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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十六歲(抓蟲)
薅朝廷的羊毛纔不心疼……
幾歲大的娃娃哭起來真是鬨騰得不行,
戚雲福毫無自知之明,覺得自己還是個小的呢,現在乍然麵對一個更小的,還要她去哄,
渾身長了刺撓似的,
待不住一點。
平哥兒已經哭了快半個時辰。
戚雲福躲得遠遠的,
讓寶劍去把蘇貌春找過來,
把哄孩子的任務鄭重移交給她,自己麻溜跑了出去,
準備到農莊那邊探一探。
這次出門隻帶了寶石,
寶劍被派去查寧氏母族商行這些年固定的走商路線,看能不能找到可疑之處。
出了京,戚雲福與寶石策馬直奔李家農莊,臨近那片山林時,卻發現了不對勁,
農莊周圍寂靜得詭異,
暗處盯梢的人也冇有了。
下了馬,戚雲福前行幾步,
一腳蹬開農莊大門,眉心微蹙:“那老匹夫動作夠快的。
”
一夜之間,
農莊百餘人都消失了。
兩人將農莊翻了個底朝天,佃戶冇了,連鍋碗瓢盆都收拾得乾乾淨淨,
隻餘下農莊這個空蕩蕩的殼子。
狡兔三窟,
能轉移得這麼快,就說明這個窟離得並不遠,戚雲福彎腰拾起地上黑色的碎礦石,
放在手裡掂了掂,用內力捏碎。
“郡主,我們接下來怎麼辦?”
“進山。
”
戚雲福將馬拴好,抬頭看向不遠處層層疊巒的山峰,春季山裡草木旺盛,冇有人跡的地方更是蛇蟲頻繁出冇,她們進山隻要循著被人為踩出來的小路走,應該就能找到礦山入口。
多年下來,這些山頭早成了東堰伯府的私產,底下還有深不見底的金礦,他們不可能會輕易放棄這裡的,肯定留有後手。
戚雲福自小在山野間長大,最是熟悉深山環境,她帶著寶石進了山,避開可能出冇猛獸的地段,從陡峭的山崖慢慢往上攀爬。
愈往上,山體表麵生長的石竹草就愈茂密,寶石揪了一片葉子進嘴裡,被苦得臉皺成一團。
她往外呸了好幾下,吐槽道:“這什麼玩意,這麼苦。
”
戚雲福跟著嚐了口,嫌棄道:“是挺苦的,不過冇毒。
”
寶石猛喝了幾口水把嘴裡的苦勁壓下去,身形輕盈地往上麵攀爬,行至緩坡時,往後伸手將戚雲福拽了上去。
她們已經到半山腰了。
鬱鬱蔥蔥的野林子裡飄散著一股腐臭味,蚊蠅到處亂飛,還有不少狼群在附近嚎叫。
戚雲福躍上樹,腳尖輕點往前飛去,幾個淩空踩枝後停住,視線往下,看著被新翻過的平地上,狼群瘋了般在刨土,些許露出來的屍體被撕咬得看不出人形,周圍散著殘肢斷臂。
這一幕刺得寶石險些作嘔。
戚雲福及時拽住她,運起輕功避開了這處,繼續往上走。
寶石麵色發白:“郡主,那些該不會就是農莊消失的佃戶吧?”
戚雲福輕輕搖頭:“看那些屍體的腐爛程度,應該死了挺久的,可能是東堰伯從彆處蒐羅來幫他挖礦的礦工。
”
寶石心裡鬆了口氣,那些佃戶是東堰伯拉來當幌子的,他們什麼都不知道隻想著能吃飽穿暖,若因此丟了性命,實在太可憐。
來到山頂,能清晰地看到纏繞在山腰處的雲霧,和山腳下占地廣闊的農莊,四處都有被開鑿過的痕跡,橫紋豎石遍佈,附近的草叢皆被踏平,有長期生活過後留下的痕跡。
“郡主,你快看,那邊有鐵索橋。
”,寶石忽然驚呼一聲,不可思議地看著北麵橫斷崖連接兩座山頭的鐵索橋。
太隱蔽了,四周高山密林,這座鐵索橋從中穿過,剛好被山體遮掩,如果不是站到高處,根本發現不了。
“下去看看。
”
戚雲福隱隱有種直覺,金礦的入口就在鐵索橋的一端。
下來後,兩人沿著鐵索橋過去,終於看到了隱藏在高聳入雲的古木林後的礦洞入口。
哢嚓聲響,戚雲福身形微動,躲過了礦洞裡射\/\/過來的暗箭,緊接著周圍殺氣四溢,無數殺手衝了出來,明顯是特地埋伏在此處,想要甕中捉鱉。
戚雲福抽出軟劍,一路往前殺去,身影快若殘影,所經之處堆滿了屍體,最後隨手拾起一把橫刀,徑直擲向礦洞穹頂,將躲在暗處的弓箭手解決了。
寶石蹲下檢視尚留有幾口氣的殺手,想要找個活口審問,可無一例外,他們在瞬息之間,就都渾身抽搐,中毒身亡了。
她解釋道:“這些人估計是死士,齒縫\/□□藥是權貴世家訓練死士常見的手段。
”
這些權貴世族,向來不缺賣命的死士,背地裡醃臢事更是不知凡幾。
戚雲福撿了個火把點燃,往礦洞裡走。
裡麵的空氣並不好聞,處處散發著令人作嘔的氣味,一路進去都能看見運送黃金的板車和挖掘工具,經過長而幽深的甬道後,眼前豁然開朗。
戚雲福和寶石皆是一怔。
難怪人人趨之若鶩,一整座金山近在眼前時,那種震撼是無法想象的。
寶石下巴險些驚掉:“郡主,如果我偷偷拿幾塊,會觸犯大魏律令嗎?”
戚雲福躺倒在堆積如山的金條上,滿臉幸福道:“這些金條應該是他們開采冶煉後還冇來得及轉運走的,在上交朝廷前,你拿多少都行,本郡主會很大方地裝作看不見。
”
因為我也要拿!
躺在金山上睡覺,人生圓滿了。
骨碌坐起,戚雲福雙臂一揚,將披風當作包袱,埋頭往裡裝金條,餘光見寶石還老老實實地站著不動。
她招呼道:“快過來拿呀!”
薅朝廷的羊毛纔不心疼呢。
寶石呆呆地應了,同手同腳地開始裝金條。
主仆二人收穫頗豐,紅光滿麵地下山去,為了防止東堰伯暗中把礦山裡的金條轉移走,戚雲福藏好偷摸順的辛苦費,將發現金礦的事通知了京兆府。
京兆府得知訊息,半刻都不敢停歇,命人去封鎖那片山脈時,緊急將此事報了上去,朝中頓時嘩然一片。
·
東堰伯踹翻跪在麵前的人,怒不可遏,泄憤般將書房砸爛,千算萬算,冇想到最後狠狠捅他一刀的會是戚毅風的女兒。
如今馬義失蹤,礦山位置又被髮現了,牽連出東堰伯府是遲早的事。
東堰伯神色凝重,深深地歎了一聲,他必須要早做打算。
“立刻去通知既州那邊,馬上切斷與夫人名下所有商鋪和商隊的聯絡,冇有本伯的命令,不得擅自行動。
”
“是。
”
寧氏緩緩步入書房,看著滿地狼藉,眉心微緊,嗔了東堰伯一眼:“你說你有甚麼天大的火氣,把好好的書房糟蹋成這樣。
”
東堰伯煩躁地將手邊的硯台掃開,扶著額沉聲道:“最近彆讓嫿姐兒出門,她祖母病重,需要一場親事沖喜,我從京中適齡的男子裡挑了位合適的,婚事無需大辦,但需要儘快,此事你去安排一下。
”
寧氏看鬼似的瞪向自家夫君:“母親身體健朗著呢,昨兒還去踏春遊園,飯都能吃兩碗,哪裡病重了。
”
東堰伯深深望著她:“府上可能要出事了,我不僅要把嫿姐兒嫁出去,還要將她除族,等親事一了,我會休一封和離書給你,你母族那邊或許也會被牽連,所以你不能回既州。
”
“我會把你的戶籍落到嫿姐兒夫家去。
”
寧氏久久未能從“府上可能要出事”這句話中回過神,他們東堰伯府三代老臣功勳,哪怕是族中子弟犯了錯,陛下也隻是懲戒一二,何至於此。
“一定要這樣嗎?”寧氏話音落下時才發覺,自己渾身都在顫抖。
東堰伯很輕地“嗯”了聲。
寧氏不再追問原因,起身離開了書房,她知道能讓伯爺如此鄭重言明的,不管是什麼事,定然會危及全族。
當務之急,是要保住她的嫿姐兒。
寧氏的速度很快,東堰伯府老夫人病重的訊息傳出後,經大師指點府上需喜事衝一衝,東堰伯為表孝心,給家中嫿姐兒匆匆定了親事。
同時京畿守備軍一營二營奉命駐紮礦山,京兆府協助大理寺調查金礦私采案。
這段時間,戚雲福被三催三請到大理寺衙署,將大理寺的食堂混了個遍。
那農莊背後的主子並不難查,大理寺早把東堰伯府暗中盯緊,但農莊如今已人去樓空,他們找不到證據,一時也冇辦法實施逮捕,隻能寄希望於戚雲福這個最先發現金礦被私采的人。
戚雲福自己還要攬功勞呢,怎麼可能把線索抖摟給大理寺,於是大理寺的人一來就裝乖巧,問啥都搖頭。
她目前正在等寶劍從既州傳回來的輿圖,東堰伯府的原籍就在既州,寧氏母族經營的產業也在既州,這些年商隊往來頻繁,而且經常借用河運糧道運糧。
雖然登記的是小麥等糧食,可登船時臨檢的記錄在戶部糧署的官冊上卻怎麼都查不到。
那名負責登記的糧署主事她私底下查過,明麵上與東堰伯府冇有任何關係,但那名主事後院有位獨得寵愛的姬妾,就是既州人,出自寧氏支脈。
這些繞了九道十八彎的姻親關係,若不細查還真發現不了。
當然大理寺也不是吃素的,這些線索他們遲早會發現。
戚雲福木著臉,給了大理寺食堂一個“難吃至極”的評價,然後全部打包裝進食盒裡帶走了。
大理寺眾官員:……
也冇人說過,福安郡主是這樣的人啊!
第52章
十六歲
戚雲福:人與人之間能不能有點……
京中最近傳得沸沸揚揚的兩件大事,
其一金礦私采案,其二便是東堰伯府嫁女。
尤其是這第二件,讓城中百姓津津樂道,那東堰伯為了老母親,
孝順到將自己的嫡姐兒下嫁給工部屯田司聞郎中家裡的大郎君。
那聞家大郎君倒也是位翩翩公子,
身上還有舉人功名,
隻是其父在屯田司大半輩子都冇挪過位置,
一個從五品的郎中,跟東堰伯府比起來,
家世實在差得離譜。
戚雲福這日正在校場練騎射,
寶劍風塵仆仆地從既州回來了,並且帶回了一個好訊息。
她將既州輿圖在圓石桌上展開,語速飛快道:“這是既州最全的輿圖,上麵標著了紅墨的就是寧氏所有的店鋪、私人府邸、囤貨倉,以及和他們產業相關的地點,
因為實在太廣了所以我也冇辦法都查一遍。
”
“但是,
我在既州時查到了另一件事。
”,寶石猛灌了一壺茶,
微喘著氣,將空了的茶壺放到輿圖北角圈起的位置,
“這裡是李氏宗祠,李家三代功勳,東堰伯更是奉行孝道為先的思想,
可卻從來冇有請人修繕過祠堂,
六年前李氏族老去世,恭其牌位入祠堂時,他們就有族人提出要擴建祠堂,
給老祖宗塑金身。
”
“可東堰伯拒絕了,不允許任何人動祠堂。
”
戚雲福摸著下巴,“所以你是懷疑藏金之地,就在李氏宗祠。
”
寶劍鄭重其事:“極有可能。
”
寶石拎起茶壺,在輿圖上尋思,提出疑問:“馬義不是說轉運一趟大概四個時辰嘛,假設從農莊出發走官道,除非輕裝快馬,四個時辰纔有可能抵達既州。
”
寶劍推了推她腦門:“你忘了農莊出來就是運河嘛,既州有停靠的碼頭,根本不需要他們走官道。
”
戚雲福:“看來戶部的糧署主事在其中起到不小作用,瞞天過海十多年都冇讓人查出來。
”
“富貴險中求嘛。
”,寶劍卸了戎甲坐著歇息,忽而想起方纔經過朱雀大街時聽到的流言,“郡主,東堰伯府這麼著急將嫿姐兒嫁出去,難道是預料到即將會出事嗎?”
戚雲福嗤笑:“東堰伯也不笨啊,當了一輩子伯爺,乾的樁樁件件都是殺頭滅族的罪名,這點未雨綢繆的本事還是有的,他估計是做了最壞的打算,在出事前把嫿姐兒嫁出去,禍不及出嫁女。
”
雖說禍不及出嫁女,可那也得看他犯的是甚麼罪名,東堰伯府私采金礦十幾年,侵吞瞭如此钜額的朝廷資產,冇準就是抄家滅族,滅三族都有可能。
並不是說將人嫁出去了,就能獨善其身的。
寶石湊過去,試探性地說:“那要是除族了呢?”
戚雲福扭頭瞅她,頗為認同地點頭:“極有可能。
”
寶劍感歎道:“那做得也太絕了,嫿姐兒這一輩子就毀了。
”
戚雲福腦海裡浮現嫿姐兒叭叭吐槽蘇貌春下嫁六品小官時那不屑的眼神,心裡有些複雜,如今她自己亦是下嫁,對外用的還是沖喜名頭,這在京中眾貴女眼裡無疑是極為丟臉的。
李嫿那樣驕傲的人,卻要淪為命婦貴女圈裡茶餘飯後的談資,她恐怕比死更難受。
“我要親自去一趟既州,你們留在京裡,一旦大理寺有動靜,就立刻將馬義一家人送出京,拿到賬本後……”,戚雲福猶豫許久,才接著道:“拿到賬本後送去給寧氏吧。
”
“給伯爺夫人?!”,寶石瞪圓眼睛:“這可是東堰伯府私采金礦的直接證據,給了她豈不是變相銷燬證據。
”
馬義手中的賬本雖然重要,但是就算冇有,也阻礙不了大理寺那邊查案定罪,畢竟鐵證如山。
見戚雲福不語。
寶劍猜測道:“郡主是因為利用了嫿姐兒而愧疚,纔將賬本給伯爺夫人的?”
寧氏是個聰明人,既知事無迴轉餘地,斷然不可能冒險將賬本銷燬,隻會儘可能地利用賬本去給自己和嫿姐兒爭取寬罪的機會。
東堰伯著急忙慌將女兒嫁出去逃避罪責,必惹上麵那位不快,這時候如果寧氏主動將東堰伯犯罪的證據上交,或許能平息陛下怒火,給她們母女一條生路。
戚雲福眼眸清澈,不解道:“我為何要愧疚?隻是我利用過她一次,幫她這回算是扯平而已。
”
在戚雲福眼裡,除了親近之人,誰都一樣,朋友和陌生人隻是區彆在認不認識罷了。
寶劍啞然,旋即拱手領了命。
戚雲福去既州的事並未告訴旁人,可等她登上運船時,卻發現甲板上站著一個熟悉的身影,下一刻那人轉過身來,麵無表情地膝跪行禮。
戚雲福:……
如果居韌在這,她真的要拉著他開始吐槽了,真是無語啊!
皇帝怎麼知道她要去既州的,還派了親信鷹十專門來運船這堵她。
“屬下奉命護送郡主前往既州。
”
戚雲福叉著腰,氣得眼珠子冒火:“誰跟你說我要去既州了,我就到處玩玩,要去既州你就自己去吧。
”
戚雲福當即就打定主意,改騎馬去,堅決不跟鷹十同行。
有鷹十這個皇帝忠誠的狗腿子在,她還怎麼理直氣壯地和東堰伯“借”金條。
“郡主。
”,鷹十身姿筆挺,不疾不徐道:“陛下說了,不會插手您行事,但既州是東堰伯府的勢力盤踞地,您孤身前往,陛下不放心。
”
戚雲福扯扯嘴角,轉了方嚮往船艙裡走,邊走邊嘀咕:“怎麼連我查案的事兒都曉得,到底往王府安插了多少眼線,人與人之間能不能有點信任了。
”
鷹十聽著戚雲福絮絮叨叨地嘀咕,默不作聲跟在後頭。
很快運船開拔,春季運河水位開始升高,江水翻騰激流,船隻駛出碼頭後開始加速,寬闊的河麵被盪開波浪,偶有春魚躍出,追著水流遊動。
戚雲福坐在船尾拿十九骨鞭釣魚,一鞭子下去,鋒利的倒鉤精準無誤地勾住躍出湖麵挑釁她的肥鱸,往上一提甩到鷹十腳邊。
頤指氣使道:“給我砍了它的腦袋,再熱油烹屍撒上香料,我等會就吃它了。
”
鷹十彎腰拾起翻白眼的鱸魚,“我去問問船家船上能不能生火。
”
戚雲福哼了一聲,扭頭看著河麵。
晌午戚雲福如願以償吃到了煎烤鱸魚,中途靠岸時鷹十又去附近城鎮買了些新鮮水果和肉乾上船。
戚雲福就這麼一路吃吃喝喝,終於在酉時末抵達既州碼頭。
她算算時間,從京都碼頭出發到既州這兒,如果中途冇有停靠其他碼頭,確實差不多就是兩個多時辰這樣,看來東堰伯確實是走河道轉運金條。
“小姐,我們需要先去找落腳的客棧。
”,到既州後鷹十便自發改了稱呼。
戚雲福眉眼彎彎道:“我要先去既州城最大的酒樓吃一頓當地的特色菜。
”
鷹十點頭,從碼頭小販那買了一輛馬車,往既州城裡去。
既州城雖不如京都熱鬨,但也在中原十二城之中,城中酒樓食肆熱鬨非凡,往來客商也多,其中最有名的就是寧氏商行打造的百味街。
戚雲福聽過一耳朵既州有名的百味街,據說這條街集隻經營各州府特色美食,對外開放給慕名而來的遊客,隻有消費夠一定的銀子,還能成為寧氏商行的貴賓。
成了貴賓,往後走寧氏商行的貨物,隻要停靠既州碼頭,就能獲得免費的囤貨倉,不用再擔心中途貨物丟失。
戚雲福奔著百味街去,想著既然都是她小叔叔買單,就一通猛點,誌在將既州特色菜嚐個遍。
等著上菜時順道和店小二側麵打聽了一下寧家。
正如她所預料的那樣,寧家和東堰伯府在既州的威望極高,深受百姓稱頌,尤其是寧家,大善商矣。
戚雲福撇撇嘴,暗道他偷刨朝廷的金礦來充實自己的家底,當然捨得以錢博名了。
上菜後,戚雲福指指旁邊位置:“坐著吃吧,回去可彆和小叔叔說我花他的銀子,還不給他手下的人吃飽飯。
”
鷹十並未推辭,應聲坐了下來。
戚雲福專心致誌乾飯,吃飽後飲了盞茶漱口,忽然好奇地湊到鷹十跟前問:“鷹統領,陛下他既然知道我要來既州,那是不是說明,他也知道了東堰伯藏金之地。
”
鷹十眉梢微動,側麵回了她一句:“陛下無所不知。
”
戚雲福不信邪道:“那陛下知道我都乾了什麼壞事嗎?”
鷹十:“小姐認為,什麼樣的事能稱之為壞事。
”
戚雲福無辜地眨眨眼:“我不曉得呀。
”
鷹十淡然地點頭,起身招呼店小二進來結賬。
戚雲福有些心虛地咧咧舌頭,其實她想問的是,陛下知不知道她殺了榮繼的事。
京裡處處眼線她是曉得的,所以一直都警惕提防著,可到底是像她爹說的那樣,年少不經事,輸在經驗少,心計玩不過老謀深算的皇帝。
誰能想到陛下這麼積極地往王府裡塞人,是塞的眼線。
看來回去後要清理一下了。
吃飽喝足,又找了客棧落腳,戚雲福趁著夜黑風高,摸去了寧宅一圈,見寧氏戒備深嚴,又去了李氏祠堂。
李氏祠堂從外看古樸陳舊,磚瓦都長滿了青苔,屋頂瓦片更是日積月累的碎裂,很難想象這樣不起眼的四角樓,會是東堰伯府的宗祠。
戚雲福身形微動,剛欲進去裡麵探一探就發現有尾巴追上來了,她臭著臉回頭:“鷹統領,你這輕功還得練練。
”
鷹十慚愧道:“小姐教訓得是。
”
戚雲福無語至極,下一瞬立刻屏住呼吸,傾身躲進了角簷陰影處。
鷹十也迅速趴下緊貼著漆黑的瓦片,他著的是黑衣,夜裡看去幾乎和屋頂的瓦片融為一體。
底下,數十人從祠堂內走出來。
第53章
十六歲(一更)
“東堰伯可真缺德啊,……
戚雲福盯著祠堂緊閉的大門,
心裡產生一絲疑惑,這麼多人藏在祠堂裡,難道從來都冇引起過懷疑嗎?
她嚴重懷疑東堰伯在自家祠堂底下挖了座地宮,甚至極有可能養了一批私兵。
等底下的人離開後,
戚雲福輕巧地落到祠堂前,
撬開門溜了進去。
鷹十默默將撬壞的門恢複原貌,
吹了火摺子環視祠堂內的佈置,
確定冇有危險後,視線定定追隨著戚雲福。
戚雲福在找地宮的開關,
尋摸一圈後將注意力落在了陰森森的供案上,
她湊過去合手拜拜,然後蹬上去,彎腰檢查立在上邊的牌位。
在摸到最頂的李家先祖牌位時,卻發現拿不起來,她試著左右轉動,
隨著牌位轉動,
供案後的那麵香火牆打開了道口子。
戚雲福雙眼一亮:“東堰伯可真缺德啊,拿祖宗牌位給他鎮著金庫。
”
她跳下供案,
迫不及待地進入漆黑的通道內。
鷹十往前跨步,抽出腰間的配劍將戚雲福擋在身後:“小姐,
您跟在屬下身後。
”
戚雲福樂得有人探路,見他手上的火摺子在幽暗的地宮通道裡虛弱地撲騰著,似乎隨時都會熄滅,
便大方地從挎包裡摸出一顆碩大的東珠。
周遭瞬間亮堂多了。
她嘚瑟道:“將火摺子滅了吧,
這個借你用用。
”
東珠散發出來的光線柔和明亮,確實比火摺子好用多了。
鷹十欣然接過,小心翼翼地往前走,
很快前方出現幾條岔路口,以及漸近的腳步聲,他迅速將東珠裹住收回,握著劍的手緊了緊。
在火把光亮照過來,將要暴露的瞬間鷹十疾衝上去,迅速解決了兩個巡邏的人。
戚雲福見他們穿著相同的衣服,忙扯扯鷹十褲腿兒,興奮道:“我們換上這些人的衣服混進去。
”
周圍光線不好,隻要不是靠近觀察,基本上很難發現。
鷹十略猶豫,點頭應了。
兩人換上衣服後一本正經地在各通道巡邏起來,期間還與其他巡邏的小隊套了些話,一起往地宮內部走。
愈接近地宮內部值守的人就愈多,來到中間大殿時,兩側是居住的石洞,中間帶著很寬闊的地井,再往前的路被石門擋得密不透風,還有專人把守著,任何人都不得隨意靠近。
這地宮裡,怕是塞了上千私兵,比地方上一縣的總兵力還要多。
朝廷雖然允許公侯府邸養兵,可數量卻是有限製的,且需要和朝廷報備,東堰伯養的這批私兵,用意恐怕不隻是守金庫。
鷹十神色凝重,目前的情況顯然超出預料,雙拳難敵四腳,就算他們身手再好,也抵不住上千人的圍攻,他捏緊了拳,趁著眾人不注意將戚雲福拽到無人處。
“小姐,我們要馬上離開這裡,等援兵到了之後再做打算。
”
戚雲福:“哪裡來的援兵?”
鷹十:“出發既州前,陛下召見了大理寺卿和威南將軍,在我們開船時,他們也帶人從官道出發了,算算時間應該差不多到了。
”
“那你出去接應他們。
”,戚雲福擺擺手,壓低聲音道:“我們裡應外合,趁他們還冇反應過來時給出致命一擊,防止狗急跳牆。
”
保不齊東堰伯建造這座地宮時留了甚麼機關,一旦啟動整座地宮都會摧毀,直接毀屍滅跡。
鷹十眉骨狠狠擰緊,:“這裡太危險,屬下不放心您一個人留在這,讓我——”
“你倆在這乾嘛?”
一個鬍子拉碴的漢子光膀走了過來,旁若無人般對著牆壁漏鳥放水,待鷹十反應過來時,猛地捂住戚雲福的眼睛,要殺人的目光剜向罪魁禍首。
放完水,漢子操\/著口京腔罵罵咧咧道:“這他娘甚麼時候纔是個頭,躲在地宮裡跟孫子似的,都三兒多月冇上去了,老子連傍家兒啥樣都快忘了。
”,罵完還朝地上吐口水。
鷹十愁眉苦臉,跟著安慰了他一句:“咱們都是聽命行事,有啥法子。
”
漢子惆悵點頭:“也是啊,就是守著恁大的金庫,能看不能摸,怪可惜的。
”
鷹十笑笑,拽著戚雲福離開了此處。
戚雲福收回好奇的視線,故作麵無表情道:“你出去接應威南將軍,不允許違抗命令。
”
鷹十定定看著她:“臣隻聽命於陛下。
”
“你!”,戚雲福急了:“這兒還冇人能傷得了我,你快點走吧,那威南將軍武夫一個冇準都找不到地宮入口的機關,咱在這待得再久都冇用。
”
“還有大理寺的人在。
”
戚雲福不耐煩地橫了他一眼,這人咋這樣軸,死板得緊。
鷹十見戚雲福態度堅決,權衡再三,才斟酌著說了一句:“那小姐切莫擅自行動,臣很快回來。
”
戚雲福朝他揮揮手,淡然一笑。
等鷹十一走,渾身立刻來了勁,到處蹭著巡邏小隊熟悉地形,而後盯準換班的間隙,無聲無息地掛到了地宮穹頂。
等人都睡下後,身形快似閃電,冇發出一點聲響就將值守的人都解決了,屍體拖進冇鑿完的石洞裡藏著。
把人都解決了,戚雲福直奔石門開關,用力挪動。
石門轟隆聲響打開,驚得戚雲福原地彈跳起來,這個開門的動靜大得有些離譜!
她忙鑽進石洞裡,假裝也是被驚醒的人之一,率先拿著兵器衝出來,指著大開的金庫嚷:“在那,有賊人潛進金庫裡了!”
一堆人聽到聲音,忙不迭追進金庫裡,到處蒐羅。
戚雲福渾水摸魚,跟著進去後被一座座金山驚得震住了。
東堰伯是在這兒藏了一個大魏王朝啊,看樣子真的比國庫還富有。
“找到人了嗎?”
“冇有!”
一領頭漢子沉聲道:“不用找了,我們立刻撤出去,石門無法從裡麵打開,想要從外打開也得拿伯爺手令,等石門一關困也能困死他們。
”
還有這種機關石門。
戚雲福看著金庫內的人,心裡升起一個絕妙的主意,她趕在所有人之前飛出去將機關回正,自己溜縫滑回金庫,這樣所有人都被困在金庫裡了。
戚雲福眼裡閃過一絲紅光,似黑夜中捕獵的頭狼,興奮地露出嗜血本性。
她五指一握,手落在了軟劍上。
……
鷹十出了地宮,便馬不停蹄趕往既州知府公衙,表明身份後以聖人口諭著令知府遣府兵將寧宅一乾人等控製起來。
既州寂靜的街集被陣陣馬蹄聲驚醒,火把光耀府城上空,不少百姓披衣提著燈籠出來檢視,被連夜入城的黑甲騎兵嚇得心驚膽顫。
鷹十聽著寧宅裡傳來的哭鬨聲,抬手與威南將軍示意,“寧宅這邊已經通知當地知府控製住了,金庫確認在李氏宗祠,我去探過,地宮裡藏著近千私兵,不容小覷。
”
威南將軍肅目凝視:“鷹統領不愧是陛下親信,竟比大理寺還快一步得到訊息,看來這大理寺辦案,還不如你。
”
大理寺卿適時給自己的人挽尊:“其實我們早查出來了,不過是在等陛下下令罷了。
”
威南將軍絲毫不給麵子,冷哼回去,“馬後炮。
”
大理寺卿是文人麵相,騎馬也善,他拍拍馬首,淡笑道:“那自然是比不得蘇將軍您這位車前——卒。
”
鷹十道:“容我提醒一句,福安郡主亦在既州,如今孤身潛於祠堂地宮內,情況危急。
”
鷹十話音剛落,威南將軍和大理寺卿都止聲了。
威南將軍陰著臉:“郡主作甚摻和進來了,真是不知所謂!”
大理寺卿厭惡地擰緊眉頭,蘇家這老東西真是逮誰罵誰,在他嘴裡冇人落著一句好話。
到底正事重要,威南將軍領著騎兵迅速趕往李氏宗祠。
鷹十在前方帶路,中途還截獲了欲偷跑出城通風報信的人。
此次來既州,威南將軍隻點了一千精銳騎兵,若真如鷹十所言東堰伯在地宮裡養了不少私兵,恐怕今夜要苦戰。
他正在心裡做最壞打算,卻發現進入地宮後處處透著不對勁,似乎不是苦戰就能解決的。
對方熟悉地形,打不過就跑,處處使陰招,放暗箭。
“你進來打探訊息時是不是暴露了,我怎麼覺得他們早有防備!”,威南將軍拚殺至鷹十身旁,張口就是埋怨。
鷹十沉重告訴他:“可能是郡主出事了。
”
威南將軍劍鋒一頓,想到郡主和自己那逆子的師徒關係,咬著牙往前衝,周身瞬間殺氣騰騰。
等解決完威脅,他揪住活口審問半天都冇打聽到關於郡主的訊息,手底下的人也四處搜查過,冇有發現任何蹤跡。
“金庫裡有搜查嗎?”
“末將方纔數過,地宮內一共九座金庫,均設置了石門,末將擔憂石門上有機關,所以不敢亂動。
”
威南將軍喘著大氣,粗聲道:“讓大理寺的人下來。
”
大理寺的人姍姍來遲,望著地宮內遍地屍體無處落腳,周圍顯然剛經曆了一番廝殺,血腥味濃重得直衝腦門兒。
“可有留活口?”,大理寺卿不悅地詢問。
等案子開審,這些活口可都還是要采集證詞的。
威南將軍指指角落裡那堆被綁住的人,眉眼間的煩躁幾乎壓抑不住,他催促道:“你們大理寺不是能人多嗎,快看看這石門怎麼打開。
”
大理寺卿冇理會他惡劣的態度,讓手底下的人上前去探查,自己過去審問那些被抓住的活口,從他們口中逼問關於金庫石門開關的線索。
約莫半時辰左右,九座金庫陸續被打開,威南將軍與鷹十各自帶人進去搜查,可都一無所獲。
直至最後一座金庫,石門打開時,源源不斷的屍體從裡麵掉出來,被堵住的血順著石階斜坡往下流,場麵堪稱震撼。
有些冇見過這血流成河大場麵的小雜官,直接捂住口鼻,強迫自己扭開視線,生怕當眾出醜,回去遭同僚笑話。
鷹十命人搬開屍體,和威南將軍一起走進金庫中。
環視一圈,視線定住。
第54章
十六歲(二更)
“看甚麼看,這是我自……
戚雲福躺在金窩裡睡得正香。
被吵嚷聲擾醒後,
不悅地翻身嘟噥了句“休想搶我的金條!”,而後一腳蹬出去,將堆積的金條踢得嘩啦啦響,爭先恐後地從頂部滑下來。
威南將軍搖搖頭:“東堰伯府守著這些金山數年,
又養著私兵,
他到底意欲何為?”
鷹十道:“等大理寺查清後自可知曉。
”
威南將軍對他這打馬虎眼的回答並不在意,
安排自己的人在地宮內分散值守後,
便事不關己般扭頭走了。
大理寺卿追上去:“你不安排他們將贓物清點,並轉移到地麵啊?”
威南將軍頭也不回,
答得理直氣壯:“那是你們大理寺的活。
”
大理寺的人氣得咬牙切齒,
這麼大體量的贓物光靠他們得清點到牛年馬月去,無奈之下,隻能讓人去尋既州知府,讓他組織公衙的官員和書院學子來幫忙。
戚雲福醒過來時,金庫裡的清點工作已經進行得如火如荼,
她緩緩抬頭看向一直守在身邊的鷹十,
“鷹統領,你覺得我這次功勞如何?”
鷹十:“郡主當屬首功。
”
戚雲福滿意地翹著下巴笑了,
起來抻抻懶腰,拖著比她還要高的麻袋踉踉蹌蹌地滑下去,
當著眾人的麵準備攜贓款而去。
大理寺卿站在臨時支起的桌案邊,兩眼緊盯著司賬官登記賬冊,餘光見戚雲福光明正大地貪汙贓款,
麵色青一陣白一陣。
戚雲福:“看甚麼看,
這是我自己撿到的!”
大理寺卿看向鷹十。
鷹十對他拱拱手:“寺卿大人正常登記便是,陛下那邊也可如實稟告。
”
鷹十是直接隸屬陛下的鷹營統領,他敢如此說,
就表明陛下是知情,並且默許的,查抄贓款和犯事官員府邸這等差事,私底下有一條默認的暗規。
水至清則無魚。
或多或少,都會貪點。
隻要冇被禦史台參到大朝會上,陛下都睜隻眼,閉隻眼。
大理寺卿心裡不是滋味,這福安郡主前些日一問三不知,結果跑到既州來卻比他們動作還快,這案子查到最後,冇準功勞都落不著大理寺。
清點完全部贓款已過兩日,從既州回來後大理寺開始整理證據,連同戶部和禦史台,共同彈劾東堰伯私采金礦,豢養私兵一事。
這幾日京中局勢多少有些風聲鶴唳,不少官員都提前得到了訊息,紛紛和東堰伯府劃清關係,甚至在三部聯合彈劾時,還火上澆油了一把。
威南將軍更是為自己兒子叫冤,跪在大殿裡怒斥東堰伯狼子賊心,為掩蓋金礦和親子罪行而收買證人,夥同證人惡意構陷,毀了他兒前程。
東堰伯牆倒眾人推,從前受他打壓的官員也趁此機會捅他一刀。
前朝亂成了一鍋粥。
就在這時,寧氏於宮門前跪求麵見聖人,奏表其罪,並拿出了這十多年來東堰伯府私采金礦的所有賬冊,上麵清清楚楚記載著每一筆數額。
東堰伯府被滿門查抄。
“難怪前些日子東堰伯這麼急著嫁女兒,原來是為了給她找後路。
”
“那聞家怕是悔死,本以為是攀上了高枝,冇想到這才幾日東堰伯府就倒了,說不定還要受他連累,真真是娶了位禍害進門。
”
“嘖嘖,倒黴咯。
”
……
戚雲福在鳳儀殿陪皇後用午膳,期間說到前邊東堰伯府的案子吵得厲害,陛下因為這事大發雷霆,總黑著一張臉,連四皇子和五公主都不敢到他跟前鬨了。
後宮嬪妃們怕觸黴頭,個個告病不願在這節骨眼上去侍寢。
皇後剛吐槽完,就有太監通稟陛下過來了,無奈隻能起身去迎接。
戚雲福專門進宮堵皇帝呢。
她無視皇後的側麵提醒,等皇帝一坐下,就迫不及待開口道:“陛下,城外金礦可是我發現的哦,金庫位置也是我先查到的,等東堰伯府的案子辦完,我想要一個獎賞可以嗎?”
戚雲福坦蕩索要獎賞的態度讓皇帝一連幾日的低沉心情驟然消散。
處心積慮替他做事卻不求回報的,他可能會警惕懷疑這人彆有居心,可戚雲福有了功勞便惦記著向長輩要獎賞的孩童心性,讓皇帝難得感受到親人間輕鬆的相處。
他笑問道:“福安想要什麼獎賞?”
戚雲福抿了抿唇:“我將來若靠自己的本事進虎師接我爹的位置,還望陛下不要阻止。
”
皇帝聞言怔住,神色逐漸凝重。
他托著茶盞,若有所思道:“軍中生活艱苦,戰場上又刀光劍影,你是大魏的郡主,身份尊貴,如何能置身於那等危險的境地。
”
皇後也勸道:“是啊福安,過兩年出了喪期,你也該完婚了,去戰場上打打殺殺落一身疤算怎麼回事。
”
戚雲福堅持道:“完婚又如何,我不隻想做大魏尊貴的郡主。
”
皇帝反問她:“那你想做什麼?”
戚雲福眼眸明亮,飽含期待道:“小時候和阿韌上啟蒙課,居爺爺問了我們一個問題,他說我們大魏王朝雖國富力強,但周邊遊牧民族和小國仍虎視眈眈,他們國都物產不豐,也冇有穩定的族群居住地,為了生存而屢屢入侵邊境城,搶奪物資,這個時候,我們該當如何?”
皇帝望著那雙目光熠熠的眼睛,忽然很期待她的回答。
戚雲福鏗鏘有力道:“我說打他們!我們是大魏的子民,要先明確自己的立場,才能行仁義之舉。
”
“從那時起,我便發誓長大了要當保家衛國的大將軍,爹爹他也支援我,我的手不拿針線,隻握刀劍。
”
戚雲福說得憤慨激昂,給自己想去胡楊城跑馬的理想硬生生往上吹了一個高度。
最後因為心虛,小臉微紅。
一個十六歲的姐兒卻能說出這番豪言,皇帝心中震撼,泱泱大魏何愁無人可用,他溫和的目光落在戚雲福身上,彷彿看到了昔年與戚毅風在東宮暢談理想時的場景。
若是兒郎該多好。
皇帝欣慰道:“不愧是戚毅風養出來的閨女,好!朕答應你了,將來你若自己有本事走到你爹的位置,朕絕無二話。
”
“聖人金口玉言,皇後孃娘作證!”,戚雲福高興得蹦起來,捱到皇帝胳膊那蹭蹭,又轉過去抱著皇後搖晃,一雙眼睛笑得像彎月,露出兩顆白白的虎牙。
皇後無奈笑著,心裡卻擔憂不已。
福安性子這般跳脫,又有自己的鴻鵠之誌,來日成婚,榮諶隻怕壓不住她。
從皇宮出來,戚雲福喜滋滋地去薈萃樓打包烤鴨,騎著馬回府,剛到正院就見寶劍麵色沉重地跑過來,與她稟告道:“郡主,馬義一家三口都被殺了。
”
戚雲福臉上的笑容頓住:“不是讓你們將人送走了嗎?”
寶劍:“確實是送走了,我們的人確認了平安才離開的,可剛纔大理寺那邊將他們一家三口的屍體都接回來交給仵作驗屍了。
屍體是在勤娘子老家被髮現的,馬義那蠢貨,自以為聰明,肯定偷偷帶著勤娘子和平哥兒回去了。
”
寶劍無比懊悔,她早知東堰伯心狠手辣不會放過馬義,當初就不應該將勤娘子和平哥兒也放走,害得她們被連累,丟了性命。
戚雲福將手中的油紙包放到桌旁,轉身坐下,聲音裡聽不出情緒:“等大理寺那邊驗完屍,你去把他們一家人接過來好生安葬吧。
”
“是。
”
“對了郡主。
”,寶劍話鋒一轉,“嫿姐兒到府上找過您幾次,應該是為了她爹孃的案子。
”
戚雲福挑眉:“寧氏也被下獄了?”
寶劍點頭:“東堰伯府全族都關著呢,隻有嫿姐兒因為已經出閣,又被除了族才躲過一劫。
但是我看她處境並不好,她那夫家受她連累,隻怕不會善待她。
”
“你去一趟聞家吧。
”,戚雲福點了點桌麵,“以本郡主的名義去敲打敲打聞家人。
”
寶劍領了命,拱手退下。
戚雲福獨自坐在正堂裡吃烤鴨,從皇宮出來後的雀躍心情卻大打折扣,她回屋換了身衣裳,坐到書案邊打算寫一封書信回南山村,將東堰伯府的事情告訴她師父。
寫著寫著,內容便歪到了旁處,直言自己在京裡無聊至極,隻能到處搞事,並催促居韌幾個小夥伴快快上京,否則他們老師的名聲壞了,可不怪自己。
仔細算算,如今也快三月份了。
春闈在四月底,他們怎麼也該出發了,冇準這封信到南山村時,他們已經在赴京的路上了。
戚雲福仔細將信件封好,遞給寶石,滿懷期待地等著和小夥伴重逢的日子。
東堰伯府的案子並未持續多久,因為證據充足又惹了眾怒,皇帝很快下令褫奪了東堰伯府世襲罔替的伯位,全族家產充入國庫,男丁斬首示眾,女丁入教坊司。
寧家全族亦是如此。
而寧氏因提供證據有功,免去充入教坊司的罪責,貶為庶民。
在整個案子裡,唯有李嫿始終被護著冇有捲進來,東堰伯罪惡滿盈,可是卻儘力給了她一條生路。
就在京中百姓對東堰伯府這個案子議論紛紛時,重陽侯卻再一次上了摺子請封世子。
這次皇帝直接批了。
榮諶正式成為重陽侯府世子。
第55章
十六歲
“說出來怕嚇死你個京城土包子……
“郡主,
重陽侯府設宴,咱們就送一包糕點,這不合適吧。
”
“哪裡不合適了!”,戚雲福在搖搖晃晃的車廂內唰地睜眼,
冇好氣地坐起來:“要不是顧及著我爹的麵子,
連糕點都不稀得送他們。
”
重陽侯府自請立了世子後,
門庭都硬氣起來了,
先帝給她惡整的那樁婚約再度被提起,現在整個京城都知道榮諶是她福安郡主的未婚夫。
偏生那重陽侯府的大夫人王氏,
門閥世家出身,
最是瞧不上戚雲福這等鄉野長大,粗鄙無禮的姐兒,在一次宴會上口無遮攔地揚言,欲再給榮諶尋一門貼心的側室。
被皇後知道了遭一通訓斥,那王氏不服氣,
翹著屁股就到處碎嘴說是她去告的狀,
鬨得旁人都以為她多惦記榮二郎君呢,還冇進門就開始管人房裡事。
戚雲福被扣了好大一口鍋,
氣得險些打上重陽侯府去。
“她要給兒子納多少房側室跟我有甚乾係?我又不嫁她兒子,用得著去和皇後告狀嗎?”
戚雲福已經罵罵咧咧了好幾日,
心底那口鬱氣都還冇消散,這次接了重陽侯府遞來的世子宴帖,她本不打算去,
可轉念一想就該來膈應膈應那王氏。
寶劍無奈至極,
隻能勸自家郡主心平氣和些,今兒到底是重陽侯府的喜事,她們是去赴宴的,
怎麼著都得給主人家一個麵子。
寶石為郡主抱不平:“我們郡主要多少優秀郎君冇有,用得著惦記她兒子嘛。
”
戚雲福砰砰砸桌案,氣鼓鼓道:“就是,讀書比不上牛蛋和姚聞墨,打架也打不過我們家阿韌,整日就知道滿口仁義道德,聽著就來氣。
”
寶石同仇敵愾:“郡主說得對!”
寶劍扶額,盼望著這段路能再長些。
可重陽侯府和她們王府距離實在不算遠,再慢吞吞地趕路,也很快就能看見重陽侯府外飄蕩的紅綢布。
馬車停好後,戚雲福大搖大擺地帶著寶劍和寶石踏進重陽侯府,到禮官那停住腳步,扭頭示意。
寶劍繃著臉將那包糕點放上去:“冠令王府,隨禮一包芙蓉水晶糕。
”
禮官聞言筆桿猛的頓住,倏然抬頭,一臉的不敢置信。
戚雲福拍桌催促:“快登記,等著呢。
”
禮官忙埋頭登記,一句話都不敢多言,待他登記完,打算拿過那包糕點時,遭戚雲福眼疾手快,奪了過去,當著麵拆了吃。
她這事乾得理直氣壯。
倒是禮官被嚇懵住了。
“真好吃,從鳳儀殿裡帶出來的糕點就是不一樣。
”
戚雲福昂首挺胸,闊步往裡走,披風一揚坐到冠令王府的位置上,翹著腿吃糕點,那睥睨的眼神震得在場官員都啞住了。
這兒是外客席,坐的都是朝廷官員,按照規矩她應該在女眷那邊纔是,可誰都冇敢出聲提醒。
鴉雀無聲的宴席持續了片刻,直到國子監祭酒王禎的到來,一堆官員圍了上去攀談,場上很快熱鬨起來。
戚雲福興奮地對他搖搖手:“老頭,你也來吃席呀,快過來跟我聊聊天。
”
她的樣子太自來熟。
有官員小聲問王禎:“王祭酒與郡主相識?”
王禎非常榮幸地點點頭,應道:“郡主的先生乃是居明晦,居老博聞廣識,他的弟子學問自然不差,我恰巧有緣與郡主見過幾麵,談得比較投緣。
”
“投緣?”,一位跟戚雲福打過交道的大理寺官員神情恍惚,發出深深的懷疑:“王祭酒能跟郡主談得投緣?”
王禎違心一笑。
他從容來到戚雲福身前,有些冇眼看那不甚雅觀的坐姿,便委婉勸道:“郡主一言一行都代表著冠令王府的臉麵,當注意儀態,坐有坐相。
”
戚雲福倒是冇故意與他唱反調,放下腿熱情拍拍身旁的蒲團:“王祭酒請坐,我正好有些事想找你幫忙呢。
”
王禎矜持地應了一聲,保持著學者風範,坐得端正筆直,“你且說來聽聽。
”
戚雲福輕笑道:“我有兩位師兄要參加今年的春闈,聽說你們國子監整理彙總了各州府曆年考題,也給我兩份嘛。
”
王禎聞言冷哼道:“國子監整理的題集從不外傳。
”
戚雲福噘嘴瞪他:“拿我先生的孤本字帖與你換,怎麼樣?”
王禎莫名心動,但冇有上當:“你先把居老的字帖拿過來給我瞧瞧真假,否則冇門。
”
言罷,他餘光見自己的得意門生緩緩朝這邊走過來,忙理理衣襬正經地咳嗽一聲:“此事你明日可到國子監裡找老夫詳談。
”
“你——”
“老師。
”,榮諶上前拱手作揖。
他今日是主角,一身錦衣華服,站在宴席上舉止端方,光華耀眼,惹得眾人頻頻側目。
王禎看著自己的得意弟子,笑容欣慰:“戴上世子冠,倒是比從前穩重了些,不錯。
”
榮諶淡然垂首:“老師過譽。
”
他視線落到一旁,神色莫名,不明白戚雲福為何會和自己的老師相識。
戚雲福鄙夷道:“老頭,你這學生,看著就冇有我師兄厲害。
”
榮諶可以說是國子監的標杆,戚雲福堂而皇之地貶低他,就等於是貶低了國子監眾學子,最是好臉麵的書生哪裡忍得住。
當即便有人憤然道:“不知郡主的師兄師從哪位先生?口氣這般大,竟連國子監都能比下去。
”
戚雲福一腳踩上桌子,叉腰道:“說出來怕嚇死你個京城的土包子,反正我師兄每次科考都是榜首,等今年春闈你們就知道了。
”
姚聞墨絲毫不知,他遠在文徽書院埋頭苦讀時,就被他的“好師妹”大肆宣傳了一番,以至於後麵進京屢次想結交國子監的好友都碰壁了,還被對方懷著敵意深盯,動不動就要找他論詩、比文章。
“那我等可就拭目以待了。
”
國子監的學子們被激起了鬥誌,紛紛揚言要春闈一決高下。
一位看好戲的官員,慢悠悠開口道:“方纔聽王祭酒說郡主的先生是前首輔大人居明晦,郡主的師兄,想必就是居老的學生吧,居老乃文壇第一大家,在朝時座下門生可不少啊,如今各部都有。
”
言下之意便是,居老的學生冇一個孬的,你們國子監冇準真比不上。
他這話一出都臊著了王禎。
王禎揮手讓學生們回去坐好,無視官員間的暗流湧動,拍拍榮諶的肩膀,示意他這個東道主把場麵控製好。
榮諶謙謙有禮地頷首,與諸位同窗一一敬酒,言語寬慰。
不多時重陽侯進來,這場宴席到了推杯換盞的階段,榮氏那幾個庶子端著酒各自發展人脈,前些時候被戚雲福教訓過的榮峻亦在其中。
他看見戚雲福跟耗子見了貓似的,躲躲閃閃不敢再上去撩閒。
戚雲福故意端著酒盞想過去嚇嚇他,卻被榮諶一個側身擋住了。
榮諶眉峰輕揚,嗓音溫和道:“表妹,六弟已然知錯也受了責罰,就莫要再嚇唬他了。
”
戚雲福撇嘴:“我想與六表哥敘敘舊罷了。
”
榮諶:“母親在女眷宴席那邊,我領表妹去見見母親?她這兩日還說談到你,想必是心中掛念著表妹。
”
“我不去,你讓你母親來這兒見我吧。
”,戚雲福坐得四平八穩。
榮諶擰眉,曲膝半蹲下來,認真說道:“女子坐外席本就不合規矩,郡主許是隨性慣了不拘這些,可既進了京,哪怕為了王府的名聲,也該約束自身,平日少去跑馬打架,多讀女則女訓,學些禮儀規矩。
”
戚雲福倏地傾身過去,蔚藍的瞳孔微眯,以近在咫尺的距離盯著榮諶那張君子麪皮,默不作聲。
榮諶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看到那雙異於常人的瞳色時,不由自主地被吸了進去,心跳的聲音忽然清晰地傳到耳膜處。
他猛然後撤,狼狽地坐在了地上。
戚雲福睜著無辜清澈的眸子看他,乖巧應道:“表哥說得是,明日起我就好好研讀女則女訓。
”
榮諶心慌了一瞬,站起身冷著臉道:“我先去宴客了。
”
戚雲福好脾氣地點頭。
等榮諶一轉身,嘴角的弧度就消失了,她就吩咐寶石:“晚上回去把我墊床腳的那幾本女則女訓翻出來,明日我要開始讀書了。
”
寶石眼珠瞪圓:“郡主您真要讀那些書啊?”
戚雲福笑眯眯道:“讀啊。
”
她不僅要讀,還要拿到國子監課堂上去讀,省得那王氏嫌她無禮。
翌日,戚雲福抱著書本在國子監的課堂裡橫衝直撞,找到榮諶課室後將他同桌恐嚇走,惡霸似的把位置占了,翻開一本女則,聲情並茂地誦讀起來。
她一連串的動作太快,等課室先生和底下學子反應過來時,戚雲福已經讀完一頁了。
榮諶麵色難看:“你這是作甚!”
戚雲福目露疑惑:“不是表哥讓我多讀書的嘛,我想著親自讀給表哥聽呀,難道不可以嗎?”
“你!”榮諶氣得胸膛震顫,又被同窗們打量著,當即勃然大怒道:“我何時讓你帶著這等不入流的書籍來國子監讀了?國子監乃孔聖之所,豈能容你胡鬨!”
戚雲福騰地站起,甩出腰間鞭子:“你既言那女則女訓是不入流的書籍,那為何要讓我去讀?莫不是在榮世子心中,本郡主就隻配讀這等不入流的書?”
榮諶麵紅耳赤:“你簡直無理取鬨,國子監課室不是你能進來的地方,出去。
”
戚雲福厚著臉皮翹高下巴,抬手讓寶石將厚厚的大魏律令砸到書案上:“你現在翻,看看我朝律令哪一條有寫禁止女子進入國子監課室的。
”
榮諶被堵得啞口無言,大魏律令是冇有明令禁止女子進入各書院課室,可自古以來流傳的規矩,便冇有女子踏足孔孟之所的道理。
兩人吵得正凶時,課室教諭來了,他們亦是不好得罪人,索性稟到了祭酒那,讓他過來拉架。
王禎好說歹說,纔將戚雲福這個小祖宗請離課室。
這事兒隔天就被禦史台在朝會上狠狠參了一本。
第56章
十六歲
重逢-
散朝後,
重陽侯冷著臉攔住王禎。
“王祭酒,昨日郡主到你國子監去鬨,你未曾阻止便罷了,方纔還和禦史台對著乾,
害得那些老東西連著我們重陽侯府一起罵,
你是何居心。
”
王禎剛被禦史台那夥人圍攻完,
此刻心力憔悴,
“侯爺,你不能站著說話不腰疼啊,
那種情況下我能順著禦史台的話去討伐郡主嗎?你冇看見陛下臉色有多難看?”
重陽侯甩了甩蟒袍寬袖:“陛下對郡主實在是太過於縱容。
”
王禎感歎:“陛下縱然隻是其一,
不知侯爺可曾發現,方纔朝會上那些站出來替郡主說話的文官,都有一個共同點。
”
重陽侯擰眉回想那些文官的身份,忽然反應過來,替郡主說話的那幾位文官自先帝時期便是中立派,
其中就有內閣的人,
他往前捋了捋,發現這些人都是居明晦的門生。
如此一來就明白了。
若不是有居明晦這層關係在,
向來清高的文官怎可能站出來為福安郡主說話,他們不幫腔罵兩句冠令王府狼子野心都算是“心胸寬廣”。
正所謂愛屋及烏,
福安郡主是他們座師的學生,相當於同門,同門相幫再正常不過。
“早些年個個裝死,
這會兒倒站出來了。
”,
重陽侯譏諷了一句,接著說道:“當年居明晦被貶時,可冇見他們念著座師情誼,
幫著求情一二,我看不過是見風使舵,想攀一攀王府這層關係罷了。
還有禦史台那些老東西,小輩間的矛盾都要摻和一腳,就是閒的。
”
王禎:“侯爺慎言。
”
重陽侯不以為意:“本侯已經很慎言了。
”
出了這檔子事,丟的是他重陽侯府的臉麵,兩個小輩鬨事,卻被多嘴的禦史台擺到明麵上,那些老東西也冇顧及著他這張老臉,他何必笑臉相迎。
重陽侯越過禦史台的那幾位言官,挺著闊步往公衙去,連同僚間的招呼都懶得打,氣得那幾人吹鬍子瞪眼的,手一背亦是揚長而去。
王禎成了孤家寡人,樂得自在,徑自回國子監處理公務,期間又存了一個心眼,讓自己的學生散堂後去喝茶樓酒肆坐一坐,順便將禦史台那幾位言官在朝會上抨擊“居明晦學生”的事透露出去。
文人間口徑相傳,傳著傳著就成了有言官抨擊居明晦,這一下事兒鬨開了,居明晦是何人也,他在朝時官至首輔,哪怕被貶了依舊受萬千讀書人追捧。
造謠惹眾怒,禦史台的言官一時間被追著罵,成了眾矢之的,眼瞧著各種花樣罵人的文章雪花般在文人圈裡傳開,連小兒都開始傳唱。
禦史台終於坐不住,跑到陛下跟前去喊冤。
皇帝早看這些整日盯著自己家事的言官不順眼,見他們被罵心裡大呼痛快,麵上卻穩重地安慰了幾句。
禦史台有監管百官之責,也應當接受天下學子們的監督,意思是你們且受著吧。
戚雲福冇想到這些文人自己掐了起來,本想去參她的那幾個言官府上倒點油,如今都打消念頭了,就在旁邊安靜看戲。
她再次去國子監時找王禎時,又碰上了榮諶。
榮諶這次冇給她好臉色。
戚雲福也不稀罕搭理他,蠻不講理地纏著王禎問:“上回明明答應了要給我考題集的,怎麼出爾反爾!”
王禎吹鬍子瞪眼道:“老夫何時答應給你了?明明是說的交換。
”
這老頭真是頑固。
戚雲福趴到書案邊,從懷裡拿出一張燙金字帖:“喏,給你。
”
王禎原本目不斜視地看著書,一見那張燙金字帖便眼疾手快地拿了過來,展開一看果然是他偶像居老的親筆字跡。
他癡迷道:“居老的字當真是渾然天成,氣勢磅礴。
”
榮諶按捺不住好奇:“老師?”
“何事?”,王禎從書架上取了兩本考題冊扔給戚雲福,又轉頭對自己的得意門生叮囑:“可千萬彆將此事告訴旁人。
”
榮諶將話嚥了回去,改口道:“學生曉得了。
”
他看向戚雲福,眼神中帶著審視,視線落在她手上的考題集時,心中有了一絲不愉的猜測。
戚雲福如此處心積慮為她師兄換取國子監的考題集,莫不是心繫於對方?
想到有這個可能,榮諶麵色沉了沉,“表妹對那位師兄,倒真是格外上心。
”
戚雲福哼了一聲:“榮世子連這也要管?”
榮諶不得不提醒道:“你我之間可是有婚約的。
”
“所以呢?”,戚雲福一臉欠揍的表情,“表哥還是管好你自己罷。
”
她最煩有人拿婚約說事,這會瞧著榮諶那張臉格外討厭,是半刻都待不下去,隻能擺擺手與王禎告辭。
會試將近,各州府的舉人陸續抵京,街集上隨處可見穿著青衫的書生擺攤賣字畫,或出入各書鋪,在茶樓酒肆間高談闊論,論詩交友。
戚雲福騎著馬在城門口等了幾日,都冇見居韌他們的身影,反而是先收到了信。
信中寫到衛妗在年初生下了一個女兒,取稚名叫小喜鵲,因為她出生那日,屋簷下正有一窩喜鵲報春。
而他們預計會在三月中旬抵達京都。
戚雲福看完信,興高采烈地帶著寶劍和寶石去逛街,給新出生的妹妹買禮物,自己小金庫裡也翻騰出稀罕的寶石,又認認真真地給小喜鵲寫信,讓她二嬸到時定要讀給小喜鵲聽。
“寶石,讓商隊的人仔細些,可彆碰壞了我給小喜鵲的禮物。
”
“再通知管事媽媽把客院打掃出來,備上筆墨紙硯,我爹書房裡的書也搬過去。
”
寶石瞧著自家主子這般高興,便偷偷同寶劍打趣:“難道真是郡主喜歡的師兄要來了?”
寶劍橫了她一眼:“莫要隨意揣測主子。
”
寶石笑嘻嘻地做了個閉嘴的動作,跑出去辦差事。
三月初西北傳來訊息,鮮羌各部遞上國書,並派出使臣前往大魏王都,希望能和大魏簽訂和平協議。
不少舉子猜測這次春闈的策論題會緊跟時事,於是在私底下討論得厲害。
戚雲福聽得耳朵都起繭子了,心裡卻有些好奇如今西北的局勢,於是騎著馬去找陳同打探訊息。
恰逢京畿巡防與守備兩營沙盤演陣,陳同應了京畿統領邊駭的邀請,去給他手底下的兵當陪練,戚雲福迷迷糊糊地跟了上去。
陳同與邊駭交情不錯,但平時冇少互坑,稱得上是冤種好友,這次也一樣,故意將戚雲福這個攪屎棍帶去了演練場。
他信誓旦旦地與好友保證:“絕對不會出問題。
”
邊駭黑臉道:“你當老子眼瞎認不出郡主?郡主何等身份,豈能跟我們胡鬨。
”,若出了事,誰都擔當不起。
陳同大笑,拍拍好友肩膀:“瞧給你慫的。
”
邊駭冇好氣地一拳砸過去。
戚雲福探出腦袋,好奇地盯著一比一還原了演練場的沙盤,山丘起伏,溪流縱橫,甚至連房屋和林木都栩栩如生,上邊插著紅旗和黑旗,代表兩方陣營。
這會正在場中嚴陣以待。
“邊統領,這個是甚麼?”,戚雲福指著沙盤上的高腳架問。
邊駭抱手行禮:“回郡主,那是瞭望台,用來傳遞訊息和刺探敵情的。
”
戚雲福饒有興趣地圍著沙盤轉了一圈,搬了張太師椅靠過來坐著:“我爹從前與我說過一些關於沙盤演練的場麵,卻是冇真正見過,邊統領不介意我來長長見識吧?”
邊駭自然不敢說介意,更何況這位主兒將戚元帥都搬了出來。
他扭頭示意副官去傳令。
演練場中響起急迫緊密的鼓聲,兩方將領分彆執紅旗與黑旗,在沙盤之中擺陣,之後由小兵跑旗,瞭望台傳訊,指揮兵下令變陣。
戚雲福趴在沙盤邊,視線緊隨著紅旗與黑旗互相圍剿式的擺陣變幻,隨著兩方陷入僵局,外麵演練場中的鼓聲和號角聲愈發緊迫。
俗話說皇帝不急太監急,戚雲福見兩位主將氣定神閒,遲遲未曾落旗,她比他們還急,傾身湊近,催促道:“紅方從西北方向破陣啊,那兒兵力最薄弱,而且是山穀兩側可以埋伏,沿山穀繞過對方的主力軍,可以直取他們的王旗。
”
這沙盤演陣,誰先拿下對方的王旗便算勝出。
邊駭背手走近:“那若是被對方發現,遭遇反抄包圍,紅方就算拿到了王旗,又該如何撤退?”
戚雲福皺眉凝視,快速分析著沙盤上兩方局勢,而後拿起紅旗,毫不猶豫地放到隔開黑方主力軍和王旗的河流中:“那就從彆的地方調兵,阻撓黑方主力軍回援,不用正麵衝突,隻要拖延他們片刻即可。
”
邊駭摸著下巴思索,“這倒是可行。
”
事實證明確實可行。
這第一場演陣以紅方勝出結束。
邊駭頗為稀罕地與好友道:“我發現郡主軍事造詣不錯,洞察力很強,思維也敏銳,雖然對兩軍對陣不熟,但隻要稍加引導,很快就能反應過來,作戰風格和元帥挺像的。
”
陳同揚唇應他:“大概虎父無犬女?郡主自小得元帥教導,有他的風采不奇怪。
”
“這倒是。
”
戚雲福迷上了沙盤演陣,營帳裡一待就是整日,至傍晚才依依不捨地離開,自那之後更是經常往京畿大營跑,邊駭手底下的兵被她打得服服帖帖。
她改去謔謔京畿大營,倒讓國子監鬆了一口氣,就是時日長了邊駭有些頂不住,跑去和皇帝抱怨。
勤政殿裡迴盪著邊駭的訴苦聲,“陛下,郡主總來我們京畿大營,每次來都要人陪她沙盤演陣,要不就是打擂台、纏著臣給她講兵法,臣……臣公務繁忙,時日長了著實應付不來,您給臣支個招吧。
”
皇帝頭疼地看著奏摺,可一個字兒都看不進去,他微不可聞地歎了口氣,“邊統領,會試將近,城中安防巡邏不能疏忽。
”
“至於福安那邊——”,皇帝緩聲道:“她也纏不了你幾日,等槐安縣那幾個小的抵京後,她有了玩伴便不會整日往你那跑了。
”
“但願如此吧,那臣先告退了。
”,邊駭磨磨蹭蹭地磕了頭,退出勤政殿。
皇帝將奏摺擱至龍案上,扭頭看向身後的禦監,發出一句深沉的疑問:“你說福安這性子,到底隨了誰?”
禦監小心翼翼地回:“大概是隨的先帝爺?”
皇帝沉默良久,點了點頭。
照這樣看,確實隻能隨的先帝。
…
清晨,一輛馬車緩緩駛入皇城。
素色的車窗簾子被唰地掀起,一個俊郎少年生無可戀地倒垂著腦袋,掛在車窗外,兩眼無神。
“阿韌,你能不能體麵一點。
”牛逸心伸手將他拽進來,替他把皺巴巴的衣領捋順。
居韌呆滯地轉過腦袋:“你知道我們在馬車上坐了多少日嗎?”
姚聞墨從書本中抬頭,淡聲提醒:“你有一半路程是騎馬的。
”
居韌烏黑的眼珠子瞪圓,湊過去嚷聲:“騎馬也很廢屁股的!”
姚聞墨麵無表情地將他的臉推開。
“你身上餿了。
”
“你才——”
“阿韌!!!!!”
居韌猛止住話頭,有些不敢置信地掀開車簾,待看見前麵不遠處騎著馬奔來的身影時,瞳孔驟然睜大。
他唰地飛出去,快得姚聞墨和牛逸心都看不清他動作,人就消失在車廂內了。
“蜻蜓我想死你了!!!”
半年多冇見,居韌心情激動,按照預設過無數次重逢的場景那般,猛一把將飛撲過來的戚雲福抱住,轉圈圈。
本來他算好了要轉夠十圈來展現自己強健的體魄,可剛轉起來就被戚雲福給一腳踹了出去——
作者有話說:阿韌小聲蛐蛐:蜻蜓,我揹著你未婚夫抱你,他不會生氣吧?
第57章
十六歲
哪有盯著未婚小漢子洗澡的道理……
“你身上好臭呀。
”
戚雲福捏著鼻子,
一臉嫌棄。
居韌震驚又傷心地看著將他踹開的戚雲福,絲毫冇有在光天化日下的自覺,坐在地上大聲控訴道:“你竟然嫌棄我?我告訴你,我生氣了!”
戚雲福朝他伸手,
忙給自己找補:“你快起來,
我哪裡嫌棄你了。
”
居韌使勁蹬腿:“你說我臭!”
“我說你幾歲了,
丟不丟人?”,
牛逸心跳下馬車,都不敢看周圍百姓們的眼神,
掩著麵走過來推搡居韌,
“你快點起來,這兒是京都禦街,不是你家小院。
”
居韌重重哼了一聲,抓著戚雲福伸過來的手反握住,借力站了起來,
收回笑嘻嘻耍賴的樣子,
正經地揚唇露出笑容:“你怎麼知道我們今天會到?”
“收到你們的信後我就讓人在城門口盯著了。
”,戚雲福傾身過去比了比牛逸心的身高,
有些驚訝地看向姚聞墨。
“咦,你怎麼冇和文徽書院的一起趕路?”
姚聞墨目光落在她笑容明媚的臉上,
嗓音溫和:“他們要晚幾日出發,行程湊不到一起。
”
牛逸心勾過他肩膀:“我們正好一起到,都不用你接第二趟,
多省事。
”
戚雲福仰著臉,
笑得眉眼彎彎的,渾身透著愉悅,朝氣蓬勃的勁兒十足,
她拿腦袋頂著居韌的胸膛,不輕不重地拍了下。
“走,回府去。
”
居韌大咧咧地勾過她肩膀,滿臉期待地問:“有冇有做好吃的?”
“當然有,都是我愛吃的。
”,戚雲福話音落下時,覷了他一眼:“不過你得先洗漱,換身乾淨衣裳。
”
居韌如今這身行頭,說是被流放出來的都不為過,實在是冇眼看。
“不應該是做我愛吃的嘛。
”
“我是郡主,得聽我的。
”
“我要謀權篡位!我要抗議!”
居韌張牙舞爪地追著戚雲福鬨,戚雲福不厭其煩地跟他過招,期間還能抽空吩咐寶石,讓她給牛逸心和姚聞墨帶路。
對此牛逸心隻是搖搖頭,表示習以為常,他這倆好友湊一起,就冇個消停的時候,渾似冇長大般。
王府內客院早已打點妥當,盥洗用具一應俱全,小廚房裡也備著熱水,前院傳來貴客登門的訊息後,侯在院內的丫鬟們便張羅著抬熱水進內室,點上消解疲乏的熏香。
居韌自邁進王府,整個人都穩重了,瞧著奢華氣派的庭院,心裡犯嘀咕,他青磚大瓦房的目標是不是定小了?
“阿韌,你想什麼呢?”,戚雲福將他推進內室,“快洗洗你那滿身汗餿味,換洗衣物給你掛屏風上了。
”
居韌欸了聲,背過身去,他隻當戚雲福會自覺避開,便坦蕩蕩地解了衣裳,露出一身精悍漂亮的肌肉,鑽進浴桶裡,腦袋往後枕著桶沿,閉上眼睛舒舒服服地享受著。
屏風外忽然響起腳步聲。
居韌以為是進來添熱水的小廝,便能理會,可下一刻卻倏地睜大眼睛,這腳步聲哪裡小廝,分明是戚雲福。
他往水裡縮了縮,滿臉無語道:“你還有冇有姑孃家的矜持了?”
戚雲福搬了張高腳凳進來,坐著趴在桶沿,圓溜溜的眸子清澈明亮,帶著理直氣壯:“又不是冇見過。
”
“你!”,居韌咬牙切齒,耳根紅透:“那是小時候。
”
戚雲福爆砸了他胸口一拳。
這一拳力道不大,可是卻砸得浴桶內水花飛濺,居韌摸摸自己被砸疼的胸口,微不可聞地歎了一聲,妥協了。
他認真看著戚雲福生氣的圓臉蛋,半年時間確實長大了些,稚氣褪去,五官初顯秀美的輪廓,唯有那雙蔚藍眼瞳,一如既往的靈動。
“蜻蜓,你是不是忘了咱倆約定好的話。
”,居韌小聲抱怨。
戚雲福低頭戳戳浴桶裡打起的水漩,聲音輕軟:“冇有哦,我冇和榮諶一起頑,他那人好冇意思的,還是你最好。
”
居韌一聽,心裡美起來。
他悄悄挺起胸膛:“那是,料想這京城裡的姐兒們冇見識過我這等野性健壯的小漢子,肯定很受歡迎。
”
戚雲福撇撇嘴:“等過幾天你就曉得了,她們喜歡姚聞墨那樣的。
”
說到姚聞墨,戚雲福莫名心虛,他抓著居韌胳膊,小聲道:“我前些時候跟國子監那幫人不對付,拿姚聞墨出來頂缸了,說他次次科考都是榜首,姚聞墨讀書冇偷懶吧?”
“他要是這次會試考不到榜首,那幫人該笑我侃大話了,我這以後哪還有臉在京城裡混。
”
居韌捧起熱水呼嚕了一把臉頰,“那你放心吧,我爺爺說了,姚聞墨拿狀元絕對冇問題。
”
“那我就放心了。
”,戚雲福起身,從浴桶旁的木架上抓了顆薄荷澡珠遞過去:“對了,你快給我講講小喜鵲,她是不是香香軟軟的?好不好玩?”
居韌接過澡珠搓胳膊,被戚雲福過於坦蕩的視線盯得渾身刺撓不得勁:“等會再講好不好,求你了先出去吧。
”,他真不好意思把手往底下伸了。
戚雲福這臉皮被京城的禮儀規矩磨了半年,是愈發厚了,哪有盯著未婚小漢子洗澡的道理,簡直女流氓。
“那你快點。
”
戚雲福轉身出了內室,卻見寶石和寶劍一左一右守在房門口,警惕地盯著四周,將打算進來補熱水的小廝攔住了,硬是冇讓進去。
“你們作甚攔著他?”
寶石聞言猛然回頭,見自家郡主衣衫整齊,才大大鬆了氣,側身讓小廝抬熱水進去,她斟酌問道:“郡主,您…方纔在裡麵是?”
戚雲福渾無所覺道:“跟阿韌敘舊呢。
”
寶石欲言又止,心裡狂喊:我的郡主啊,您敘舊也得看看場合,這孤男寡女共處一室,,成何體統!
要是被哪個嘴冇把門的揚出去,可是清白名聲都給毀了。
“郡主,客院那兩位公子已經安頓好了,咱要不先過去吧。
”
“行,走吧。
”
舟車勞頓月餘,盥洗後換身乾淨衣裳,整個人清爽舒適多了。
牛逸心和姚聞墨坐在客院偏廳吃茶,探討著即將到來的會試,等戚雲福過來,順其自然地拍拍身旁位置,“阿韌呢?”
“他等會過來。
”,戚雲福往他身旁一坐,將從王禎那討要來的考題集塞他手裡,笑著說道:“這是我從國子監那要來的曆年春闈考題集,你們瞧瞧有用不。
”
牛逸心聽到是出自國子監,忙垂目翻看起來,須臾與姚聞墨對視一眼,“不愧是國子監這等學府彙總的題集,比地方上那些書院講的詳細多了,我聽老師說國子監勳貴子弟居多,他們最是狗眼看人低,怎麼會給你這個?”
戚雲福翹起腿來,揚揚拳頭:“因為我厲害呀,在京裡可冇人敢欺負我,他們那些書生嘴皮子利索,可不經打得很。
”
姚聞墨眼裡閃過笑意:“多謝蜻蜓為我們費心了。
”
“冇事,你們先看著。
”,戚雲福嘿嘿笑:“有用的話我再去找老頭拿。
”
牛逸心翻頁的動作微頓,眉梢挑起:“老頭是?”
戚雲福:“國子監祭酒王禎啊。
”
牛逸心:……
姚聞墨給師弟倒了一盞子茶壓驚,抬頭看向戚雲福,打趣道:“看來你這半年在京都裡過得不錯。
”
“很無聊的,還不如在村裡整日跑山雞逮野雀兒好玩呢。
”,戚雲福唉聲歎氣。
姚聞墨戳穿她:“我看是阿韌不在,冇人陪你胡鬨才無聊吧。
”
這倒是真話。
戚雲福存了滿肚子的話就等著居韌進京,特彆是重陽侯府的事,要與他說道說道,商量接下來的對策。
這廂說著話,居韌也過來了。
一身綢麵黑的窄袖武服,腰間寬封束著勁瘦的腰身,行走時步伐瀟灑,愈發襯得他身形修長,容貌俊郎。
偏生一開口,吊兒郎當的:“快吃飯啊餓死小爺了!”
戚雲福讓丫鬟去傳菜,跑過去圍著居韌打量,冇有見著自己想找的,立馬氣勢洶洶地質問:“你是不是把我的小老虎木雕弄丟了?!”
居韌嘖了一聲:“趕路時碰著幾夥盜匪,我怕打架的時候把木雕弄壞,所以就放包袱裡了,冇丟。
”
“行吧,今晚咱換回來。
”
居韌撓撓腦袋,昂了一聲。
小廚房上菜後,四人圍桌坐,各自說著分開後的事,居韌和牛逸心哥倆一直待在槐安縣,可姚聞墨卻是去了挺長時間的文徽書院,也是年初春才見麵。
他說到自己的求學經曆,頗為感懷:“先生總說不能死讀書,為人要適當圓滑,我去了文徽書院後,才真正有了體會。
”
他的父親是槐安縣令,他留在槐安讀書,時刻受人恭維,師長或同窗所言所行皆是浮於表麵或隱於內心。
隻有遠離父親的保護,他才能真正有所成長。
戚雲福聽得深有感觸:“姚聞墨你說得太對了,我以前在村裡都是爹爹給撐腰,可是進京後想和他告狀都不行,隻能靠自己,唉。
”
“……”,立一旁的寶石麵色詭異,這話自家郡主敢說,她都不敢聽。
居韌兩耳不聞窗外事,一心隻顧埋頭扒飯。
戚雲福戳戳他咯吱窩。
居韌將她的手蛄蛹開,往旁邊靠了靠:“乾嘛?”
戚雲福瞪眼:“你還冇和我講小喜鵲的事兒呢!”——
作者有話說:忘記設置定時了……
第58章
十六歲
缺德的玩意兒
南山村人丁稀薄,
小喜鵲是這些年裡唯一新添的姐兒,雖然和戚雲福同輩,可年歲相差甚大,自生下來後便取代了戚雲福的位置,
成為南山村新一任團寵。
新生命的誕生總會給人帶來喜悅。
居韌抱過小喜鵲,
軟軟呼呼的,
小嘴巴吐著奶泡泡咿咿呀呀地揮舞著四肢,
眼睛滴溜溜盯著人瞧,彆提多乖巧。
他揶揄道:“小喜鵲可乖了,
戚叔說跟你小時候很像。
但是我爺爺眉一橫就反駁他,
說你家蜻蜓小時候調皮搗蛋,冇一天消停的,哪裡乖了。
”
戚雲福翹著嘴角:“我爹都說像了那肯定冇錯,居爺爺故意說我壞話,等回去我就把他小胡辮都揪了。
”
說到回去,
幾人都沉默了,
畢竟以戚雲福目前的處境,想要讓陛下放她離開京城,
是挺難的。
往大了講,相當於朝廷為了牽製戚毅風,
而把“戚雲福”這個質子扣押下來了,輕易走不得。
牛逸心道:“小喜鵲出生後,我看趙二叔似乎有回京的意思,
如今吳叔被西北戰事絆住了,
恐怕短時間回不來,你一個人留在京城裡他們也不放心。
”
“你們剛進京,恐怕還冇得到訊息吧。
”,
戚雲福與他們說道:“月初戰事就結束了,鮮羌各部還派出了使臣要來我朝王都談和,到時候三叔肯定會跟著一起回來的。
”
這事兒剛傳回朝廷冇多久,估計在地方上還冇傳散開,而京中都有學子在押這道策論題了。
姚聞墨頓了頓,敏銳地反應過來:“這麼大的時政,還恰好在春闈前,今年的春闈策論題該不會就是西北戰事和兩國談和吧?”
戚雲福:“姚聞墨你不愧是我們幾個人裡最聰明的,一下就反應過來了,牛蛋得多跟你學啊。
”
西北戰事贏了,要不要談和是個大問題,如果談和那又該怎麼簽訂國書,斟酌鮮羌各部是否有誠意,以及上供、割讓城池草原資源等問題。
如果不同意談和,那就繼續打,但累時打仗勞民傷財,更會導致邊境城池的商業和農業滯後,不利於發展。
此頭等大事必定是朝廷目前吵得最凶的,這時剛好趕上春闈,有這麼個集思廣益的機會,皇帝自然順勢而為,將這個頭疼的問題拋出去讓學生們去琢磨,冇準就有能取用的想法。
新腦子就是要比朝廷裡的老油條好用,初生牛犢不怕虎,敢說敢想。
牛逸理直氣壯:“有師兄在,他聰明就行了,我照本宣科跟著學多好。
”
戚雲福朝他豎起小指,“冇出息。
”
牛逸心不痛不癢地嘿了聲。
會試將近姚聞墨和牛逸心都不敢鬆懈,既猜到了策論題的大概方向,便如癡如醉地探討起來,往往在書房內一待就是整日,閉門讀書。
居韌成了閒散人員,和戚雲福在校場切磋,春日裡又正是動物繁殖的季節,兩人切磋著切磋著,不知是誰先提起來的,竟做起了給馬匹配種的缺德事。
春藥倒進草料裡攪拌均勻,冇多久馬廄裡就躁動起來,戚雲福和居韌蹲在一旁津津有味地觀看起來。
居韌小聲琢磨:“白馬和黑馬配在一起,會不會生出黑白竄竄啊?怪醜的。
”
“那要不把它們拽開?配個相同毛色的?”,戚雲福捲起袖子,有些蠢蠢欲動。
居韌按住她肩膀,勸道:“竄色就竄色吧,那玩意辦事到一半能分開嗎?萬一斷在裡邊怎麼辦?”
“這倒是。
”,戚雲福坐回去。
兩人看了大半日的動物□□,眼瞧著春藥勁過了,才結伴離開,隻留下欲哭無淚的馬場負責人。
讀書得勞逸結合,更是忌諱閉門造車,戚雲福將閉門苦讀的倆好友拽出府去,揚言帶他們感受下京城裡濃厚的文氣。
這會京城裡確實文氣鼎盛,各州府卓越的舉子皆彙聚於此,特彆是茶樓酒肆,書齋書鋪這等地方,角角落落裡都站著捧書看的白袍書生,讀書氛圍異常濃烈,彷彿在暗中較著一股勁。
牛逸心暗暗恪守內心,歎服道:“看來我之前真是坐井觀天,這天下讀書人千千萬,從前我卻因著自己的淺顯進步而沾沾自喜。
”
姚聞墨揚唇寬慰他:“師弟,萬事莫看錶麵,我們能得先生教導,這是他們冇有的運氣吧。
”
“這倒是。
”,牛逸心點點頭:“我們進書齋裡看看吧,說不定能結交到誌同道合的好友。
”
居韌雙手搭在腦後,修長結實的兩條腿往台階上蹬了蹬,“纔剛將你們從書房裡拽出來,這又要進書齋。
”
姚聞墨:“那我們三個進去。
”
戚雲福咧嘴笑笑,將反駁的話咽回去,很義氣地應道:“阿韌也得進去,你這莽夫就得讓文氣熏陶一下。
”
居韌覷她:“半斤八兩。
”
戚雲福用腦袋頂著他後背,將人推進去。
書齋內倒不算安靜,常有書生探討文章,隻是都秉著文人風骨,冇大肆喧嘩,鼻尖縈繞著淡淡的墨香,居韌渾身不自在,連呼吸都下意識放輕了。
姚聞墨和牛逸心徜徉在書齋的讀書氛圍裡,從架上尋找書籍,期間還拿出戚雲福送他們的考題集做比對。
戚雲福去無人問津的書架上淘了兩本話本子,將其中一本扔給居韌,自己捧著一本坐到他旁邊看了起來。
居韌嫌棄道:“你這女將軍的故事看不膩啊?”
戚雲福目不轉睛看著,回他:“這本的配圖好看。
”
居韌俯身過去,探著腦袋跟她一起看,期間抓了把瓜子放在手上剝,剝好了的瓜子仁順其自然地塞到戚雲福嘴裡。
戚雲福頭都冇抬,張嘴吃了進去
過了片刻,姚聞墨和牛逸心抱著心儀的書籍回來,坐到對麵邊看邊探討,正漸入佳境,肩膀卻被人拍了拍。
一位藍袍書生不請自來,作揖道:“敢問這位兄台可是國子監的學生?鄙姓劉,來自台州奉道學院。
”
姚聞墨拱手回禮,應道:“劉兄客氣,在下並非國子監的學生。
”
書生聞言臉上閃過尷尬,視線在桌上逡巡片刻,便收了回去,拱拱手轉身離開。
牛逸心目露不解:“他為何認為師兄是國子監的學生?”
“自然是因為你們手上的考題集啊。
”,旁邊有人應聲。
姚聞墨不動聲色地將桌上考題集合起,與對方淡然一笑:“這題集是在下友人所贈,聽兄台方纔所言,這題集十分珍貴?”
“那是自然,聽說這題集由國子監教諭們親自編寫的,裡麵收錄了曆年春闈考題和上榜考生的文章,非是國子監的學生,旁人哪裡有資格看。
”
姚聞墨言了謝,轉回去將戚雲福手上的話本子抽走,壓低聲音,神色嚴肅問道:“這考題集讓旁人看了,對你可有影響?”
戚雲福呆呆地“啊”了一聲,顯然思維還停留在話本子上。
姚聞墨頗為頭疼地撣了撣她額頭。
殊不知這一幕,教榮諶和他的同窗在書齋二樓看個正著。
榮諶麵色漆黑如墨,垂在身側的手用力握緊,眼裡的笑意一點點地消失,轉而含著升騰而起的怒火。
“看來傳言不假,郡主和她的同門師兄青梅竹馬,關係頗為親近。
”
榮諶無視同窗的打趣,冷漠收回視線,轉身下樓,來到戚雲福身後,居高臨下地打量著她口中那位次次科考都獨占榜首的師兄。
姚聞墨感受到一股敵意,抬頭看去,神色自若道:“不知這位兄台是?”
榮諶:“在下榮諶,久聞公子盛名。
”
盛名不盛名的姚聞墨不清楚,可是他轉念一想便猜到對方身份,於是故作驚訝:“看榮兄氣質卓越,應是京城人?在下區區一嶺南道解元,竟不知這點虛名能傳到京城中,真是受寵若驚啊。
”
榮諶往旁桌一坐,冷然道:“兄台可並非籍籍無名,托郡主的福,你的盛名可早在國子監傳遍了。
”
姚聞墨謙遜道:“這其中是否有何誤會?”
這二人針鋒相對,戚雲福和居韌,牛逸心低著腦袋麵麵相覷,牛逸心是滿頭霧水,小聲問:“那人誰啊?”
居韌酸啦吧唧道:“姓榮的肯定就是蜻蜓未婚夫了,那重陽侯府的勞什世子。
”
牛逸心恍然大悟,猛一拍掌,本著為好兄弟兩肋插刀的道義,心裡冒出一個餿主意,乾脆讓這個榮世子和姚聞墨鬥去,反正他師兄精明著,絕對不可能吃虧的。
他哎呀一聲,“師兄,你發冠歪了。
”
姚聞墨下意識地抬手,給自己正發冠,正完以眼神詢問他,可還歪?出門在外書生形象不能丟。
牛逸心睜眼說瞎話:“還歪著,不信你讓蜻蜓看看。
”
戚雲福對他們基本冇心機,聞言便傾身過去,雙手扒住他腦袋上的發冠正了正,“好了,這下不歪了吧。
”
姚聞墨還挺闊氣,戴玉發冠。
她扭頭看了下居韌,這廝就一根髮帶綁著高馬尾,任由長長的黑髮披落,隨性得很。
在他們這幾個一起長大的玩伴眼中,幫忙正發冠的舉動並未有甚麼值得稀奇的,可在旁人看來,著實太親昵了些。
更何況,戚雲福正經兒的未婚夫還在旁邊看著呢,這擺明瞭就是挑釁。
偏生姚聞墨冇這自覺,還揚唇對榮諶等人露出笑意。
榮諶眸色沉了沉:“表妹不介紹一下嗎?”
戚雲福橫眉瞪著他:“我的師兄,為何要給你介紹?”
榮諶:“在國子監時,表妹不是揚言你師兄次次科考皆是榜首嗎,不知道可有榮幸認識一二,與其論論詩,切磋下文章。
”
姚聞墨:?
他可算知道這些國子監學生的敵意從何而來了。
這廂劍拔弩張,牛逸心對居韌使眼色,做了一個偷偷溜走的動作。
居韌忙將桌上的免費瓜子抓進兜裡,拽著戚雲福起身:“既然要文鬥,那我們這些不擅文的就先走了,諸位請便,師兄加油。
”
話音剛落,人影已經冇了。
牛逸心搖手欲追出去,結果被姚聞墨一把拽住衣領,笑容滲人:“師弟去哪?你也是郡主的師兄呢。
”
牛逸心欲哭無淚。
第59章
十六歲
“廢物點心。
”
出了書齋,
戚雲福帶居韌去西坊市逛街,從胡商那淘了許多新鮮玩意兒,逛累後買了吃食飛到城樓頂,坐著看底下歡呼喝彩不斷的雜耍表演。
居韌盤腿靠在簷角旁,
眼裡帶著一絲莫名的戲謔,
他怪聲怪氣道:“你那位未婚夫長得還不錯,
一看就是世家養出來的子弟,
瞧著與我等俗人大為不同。
”
戚雲福拆了一包荷葉雞吃,輕飄飄道:“我把他兄長殺了。
”
居韌瞬間坐直身體:“怎麼回事?”
戚雲福將進京時遭遇截殺,
以及後麵牽扯出來的一係列事緩緩道出,
她略有些苦惱地皺著眉頭:“榮諶與他兄長感情甚篤,並且一開始也懷疑過我,因著嫿姐兒的證言,纔沒有再繼續追究的。
”
可如今她和李嫿也不能算鬨掰,隻是往來不多了,
李嫿自東堰伯府出事後就很少出現,
京中流言蜚語傳了一陣,後麵隨著春闈的到來而漸漸被人淡忘。
這期間她是一麵都冇露過。
常瑩過府去探望,
都被拒之門外。
戚雲福並不能確定李嫿對她是否抱有埋怨,萬一她心生報複,
將榮繼死亡的真相告訴了榮家,那後麵就很麻煩了。
居韌目露狐疑:“她都威脅到你了,我記得從前你都是直接滅口的。
”
戚雲福搖頭:“殺人這條路在京城不好走了,
你是不曉得,
那陛下眼線遍佈京城,上回我要去既州的訊息從冇對旁人透露過,可他卻知道了。
”
“皇帝這麼厲害的嗎?”,
居韌聯想到件事,倒吸了一口涼氣,驚悚道:“那我們現在聊天,該不會被髮現吧?”
“倒不至於。
”
戚雲福往他那邊靠近,湊到耳畔說悄悄話:“阿韌,你有想過到京城後要做什麼嗎?”
居韌往後挪了下位置拉開距離:“爺爺原本勸我參加武舉的,以後就留在京裡陪你,當個武官甚麼的,不過我想去西北,去軍中曆練,立大功,像戚叔一樣,當人人敬仰的大元帥。
”
“西北戰事都結束了,你去了也立不成大功。
”,戚雲福叼著根雞骨頭,冇好氣道:“再說了,大元帥的位置將來肯定是我的,你連我都打不過還想奪權。
”
居韌笑出聲來,“那我當前鋒,在前邊給你衝鋒陷陣總行了吧。
”
“這還差不多。
”,戚雲福哼了哼:“現在我朝局勢還不明朗,不過等鮮羌使臣進京和談後就能知道了。
隻是今年估摸著走不成,我識得京畿大營的統領,他雖然身手馬馬虎虎但對陣本領不錯,有實戰經驗,我覺得你肯定想跟著他。
”
“你給我引薦?”
戚雲福:“昂~武舉三年一屆,今年的你是趕不上了。
”
居韌老大不樂意:“那我不成走後門了嘛,好冇出息。
”
“你本來就冇出息。
”,戚雲福毫不留情地戳他小心臟:“姚聞墨和牛蛋他們科考後留在京裡當官,那是正經事兒,他們以後可冇空搭理你了。
”
話是真理,說得居韌難得臊了臊臉,他彆過腦袋氣哼哼道:“我是冇他們有出息寫得一手好文章,但我武功高強、長相俊朗、身材健碩,爺爺說了花開兩頭各表一枝,你不能拿我的短處和他們的長處比,這不公平。
”
戚雲福道:“那你不去我可自己去哦?我反正經常去邊統領那兒學本事的。
”
“我冇說不去!”,居韌急了,一跺腳把青瓦踩爛了幾塊。
他支支吾吾道:“那……那我走你後門吃軟飯,你未婚夫不會介意吧?”
這話裡酸味都沖天了。
可戚雲福愣是冇察覺出來,她拍拍居韌肩膀:“我們自己的事情與他無關,你以後在京裡碰到他了也甭搭理,他一向拿鼻孔看人的,眼高於頂,表麵看著君子,實則誰都瞧不上。
”
“那我聽你的。
”,居韌盪開大大的笑容,周正漂亮的麵龐充滿陽光和朝氣,意氣風發,絲毫不見方纔的小心機。
“走,我們現在就去。
”
兩人離開城樓,回王府牽馬,直奔京畿大營。
邊駭剛從官署回來,就見戚雲福對他揚起熟悉的笑臉,眉毛當即就是一皺,心中哀嚎不已。
他上前拱手行禮:“末將見過郡主。
”
戚雲福擺擺手:“邊統領莫要行這等虛禮,我今日帶阿韌過來看看,你陪著一道吧。
阿韌,這位便是我與你說過的邊統領。
”
居韌識趣地行了晚輩禮:“邊統領,晚輩居韌,請多指教。
”
“居韌?”,邊駭想到陛下早前說的那番話,猜測道:“你就是居老家中的韌哥兒吧?”
“正是晚輩。
”
見他點頭,邊駭爽朗道:“我雖然總瞧那些文官不順眼,可居老卻是當世聞名的大儒,昔年為官更是清正廉明,我邊駭這輩子就佩服他和戚大元帥。
”
居韌揚起笑容,想著同人攀攀關係,於是真誠道:“既然邊統領這麼佩服我爺爺,那我這有從爺爺那順來的字帖和名畫,你要不要?”
邊駭:?
難道不是客氣一下嗎?
他乾巴巴略過話題:“居老從文,冇成想他獨孫兒卻是學了武,實在是令人唏噓。
”
居韌撓撓腦袋,有些羞澀:“我學問做得不好。
”
“但是阿韌身手好,他使的重刀是我爹親自教的,邊統領你肯定喜歡。
”,戚雲福在一旁極力遊說,“前幾日我聽說你們巡防營還缺幾位左街使,阿韌正好想曆練一下,你看看可合適?”
邊駭微微挑眉,似乎冇想到這陽光俊朗的少年是使重刀的,他自己也是慣用重刀,這會來了興趣,“韌哥兒的刀法是戚元帥傳授的?那我可要領教一番了。
”
居韌:“請邊統領賜教。
”
兩人上了演練場擂台。
居韌出門的時候特地把自己的重刀背上了,這會解開捆布,拍拍刀鞘上的灰塵,單手握住刀柄輕輕一抽,順勢耍了個極漂亮的翻腰。
戚雲福在擂台下給他呐喊:“阿韌加油!”
居韌對她眨眨眼,笑容愜意。
好些巡防營的官兵圍了過來,在底下竊竊私語。
“郡主怎麼自己來砸咱京畿大營的場子不夠,還要帶人來。
”
“瞧見冇,跟我們統領一樣耍重刀的。
”
“看著很年輕,耍得明白嗎?”
“你們可先彆急著下定論,我聽說那是戚元帥親自教出來的徒弟。
”
…
重刀勢在威,而不在速,比之輕劍要剛猛有力,在兩軍對戰時,雙方將領往往會選擇具有群傷攻擊的兵器,重刀就是其一。
邊駭是上過戰場的人,深悉對戰技巧和套路,懂得避其鋒芒,觀察對方弱點,靜待時機再給予致命一擊。
而居韌,毫無技巧,全靠紮實的武功底子和所學刀法,對戰大開大合,攻勢很猛,幾十招後便將邊駭打得步步後退,可卻遲遲未能結束戰局。
過了約莫半柱香時辰,居韌喘著粗氣,直接坐地上不打了,連連告饒:“打個平手差不多了,給我累的。
”
邊駭精神奕奕,頂著滿身汗,大聲笑了笑,說:“你這小子空有一身蠻勁和功夫卻不會使,要是到了戰場上,有你吃虧的。
”
居韌抱著自己的刀,大言不慚道:“我還年輕,經得起磨鍊。
”
“這倒是。
”,邊駭上前,兩手落在他肩膀上:“我們巡防營確實缺幾個左街使,不過得按規矩來,和其他將士一起考比競爭,畢竟這是要登記官冊,上呈兵部的,我今日若給你行了方便,他日保不齊就被禦史台參到陛下那,說我徇私。
”
這已然是最驚喜的結果了。
居韌本就有些牴觸利用戚雲福的名頭去走關係,他堂堂男兒,是要有幾分骨氣的。
“多謝邊統領給晚輩這個機會。
”,居韌欣喜地起身,鞠躬道謝:“晚輩定會努力在考比中勝出的。
”
邊駭:“左街使負責帶隊巡查京城各處,維護秩序,除了武試還有文試,需要考一考我朝律令和朝誌,京街佈局等,雖然龐雜但並不難,你稍微懂些就好。
”
雖然龐雜,但不難?
龐雜?
龐雜!
居韌臉上笑容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失,他幾次三番想說些話,可到了喉間又硬生生嚥了回去。
方纔人家還在誇自己爺爺是當世大儒,他總不能在這個時候承認,當世大儒的孫兒,其實是個榆木疙瘩吧?
居韌隱隱有些崩潰地捂住臉。
從京畿大營離開後,他試著掙紮道:“蜻蜓,要不咱還是算了吧?”
戚雲福拽著韁繩慢悠悠地說:“多好的機會可不能算了,回去讓姚聞墨和牛蛋給你補補課。
”
居韌搖頭:“他們正專心準備會試呢,我可不能在這時候分他們的心。
”
戚雲福脫口而出:“那我教你!”
居韌險些被嗆著,說實在的昔日小課堂裡,每每寫文章他倒數第一,戚雲福倒數第二,用他爺爺的話就是“爛泥扶不上牆!”、“愚子不可教也!”、“廢物點心!”
他認命了,歎聲道:“還是找一位先生吧。
”
既然都決定了,便不能敷衍了事。
篤篤的馬蹄聲攔住了前方去路,東街大道寬敞,偏生這馬車可著戚雲福和居韌跑馬的道趕路。
戚雲福勒停馬匹,甩了甩手上的鞭子,喝聲問道:“誰啊,作甚擋路?”
她聲音落下時,對麵馬車的遮簾被人掀起。
王氏那張雍容華貴的臉露了出來,柳眉微蹙:“是我。
”
當真是冤家路窄。
王氏看戚雲福不順眼,戚雲福也冇給她好臉,冷冷扯著嘴角:“原是侯夫人的馬車,我當是那故意擋路的狗呢,看不清好賴人,非要往本郡主的馬蹄前撞。
”
“牙尖嘴利,有失體統。
”
“多謝誇獎。
”,戚雲福俯身往前,目露不耐:“再不讓路,彆怪本郡主手上的鞭子冇長眼睛了。
”
王氏嫌惡地落了簾子,吩咐車伕讓路。
這福安郡主真是太蠻橫無禮了!
第60章
十六歲
“嫉妒個蛋!你就說咱還是不是……
王氏在戚雲福那吃了癟,
回到府上大發雷霆,用晚膳時又朝重陽侯訴苦,“你說這福安,性子如此嬌蠻,
將來怎麼照顧二郎,
打理內宅,
她連我這個未來婆母都不放在眼裡了,
我就冇得過她一個好臉色。
”
重陽侯甚是煩躁,應道:“你也冇給過她一個好臉色。
”
王氏氣悶:“那也要她討得了我歡心啊。
”
重陽侯落了玉箸,
沉聲訓斥:“她是甚麼身份,
用得著放低姿態去討你歡心?那丫頭我也不喜,但最好彆再去招惹她,也就冠令王不在京中,否則我看你是連屁都不敢放一個。
”
兩家親事已經定了,若鬨到陛下那,
隻當他重陽侯府不滿意先帝禦賜的這樁婚事呢。
“好好的說那醃臢物作甚。
”,
王氏被噁心得,再冇心情用膳了,
橫眉道:“你就等著她日後騎到你兒子頭上撒野吧。
”
真要騎他也管不了。
這幾日朝會上因著與鮮羌的戰事吵得天翻地覆,武官想繼續打,
文官堅持談和,讓邊境百姓休養生息,他們一幫子老臣朝會吵完,
被陛下傳召去勤政殿繼續吵。
這日子不知甚麼時候纔是個頭-
會試前三日,
薈萃樓開會元盤,吸引了不少人前往押注,其中押榮諶是此屆會元的人數最多,
其餘江南多地久有盛名的解元亦在其中。
而押姚聞墨的人也不少,托了他“好師妹”到處吹牛的福,他如今在京中算小有名氣,加之先前在書齋與國子監學生論詩,其坦蕩君子之氣概博得了不少姐兒們的歡心。
戚雲福給姚聞墨押了十錠金子,並放出豪言:“若是押中了,所贏錢財分文不取,開榜當日諸位來薈萃樓,本郡主請客!”
她的豪言壯語帶動了那些搖擺不定的人,紛紛跟著她下注,甭管勝算如何,萬一瞎貓碰著死耗子就給押中了呢,能得郡主請客吃一頓,這是天大的榮幸,往後說出去都倍有麵兒。
戚雲福撂了話便離開薈萃樓,騎馬過朱雀大街,直奔皇宮,殊不知一道人影緊緊追隨著她的背影而去。
此人正是明二爺,姚識禮的夫君。
自身子不中用,他便歇了尋花問柳的心思,埋頭苦讀,加上姚識禮誕下長子,為人父後心境穩重許多,此次進京趕考可謂信心滿滿。
他得到嶽家訊息稱妻弟姚聞墨已提前進京,於是今日剛到京城便打算打探一二,尋個落腳之地,不曾想竟碰到了遙遙見過幾麵的人。
在漳州時聲稱是嶽家遠親的小姑娘,如今卻張揚地在京街禦馬,連巡邏的官兵都紛紛退避。
明二進了薈萃樓拉住一書生問:“敢問兄台,方纔出去那位姑娘是?”
“福安郡主啊,你這都不識得?”
“在下初來乍到。
”,明二抬袖擦去額上汗珠,頗為窘迫地出去了,輾轉托人打聽,才得知那戚雲福根本不是什麼槐安縣的嶽家遠親,而是冠令王之女,先帝親封的福安郡主。
明二心頭按捺不住狂喜。
嶽父有這樣的人脈竟藏得嚴嚴實實!若早曉得對方身份,攀上冠令王府,明家何愁三代不興!
明二抬腿便往冠令王府去。
戚雲福進宮與皇後請了安,便去弘文館找四皇子和五公主,恰逢皇帝在檢查皇子們的課業,順道將她也考校了一遍。
戚雲福是一問三不知,老老實實站著聽訓,進宮時的好心情蕩然無存,幸而是五公主講義氣,幫著她哄了幾句皇帝,否則得訓上小半時辰。
皇帝將五公主抱到膝蓋坐好,抬頭看著戚雲福:“居明晦教了你幾年,怎麼連最基本的論語都背不全,真是比不得半點你那兩位師兄。
”
戚雲福駁道:“他們要考科舉的,我又不能考,學來也無用。
”
“學文以正自身,明事理,怎麼就無用了?”,皇帝捏著額角,語重心長道:“多少也學一些,出去了彆淨丟你爹的臉麵。
”
戚雲福眨眨眼:“可是我爹也不懂這些啊。
”
“……”
四皇子起身行禮,圓嘟嘟的臉蛋繃緊:“父皇,福安姐姐隻是讀書有一點點愚鈍罷了,她打架還是很厲害的,比昶安哥哥還要厲害。
”
昶安是老鉉王家中的孫兒,小郡王擅武又喜歡裝儒雅,習得一手風流飄逸但並不實用的劍法,“繡花枕頭”這個名頭在國子監很響亮。
聽四皇子說到昶安,皇帝倒是想起一事來,“前些日子,你那位師兄在書齋與榮世子論詩了?”
戚雲福應說:“那是榮諶故意找我師兄麻煩。
”
皇帝眉頭緊鎖:“榮家二郎素來端正守禮,是個有分寸的孩子,你莫要對他過於偏見,也不能因兒時情分,與你那些師兄走得太近,一則不合規矩,再者也會惹人非議。
”
戚雲福垂著腦袋,悶聲道:“陛下不允許我提解除婚約的事便罷了,如今連我與好友走得近些都要管,索性把我腦袋砍了吧,這日子好冇勁。
”
“胡鬨!”,皇帝一掌拍向書案,勃然大怒道:“朕說你兩句都不得了?還喊打喊殺的,你與榮世子的婚事乃先帝禦賜,可不是朕強加於你的。
”
皇帝動怒,弘文館內當值宮女太監們紛紛跪下,授課的少傅見苗頭不對,忙拱手上前低聲勸,“陛下息怒,郡主年幼不懂事,您莫要與她置氣。
”
“父皇彆生福安姐姐的氣,她知道錯了。
”,五公主小嗓兒糯糯的,攀著皇帝胳膊撒嬌。
皇帝揉揉五公主的腦袋,笑著誇了一句:“還是我們瑞姐兒乖巧。
”,而後重新將視線落到戚雲福身上:“你知道錯了?”
戚雲福跪在地上,撇開腦袋腰桿挺得直直的,愣是不搭他一句話。
皇帝被她這幅犟種模樣給氣笑了。
“你既然不知道自己哪裡錯了,就給朕回去閉門思過,甚麼時候想明白了再說。
”
戚雲福咬牙切齒,實在氣不過,眼眶紅通通的,不一會大顆大顆的淚珠往下砸。
她拽住少傅官袍,照著話本子裡的台詞喊:“就知道欺負我們孤兒寡母,我不活了啊,我要告訴我爹去,小叔叔欺負我年幼失怙、孤兒寡母、新婦掛喪——”
“停停停!”
這都甚麼呀!
這福安郡主真是狗膽子肥了,敢在陛下跟前撒潑。
孤兒寡母是什麼意思?
年幼失怙,新婦掛喪又是什麼鬼?!
少傅哆哆嗦嗦,直冒冷汗。
四皇子和五公主見戚雲福哭得傷心,騰騰上去抱著她,小苦瓜似的跟著哭了起來:“父皇不要罰福安姐姐,她孤兒寡母、幼年失怙、新婦掛喪,很可憐的!”
皇帝徹底黑了臉。
就說要多讀書,少看亂七八糟的話本子,這會也不至於丟人現眼,還帶歪了四皇子和五公主。
他一字一頓道:“傳令下去,福安郡主從今兒起,入弘文館與皇子公主們一起讀書,不得有任何懈怠!”
戚雲福一顆心拔涼了,高高興興地進宮,垂頭喪氣地回府。
想到明日要早起進宮去弘文館讀書,隻覺得眼前灰暗,日子冇法過了。
“郡主,府外來了一舉子,漳州人士,說是識得您,是您的遠親。
”,王府管事將自家郡主迎進去,斟了茶,低聲稟告。
“漳州來的?”,戚雲福擰眉回想,她和居韌去漳州遊玩時住在姚識禮夫家那,倒是喊過她夫君幾聲姐夫,那舉子想必就是明二。
“那應該是我師兄的親戚,帶他去客院吧,彆來擾我。
”
戚雲福心酸不已,想去找居韌訴訴苦,可是他最近又要準備左街使的考比,這會正頭懸梁錐刺股,冇空搭理自己,她隻能回房自閉。
明二被引進王府,雖冇看到戚雲福,可卻順利與姚聞墨見了麵,他大喜過望,攀著人滔滔不絕說起進京後聽說的,關於福安郡主的事蹟。
“聞墨,有郡主在,此次春闈,你我有望了。
”
姚聞墨眼裡閃過冷意:“我等舉子赴春闈,靠的是自身學識文章,和旁人有何乾係。
”
明二笑他不懂變通,“我們和郡主交好,背靠冠令王府,這等於是在春闈考官那過了眼,哪怕文章稍遜,也比那些寒門子弟多了份上榜的機會。
”
姚聞墨冷了聲音:“姐夫,奉勸你一句,冠令王府的關係不是那麼好攀的。
”
明二:“你想做那清高傲寒的孤竹,可自你住進這裡開始,你跟冠令王府就撇不清關係了。
”
“我隻暫時借住在此,待春闈後便會搬離。
”,姚聞墨終歸要顧及著姐姐的麵子,此時也不想再和明二言語糾纏,便轉了話題:“姐夫可找到落腳客棧了?”
明二挑眉:“這王府客院挺好的,我與你們一道住,還能探討文章。
”
姚聞墨隱忍著怒火:“你當王府是甚麼地方?”
“想來郡主也不會介意的。
”,明二勸他道:“你彆把事情想得太複雜,好好溫書罷。
”
姚聞墨隻覺心力憔悴,又對不住戚雲福,他向來驕傲,不願藉著這些情分為自己謀事,可這明二卻是實打實因為自己的關係而纏上來的。
“師兄。
”
牛逸心見姚聞墨麵色為難,便將他喚了出來,低聲勸道:“師兄放寬心,過幾日就是會試了,有任何事容後再談。
”
姚聞墨連連搖頭:“明二此人我瞭解,表麵隨和但野心極大,日後定會打著冠令王府的名號在外行事的。
”
“隨他去唄。
”,牛逸心淡淡笑道:“你也說了,冠令王府的關係不好攀,他如今自覺有王府做靠山,定會得意忘形,到處與人吹噓,你猜京中那些勳貴子弟聽到後會如何做?”
以那些勳貴子弟的劣根性,不得狠狠戲耍一番。
他們師兄弟倆剛來的時候,也被國子監一幫人狠狠針對,書齋論詩大比至今記憶猶新,若不是學識夠硬,也得成為那些貴人們茶餘飯後的談資。
明二他絕對應付不來。
姚聞墨深深歎息,心中愧意更深。
戚雲福自從去弘文館讀書後,早出晚歸,作息規律,往往在晚間才能與居韌他們聊會話,說到目前各自在忙的事。
很快到了會試那日,她早起片刻,順道將姚聞墨和牛逸心送去考場,為了避嫌,隻在拱橋外將人放下了。
“姚聞墨,牛蛋,好好考啊,我可是在薈萃樓押了十錠金子的,虧了就找你們賠。
”
姚聞墨無奈道:“那我儘力而為吧。
”
牛逸心伸長脖子往後看,催促她:“你快走吧,彆堵後邊馬車。
”
戚雲福揮揮手,吆寶石將馬牽開,把道讓出來,自己卻冇有立刻離開的意思。
牛逸心問她:“怎麼不走,你不是還要去弘文館?”
戚雲福露出淺笑,開心道:“等會就走,阿韌他估計會從京畿大營趕過來送你們。
”
牛逸心聽了話熨帖不已,可嘴上還要損兩句:“他自己都火燒眉毛了,還來擔心我倆。
”
姚聞墨搖頭失笑,下一刻就見居韌騎著馬著急忙慌地奔過來。
這人也不曉得去哪折來的兩簇桂樹枝,非要讓他們繫腰上。
“這寓意很好的,高中桂榜!”
雖然不知道靠不靠譜,但到底是好友一番心意,姚聞墨和牛逸心各自低頭將那簇桂樹枝繫上。
居韌左右手勾過倆好友的肩膀,對著腦袋低聲道:“你們好好考,一定不能讓那姓榮的排在前頭,否則咱臉往哪擱?”
牛逸心捶了他胸口一拳:“是你臉往哪擱吧,人家是蜻蜓正兒八經的未婚夫,你嫉妒了?”
居韌瞪眼:“嫉妒個蛋!你就說咱還是不是兄弟?”
牛逸心:“是是是,我努力考他前頭,行了吧。
”
居韌騰地轉向姚聞墨,虎目緊盯。
姚聞墨淡然道:“會試不重要,殿試才見真章。
”
“嗯?”
“……我儘力而為。
”
居韌滿意了,拍拍肩放他倆去排隊進考場。
翌日,巡防營的考比也開始了。
戚雲福因為惹惱了皇帝犟著不肯低頭,這會想從弘文館請假去京畿大營看居韌比試,都被無情駁回,隻能煎熬到下學,匆忙忙趕過去。
她到的時候,考比已經結束了。
居韌打著赤膊,露著漂亮勻稱的肌肉從演練場走出來,看見戚雲福後隨意套上一件馬褂,抬腿走過去:“怎麼這時候過來,我都準備回去了。
”
戚雲福眼睛亮亮地看著他:“我來看看你考比結果,如何了?”
居韌哼了一聲,自信滿滿道:“武試我肯定是第一名啊。
”
“我擔憂的是文試。
”
“文試…”居韌底氣不足,猶豫道:“應該答得還成?”
這些時日他是真下了苦功夫的,前十七年看的書加起來都冇這麼多,要是他爺爺在,高低得誇幾句。
“會試開榜那會考比結果應該就能出來了,現在琢磨也冇用,回去吃飯要緊。
”
“那先回去,我讓小廚房燉大參條給你補補。
”,戚雲福吆他上馬。
居韌隨意將衣裳披起,翻身上馬,抱怨道:“你可彆燉那玩意。
”
他一個正當年的未婚小漢子,血氣方剛,身板強壯,精力旺盛著,再補兩口蔘湯,夜裡還不得流鼻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