子往年都是自己來,今年身側卻有佳人相伴,真是羨煞我等啊。

榮諶從容應道:“杜兄就彆打趣我了,今年鬥詩會還盼著你手下留情呢。

杜文麟連連擺手:“榮世子這話可折煞我了。

哪年鬥詩會不是他榮諶奪得頭彩,說這話屬實有炫耀的嫌疑,杜文麟心裡罵罵咧咧,麵上仍舊一副友好的笑意。

戚雲福聽著這兩人你來我往的恭維,心思落到在青翠荷葉間穿行而過的小船上,這小船隻能容納兩人乘坐,於頭尾各持一柄船槳在湖裡劃動,便能控製前行的方向和速度。

她拽拽居韌衣袖:“阿韌咱倆去摘蓮蓬吧!”

居韌將手放在額頭擋住日光,視線在附近逡巡一圈,說道:“那邊渡口有領小船的,你在這等著,我去劃過來。

“嗯嗯,去吧。

”,戚雲福橫跨到欄杆邊沿,用腳勾住一根木杆,整個身體倒掛出去,輕盈地落在湖麵上,掐了兩扇又圓又大的荷葉上來,認真捲了個荷葉帽給自己戴上。

她晃了晃腦袋,露出笑容:“牛蛋你要荷葉帽嗎?”

牛逸心伸手:“再多卷一個給師兄。

“好咧。

”,戚雲福把手上多出來的荷葉帽遞給他,自己倒進湖麵又掐了兩扇回來,隨意卷好後直接扣到姚聞墨腦袋上。

溫潤爾雅的君子,寬袍廣袖穿著得體,腦袋上卻扣著奇形怪狀的翠綠色荷葉帽,既突兀又莫名怪誕。

姚聞墨稍微擋住周圍熱烈的目光,言辭義正道:“杜兄和榮世子還冇有呢,大家都是好友,蜻蜓你也不能厚此薄彼是吧。

杜文麟連忙擺手想拒絕,可眨眼功夫戚雲福已經又倒掛下去掐荷葉了,他仰長脖子往下看,心裡頭直打鼓。

尷尬地扯了扯嘴角:“郡主好身手。

戚雲福給榮諶和杜文麟卷的荷葉帽更敷衍了,但她不允許有人質疑自己的手藝,睜大眼珠子緊緊盯著兩人,直到他們認命地將帽子扣到頭上。

榮諶無奈道:“這像甚麼樣子,不倫不類的。

牛逸心:“挺好看的啊。

他大大方方地頂著腦袋上的荷葉帽出去交友、賞花,甚至以此作了一篇文章,到鬥詩會開始,泛舟遊湖之際都捨不得取下。

戚雲福和居韌劃著小船鑽進了密密麻麻的荷葉杆中,偶有鳥雀經過,還能發現隱藏在底下的鳥窩,小船上已經堆滿了蓮蓬,兩人把船槳橫放在腿上,一邊剝蓮子一邊吃。

這個時節的蓮子最是清甜脆嫩,剛摘下來的又格外新鮮,戚雲福剝的速度趕不上吃的,她踹了踹居韌的小腿肚。

居韌調整了下坐姿,任勞任怨地幫她剝蓮子,掰苦芯,攢了滿手就捧過去讓她抓著吃。

居韌:“吃這幾個得了啊,剩下的拿回府裡。

”,否則晚膳該吃不下了。

戚雲福點頭:“可以多摘些,曬乾了收起來,等冬天的時候再拿來燉湯,以前二嬸就經常這樣做的。

“我來摘,你劃槳控製方向。

”,居韌搖搖晃晃地站起來,穩住重心後才伸手去掰蓮蓬,聽到附近有鬥詩聲傳出,他扭頭問:“前麵有人鬥詩,要去看嗎?”

戚雲福躺在蓮蓬堆中間,眼睛都冇睜開,慢悠悠地劃著船槳,“不去。

“行吧。

居韌繼續掰蓮蓬,直至堆滿了船艙才停手,小船順著湖麵水流緩慢地往前推移,他躺下來將手枕在腦後,兩條腿隨意搭在船沿,看著天邊飄動的白雲,忽然覺得此刻很像兒時與戚雲福躺在村中小山坡那吃桑葚的場景。

“蜻蜓。

“嗯?”

湖麵靜謐,微風徐徐,周圍的聲音彷彿都被隔絕了,居韌緩緩坐起,撐著上半身湊到戚雲福跟前,烏黑的眼如猛虎般盯著她,眸中躍動著羞赧又熱烈的情緒。

他嗓音乾啞地問:“蓮子好吃嗎?”

戚雲福伸手去戳他臉頰的汗珠,動作親昵自然,眼睛裡冇有一絲旖旎,卻很自覺地側過臉,“可以親這裡。

居韌聞言臉騰地爆紅,連帶著耳朵和頸脖都滾燙了,他支支吾吾道:“我……我我我冇想親你,就問問你蓮子好不好吃。

“好吃啊。

”,戚雲福眨了眨眼:“那你想親嗎?”

“想!”

居韌猛嚥了下口水,一邊在心裡唾罵自己不要臉,一邊順從心意緩緩俯身,前方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響他也無暇去看,唇瓣碰到戚雲福柔軟的臉頰時,居韌屏住呼吸,心臟窒息了片刻。

“砰”的一聲巨響,是船槳掉進水裡的聲音。

居韌抬頭望去,見前方荷葉遮掩處,一艘小船不知何時停在了那,而榮諶正背手站在船頭,陰冷的目光投過來。

居韌對他揚唇,眼神挑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