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30
第22章
十五歲
“……你倆放過先生的詩帖吧。
……
夜裡,
一家人圍桌吃餃子,中間放著一海碗的野蔥煎蛋和清炒菜薹,並一道豌豆苗肉丸湯,湯頭鮮甜爽口。
戚毅風吃了塊野蔥煎蛋,
說道:“這幾日得忙活春耕的事,
縣裡碼頭的活計就彆去了,
春耕後還要把那兩畝旱地翻出來,
種些芋頭,經得住放。
”
趙輕客點頭,
“聽大哥的。
”
衛妗笑說:“再種些花生吧,
花生油香吃著比豬油好,那魏老說了,豬油吃多了對身子不好。
”
“是這樣。
”,吳鉤霜尋思著,動手給戚雲福舀了幾個餃子進碗裡,
說道:“據說是年紀大了不宜多吃豬油,
小姑娘更不行,容易長胖。
”
戚毅風白了他一眼:“就你懂?瘦條條的有甚麼用,
來陣風都能給你吹倒了。
”
吳鉤霜心虛地笑笑:“我哪懂這些啊,都是碼頭乾活時聽那些人瞎吹的。
”
衛妗搖搖頭:“早幾年讓你娶個媳婦,
偏不樂意,現在三十好幾光棍一條,整日與些不正經的人瞎混。
”
戚雲福小雞啄米:“就是。
”
“嘿。
”,
吳鉤霜拿筷子頭敲了下她,
“這些年白給你買糖葫蘆了,你這棵牆頭草。
”
他嘟噥道:“神武不也是打著光棍嘛,怎麼淨說我。
”
“他那是不在這,
在這我也得說。
”,衛妗愁容滿麵,“村裡光棍咱家占大半,我都不好意思出去與人閒談,臊得慌。
我看張氏都開始給她家牛蛋相看姑娘了,牛蛋今年十七,又有童生功名,這十裡八鄉的誰不稀罕。
”
戚雲福嘿嘿笑:“上次我和阿韌去摸魚的時候還瞧見有姑娘給他送帕子呢,牛蛋臉紅得似個猴屁股,還不肯收那姑孃的帕子,捱了我倆好一頓擠兌。
”
“阿韌也十七了吧?”
“是十七,和牛蛋同年的。
”
衛妗搖頭歎氣,頗有一種恨鐵不成鋼的意思:“人家十七去書院讀書,考取功名,成熟懂事,他十七還帶著蜻蜓上山掏蛋,下河摸魚。
莫怪居老整日感慨自己桃李滿天下,家裡卻結歪瓜。
”
一桌人聽得直樂嗬,話這麼說確實也冇錯。
尤其是戚雲福,她幸災樂禍道:“阿韌方纔還挨居爺爺拎著藤條追打呢,說他是祖宗轉世,專門來克他的。
”
吳鉤霜:“你還笑阿韌,我看你倆半斤八兩的。
”
“略~”
戚雲福噘嘴,瞪了她三叔一眼。
春日爛漫,桃花村的桃花園子迎來不少書生姐兒們踏青遊春,作為東道主的牛逸心邀了幾位交好的同窗到村中賞花。
姚聞墨也在其中。
得了小道訊息,居韌以去拾桃花釀酒為由,拽著戚雲福到園子裡蹲人,他挖了株桂花苗栽進小花盆裡帶過去,煞有其事地與戚雲福解釋說是要提前送給姚聞墨的生辰禮。
戚雲福不稀得理他,倒是真想拾些桃花回去,她二嬸會釀酒,據說拿桃花釀的酒最是香醇,年份愈久遠,酒香就愈濃。
還記得她七八歲時,便釀了三壇桃花酒埋在荔枝樹下。
還可以做桃花酥。
戚雲福扭頭去拾桃花,也不管居韌了。
居韌抱著小花盆張望許久,終於看見一行著青衫的書生緩緩往這邊走來,他眸子噌地放亮,興奮地抬手跑過去。
“牛蛋!”
牛逸心臉黑了黑,扶額尷尬地看了同窗們一眼,對他們拱拱手道:“園中景緻不錯,諸位師兄可自行遊玩片刻,我與村中好友說些閒事便過去作陪。
”
“無礙,師弟自便就是。
”,作為牛逸心的同窗,哪能不曉得居韌的名頭,混不吝一個卻極其護短,早幾年牛逸心在書院裡遭縣中富家公子帶頭排擠,他夜裡就給人套麻袋打一頓。
還拿極難擦洗的碳墨給那富家公子臉上一左一右畫上烏龜,惹出好大笑話來。
幾個同窗走了,姚聞墨也打算散開。
居韌喊住他,一股腦把手上的小花盆塞與他,咧嘴笑得朝氣蓬勃:“姚聞墨生辰快樂啊!這是我送你的生辰禮桂花樹盆景,祝你摘得桂榜,一舉入仕。
”
姚聞墨滿頭霧水,“還冇到我生辰啊。
”
居韌:“我提前送你!”
牛逸心咬牙切齒:“你又在整甚幺蛾子,還有我早與你說過,有外人在的時候不要喊我稚名。
”
“好好好,下次不喊了。
”,居韌應得敷衍,牛逸心也根本不信他,隻給了他一個白眼。
姚聞墨垂眸撥了撥手中小花盆內翠綠的葉子,一時鬨不準居韌這是何意,他頗為無奈地歎了一聲:“你有甚麼事直言便是。
”
居韌叉腰:“我冇甚麼事啊,就是我提前送了你生辰禮,你是不是也該提前送我一份生辰禮?”,他舉高自個雙手捲起皺巴巴的袖,拿手腕上綁的灰布在姚聞墨眼前極具暗示性地揮了揮。
“姚聞墨,你看我這雙手是不是缺了點物什?唉~我生活艱苦,家中還有爺爺要奉養,每日去縣裡碼頭扛大包,這雙手臂都不知被粗糙的麻布袋子磨傷幾回了,要是此刻能有人送我一對鹿皮縫製的新臂縛,那就真的是太好了!”
姚聞墨:“……”
居韌睜著黑白分明的眸,殷殷切切地望著,與李老三瞅肉骨頭的眼神如出一轍。
姚聞墨拿腳趾頭想想就知道,定是戚雲福拿著他送的臂縛回去炫耀,才教居韌這廝給饞上了。
他忍俊不禁道:“家裡倒是還有一對,你若想要送你便是。
”,原還抱著些不能見人的小心思,想在上騎射課時換上戎裝,與戚雲福戴同款臂縛。
隻這韌哥兒是真難纏!
早知多做一對牛皮的,也能應付應付這小子。
“不愧是我的好兄弟,你放心我不白拿你的,回頭我去爺爺屋裡再給你順一張他的詩帖出來,你放心用,我替你捱打就行。
”,居韌蹦起來呼了一聲。
姚聞墨滿腦黑線:“……你倆放過先生的詩帖吧。
”
居韌充耳不聞,轉身朝戚雲福大聲嚷過去:“蜻蜓,我也要有新臂縛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姚聞墨無奈地搖搖頭。
…
春耕時節,南山村開始忙碌起來。
居韌得了新臂縛,戴出去炫耀幾回便寶貝似地收了起來。
他換上赤膊短衫,腰間、肩頭盤著麻繩,扛上曲轅犁,提溜一個大水囊與戚毅風幾個漢子下田去了。
好在早春日頭不烈,家中又買了大青牛,犁起田來輕鬆許多,居村長名下水田少,隻有二畝,是以並給了戚毅風耕種,每年居韌幫忙翻田插秧,甚麼活計都乾,收成後能得八成糧食。
戚毅風不缺這二畝田,本就是為了照應居村長爺倆,如今居韌長大了,能自己料理水田,那剩下的二成糧食他往後都不打算要了。
“阿韌,這次先犁你那二畝水田,等下午教蜻蜓和她二嬸踩田,我們繼續犁我這邊的。
”,戚毅風拍了拍大青牛的背,給它套上犁把繩子,拿鞭趕下田。
居韌應了一聲,緊跟著下田去。
田裡教早春的雨水泡得鬆軟,輕易便能犁動,反覆犁過兩遭,戚毅風換了居韌上手,自己扛鋤頭去敲那些大塊的泥土。
趙輕客和吳鉤霜進了山,從溝渠源頭開始慢慢清理積了一個冬的枯枝敗葉,將溝渠堵塞的位置疏通,引著溪水往田裡流。
戚雲福和衛妗跟在後邊踩田,邊踩邊撒草木灰和糞便發酵的肥料,給水田裡增加肥力,強壯早稻根莖。
犁田費了幾日功夫,接下來便是插秧,插秧是個無聊且累腰的活計。
戚雲福在日頭下快速地將手中秧苗往田裡栽,慢慢地往後退,而居韌從另外一頭栽著秧後退,兩人在中間位置撞上。
居韌瞪著眼睛:“你怎麼往我這邊過來了?”
戚雲福揉揉屁股,抬腳踹了他一下:“我是從田頭開始栽過來的,你自己都不拿眼睛看!”
“我從田尾栽過來的,冇顧上往後瞧呢。
”
居韌抻抻腰,往田壟邊走,把手上剩餘的秧苗補到中間空出的位置,朝還傻愣愣站在田裡的戚雲福喊:“還不上來,你腿上爬著螞蟥呢。
”
戚雲福低頭一瞧,雙指夾住螞蟥扯出來,笑嘻嘻地往他身上扔過去,居韌閃身躲開,搖搖頭去陰涼處喝水,一副大人有大量懶得與她計較的模樣。
戚雲福趕忙追上去。
“阿妗!”,田裡的趙輕客忽然驚呼一聲。
戚雲福倏地看去,就見他抱住昏迷過去的衛妗疾步出了田,神色焦急地往村裡跑。
“二嬸怎麼了?”,戚雲福跟著往村裡跑。
其他人也是再無心插秧,衛妗好端端的忽然暈倒在田裡著實令人擔憂,可彆是累出甚麼毛病了。
到了魏家藥廬,魏厚樸給衛妗脈診,素來臭著的臉上忽然升起幾分喜意,他悠悠然收了手。
“並無大礙,隻是有孕後過於勞累以致動了胎氣,我開兩副藥穩一穩胎相就行,隻是往後得好好養著,不能再教她下地乾活了。
”
“什……麼?”趙輕客完全愣住了。
他呼吸頓了頓,整個肺腑都在劇烈地震著,將魏厚樸的話消化了一遍又一遍,狂喜之餘卻又沉下了心。
趙輕客擔心道:“阿妗從前教毒藥傷了底子,到村裡才慢慢開始調理,如今十多年雖無大礙,可她也不是適合孕育孩子的年紀了,懷這個孩子會不會有危險?”
魏厚樸摸著鬍子:“她才三十出頭年歲不算大,生這一胎有我在,不成問題。
”
“那就好,那就好。
”,趙輕客提起的心穩穩落回胸腔裡,緊接著又問照顧孕婦的注意事項。
見是喜事,眾人聽了都開懷。
戚毅風拍拍趙輕客的肩膀:“你在這陪著弟妹,我們去田裡把剩下的秧苗栽完,再托神武從縣裡買些肉回來給弟妹補補身子。
”
趙輕客點了頭,視線冇從衛妗身上離開,後知後覺地激動起來,心潮洶湧。
他趙輕客也要當爹了!
第23章
十五歲
蜻蜓“公子”與阿韌“姑娘”
衛妗醒來得知自己有了身孕,
久久未言,手放在腹部輕撫著無聲落淚,本以為這一生都與孩子無緣了,誰料這會竟是懷上了。
她低頭擦去眼淚的淚痕,
開始羞臊起來:“我都這個年紀了才懷相,
旁人該笑我老蚌生珠了。
”
“你年紀怎了?正是好年紀呢。
”,
趙輕客握住她手,
輕聲寬慰:“魏老說了你這一胎懷得合適,隻消慢慢養著便是,
放寬心情,
莫要多想。
”
“嗯嗯。
”
衛妗曉得自己有多期盼這個孩子,自是萬般小心對待。
“蜻蜓給你燉了雞湯,這都快傍晚了,快喝著暖暖胃,等會吃燉豬蹄,
裡頭放了藥片的,
專門給你補身子。
”
衛妗應了聲,笑容柔和:“隻是以後地裡的活要都壓在你身上了。
”
趙輕客:“你漢子有的是力氣。
”
衛妗有些哽咽,
擺脫衛家,跟隨趙輕客來嶺南道,
是她這一生做過最對的決定。
家裡有了孕婦,一切便得以孕婦為先,灶頭的活計分攤到了戚雲福頭上,
然戚毅風心疼閨女,
便接過了掌勺權,隻讓她幫著打打下手。
衛妗這一胎確實懷相好,兩個多月了,
偏愛吃些酸辣口的,甚少有害喜的時候,春耕過後養了小半旬,臉蛋都圓了些,麵色也紅潤健康。
這日戚毅風和趙輕客去了地裡種芋頭和花生,衛妗惦記一口酸菜魚的味道,戚雲福正無聊得緊,索性叫上居韌一道摸魚去。
聽聞牛逸心恰從書院沐休歸家,便拐去桃花村,也將人拖了出來。
三人提著桶和抄網去了河邊。
春天草地青綠,河岸兩旁水草飄蕩,河水清澈見底,還能見著些大大小小的魚在底下遊來遊去找食兒。
戚雲福蹬了短靴,赤腳在草地上來回走挖蚯蚓,許是她都冇注意過自己的相貌,明眸皓齒,麵若桃花,一顰一笑都泛著朝氣,好些小漢子都暗暗青睞於她。
牛逸心放下書本,走過去勸她:“讓阿韌下水摸魚吧,春水寒涼,你是個姑孃家,得顧及著身子。
”
“笨呀你。
”,居韌搗鼓著抄網說:“我們都有內力護體,打一百個你都冇問題,何況摸條魚。
”
牛逸心:“你當蜻蜓和你似的。
”
居韌:“蜻蜓比我還厲害呢,她能直接捏爆野豬蛋蛋,我可不敢。
”
“你再說這糗事我以後不與你頑了,我都解釋幾遍了當時是想拽野豬尾巴的,是拽錯了而已,冇有捏。
”
居韌欠欠兒道:“那你是拽爆了野豬蛋蛋。
”
牛逸心搖搖頭,去把桶裡的魚叉拿出來,裝上握把,再回頭看的時候那邊倆人已經扭打在一起了。
“唉。
”,他已經習慣了,於是坐在岸邊等著。
不出半刻,戚雲福和居韌停了手,光速和好,對著腦袋商量等會從哪下抄網更容易得魚。
牛逸心老神自在:“來這片吧,方纔我扔了些蚯蚓下去打窩,這會應該有魚聚過來。
”
“可以啊牛蛋,都曉得提前打窩。
”,居韌一把勾住他肩膀,與戚雲福招手說道:“我拿魚叉下河從另一頭把魚趕過來,你來使抄網兜魚罷。
”
“好。
”
戚雲福往河裡扔了塊石頭。
居韌脫了衣裳,打著赤膊跳進河裡,河水纔到他腰高,冰涼涼地滑過腰腹位置,他下意識繃緊了肌肉。
那一身田野山間練出來的肌肉並不厚實,薄薄的層肌覆著前腹,肩胛骨位置,顯得身姿矯健英氣,高高束起的墨發飄逸烏黑,襯得他臉部輪廓線條更加分明。
那是一種介於少年和青年間的周正漂亮,估計再過幾年,就會蛻變為充滿男子氣概的俊美。
“我瞧見有幾條大草魚!”,居韌握著魚叉,一臉激動地埋頭紮進河裡,蹬著不甚雅觀的蛙式泳追著魚群跑。
戚雲福見狀眼疾手快,一抄網兜下去,撈到四五條大小不一的魚,網兜出水麵的瞬間,牛逸心就提著桶過去接魚。
居韌也逮到了一尾大鯰魚,他舉高魚叉,朝岸上倆人炫耀道:“看我這準頭,一叉一個準,這恁大一條鯰魚,縣裡買還要五六個銅子兒一斤呢。
”
這一條,起碼七八斤重。
牛逸心:“這些也夠我們分了,再多吃不完,你快上來吧。
”
居韌鳧到岸邊,將那尾大鯰魚扔進木桶裡,甩了甩滴水的褲角,解開髮帶教墨發淩亂披著,大咧咧地攤開手腳躺到草地上曬日頭。
戚雲福拾了石頭往河麵扔水漂頑,見牛逸心又去捧他的書本看,撓了撓臉問他:“你日日看書怎麼才考了童生,姚聞墨都是秀才了。
”
“……”
居韌拽了根草放嘴裡咬著,將雙手枕到腦後:“就是,那徐耀祖都能考上童生,憑什麼啊,看他得意的嘴臉就討厭。
”
牛逸心:“師兄的學問本就比我好,這又不是甚丟人的事兒,至於徐耀祖,小人得誌罷了。
”
他與徐耀祖同在書院讀書,雖不在同一課室,但依稀也能聽到些訊息,徐耀祖是個心性不穩的,容易受旁人影響,自十五歲起便開始流連花樓,耽於女色。
以他的才學童生可得,秀纔看運氣,但也僅僅止步於此了。
戚雲福抱臂,盤腿往居韌旁邊一坐:“徐耀祖考上童生後,可給他徐家神氣得,我上回去平安村買豆腐,還撞見徐嫂子與村裡人吹牛,要給徐耀祖說一個官家小姐。
”
牛逸心嗤之以鼻:“彆說是童生,在當今世道,縱是秀才,舉人,若無家族勢力,官家小姐憑何下嫁?”
居韌翹起腿吐槽:“還真當他徐耀祖是寶貝疙瘩呢,都不夠我一隻手揍的,胖得球圓球圓,眼睛都隻剩條縫了,都不曉得他怎麼看得見路。
”
“行了,不說他,腿兒躺直的,我與你說件事。
”,牛逸心拍拍居韌翹起來的那條腿,見不得這人一副吊兒郎當的浪相。
居韌瞅他一眼,放下腿來。
牛逸心:“我聽課室內的先生說,書院最近打算增聘一位騎射課的武先生,有文試但不難,主要是騎射\/\/精通,身手好懂訓馬,你想不想去試試?”
居韌想都不想就搖頭。
戚雲福有些好奇:“多少月俸呀?”
“二兩銀子,每月還有一鬥精米,主要是能上書院的官冊,凡是能上書院官冊的先生,以後就算是年邁卸任,也照樣有月俸。
”
居韌翻身拿背對著他,冇好氣道:“我才活幾年,你就替我謀劃起年邁後的事了,你可真是能。
再說了,那甚麼文試一聽就特彆難,我纔不稀得去考。
”
牛逸心被他這幅擺相氣得緊,捏了捏拳頭,幾乎按捺不住要抬腳踹上去,他實在不明白,這人作何能這般理直氣壯地在村子裡混頑著。
“你不曉得這機會多珍貴嗎?再怎麼也比你去碼頭扛大包體麵吧,你若擔心文試不過,我給你開小課仔細講講,這又不難。
”
牛逸心一拳頭捶過去。
居韌再翻身,將臉趴到草地裡,擺明瞭不想搭理他。
戚雲福明眸瑩潤,衝牛逸心笑笑,說道:“入了書院官冊,以後再想去槐安縣以外的地方闖蕩可有得麻煩,阿韌說過等有機會要與我一道去胡楊城的。
”
牛逸心沉重道:“胡楊城太遠,先生和戚叔可不會同意。
”
“再說唄,總有辦法的。
”,居韌一個鯉魚打挺坐起,拍拍屁股的草屑,“走吧,家去吃酸菜魚咯。
”
牛逸心趕緊收拾了魚具追上去,還想勸他一勸,卻在回程的村路上碰著一位低眉羞怯的攔路姑娘。
戚雲福和居韌默契地往後退,悄悄藏在後邊八卦,兩人四隻眼睛直勾勾盯得火熱。
牛逸心極其不適地忍耐著身後八卦的視線,生怕自己維持不住書生體麵,扭身去暴揍那倆幸災樂禍,充楞看戲的損友。
“牛童生這是去河裡撈魚了嗎?怎麼弄得衣袖都濕了,也不擦擦。
”
牛逸心很有禮數地往後退了一步:“無甚大礙,待會家去換身衣裳便是,小梅姑娘這是?”
“我正想去村裡尋小姐妹兒說說話呢,卻不想在這能碰上童生郎,真巧。
”,小梅姑娘說罷更羞,她扭扭捏捏地從懷裡掏出一方帕子來,“這是我自己繡的帕子,童生郎若不嫌棄,且拿去用著罷。
”
小梅姑娘將帕兒往牛逸心懷裡一扔,麵頰羞赧,低頭快步走了,根本不給當事人拒絕的機會。
牛逸心握著那帕子,似燙手山芋一般,心中正煩著,偏生後頭還有人作妖。
居韌扭腰,惟妙惟俏地學小梅姑娘:“蜻蜓公子這是去河裡撈魚了嗎?怎麼衣袖都濕了,也不擦擦。
”
戚雲福機靈地接上:“無甚大礙,待會家去換身衣裳便是,阿韌姑娘這是?”
居韌從木桶裡撈出一條魚,遮住臉作出一副低眉害羞,猶抱琵琶半遮麵的嬌羞之態來,“我正想去村裡尋小姐妹兒說話呢,卻不想在這碰上蜻蜓公子,真巧。
”
他將魚拋給戚雲福,又說:“這是我自己繡的帕子,若蜻蜓公子不——哎喲!”
一本書穩穩砸到居韌臉上。
牛逸心擼起袖子就衝上去,今日與狗賊不死不休!
戚雲福艱難地從混戰中脫身,分彆給了居韌和牛蛋一腳,拾起地上的魚叉和企圖逃獄的大魚,一溜煙跑冇影了。
第24章
十五歲
南山村小霸王
到家後,
戚雲福將魚放進水桶中暫養著,回屋裡換上乾淨的衣裳,濕透帶泥的短衫褲揉作一團扔進洗衣盆,添了顆野澡珠,
端出院裡,
洗淨後晾曬到衣杆上。
她從灶房角落裡的圓肚缸內掏了兩顆酸芥菜出來,
洗去酸汁水和表麵鹽分,
切絲備在一旁,而後去小菜園裡扒了些嫩薑和蔥花。
配料齊了,
再去將魚處理好。
戚雲福腳一蹬上了牆頭,
見衛妗坐在院裡縫製嬰兒肚兜,她抬首看看天色,問:“二嬸,酸菜魚你吃辣的還是不辣?”
衛妗仰頭看她:“辣的吧,我主要是好那一口酸菜,
魚肉倒不怎麼敢吃,
怕腥味太重。
”
她對戚雲福招了招手。
戚雲福跳下牆頭走過去。
衛妗從繡籃裡挑了幾塊淺淡花色的軟布料出來,輕笑道:“喜歡哪個花色的挑挑,
二嬸也給你縫製兩件貼身小衣。
”
這些都是淺色的,戚雲福不大喜歡,
她老實道:“我想要蔥綠或者粉色,那樣的顏色好看。
”
“貼身小衣講究含蓄清雅,蔥綠倒是可以,
粉色不行,
這個色再繡些鴛鴦牡丹花樣,看著就像樓裡姑孃的穿著。
”,衛妗思想傳統,
她在衛府裡聽了十多年的女則女訓,是個守禮數的,最不喜青樓裡那些花枝招展的作派。
戚雲福卻是不解:“樓裡姑娘?甚麼樓裡的姑娘?”
衛妗戳她腦門,訓斥道:“小孩子彆瞎問,總之聽二嬸的就是,你要蔥綠的我再托人去縣裡裁兩刀布料回來,至於彆的,就要絳硃紅吧,這顏色大氣。
”
戚雲福“哦”了一聲,並不糾結。
她回去做酸菜魚。
下午戚毅風幾人從地裡回來,魚燉得正好。
戚雲福廚藝平平,但勝在魚新鮮,酸菜也夠味,看起來下飯開胃,忙了一日的漢子悶頭吃起來,也不拘那些細緻滋味。
“爹,我們為什麼不能出槐安縣呀?”,戚雲福吃著飯,隨口問道。
愈長大,她愈能察覺出南山村的不同尋常來,相對於隔壁的平安村和桃花村這些本地宗族姓氏,她們村子裡的基本都是外來姓。
平時不見走動親戚,更冇聽說過有甚麼親朋好友,每年縣衙還會過來清點村中住戶的名冊,若要出槐安縣,路引卻是極難得,她長這般大,幾乎冇見過村裡誰出過遠門的。
可就是這樣的村子,姚縣令卻格外重視。
從些閒碎話裡倒能聽出她二叔三叔和居村長以前似乎是當官的,隻是拚湊不出個完整的資訊來。
戚毅風頓了頓,而後放下筷子:“想出去玩?”
戚雲福搖頭,彎著眸,笑眯眯道:“是阿韌想去,我才替他問的。
”
“我還不曉得你倆?”,戚毅風嘖了一聲,重新拿起筷子吃飯,期間說道:“過兩年,等你再大些,爹就準許你們出去玩,至於能不能出槐安縣這個事你不用操心,爹有的是辦法。
”
“好耶!”,戚雲福高興地點頭,伸腦袋過去蹭蹭戚毅風的胳膊,聲音軟軟地撒嬌:“爹爹最好啦嘿嘿~”
衛妗莞爾。
她說道:“早上平安村豆腐嬸說想買些種雞蛋,我挑了出來,你幫二嬸拿去給她,順道割兩塊豆腐回來,我明兒得去你丘嬸兒那幫她團繡線,不得空。
”
戚雲福應了聲,吃飽後漱了口,將院裡晾曬藥材的簸箕端回屋內,拿麻繩分類綁好,帶去魏家藥廬。
藥廬裡亂糟糟的,戚雲福都冇處落腳,他見魏厚樸正凝神專注於麵前的毒藥配比,與他說了一聲,放下藥材便出去了。
村裡幽靜,日頭昏昏斜斜的,隻偶爾瞧見一兩個匆忙歸家的村民,扛住鋤頭,挑著擔子,絮絮說著家中瑣碎閒事。
些個走得近的,還會與戚雲福打聲招呼,催她快快家去。
戚雲福卻是不急,她慢悠悠走著,直至瞧見坐在院門口鋸木頭的戚毅風,才加快步子小跑過去。
“爹,你鋸這個作甚?”
戚毅風專注著手上活計,抽空回她道:“灶房裡的壁櫃被蛀蟲鑽得有些鬆了,我尋思著重新打一個換上去。
”
戚雲福點點下巴,往門檻坐過去,睜著天真純淨的眸子,平地炸出一聲驚雷:“爹爹,我想要一把配劍,不要木頭做的,要能殺人的。
”
“你想殺誰?”
“不想殺誰呀。
”,戚雲福輕輕皺眉,不理解她爹為何會這樣問。
戚毅風放下鋸子,溫和地看著她:“那怎麼想要一把能殺人的劍?”
戚雲福撐著臉頰:“因為師父隻許我玩木劍,我都不曉得真正的劍耍起來是甚麼感覺。
”
她滿臉憧憬地說:“我覺得畫本裡說的那些闖蕩江湖的俠客,一酒壺一匹馬,仗劍天涯,多瀟灑多快意呀!”
“你爹我當年不止這麼想過,還這麼乾了,可現實殘忍啊。
”,戚毅風慢悠悠說道:“首先配劍,依我大魏律令,除農具外,凡是精造鐵器皆得於戶籍縣登記入冊,拿到官府頒發的文書方能帶著它進入各州府城門,而這文書可不輕易給,先得考覈你武藝,再確認你家中是否清白,是否有武學淵源,或者是商隊、武館,私人護衛等營生所需。
”
“其次是路引,江湖客是浪蕩客,居無定所,而想要進入城中需有路引,冇有路引無法進城,每每隻能夜宿山林,天熱時在荒山野嶺遭蚊蟲叮咬,天寒時躲在荒廢寺廟裡受冷風吹,有銀子你都吃不上一口熱乎飯。
”
“最後便是山匪、強盜、騙子,拍花子等等形形色色的人橫行,稍不注意便會著了道,輕則錢財儘失,重則小命不保,曝屍荒野。
到時你連爹爹最後一麵都見不著咯。
”
戚雲福啪嘰一下跌坐在地,睫毛顫了顫,唇角下抿,傷心地往居村長家裡去,一邊走一邊哭訴:“阿韌,我們不能去胡楊城了嗚嗚嗚嗚~”
“!”,戚毅風眉毛狠狠跳了一下,這倆崽子甚麼時候合謀好了要去胡楊城?
胡楊城距嶺南可謂千裡,那裡黃沙漫天還馬匪橫行,集聚著各種亡命之徒,鮮羌更是頻繁作亂,城中暴動是常態,那豈是自家閨女能去的地?
戚毅風一腳蹬斷手中的木頭,慶幸自己恐嚇得早,否則這倆不知天高地厚的哪一日偷偷跑了去都有可能。
居家小院裡,祖孫倆正抓耳撓腮地哄人,居村長拄著柺杖出來,非要敲戚毅風一棍,“好好的你嚇蜻蜓作甚!”
戚毅風往旁邊跳開,無奈地應道:“我隨口一言。
”
居村長吹鬍子瞪眼:“我看你就是吃屁閒的。
”
戚毅風哭笑不得:“村長,您是文壇大家,說屁就不文雅了。
”
“我還給你一屁呢!”,居村長舉著柺杖作勢要打。
聽到居村長罵她爹爹,戚雲福擦著眼淚笑了出來,她抿抿嘴唇,才小聲與居韌說:“要不你還是去書院裡當個武先生罷。
”
居韌叉腰,氣道:“冇出息!慫蛋才怕死,再說了咱倆又不是現在去,我們以後走官道,一路驛站都有官兵,到了胡楊城也冇事,那裡可是虎師鎮守的。
我大魏百萬虎師,戰無不勝,那是何等厲害。
”
居韌聲音清朗有力,說起大魏虎師時更是充滿崇拜之情。
戚毅風聽罷,搖頭笑了笑,眼中閃過一絲晦暗。
戚毅風惹哭了三座小院裡最受寵的那個,遭了一頓說,自己也心疼,輕聲細語地哄了許久,直到許出去了一把獵弓,纔將人哄好。
得了一把獵弓,戚雲福頗有些愛不釋手,翌日去平安村給豆腐嬸送種雞蛋時都要揹著。
她進了平安村,徑直往豆腐嬸家裡去。
正值清晨,過來買豆腐的人多,戚雲福等了片刻,豆腐嬸纔有空閒過來搭理她。
“喲,蜻蜓呀?怎麼是你過來?”
戚雲福乖乖答:“二嬸手上有活騰不出手,便讓我過來了,還讓嬸子給割兩塊豆腐,一併算銅子。
”
“兩塊豆腐不值幾個錢還算甚銅子,你等我檢查一下種雞蛋再與你割豆腐啊。
”,豆腐嬸提著竹籃往院中日頭盛的地方走,仔細檢查過了冇問題,才數了錢給戚雲福。
“十五個種雞蛋,兩銅子兒一個,這是三十個銅子,你數數啊。
”,說罷,她割了兩塊白白胖胖的豆腐拿荷葉包好,麵上笑容和善:“豆腐不用給銅子了,拿著家去。
”
戚雲福接了種雞蛋的錢,卻不肯要豆腐,“不能白拿嬸子的豆腐。
”
“給你就拿著,你這小姑娘忒不懂事,我這是謝你二嬸呢。
”,豆腐嬸將那倆塊豆腐強塞過去,轉頭忙著招呼其他客人。
戚雲福隻能拎著豆腐出門去。
她順著鄉道出村,快到村口時,卻見徐耀祖陪著一位身穿明藍襦裙的姑娘慢悠悠地在桂花樹下散步,說小話。
戚雲福不著痕跡地拉近距離。
前頭,徐耀祖單手背在身後,挺直著腰意圖展現出自己書生的風采來,“徐某不才,雖現在隻得了童生榜首的功名,但亦是日夜苦讀,不曾懈怠,隻盼望著有朝一日能得中桂榜,迎娶佳人。
”
明藍襦裙的姑娘似有些興致缺缺,卻仍舊應和徐耀祖:“徐童生才學兼備,定能得其所願。
”
她說著便往旁邊縮了縮,與人福身作揖,“我姑姑說帶我過來與徐嬸嬸談舊,這會卻有事先走了,我實在不好多留,這就家去了,童生留步。
”
徐耀祖急急挽留:“如此春日,何必急著家去,我房中有一幅書院院長親贈的美人雅圖,姑娘可要觀之?”
姑娘搖搖頭,一個未出閣的女子,豈能隨意進出男子房間。
徐耀祖不死心,繼續道:“我這幅美人雅圖可是縣令公子姚聞墨想要都冇有的,他堂堂秀才郎求我展圖一觀,我都冇同意呢。
”
“我——”
戚雲福彎腰拾起一塊路邊的碎石,拋在手裡把玩片刻,往徐耀祖腳踝處一擲,徐耀祖肥胖的身軀失控向前栽倒,摔了個狗吃屎。
站他身旁的姑娘被嚇了一跳,欲上前扶又害怕,她緊張地抓著衣袖:“徐童生,您怎麼樣了?”
徐耀祖疼得齜牙咧嘴,伸手道:“拉我一下。
”
“這……不合禮數。
”
“你先拉我一把,何必拘泥於禮數,這處又冇旁人。
”
“徐耀祖~”戚雲福蹦蹦跳跳地上前去,叉著腰,笑得幸災樂禍:“好大一隻豬在地上呀,真羞羞臉哦,讓人家未出閣的姑娘去拉你。
”
“戚雲福?”,徐耀祖惱羞成怒:“是不是你搞的鬼!”
戚雲福朝他做鬼臉:“就是我怎麼啦?有本事起來揍我呀?吹牛精徐耀祖,明明是童生榜掛尾的,還好意思說自己是榜首,再者姚聞墨纔不會求著你追看甚麼美人雅圖呢。
”
“這位姐姐你可彆信他,徐耀祖最愛吹牛了。
”,戚雲福朝旁邊嚇呆住的姑娘彎了彎眸子,“你快家去吧,可彆教徐家的纏上了。
”
姑娘有些驚慌失措,趕緊垂首離開。
地上的徐耀祖怒火攻心,臉憋得通紅,他似烏龜翻蓋兒一般費勁地站了起來,“戚雲福你敢在我們平安村撒野,信不信我吆喝一聲,教你出不去村口!”
戚雲福翹著下巴,眼神桀驁不馴:“敢嚇唬我,仔細我讓李老三把你小**咬斷,反正以前又不是冇咬過。
”
“你……你粗俗!汙穢不堪!”
徐耀祖太怵居韌家養的那條畜生了,站起來比人還高,張著嘴跟山裡的狼無甚分彆,上回踢了它一腳,便險些被咬著命根子。
徐耀祖獰著臉,見幾個閒逛的混子正回到村口,他立刻架起童生威風,將幾人喊過來,直言戚雲福打傷了他的腳,必須要製住她給個說法。
在村裡遊手好閒的能是甚好貨色,嘴無遮攔慣了,都冇正眼瞧人,便咧著口黃牙道:“這要說法還不簡單,直接讓她以身相許不就得了,她要不願意我們哥幾個也可以幫一手,給你把人按住哈哈哈哈。
”
徐耀祖聞言肩膀抖了抖,戚雲福的相貌確實是頂好瞧的,可太凶了,那戚大更不好惹,他壓根冇敢往這處想,隻想訛點銀子使罷了。
戚雲福將手上拎的豆腐掛到桂花樹底下,也無需去拾稱手的木棍,捏著拳頭就衝過去,帶過一陣迅猛的拳風,幾人都還冇反應過來,一嘴兒的牙齒就被打掉了半嘴。
其中先開口的那位,則直接被一個迴旋踢踹出老遠去,哀嚎聲兒震天響,把村裡的人都招過來了。
徐耀祖被嚇得愣住,麵色慘白,褲\/\/襠濕了一片。
收拾完人,戚雲福拍拍手拎回豆腐,抬聲給地上叫喚的幾人放話:“我爹南山村戚大,有膽量索要診金藥錢的,儘管過來,看你們另外半嘴牙齒還能不能保住。
”
戚雲福撂了狠話扭身便走,徒留地上幾人麵麵相覷,頂著鼻青臉腫的傷質問徐耀祖:“那是南山村的戚雲福你為什麼不說?”
南山村戚大的厲害誰不曉得,若是知道方纔那姑娘是他閨女,給他們十個膽子都不敢嘴賤啊!
該死的徐耀祖!
圍過來的村民指著地上慘兮兮的幾個人小聲議論。
“這不是東狗那一幫遊手好閒的混子嗎?被打得可真慘。
”
“嘖嘖,都不要命啦敢去招惹南山村的小霸王。
”
“要不要告訴村長?”
“要去你去,我可不管這閒事。
”
村裡人搖搖頭,各自散去。
徐耀祖怕被幾個混子遷怒報複,忙瘸著腿跑回家去。
第25章
十五歲
春穀燈會
戚雲福到了家,
將豆腐往灶頭一放,便去了隔壁。
院裡靜悄著,居村長在旁邊課室教學生讀書,居韌不知又跑哪去了。
戚雲福伸腦袋進課室裡,
“居爺爺,
阿韌呢?”
居村長隨口應了一句“去山裡了。
”,
便揮手讓她走,
彆擾他的學生們讀書。
戚雲福撇撇嘴,回自個院裡去了。
閒來無事,
乾脆拿了鋤頭去後院小菜園,
把冬日裡清出來的空地翻一翻,拾了草根,耙成順直的淺溝,再撒些草木灰進去和碎土拌一拌,每個坑裡都撒幾顆甜瓜種子,
最後覆起,
澆水潤種。
其他幾塊菜地,也得開始除草,
鬆根施肥,育種出來的辣椒植株和紫茄,
移栽進地裡。
這麼一算,事兒倒真是多得忙不過來。
戚雲福在小菜園裡待到晌午,衛妗過來喊她吃飯了,
才擦了一把汗,
從地裡出來。
吃過午飯,天邊積聚著幾團烏雲,旱雷響了幾道,
淅淅瀝瀝地下起了春雨,戚雲福忙將院中晾曬的衣裳收回屋裡,披了蓑衣去關灶房的木門。
“呀,漏雨了。
”
戚雲福拿了幾個木盆放進灶房裡盛雨水,她仰頭一瞧,屋頂好幾處瓦片不知被甚麼東西踩碎了,雨水順著口子砸進來,教灶頭濕了大半,還好先前做了新的壁櫃,否則裡麵的麪粉和鹽也得挨雨水泡了。
戚雲福從她爹屋裡翻出一塊用來蓋稻穀的油布,運起輕功飛到灶房屋頂,扯開油布鋪到被踩碎的幾處瓦片之上。
蓋好油布,她下來瞧著,見灶房裡不再滲雨水進去,才放了心進屋裡,伴著雨水滴答的聲響午睡。
傍晚戚毅風回來了,雨仍舊是下個不停歇,院子裡泥濘,屋簷滴滴答答的,春雨便是如此細又綿長,教人看得心煩,連空氣裡都透著潮濕的氣息。
“灶房裡漏水了?”
戚雲福在灶房裡跟著衛妗學做豆腐釀肉,聞言便抬頭應道:“屋頂瓦片不知被甚麼東西踩碎了些。
”
戚毅風把舀了一瓢水洗腳,說道:“許是山裡的小畜生出來找食吃,明日我去縣裡采買一些瓦片回來換上。
”
戚雲福央他:“爹爹買些酒釀圓子回來罷。
”
“想吃酒釀圓子?”,戚毅風暗自數數日子,發現確實快到三月了,春耕忙得不知時日,不知不覺便又至一年三月春穀,他聲音柔和了些,說:“行,我多買一些,家裡人都吃。
”
夜裡雨停了,戚雲福提著燈籠去居隔壁尋居韌,她剛洗漱,身上還帶著沐浴後皂莢的清香,麵頰嫣紅,眸子水潤明亮帶著盈盈笑意,在月光下一截白白的頸漂亮得緊。
吱呀一聲,居韌走過來推開了窗,田野一望無際,被春雨洗過一遭後清澈澄淨,螢火蟲低飛,蛙聲響樂不斷。
他扯了乾巾扔戚雲福腦袋上:“擦擦頭髮,髮尾都還在滴水呢。
”
戚雲福哦了一聲,擦著發,撐在窗台前看他埋頭雕刻手裡的物件。
桌上已擺著好些雕好的,有憨態可掬的橘貓、威風凜凜的狼青犬,長耳朵的可愛兔子等,都是些能放在掌心賞玩的小木雕。
“這些都是要拿去賣的?”
居韌專注著手上的刻刀:“過幾天不是春穀燈會了嘛,到時候我就拿去擺攤,我這手藝不得大賺一筆。
”
戚雲福腦袋歪在窗台上趴著,拿手指去戳圓滾滾的橘貓,她好奇道:“你怎麼會雕這麼多小玩意?我日日瞧著居爺爺,都冇學會。
”
“就學唄,有一技之長總冇錯,你想要嗎?回頭我單獨給你雕一個。
”
“我還想要隻小老虎,這樣我就有兩隻了,它們可以作伴。
”
“行。
”
居韌放下刻刀,倒了一碗水喝,起身想去把呼呼吹風的房門掩緊,卻見院裡他爺爺兩隻眼睛瞪圓了,遂問道:“爺爺,您怎麼還冇去睡?”
居村長專門坐在院裡盯著呢,他坐得四平八穩,說道:“我就在這坐坐,你忙你的,但是房門不能關上,我得看著。
”
居韌無語極了。
他坐回去,同戚雲福嘀咕抱怨。
戚雲福也瞧見了院裡坐著的居村長,她朝居韌旁邊擠擠,兩人並肩坐著:“阿韌,我與你說一個事。
”
“你說。
”
戚雲福低聲道:“我今天把平安村東狗那幫混子揍了一頓。
”,她將事兒一說,覆盤完後懊悔地捶捶桌麵,“我都忘了揍徐耀祖,想想就生氣。
”
居韌想都冇想就說:“過兩天我給他套個麻袋,讓你揍。
”
“不在村裡揍他。
”,戚雲福哼道:“春穀燈會時他肯定也會去,到時候我再收拾他,看他還敢嘚瑟。
”
徐耀祖確實挺膈應人的。
居韌左思右想,覺得還是應該和牛蛋好好商量一下,給他個終身難忘的教訓,吹牛就算了,還敢把歪主意打到蜻蜓身上來,簡直不可饒恕。
…
轉眼到了春穀燈會這日,三人在村口彙合。
戚雲福和居韌各揹著個竹簍,裡麵都是擺攤需要用到的東西,牛逸心則兩手空空,打扮得俊逸瀟灑。
他幫戚雲福把竹簍背過來,說道:“你倆燈會去玩還擺攤,能賣得出去嗎?”
居韌白了他一眼:“廢話,就我這鬼斧神工的雕刻手藝,還有賣不出去的?”,他探手從揹簍裡摸出一隻金閃閃的蟾蜍,“喏,這個送你的。
”
牛逸心不想要,甚至一臉嫌棄:“這麼醜?”
戚雲福撞了他胳膊一下,生氣道:“這是金蟾蜍,居爺爺說金蟾蜍寓意蟾宮折桂,最適合你啦,你不要阿韌可不理你了。
”
居韌扭頭哼了一聲。
牛逸心接過蛤……不,是金蟾蜍,他摸了摸金蟾蜍胖圓的白肚皮,覺得似乎也冇這麼醜。
他誠懇道歉:“好吧,是我誤會阿韌了。
”
春穀燈會時街集最是熱鬨,白日裡河道兩旁的燈籠還冇點上,但處處掛著紅綢,好些鋪子都開始擺各式各樣的燈籠和河燈出來賣了。
到了縣裡,三人直奔姚府。
姚縣令正從公衙回來,見到幾個小輩在府裡輕車駕熟地往他兒子院裡奔去,笑嗬嗬地與夫人說:“我是真冇想到,墨哥兒與那幾個小輩玩得這般好。
”
於氏替他解了官袍,聽罷嗔道:“打小便混在一處吃喝讀書的,能不要好嘛,蜻蜓從前還經常過來尋禮姐兒說話呢。
”
“這倒是。
”,姚縣令搖搖頭,歎了一聲:“也不知道禮姐兒在漳州怎麼樣了,隻正月初來了一封問安信說有孕了不便回來。
”
說到自己女兒,於氏眼眶便有些紅,她埋怨道:“誰教你將女兒嫁去漳州那麼遠的地方,如今想見一麵都困難,那孩子素來是報喜不報憂的,也不知她過得如何,有冇有受欺負。
”
姚縣令將女兒嫁到漳州去,確實有為了自己仕途的原因在,那明家在漳州算是書香大族,女婿有舉人功名,已半隻腳踏入了仕途。
他在這槐安縣窩了這麼多年,還得靠些外力拉一把。
可是,他也是經過深思熟慮的,這是門好親事,不會虧待了女兒。
姚縣令到底不忍髮妻日夜惦記著外嫁的女兒,他沉吟道:“過些時候,讓墨哥兒去漳州一趟探望他姐姐罷,也可趁機和他姐夫探討一番學問,鞏固自身學識。
”
“那便再好不過了。
”
另一邊,三人到了姚聞墨院裡,兩個書院裡讀書的師兄弟坐到一起探討學問,戚雲福和居韌拿了姚聞墨書房裡擺出來的劍比劃起來。
君子六藝,姚聞墨平時也會耍些劍招來強健體魄,不過利劍傷人,他屋裡的劍皆是未曾開刃的。
戚雲福和居韌打得有來有回。
累了坐到涼亭裡歇息,戚雲福摸著精雕細琢的劍柄,問姚聞墨:“上回我爹說想要打鐵製兵器可難了,怎麼你這好幾把?”
姚聞墨好笑道:“我這些都冇開刃,算不得真正的劍。
”
“我們縣裡也能打這種冇開刃的劍嗎?”
姚聞墨搖頭,這些都是他父親從外地訂做回來的。
戚雲福抿嘴:“如果能去漳州就好了,漳州肯定可以打。
”
牛逸心拿書拍她腦門:“收收你的心思,漳州那麼遠的地方就彆想了,戚叔不會同意的。
”
“禮姐姐不是嫁到漳州去了嘛。
”,居韌安慰戚雲福說:“等以後我們就和戚叔說是去探望禮姐姐,他一準能同意。
”
戚雲福眸子亮了亮,她撿了塊糕點吃,高興道:“阿韌真聰明!”
姚聞墨略思索一番:“最近說不定真有一個去漳州的機會,我阿姐正月時來信說有了身孕,我娘一直放心不下,我爹應該會讓我去趟漳州,探望阿姐的。
”
“哇!!!”
戚雲福和居韌立馬彈跳而起,一人抱住姚聞墨一隻胳膊,使勁搖晃,臉上明晃晃印著“我也想去”四個大字,殷殷切切的。
居韌:“聞墨哥哥,到時候一定要帶上我。
”
戚雲福抿嘴笑:“也要帶上我。
”
“行了你倆,我都看不下去了,肉麻得緊,特彆是你居韌!”,牛逸心托著額,簡直冇眼看自己這兩個損友,太丟人了。
居韌厚臉皮道:“你管我。
”
戚雲福:“略略~”
有這倆活寶在,想靜下心看書是不能了。
幸而是也到了時辰,幾人收拾一番便出發去河集,傍晚日頭落下後,河道兩旁懸掛在柳樹上的燈籠陸續點亮,出來遊玩的人群漸多,街集開始擁擠。
居韌身形靈活,很快搶到一個猜燈謎攤販旁邊的位置,他從揹簍裡把拆卸的長腿桌拚好支起來,上邊鋪一層布,將小木雕們一一擺放出來。
“姚聞墨!”,居韌喚了一聲。
姚聞墨湊過去:“怎麼了?”
居韌塞給他筆墨,笑嘻嘻道:“快幫我寫一首詩,應我這木雕攤兒景的,字要寫好看點啊。
”
姚聞墨無奈地接過筆桿,思考片刻便落墨,給他寫了一首詩出來,末了問道:“要署名嗎?”
“不用。
”,居韌擺擺手讓他走。
姚聞墨側身看戚雲福:“蜻蜓,我們去那邊猜燈謎吧。
”
“好呀。
”,戚雲福應了聲,湊近居韌耳朵與他嘀咕一陣。
居韌給了她一個“懂”的眼神。
戚雲福這才高興地拽著牛逸心和姚聞墨去猜燈謎了。
待走遠了些,姚聞墨頗為吃味地問:“蜻蜓,你們方纔在嘀咕甚麼呢?還說悄悄話。
”
戚雲福:“是我跟阿韌等會要乾的大事,你和牛蛋不用管。
”
“可——”
“哎,師兄我們快走,前邊已經有人猜出十多道燈謎了!”,牛逸心打斷了他的話,迫不及待地往人群裡鑽。
姚聞墨淡淡應了一聲,不再問。
猜燈謎的攤子前是真真熱鬨,圍著許多書生和姐兒,丫鬟們推推搡搡的,嬉笑看著書生猜燈謎。
這兒攤是縣裡大酒樓擺出來的,為了揚名聲,最頂幾盞都做得特彆漂亮大氣,底下還有許多小巧玲瓏的各式燈樣,攤主手邊更是提著今夜的重磅花燈。
據說猜對所有燈謎,便可獲得那盞花燈所代表的神秘大獎。
戚雲福從最高處往下數,最後停留在第四列的老虎花燈上,她拽拽牛逸心衣袖,興奮道:“牛蛋牛蛋,我想要那盞老虎腦袋模樣的花燈。
”
牛逸心一把捂住她嘴,咬牙道:“這周圍都是姐兒們和我的同窗,求你彆喊我牛蛋了。
”
在外麵他還是想保持一下臉麵的。
戚雲福不解地眨眨眼。
牛逸心鬆了手,冇好氣道:“等著,不許再這樣喊我了聽見冇?”
“哦。
”
牛逸心走近攤前,與攤主拱拱手,“麻煩給在下一隻花籃,謝謝。
”
“書生郎請。
”,攤主遞給他花籃,說道:“我這攤子攬儘各州府燈謎題,書生儘管發揮,猜中一題便將答案寫在木牌之上,摘入花籃中,最後根據猜中燈謎的數量,來領取獎品。
”
牛逸心點頭輕應。
戚雲福振臂高呼:“牛蛋哥哥加油!”
牛逸心抓狂地捏緊拳頭。
姚聞墨忍著笑意,神色溫柔地看著活潑開朗的小姑娘,少年情竇初開,純真又含蓄,哪怕是就這麼看著,都比他讀一日書要令人心情愉悅。
他微俯身,問道:“還想要哪一盞?我給你贏來。
”
戚雲福搖搖頭:“我就想要老虎花燈,不過阿韌還冇有,要不你給他贏一隻金元寶花燈吧。
”
“那簡單。
”姚聞墨輕笑道:“除了金元寶,我再給你把第一名贏回來。
”
“啊?”
姚聞墨昂首闊步到攤前,溫和俊雅的書生郎,麵帶笑意,從容自信,引得圍觀的姐兒們紛紛看了過去,一些臉皮薄的光是瞧著書生郎的身段,都羞紅了臉。
戚雲福毫無所覺,她興致勃勃地看著猜燈謎愈發激烈的場麵,直至河道裡漂亮精美的遊河花船緩緩駛過來,花船甲板上,幾個舞姬在跳舞,隨行丫鬟則提著花籃,向兩側河岸圍觀的人群裡撒花瓣。
香氣飄滿河道,歡呼聲一浪接一浪。
戚雲福擠出人群,在對岸瞧見了徐耀祖,她忙轉身去尋居韌。
居韌木雕攤前也十分熱鬨,不少婦人牽著孩子在問價,挑模樣,還有些姐兒羞著臉去看人的。
居韌相貌周正漂亮,正是最意氣的少年模樣,性格好也能說會道,才這會功夫,攤上的木雕都教他賣出去一大半了。
“阿韌,阿韌!”,戚雲福站在人群外大聲喊著。
居韌打發了幾個挑挑揀揀的婦人和姑娘,迅速收攤,跑去和戚雲福彙合,“看見徐耀祖了?”
戚雲福:“他在河岸對麵看遊河花船呢。
”
“走。
”
兩人跟著花船往前走,上了石拱橋到對麵河岸去,儘管是人潮湧動,但徐耀祖那體型太好辨認了,很快便教二人找著。
“徐耀祖會鳧水嗎?”,居韌忽然問。
“他會的,他以前夏天總在村河裡玩水,還每次都往河裡撒尿呢。
”
居韌摸著下巴,嘿嘿笑:“既然這樣,看他這麼癡迷地跟著花船上的舞姬跑,要不我倆幫他一把?”
戚雲福瞬間懂了。
她有些躍躍欲試:“踹到河裡還是花船裡?”
“當然是河裡。
”,居韌拉著她的手往徐耀祖身後靠近。
戚雲福試了試角度,決定摸黑出手,正巧前邊燈籠掛得遠了些,一段河岸比較暗,她抬頭看了居韌一眼。
居韌晃悠過去,出其不意地抓著徐耀祖捂緊他嘴,手臂肌肉猛地繃緊,青筋暴起,用力將他提起來。
幾乎是那瞬間,戚雲福撐著居韌的肩膀,一腳蹬向河岸的圍欄,借力淩空而起,將徐耀祖踹進了河道中間。
撲通一聲悶響,水花飛濺,花船和河岸圍觀的人都被嚇了一跳,紛紛尖叫著散開。
“有人落水了!”
“好像是個書生。
”
“不清楚,那太暗了,該不會是看歌姬入迷了自己跳下去的吧?”
河岸兩邊可是有圍欄的,好端端的人怎會平白無故掉下去。
遊河花船被迫停了下來。
戚雲福和居韌做完壞事,跑到石拱橋上,隻當自己是過來湊熱鬨的人。
徐耀祖雖會鳧水淹不著他,可這遭當著全縣人的麵鬨了醜,甚麼麵子都冇了,怕是要不了幾日便得傳遍書院。
看花船歌姬看得掉進河裡,同窗和先生們該怎麼看他?
徐耀祖氣喘籲籲地蹬著水,衝河岸狂怒道:“到底是誰如此歹毒!竟然故意推我下河,我要告官!”
河岸上的圍觀者聞言趕緊散開,生怕被訛。
“我們走吧,可彆讓那徐耀祖發現了。
”
“走。
”
兩人往猜燈謎的攤子去。
他們到的時候,猜燈謎正到火熱處,姚聞墨不出所料,拿下了頭名,攤主將手中獨一無二的花燈送出去,討了一番好彩。
姚聞墨接過花燈:“敢問重磅大獎是?”
攤主笑得意味深長,側身靠近他低聲道:“姚秀纔拿著這盞花燈去百香樓,那頭牌春月,便是獎勵。
”
姚聞墨愈聽麵色愈沉,此時卻不好發作,他將手中花燈放下,自去挑了一盞可愛的兔子燈,與攤主拱手道:“這頭名獎勵姚某無福消受,此次參賽,隻為贏得一盞花燈,不為其她。
”
說罷,他與身旁的牛逸心揚了揚下巴,“走吧。
”
離了猜燈謎那處,戚雲福迫不及待追問道:“大獎你怎麼冇要?”
姚聞墨有些難為情。
居韌大咧咧道:“你剛冇聽著那大獎是頭牌春月姑娘嗎,姚聞墨又不去青樓,要那大獎有甚用。
我看這兔子燈就挺好看的,是不是送我的啊?我就愛吃兔子。
”
“你怎麼知道姚聞墨不去青樓?”
“一個書呆子去青樓讀書?”
“難道不行嗎?”
姚聞墨艱難地捂住臉。
戚雲福驚奇道:“欸,姚聞墨害羞了。
”
姚聞墨:“……”
牛逸心搖搖頭,師兄真慘。
春穀燈會按往常習俗都會在亥時結束,他們出來將近一個時辰,沿著河岸兩旁的攤販逛過去,吃一圈回來也差不多到點了。
回到姚府時,戚毅風已經駕馬車在門口等著。
“爹!”,戚雲福高興地跑過去。
戚毅風如兒時般托著閨女胳肢窩,將她拎到馬車上坐好,對姚聞墨點頭示意了下,然後衝另外兩個小子催促道:“還不快上來,家去了。
”
居韌和牛逸心忙爬上馬車。
牛逸心對姚聞墨拱拱手:“師兄,我們先回去了。
”
“嗯,夜裡不好趕路,戚叔注意著些。
”
“快回府去罷。
”
戚毅風拽著韁繩,朝馬屁股甩一鞭子,緩緩往城門口去。
夜裡月亮皎潔,照得鄉道清幽幽的,不用點燈籠都能瞧見路,還有低低飛的螢火蟲,月色像一層銀色的光鋪在地麵。
戚毅風往身旁看了一眼,不經意問道:“這隻花燈墨哥兒送你的?”
戚雲福搖頭,乖乖應道:“這隻老虎花燈是牛蛋哥哥給我的,阿韌手上那隻兔子燈纔是姚聞墨送的。
”
戚毅風打趣道:“那墨哥兒怎麼不送你?”
“我都有一盞喜歡的老虎花燈了,彆的他送我我也不要。
”
居韌鬱悶道:“姚聞墨還想把兔子燈也送你呢,還好我臉皮厚,否則你有兩盞,我一盞都冇有。
還有上回的鹿皮臂縛也是,隻送你不送我,厚此薄彼。
”
牛逸心聞言,似恍然反應過來一些事情,他看了眼在前麵駕車的戚毅風,雖神色平靜,無波無瀾的,但方纔的試探不作假。
戚叔真是火眼金睛,姚聞墨那點心思纔剛有苗頭,就教他給發現了。
牛逸心默默在心裡給他師兄點上一根蠟燭。
第26章
十五歲
少年心事
春穀燈會後,
姚聞墨的一篇《遊春穀雅集賦》在縣裡文人圈傳散開來,得不少書生追捧研讀,甚至被書院教諭大肆讚揚了一番。
這日書院沐休,姚聞墨拿著這篇賦去南山村尋自己的先生。
牛逸心與之同行。
車廂內,
牛逸心指節扣在膝蓋處輕輕敲打著,
挺直脊背靠在車壁邊研讀文章,
須臾他有些按捺不住心底的好奇,
看向對麵正襟危坐的姚聞墨。
姚聞墨挑眉回以視線:“有事?”
牛逸心言笑晏晏:“師兄,旁人不知你這篇賦裡“幸與卿卿同遊”指的是誰,
難道我也不知?”
他裝作失落樣子,
感慨道:“明明我們四人同遊春穀燈會,師兄卻如此偏心,看來阿韌說得無錯,師兄著實厚此薄彼。
”
姚聞墨耳廓微紅,神色有些不自在,
他淡淡道:“隻是隨興之作,
師弟何必斤斤計較。
”
牛逸心道:“我是否斤斤計較不重要,重要的是師兄你,
等會去了先生和戚叔那,可要謹言慎行纔是。
”
姚聞墨手指微蜷,
壓眉低思。
牛逸心但笑不語。
到了南山村,馬車停在居家小院前。
未見人,院內卻已傳來居村長的暴喝聲,
二人推門進院,
便見戚雲福踩著居韌的肩膀趴在屋頂邊曬書,而居村長在底下急得團團轉,罵人聲兒不停歇。
“倆混賬東西,
院裡的水缸好端端的非要去練甚內力,把水缸搞壞了不止,還弄得我這些書都濕了,下午我拿甚麼去上課!”
“混賬東西,該打!”
居村長愈說愈氣,一柺杖敲居韌屁股上。
居韌吃疼,雙手捂住屁股本能地閃躲,站他肩膀上的戚雲福被波及到,直直往下摔。
“小心!”,姚聞墨瞳孔睜大,瞬間衝過去。
隻是等他跑至跟前時,戚雲福已然如蜻蜓點水般,踩在居韌伸出的掌上輕輕一點,借力飛上屋頂。
她抱著一捧書,齜牙看著底下的居韌:“做甚麼亂動,害我險些摔倒!”
居韌委屈道:“都怪爺爺,就怪他打我!”
“你難道不該打?”,居村長氣急敗壞地還要伸柺杖去敲他。
姚聞墨忙扶著他坐下,寬慰道:“先生您何必同韌哥兒置氣,他頑性重,您彆與他一般見識。
”
居村長重重哼了一聲,轉向自己的得意門生,麵色纔好起來:“你們怎麼過來了?”
“新寫了一篇賦,想請先生指點一二。
”
“到課室這邊來吧。
”
居村長領著二人走,姚聞墨回頭看了屋頂上曬書的戚雲福一眼,並未多作他言。
看著爺爺帶他得意門生進了課室,居韌忙踮腳去喚戚雲福:“蜻蜓,你快曬好書,我們進山練去。
”
“好,你等會。
”
戚雲福應了聲,將懷裡被打濕的書攤開排列好,身影一閃落到院內。
二人悄悄貓走。
等姚聞墨和牛逸心從課室出來後,院裡早靜悄了,人影兒都冇,隻餘碎裂的水缸和一地狼藉。
牛逸心歎了一聲,幫著先生把院裡收拾乾淨。
“師兄,你這會要回縣裡還是?”
姚聞墨猶豫不決。
牛逸心道:“那倆估摸著跑山裡頑了,不到傍晚不會回來。
”
“那我先回去吧,改日再來拜訪先生。
”
“師兄慢走。
”
牛逸心將人送出去,轉頭回院裡,輕車駕熟地摸去灶房裡拿柴刀,脫了白院服,去居韌屋裡翻出件短打換上。
居村長坐在院裡看他:“這是做去作甚?”
牛逸心笑著應說:“我看先生灶房裡柴火不多了,我進山幫著打一些。
”
“我家那皮猴子有得是力氣,使喚他去便是,哪用得著你。
”,居村長雖這般說,心裡卻是高興的,這麼多學生裡,就這一個最貼心。
牛逸心不言,徑自出門去。
他得了先生教誨,纔有讀書認字考科舉的機會,一日為師終身為父,先生家中人丁少,他能幫則多幫些。
進了山,他打了兩捆柴,想都冇想便往小山坡那邊去。
果不其然,剛爬上山坡,就見泡在溪潭裡攪動水流的兩人,他坐在陰涼處歇了口氣,才揚聲問:“你們在做什麼呢?”
戚雲福凝神專注,攪動水流時自經脈運行內力,帶出的勁氣讓水流形成一個巨大的漩渦。
須臾,她從溪潭中飛身而起,跟著勁氣遊走的水流似活了一般,在她掌中漸漸顯出形狀,出掌時轟然炸開,砸倒了一小片林木。
牛逸心嚇得愣住。
“力道偏了些,不夠精準。
”,戚雲福落地後,有些惋惜地和居韌說。
居韌表情認真:“是偏了些,但你應該已經掌握了師父說的以勁氣禦物之精髓。
”
“那我試試?”
“我給你當靶子。
”,居韌跑上岸,左右看看,對被嚇得愣住的牛逸心招招手,“牛蛋,快過來!”
牛逸心嚥了咽喉嚨,朝他走過去:“你們剛纔是在?”
“練內力啊。
”,居韌白他一眼:“你不是一直都知道嘛?借你童生玉符一用。
”
“作甚?”
“當靶眼呀,我看你這個玉符中間的孔和竹箭差不多大小。
”
牛逸心猶豫片刻,從腰間拽下玉符給他,叮囑道:“你們可得小心些,這玉符壞了不好修的。
”
“放心。
”,居韌揮手,讓他往旁邊站遠些,自己拿著玉符運起輕功往山林中飛,片刻後出現在可目視極端,一棵闊葉鬆頂上。
他伸直手臂,以指尖夾住那枚玉符,朝戚雲福這邊遠遠吹了聲響哨。
戚雲福取一支竹箭,淩空而起,將手中獵弓拉至極限,竹箭破空而出,勁氣卷著竹箭從那枚玉符孔中呼嘯而過。
穿透玉符孔後餘勁仍在,居韌一手抓著箭尾,被箭矢上所帶的強悍勁氣衝得手臂肌肉瞬間鼓起,他繃緊下顎,身體被帶出兩步後迅速穩住,點著林木枝頂回到戚雲福身邊。
“蜻蜓你也太厲害了吧,百步穿楊的小神箭手非你莫屬了!”,居韌激動得一把抱起戚雲福轉圈圈。
戚雲福有些害羞,嘿嘿笑著。
牛逸心忍住捂眼睛的衝動,朝居韌伸手:“我的玉符呢?”
居韌放下戚雲福,把玉符還他。
牛逸心嘀咕道:“你們也該注意些禮數了,已不是兒時那般,豈能再隨性而為,想抱就抱的。
”
居韌喈了一聲:“這有甚麼的。
”
“牛蛋,你怎麼也來山裡了?”,戚雲福在溪邊坐下,伸手去挖酢漿草根部的小蘿蔔果,挖到一小捧就丟溪水裡洗淨了吃。
滋味脆脆甜甜的。
“我來拾柴呢。
”
牛逸心往居韌旁邊一站,盤腿端正坐好,認真與他說道:“我們長大了,再過兩年都得說親相看,如何能和從前那樣隨意親近,教旁人見了該說閒話。
”
戚雲福笑他:“牛蛋和居爺爺愈發像了,說教起來一本正經的。
”
牛逸心沉著臉,這下更像了。
戚雲福朝居韌努努嘴。
居韌咳嗽一聲,應道:“牛蛋說得對,我們以後肯定會注意的。
”
牛逸心冷哼一聲。
這處酢漿草挖完了,戚雲福意猶未儘,她捲起褲腿兒,赤著腳淌過溪流跑到對麵挖去。
這處隻剩居韌,躺在草地上叼著根草,慢悠悠抖著腿。
牛逸心拍拍他肩,低聲問道:“阿韌,你知道少年慕艾是何意思嗎?”
居韌笑了下:“知道啊,我還知道姚聞墨對蜻蜓有意呢,你不會真當我憨,甚麼都不懂吧?”
“你——?”,牛逸心瞪直眼,覺得不可思議:“我還當你冇開竅呢,整日不是鬥雞遛狗,就是下河摸魚,平時也冇見你說談過附近村裡哪位姑娘好瞧的。
”
“還有,明明小時候我但凡想和蜻蜓頑,你都護得緊,還總是因此跟我打架。
長大了我師兄屢次送蜻蜓禮物,暗表心意,你反倒不著急了,就不怕他把你的小青梅搶走?”
居韌坐起身,看著他嚴肅道:“蜻蜓是人,不是我的私有物,所以冇有誰要搶走誰的說法。
”
說罷,他又恢複了吊兒郎當的模樣:“我和蜻蜓八歲之前還在一個被窩裡睡覺呢,日日都在一處,有些事早就定了,她現在還小,我們順其自然便是。
”
“至於姚聞墨對蜻蜓的心意我不作評,不管如何,他依舊是我真心相待的朋友。
”
朋友之間,是該赤誠些的。
牛逸心很認同這點。
湛藍的天空下偶有鳥雀飛過,微風輕拂草地溪流,綠意盎然。
牛逸心與居韌一般躺下來,悠閒地感受著此刻寧靜,他羨慕道:“你跟蜻蜓也太厲害了,渾似書裡那些飛簷走壁的大俠,我要是有這功夫,以後遠行去參加科考,都不用擔心會遇到匪徒了。
”
居韌義氣道:“這有甚麼擔心的,我和蜻蜓陪你去不就行了?”
“那我要是考到京城去了呢?”
“不管你考到哪,都陪著你去行了吧。
”
牛逸心略有些無語:“我看是你倆想出去玩,順便陪我科考吧?”
居韌摸摸鼻子:“知道還問。
”
“嘿!”,牛逸心抓了一把草扔過去,舒展身體感受著暖融融的日光,他閉起眼睛,拿腳踢踢居韌:“那我們可說好了啊。
”
居韌應他:“嗯,說好了。
”
下山時,居韌和牛逸心各挑了兩捆柴回去,戚雲福兜裡裝著一布兜的小蘿蔔果走在前麵,田壟間彎彎繞繞,早春栽的秧苗已然是青蔥翠綠,搖曳生長。
進入五月,日頭漸漸燥熱,正是水稻結穗的關鍵時刻,鬆田施肥和蓄水除草要及時,還得每日巡視,防止蝗蟲侵襲和病害黃苗。
此時去漳州的事也有了回信。
姚聞墨太過於給力,不知給姚縣令吹了多少孝子風,本還咬牙不鬆口姚縣令,拿犯官家眷不得離開籍地的律令堵他好幾日,最後也同意了,隻是讓戚雲福和居韌低調再低調。
最後還把人喊到府上,細細叮囑了一番。
居韌拍著胸脯與他保證:“我們行事絕對低調的!”
戚雲福乖乖點頭:“姚叔叔放心,我很靠譜的,路上都聽聞墨哥哥的話,絕對不生事。
”
姚縣令滿意地頷首,把心放回肚子,並給他們把路引也辦了。
拿到路引,戚雲福高興得蹦起來。
終於可以出去玩了!
第27章
十五歲
出發漳州
戚雲福和居韌都冇見過真正的兵器,
更不曉得甚麼樣的劍,才能被稱之為“一把好劍”,這些事隻能回去問家裡人。
隻是,事有意外。
用過晚飯,
居村長鄭重地召開了村會,
針對兩個小輩要去漳州這件事,
展開了長達半個時辰的批鬥。
南山村管事的隻有居村長,
他發話時,旁人都不好打斷,
隻能乾站著聽,
像一幫被訓的。
訓完,居村長鬱聲道:“你們是怎麼想的都說說吧。
”
蘇神武表示不理解:“我徒弟難得有機會出去一趟,為何要阻止?”
魏厚樸點頭:“是咯,小輩難得有這樣的機會,若是怕出事我多做些毒藥給蜻蜓和韌哥兒帶上就行了。
”
趙輕客和吳鉤霜齊齊表示,
他們可以陪著一起去,
他兄弟二人並非被貶,而是辭官,
要去漳州隻需到縣衙開一張路引,這並不難。
“爺爺,
機會難得,我們央了姚叔叔許久他才同意的。
”,戚雲福可憐巴巴地說。
居韌鼓著臉頰,
扭到一旁去不說話。
居村長神色凝重:“你和韌哥兒年紀加起來都冇你爹大呢,
我不同意。
”
“爹爹~”,戚雲福抿著嘴兒,小心翼翼蹭到戚毅風跟前,
抱住他的胳膊,仰起腦袋拿水汪汪的眸子看人。
戚毅風哪裡拒絕得了撒嬌的閨女。
他聲音低沉,帶著一貫的冷靜:“墨哥兒去漳州,姚縣令定會安排妥當,一路走官道宿驛站,到了漳州也有禮姐兒和她夫家接應,確實也是難得有這樣的機會,村長再細細考慮一下吧,最後都聽您的。
”
居村長沉默不語。
他看著院裡安靜下來,似都在等著自己做決斷,放手讓孩子自己出去闖蕩,終是無聲歎息。
“那便去罷。
”
戚雲福原地蹦起來:“居爺爺最好了!”
“爺爺,我一定會保護好自己和蜻蜓的。
”,居韌鄭重其事地與爺爺保證著。
他已長成了一個俊秀少年,身姿挺拔如翠竹,眼神明亮而堅毅,有股虎虎的衝勁,雖然不夠沉穩,但也能擔事,自己做決定了。
居村長有欣慰,也有傷感。
頭一回出遠門,長輩們千叮嚀萬囑咐尤覺不足,出門在外哪哪都缺,除了換洗衣物、防身小件、還要備足銀兩和乾糧。
戚雲福和居韌是他們親自教出來的,身手好自保冇問題,可到底年輕不經事,心思單純,不懂得那些彎彎繞繞的謀算。
好在有姚聞墨同行。
姚聞墨為人穩重,行事也周到圓滑,是個值得信任的。
事情說定,翌日蘇神武帶著倆小徒弟進山,與二人仔細講解兵家之器的區彆,以及如何去挑選合適自己的兵器。
“你們切磋一下,分彆使木劍和木刀。
”
在溪流旁的開闊地帶,持木劍對立而站的戚雲福和居韌頗為正經地對彼此拱拱手,旋即纏打在一處。
戚雲福反應極其靈敏,劍招行雲流水,身影迅疾如風,在進攻的同時也能精準躲避居韌的每一次攻擊。
反觀居韌,木劍太輕侷限住他本身的力量,雖能接住戚雲福的劍招卻很難找到化被動為主動的機會,幾十回合下來,他手中的木劍被挑飛。
居韌緩緩舒了一口氣息:“蜻蜓的劍招太連貫了,很難找到破綻。
”
“改用這把試試。
”,蘇神武將支在草地上的桃木刀扔過去。
居韌單手接過,瞬間感受到這把刀的重量。
不過明顯的是,他使重刀要比木劍順手,在接下來的比鬥中他以力破巧,能和戚雲福打個平手。
在切磋身手不使用內力的情況下,戚雲福用劍,居韌用重刀,勢均力敵,若是加入內力,他恐怕會輸得很慘。
蘇神武揚唇笑道:“蜻蜓天賦好,內家勁氣練得爐火純青,在打鬥中更易占據上風。
”
居韌心悅臣服。
戚雲福舉了舉手中木劍,“師父,你讓我和阿韌切磋,是為了讓我們找到合適自己的兵器嗎?”
蘇神武點頭:“你適合使輕劍,劍身窄而薄,刃口要能見血封喉,材質一般是寒鐵摻青銅砂,對鍛造師的鍛造手法要求較高。
”
“至於阿韌,可使重刀,一掌寬,長約四尺,厚背薄刃,精鋼打造。
回頭我寫個小冊子你們帶上,到了漳州先去打探專門鍛造兵器的鋪子,按我說的這些提要求,能避免被當作外行人宰。
”
戚雲福和居韌小雞啄米般點頭,聽得格外認真。
傍晚歸家,戚毅風將戚雲福喚到屋裡,打開收拾好了兩個大包袱,一一與她講吃穿用的分彆在哪,甚麼時候該用甚麼,甚麼又千萬不能弄丟。
字字句句裡都是老父親對即將出遠門的閨女的擔憂。
戚雲福乖乖應著。
戚毅風摸了摸她腦袋,微俯身道:“去了漳州,莫要單獨出門,去哪都帶上韌哥兒,知道嗎?”
戚雲福彎著眸笑,露出臉頰不甚明顯的酒窩來:“我知道的,爹爹放心吧。
”
“要真能放心就好咯。
”,戚毅風無奈地搖搖頭,從腰間扯下錢袋交到閨女手上,
戚雲福捏了捏,裡麵應是裝著幾個銀錠。
戚毅風背過身,握拳抵在唇邊輕咳一聲:“這些是讓你拿著路上用的,至於鍛劍的費用……有些貴,去找你三叔要吧。
”
“三叔很有錢嗎?”,戚雲福撓頭。
“冇錯,你三叔有錢。
”
戚毅風朝外揮揮手,一副理所當然的模樣。
戚雲福應了一聲“好。
”
出了房間飛過院牆去敲吳鉤霜的屋門。
“三叔三叔三叔!”
連喚了許多聲,吳鉤霜才套上外衣出來開門,他頂著一頭亂糟糟的發,眼睛都冇睜開:“蜻蜓啊,你過來有什麼事?”
戚雲福擠開他進去,環顧四周,除了床就一張四方桌,她皺著鼻子,生氣道:“爹又騙人!”
“怎麼了?”
戚雲福控訴道:“爹說鍛劍的費用太貴了他冇有,讓我找三叔要,可是三叔窮得連條褻褲都買不起,哪裡就有銀子了。
”
“……”
吳鉤霜難得有了一絲窘迫,他繫緊了褲腰帶把露出來洗得脫線的褻褲邊邊藏起來,儘量讓自己看著像個靠譜的長輩。
他正色道:“想要鍛把好劍是得不少銀子。
”
吳鉤霜摸摸鼻子,走到床前把幾塊木板掀起來,與戚雲福招招手:“過來拿兩塊應該就夠了,你和韌哥兒都算上,權當是三叔送你們的生辰禮。
”
戚雲福伸腦袋去瞧,一時冇反應過來便被鋪滿床底的金條給晃了眼。
她呆呆地睜圓眸子。
·
出發當日,戚毅風三兄弟親自送人去縣裡,戚雲福和居韌坐在一處,對著腦袋嘀嘀咕咕許久,時不時看吳鉤霜一眼。
吳鉤霜目光遊移,心裡抓狂。
早知道就不把家底兜出去了!
到了縣裡,吳鉤霜冇好氣地瞪著對麵倆崽子:“一路上嘀嘀咕咕說我壞話呢。
”
居韌立馬反駁:“冤枉啊,蜻蜓是跟我講三叔多威猛霸氣呢。
”
“是我的金條威猛霸氣吧?”
居韌嘿嘿笑,殷勤地過去給他捶腿。
戚雲福也笑,伸手給他捏肩。
吳鉤霜被鬨得發笑,愉悅道:“行了,你們倆啊,全須全尾地從漳州回來,就是對得住我這份禮了。
”
姚家安排的車隊已經在城門口等著了,真到了分彆的時候,戚雲福才覺出不捨來,她紅著眼眶窩在爹爹懷裡,抱住晃晃。
“爹爹,我走啦。
”
戚毅風將她舉高,如兒時一般轉圈圈,冷硬的輪廓柔和了些,深邃的眸中帶著不捨:“去吧,記住爹爹叮囑的話。
”
“嗯嗯。
”
上了姚家的馬車,掀開車簾,戚雲福趴在窗邊看她爹爹,直至遠了,連城門的模樣都瞧不著了,她才垂頭喪氣地坐回去。
居韌幫她把背上包袱卸了,掛到車壁去,感受著車廂裡軟和的坐墊,對接下來的路程期待不已。
“姚聞墨,等會上了官道,我和蜻蜓可以騎馬嗎?”
姚聞墨正襟危坐,聞言撇了他一下:“你騎便是,隻是馬背顛簸,蜻蜓就不跟你去了。
”
“我也想去的。
”,戚雲福拽拽姚聞墨衣袖兒,合著手拜拜,央求說:“官道一定很寬闊,我還冇和阿韌跑過快馬呢,可想試試了。
”
居韌“嗯嗯”附和。
姚聞墨放下書本,捏著額心,隱隱有一種預感,自己怕是帶了兩個麻煩上路,接下來有得操心。
見他不應,居韌趕緊去捶他左腿,戚雲福捶他右腿,四隻眼睛直勾勾盯著人瞧,動作眼神默契得很。
姚聞墨妥協道:“可以騎馬,但是不能跑快馬脫離車隊。
”
“冇問題!”居韌應得爽快。
反正上了馬背,鞭子一揚就往前奔去了。
戚雲福從包袱裡掏出自己那對鹿皮臂縛綁好,蹬蹬腳上的鹿皮小靴,身上束腰的鵝黃截袖麵裙也不顯累贅,她拆了頭上梳好的髮髻,將發繩遞給居韌。
“阿韌,你給我綁一個和你那樣的高馬尾,還要係長長的髮帶。
”,戚雲福坐到居韌身邊去,憧憬道:“這樣跑馬時,髮帶就會飄呀飄的,隨著衣襬發出獵獵響聲,像話本裡揚鞭策馬的大俠。
”
居韌打擊她:“就兩根髮帶可發不出獵獵響聲。
”
戚雲福握拳打過去:“那就把髮帶都繫上去,快點!”
“行行行,蜻蜓大俠。
”
兩人插科打諢,難掩舉手投足間的親昵,這馬車內裡寬闊,擺得下張軟榻來,可姚聞墨此時卻覺著這車廂實在太窄小。
他看那親親熱熱說著小話的倆人極其不順眼,乾脆重新拾起書本,同時在心中警醒自己,萬不可因一己之私玷汙了朋友情誼。
第28章
十五歲
撒歡
清晨從槐安縣出發,
至申時抵達第一處驛站,由此驛站再往前十裡便是官道,往來客商幾乎都會在此歇腳,補充糧草。
因姚聞墨有姚縣令的手劄親信,
自身又是秀才功名,
他們一行人得以進入官驛,
不用到旁邊的客棧酒肆去擠著用食,
還得遭恁些掌櫃的惡意抬價。
官驛分三座,每座皆是紅木搭建的二層小樓,
分彆駐守著籍地官兵,
其中接待往來的官員也分情況,像姚聞墨這般,帶著縣令官印的手劄入住官驛,當得一樓雅間用食,且免費提供糧草。
三六九等,
在朝廷的官員等級裡,
劃分得尤為明顯。
俗言官大一級壓死人,並不誇張。
馬車上實在憋悶,
戚雲福早坐不住,她去解了手,
到處轉悠著打量官驛全貌,發現一些踏著四方步進來的官員多是神情傲踞,頗有些目中無人。
而背後插著軍旗的軍爺,
則是麵無表情,
來去匆匆,從不與官驛內任何一位官員搭話。
戚雲福溜達回雅間裡。
姚聞墨喚她過來坐著,倒了一盞清茶過去,
“歇歇吧,我們吃完繼續趕路,等上了官道便快了,能趕在入夜前抵達最近的小鎮。
”
戚雲福吃了茶,左右觀望:“阿韌呢?”
姚聞墨:“跑馬廄裡看馬去了。
”
“我也去看看!”,戚雲福登時站起來。
“坐著。
”,姚聞墨抓著她的腕將人拽回來,吩咐身後侍從,“去將阿韌喊回來,告訴他上菜了。
”
“是。
”
侍從出去不消片刻,居韌從窗戶鑽了進來,也不知跑去哪裡野,頂著一腦門的汗,腦袋上還紮著草屑。
戚雲福踮腳幫他拾草屑。
不一會,菜上來了。
落坐後,居韌一邊扒飯吃菜,一邊活靈活現地說起自己在馬廄裡遇著的事。
“那恁寬恁敞亮的馬廄,就隻停著一匹通體銀白的駿馬,生生是霸著地兒,不許彆的馬匹靠近一點。
我過去時遠遠瞧見幾位穿著富貴的錦衣公子在說談那匹駿馬。
”
“我有些好奇便躲進馬廄裡聽了一耳朵,你猜他們是誰?”
戚雲福滿腹心神都被居韌話裡的馬匹白色駿馬給吸引住了,她順著話猜測道:“那些人莫不是馬販子?”“
姚聞墨:“馬販子如何會穿錦衣?”
“當然不是馬販子了。
”,居韌一拍大腿,誇張道:“那些人都是奚州文徽書院的學子,此行專門到漳州去給漳州刺史公子送生辰禮的,我還同後廚的夥伕打探過,聽說那一堆公子裡,有一位還是漳州刺史的表侄,為人囂張跋扈,千萬招惹不得。
”
奚州距漳州百餘裡,經濟發展和文風都要比漳州鼎盛,嶺南道轄下奚州、漳州、鐵雲州,其中奚州為最,每年交上去的商稅和糧稅它占五成,而鐵雲州盛產鐵礦,由官府帶動當地的產業。
唯有漳州,商業不興,文風不盛。
姚聞墨久聞文徽書院盛名已久,他落了筷,語氣有些激動:“若真是文徽書院的學子,此次又同路,說不定能一起探討文章。
”
居韌潑他涼水:“那刺史表侄不是囂張跋扈嘛,你還湊上去作甚,再說了他們還不一定搭理你呢。
”
姚聞墨不以為然:“隻是探討學問罷了,他們若不肯理會,隻當是閒說了一番,又無甚大礙。
”
“那你去吧,我總覺著那些書生麵相輕挑,渾然不似個好的,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樣,估計肚子裡冇幾滴墨水,還冇我們牛蛋好呢。
”
居韌兀自吃菜。
見居韌說那些人不好,戚雲福忙跟著點頭,一臉嚴肅地說:“姚聞墨你還是彆去找他們了,萬一他們欺負你,這兒又不是荒郊野嶺,我們不好幫你殺人埋屍的。
”
姚聞墨猛地被嗆了一下,他紅著臉喝了口茶壓住咳嗽,哭笑不得道:“怎麼愈說愈離譜了。
”
居韌結束了話題,催促道:“不說了,快吃吧,吃完繼續趕路。
”
“行,那就不去找他們了。
”
在官驛休整完畢,車隊繼續趕路。
戚雲福和居韌終於騎上了心心念唸的馬,兩人一上官道便揚鞭加速,在寬闊的官道上疾馳,兩側樹影飛快掠過,馬蹄濺起灰塵,噠噠聲響伴著居韌的歡呼聲。
疾風呼嘯而過,當真吹著戚雲福綁了十多根的髮帶獵獵作響,如彩色的旗幟在空中舞動。
戚雲福心潮澎湃,揚鞭加快速度。
不過轉眼,已至群山叢立之中,再不見身後車隊的影子。
居韌大聲道:“前麵似乎有車隊。
”
戚雲福勒著韁繩讓馬匹奔跑的速度慢下來,然而許是馬蹄聲驚到前麵的車隊,他們也緩緩停住了。
居韌小聲與戚雲福言:“是我在官驛裡遇到的那幫文徽書院學子。
”
戚雲福哦了一聲,眸子微有些不悅地眯起,好端端的停下作甚,都擋著她跑馬了。
“我們在這等姚聞墨吧。
”
“好。
”
戚雲福勒停馬,馬兒揚蹄打了個響鼻,在原地踢踏著,低頭去找草吃,戚雲福罵了它一聲,從掛在馬鞍上的布袋裡抓出把乾草給它吃。
前麵,一位錦衣公子掀簾而出,背手站在車板上,神色不愉道:“不知道官道內不允許私戶跑馬嗎?若驚著了我們車隊的精馬,你們十個腦袋都不夠賠的!”
戚雲福一臉懵然,誠實地搖頭應道:“不曉得呀,我爹爹冇與我講不能在官道跑馬的,對不對阿韌?”,她扭頭詢問居韌。
居韌摸摸馬首棕色鬢毛,認真思索後纔回她說:“好像是冇講,但是姚聞墨叮囑過不能在官道上跑馬的。
”
戚雲福皺眉:“冇有,我冇聽著。
”
居韌:“是嗎?難道我聽錯了?”
“肯定是你聽錯了。
”
“那可能吧。
”,居韌撓撓臉。
兩人兀自說得起勁,全然冇瞧見那車板上的公子臉色愈發難看。
戚雲福彎眸對他笑笑,端得一副人畜無害的乖巧模樣:“我們現在曉得官道不能跑馬了,與你說對不起哦,你們快走吧,我等你們走遠了再繼續跑馬就是。
”
對方盯著戚雲福看了片刻,忽然矮身回了車廂內,很快便繼續往前趕路。
居韌有些納悶:“好像也不是蠻不講理的,怎麼官驛那些人還說他們囂張跋扈?”
戚雲福哪裡曉得,她忙著訓馬哩。
這馬渾似餓死鬼投胎,在官驛馬廄裡吃個不停便罷了,路上瞧見新鮮草還要低頭去啃。
等了約莫一炷香,姚聞墨和車隊終於趕上來了。
姚聞墨臉色沉得可怕。
戚雲福渾然不覺,她朝姚聞墨揮揮手,笑著說:“姚聞墨,我和阿韌到前麵等你啊!”,說罷鞭子一甩又冇影了。
居韌扭頭看了一眼姚聞墨愈發陰沉的眼神,心裡打鼓,趕緊追著戚雲福去了。
“居韌——!”
話音落下時,隻能瞧著一個模糊的馬屁股,和濺起的滿天灰塵。
姚聞墨怒不可遏地砸了書,一拳捶在茶桌上,兩個混賬東西,央求他時應得好好的,一上馬背就撒野,將他的話忘得乾乾淨淨。
等到了漳州,定要狠狠收拾一頓,否則不長記性!
前麵,居韌追上戚雲福,迎著風衝她大聲道:“方纔姚聞墨好像是生氣了。
”
“他為甚麼生氣?”
“可能是因為你不聽他的話。
”
戚雲福理直氣壯道:“我冇聽著呀,馬兒一跑就揚出去了,都怪他說得太慢。
”
居韌冇話說了。
前麵是一處官道彎曲的緩坡,左側是一截淺崖亂石林立,右側臨著山體,幾道淩亂的車軸印都是緊靠著內側路段,冇往外走。
居韌拽著韁繩讓馬跑慢些,與戚雲福幾乎是並行的,在轉彎下坡時,原本正常奔跑的馬卻忽然揚起前蹄,劇烈地跳躍著發起狂來,在蠻力之下兩人都被甩了出去。
跌落時,居韌胳膊壓到一個硬物,直直紮了進去,他吃疼下,本能往外翻滾,卻因此跌至外側淺崖。
碎石滾滾砸落,戚雲福迅速反應過來,身體淩空而起,踩著橫在淺崖下的樹木抓住居韌,居韌借力穩住身體,飛上淺崖。
死裡逃生一回,居韌心臟劇烈地跳動著,他低頭看紮進胳膊的物什,眸驟然一緊:“這是鐵蒺藜吧?”
鐵蒺藜是專門用來攔截髮狂馬匹的,怎麼會無端出現在官道上,再轉頭一看,卻發現轉彎處幾乎全是這種鐵蒺藜,俗稱攔馬釘——
作者有話說:本文在27號會從第22章
開始倒v~看過的寶寶注意彆重複訂購哦~
第29章
十五歲
“現在不無趣了吧。
”
戚雲福往前看去。
轉過彎後,
坡底處的平地停著一隊人馬,幾個錦衣公子坐在臨時支起的茶桌邊高談闊論,似圍觀一場馬戲,觀完後紛紛就此討論起來。
戚雲福眸裡閃過一道藍光。
“阿韌,
你坐這等著。
”,
戚雲福彎腰從地上拾了兩個鐵蒺藜。
居韌疼得緊,
他忙拉住戚雲福的手,
緩著勁說道:“那是漳州刺史的表侄,眾目睽睽下動他們,
會牽連到姚叔叔的。
”
“這會天色晚了,
他們今晚必定會在前麵鎮子停留一夜再啟程的,等入了夜再動手。
”
說罷,見她仍默不作聲,倔著性子。
居韌隻得捂住胳膊,作出疼得難受的模樣,
讓她過來攙扶著自己,
儘量不去理會那些人。
幾個書生見此,兀自笑得張揚。
“冇意思,
瞧著身手不錯,還當有些血性呢。
”
“那小姑娘倒是長得不錯。
”
“鄉野之人罷了,
無趣得緊,繼續趕路吧。
”
盯著那一行人離開,戚雲福不高興地抿了抿唇。
她把倒地不起的馬拖到一旁,
讓居韌坐著,
自己將官道上的鐵蒺藜都拾起來堆著,打算等會帶走。
待姚聞墨和車隊趕上來後,居韌被臭罵了一頓。
車隊一路急趕至最近的鎮子,
尋到落腳客棧後前往醫館包紮傷口,再出來時外麵天色已暗。
小鎮不比縣裡繁華,入了夜,衙役從主街巡過,街集靜幽,隻有茶樓酒肆仍舊亮著燭光,迎接夜裡往來停留的客商。
姚聞墨掩好窗台,吩咐侍從輪值守著馬車,自去吆小二燒了熱水抬進房裡,再去備一桌菜。
他臉色依舊很差,以不容置疑的語氣說道:“明日坐馬車出發,錯開文徽書院的人。
”
戚雲福乖乖點頭應了。
居韌眼睛骨碌轉著,他胳膊被鐵蒺藜紮了口子,再想騎馬自是不能了,所以坐馬車是必定的。
可要錯開文徽書院的人……
居韌有些不確定,過了今夜,文徽書院的人還能不能健全地活著。
他悄悄抬頭看了一眼戚雲福,與她幽藍的眸子撞個正著,那雙眼睛裡哪裡還有甚麼乖巧,分明蔫壞著。
居韌無聲以口型與她說:我們行事要低調!
戚雲福眼眸微彎,對他比了一個放心的手勢。
要找到那幾人行蹤並不難,隻要往鎮上最好的客棧稍微一探便能知曉,子時過,戚雲福揹著一麻袋鐵蒺藜從窗戶翻了出去。
摸至客棧屋頂,戚雲福動作輕巧地撬開了青瓦,從縫隙中看屋內情況。
客棧三樓為上房,攏著數數也才四間,都教這一行公子哥給包圓了,這大大方便了戚雲福動作。
見屋內那人隻著了褻褲,光著身子在行些齷齪事,戚雲福當下眉頭擰得緊緊的,閃身至簷角,倒鉤式懸掛身體,順著未關嚴實的窗潛進了房中。
入了房,她也不再壓著呼吸。
“誰!”
“殺你的人。
”,戚雲福一拳將人砸暈,而後從麻袋中取出兩顆攔馬釘,釘在他的腦袋上,頓時鮮血四濺。
其餘的人如出一轍,皆被她悄無聲息地處理了。
唯有到那紫袍書生房中,戚雲福冇將人一招斃命,而且一個翻腰回身,小腿帶著淩厲的勁風橫掃而過,重重踢在他的胸膛上。
“現在不無趣了吧。
”,戚雲福捂住他的嘴,無視對方眼睛裡驚恐的求饒,將帶來的攔馬釘都紮進了他的四肢。
空氣寂靜,血腥瀰漫。
戚雲福拍拍手將人踹開,卻見地上靜躺著一錦盒,似是從那紫袍書生懷裡掉出來的。
她拾起來打開瞧。
裡麵厚厚的一遝,似是話本子。
戚雲福隨手扔開,但琢磨著又覺得那錦盒漂亮,她把裡麵的奏本都倒了出來,錦盒踹進自個懷裡,而後迅速出了客棧,原路返回。
此時房中,居韌已等她許久。
見她安然無虞,才終於鬆了口氣,小聲詢問她事情辦得如何。
戚雲福燭火都冇敢點,生怕被姚聞墨發現了又挨一頓說,她拉著居韌走到窗台邊,藉著月光把順來的錦盒與他瞧。
“這盒子摸著怪潤的,冰冰涼涼好似玉石般,可砸地上都冇碎,我覺著是個好東西。
”
居韌翻來覆去地看,瞧不出有甚麼稀奇的:“就這一個盒子啊?”
戚雲福晃了晃腦袋,蠻不在意道:“裡麵還有些我看不懂的話本子,給我扔那了。
”
“行吧。
”,居韌有些擔心:“這應該算是贓物吧,可不能大咧咧地拿出去使。
”,說罷,他試圖去就摳盒子外麵那層革皮。
冇成想最後還真教他摳下來了。
在夜色下,居韌手裡似握著一捧月光,通透皎潔,色澤瑩潤。
這還真是個玉盒子。
戚雲福將她三叔給的兩根金條裝進去,冇心冇肺地笑著:“金條就得要玉盒子裝才顯它貴重。
”
這東西燙手,又見不得光。
居韌本想勸一勸,但見戚雲福實在喜歡,便歇了念頭,他讓戚雲福早些睡,自己拿著摳下來的那層革皮悄悄去後院燒了,毀屍滅跡。
清晨,天微微亮。
戚雲福被一陣鐵蹄聲吵醒了。
姚聞墨緊急拍門,將她和居韌喊起來,收拾東西退了客棧,一刻都不停歇地出了城門。
戚雲福睡眼惺忪地歪著臥榻上,打哈欠時眼角還冒了淚花,“發生了甚麼事呀?這樣急著走。
”
姚聞墨語氣嚴肅:“鎮子出了命案,如果我們不趕快出城,待城門一關,再想出來可就難了。
”
居韌拿水囊伸出窗外浸濕了帕子,讓戚雲福擦臉醒神。
他不動聲色地問:“出城時我似乎看到還驚動了當地的駐軍,這是怎麼回事?”
姚聞墨搖頭:“死的正是文徽書院那一行人,不過驚動當地駐軍,原因應該不是這個,事發突然我也來不及細問,等到了漳州再托人打探一下吧。
”
他現在擔憂的是另一件事。
他們與文徽書院在官道上發生的事,有冇有旁人知曉。
文徽書院仗勢欺人,在官道放鐵蒺藜攔馬,拿戚雲福和居韌當眾取樂後又同在小鎮出現,如今文徽書院一行人被殺,很難不讓人聯想到是尋仇所致。
“你們昨晚都冇有出去吧?”
戚雲福和居韌齊齊搖頭。
姚聞墨見狀放心了些,隻盼著能平安抵達漳州。
……
第六日傍晚,車隊終於抵達漳州。
硃紅的城門恢宏壯觀,泛著青苔的城牆高聳,仰頭依稀能看見城樓上站著守城官兵,大魏軍旗隨著風飄蕩。
待進了城,眼前景象更是繁華熱鬨,各式各樣的鋪子林立著,小攤看得人眼花繚亂,來往行人穿著打扮光鮮,街集比槐安縣闊氣多了。
戚雲福和居韌看得目不轉睛。
到了明府,府門外早已侯著兩列下人,待車架一停便有小廝抬著踏板過來,攙扶主子們下馬車。
姚聞墨鬆了鬆腰骨,端詳明府門庭。
這還是他阿姐成親時跟著來過一回,那會隆冬,處處積雪,府門大開時寒風呼嘯,他顧著躲冷,都未曾看過明府全貌。
如今瞧著,確實門庭顯貴。
明府管家笑眯眯地迎上去:“姚少爺一路舟車勞頓辛苦了,可要遣人去知會二奶奶?”
姚聞墨微頷首:“我阿姐可是歇下了?”
“二奶奶身子重,這會早歇了。
”
“既是如此,便不擾她清夢了,明早再去拜見阿姐與姐夫吧。
”
明府管家禮數週到,弓著腰態度恭謹:“那勞姚少爺先隨我等去客院休整一晚。
”
姚聞墨朝後揚了揚手,許久不見動靜,用力拍了兩下車框,“都到了還不下來,在車廂裡作甚!”
“來啦!”,戚雲福手忙腳亂地收拾好東西,往居韌背上一挎,掀開車簾輕盈地跳了下去。
居韌緊隨其後。
“這二位是?”
姚聞墨隨口道:“家中表親,跟著過來漳州玩的。
”
管家恍然,笑著誇了一句,讓下人們將車隊其餘人帶去安置,自己親自領著主子往客院去。
因早知曉姚家要來人,這處小院日前便灑掃乾淨,也支了一溜下人過來伺候,這朝剛到,便有熱水去乏,十多道精美菜肴備著。
用過晚食,姚聞墨將院內主事喚來:“我這位表弟來時傷了胳膊,這幾日為著趕路,隻簡單止血包紮了,未來得及仔細處理傷口,你去城中請位大夫過來。
”
“好,小的這便去一趟。
”
餐後消食茶點,偏堂裡站著兩列丫鬟,皆是低眉垂首,本本分分伺候著。
居韌湊到戚雲福耳邊嘀咕,“禮姐姐夫家不愧是大戶人家,這伺候的丫鬟小廝可真多,我吃個糕點還有人拿刀片好擺盤,糕點剛進嘴就有茶水送到跟前,這是甚麼舒坦的日子啊。
”
戚雲福捧著一碗晶瑩剔透的糖水,吃得眉眼彎彎,她舀了一瓷羹,想讓居韌也嚐嚐:“這糖水跟我們以前在縣裡吃的不一樣,你試試?”
居韌嘴剛想伸過去,就被姚聞墨拽著衣領子拖開,他額穴突突跳著:“這是燕窩羹,你若想吃讓丫鬟多端一碗上來便是。
”
“我也還想再吃一碗。
”戚雲福巴巴望著。
姚聞墨扭頭吩咐隨席伺候的丫鬟去廚房裡多上幾份燕窩羹。
他吃著茶,開始思索接下來的事。
待天色稍暗,大夫給居韌的胳膊換了藥,並叮囑近日傷口都不能沾水。
完事後,一丫鬟過來將大夫請走了。
姚聞墨問主事:“這府上可是有人身體不適?”
主事回說:“是二大爺偏院的梅姨娘說是今兒頭暈食慾不振,管家曉得咱這邊院子要請大夫,便托了那頭一聲,待這完事就過偏院去請一趟脈。
”
姚聞墨眸色微沉:“正月裡阿姐來信,似乎冇有與家中說過那位梅姨娘。
”
“是三月份二奶奶身子重了後,才抬進門伺候二爺的。
”
姚聞墨揮手讓主事下去。
姚家也有妾室姨娘,底下幾位庶弟庶妹,姚聞墨耳濡目染,自然知曉納妾一舉在官宦門第中是常事,可當初明二爺娶她阿姐進門時,應承過三年內不會抬妾進門的。
如今才兩年,隻因阿姐有孕便抬了位梅姨娘,那置她阿姐於何地?
戚雲福很是不解:“姚聞墨,為什麼你們當官的都要娶很多姨娘進門?明明都有正妻了。
”
想到禮姐姐那樣溫軟的姐兒,會成為縣令夫人一般積威甚重,整日擺臉與後院姨娘爭寵的當家主母。
戚雲福就替她不值。
“人各有不同罷。
”,姚聞墨望著她,意有所指道:“若我來日科舉提名,能娶得心愛的女子為妻,一生隻守著她一人又何妨。
”
戚雲福鄙他一眼:“難道不是本該如此嗎?怎麼能說是為了心愛的女子纔想隻娶一人?”
“如果你將來娶不到心愛的女子,那就要放縱自己,娶很多姨娘進門?”
“姚聞墨,你這想法是不對的。
”
戚雲福說得一本正經。
居韌煞有其事地應和:“就是,蜻蜓說得對。
”
戚雲福翹著下巴,伸出手。
居韌與她擊掌,兩人終於尋到了可以說教姚聞墨的機會,於是同仇敵愾,勢必要糾正他不負責任的想法。
姚聞墨聽得頭大。
所幸是一路奔波,入了夜便開始睏倦,戚雲福和居韌冇耐住困,溜達著回房裡睡覺去了。
姚聞墨也困,可想著即將要見到分彆兩年的阿姐,他便激動得無法入眠,乾脆燃著燭火做一篇文章。
夜靜幽幽的,姚聞墨不知何時伏在書案邊睡了過去。
翌日一早,姚聞墨洗漱更衣,按著晚輩的規矩先去拜見了明府當家人和明老太太,說了會話。
至辰時初,老太太要去禮佛,才央了府上專管後院用度的陳媽媽,讓她到庫房領些補品,帶著姚聞墨去二爺院裡。
中途折去小院將戚雲福和居韌也接上。
到院外教門房進去通稟,裡頭遣了丫鬟出來接人,一行人走過曲繞的遊廊,至屋外再通稟一回,遮塵的竹簾從內掀開,越過兩扇屏風,才終於見著姚識禮。
姚識禮立時紅了眼,她在丫鬟的攙扶下緩緩起身,朝姚聞墨伸手:“墨哥兒,快過來讓阿姐瞧瞧。
”
姚聞墨疾步上前,穩穩托著阿姐要落下的手,澀然輕喚:“阿姐。
”
姚識禮緊緊抓著他手:“墨哥兒長高了些,也俊了許多,阿姐方纔乍然一瞧,都不太敢認。
”
“阿姐卻是比從前瘦了些。
”,姚聞墨話裡話外都是對明二爺的不滿,小舅子看姐夫,怎麼看都不順眼。
“渾說甚麼呢,我有了身子日日教婆母拿補品養著,我臉上都圓一圈了呢。
”,得見親人,姚識禮極為高興,麵上都帶著嬌俏的笑意。
她牽著姚聞墨過來坐,而後將兩個小尾巴喚到跟前來,仔細端詳,捏捏戚雲福的臉頰:“蜻蜓也長高了,靈動得很,杏眸圓溜溜的瞧著就活潑朝氣,以後也不曉得誰有福氣娶到我們蜻蜓咯。
”
“還有阿韌,多周正的相貌,高高大大的俊郎小漢子。
”
兩人齊喚了一聲“禮姐姐。
”
戚雲福麵頰微紅:“禮姐姐你也比從前漂亮,是頂好的姐兒。
”
姚識禮聽得心花怒放,“就你嘴甜,我自打有了身子,皮膚就變差了,身形也遠不如從前窈窕,要說這女子一生中最好的時候,當是出閣前。
”
昔年裡在簡陋課室搖頭晃腦讀著書,調皮搗蛋,奔走在田野間的孩童如今都長大了,再說談起從前,隻讓人覺著懷念。
幾個兒時玩伴圍桌坐著敘舊。
姚識禮多了許多話,眉眼泛著輕鬆笑意,比之往日裡恭謹溫婉,似一汪寂靜許久的湖麵,終於泛起了漣漪,她興致勃勃地說著漳州的見聞。
姚聞墨也與她說起家中的事。
戚雲福和居韌便撿著村裡有趣的事說與她聽,見她聽得認真,一時說得更歡了。
其樂融融地相處著。
直至房外來人通稟,明二爺過來了。
姚識禮下意識斂了笑意,起身去迎。
明二爺闊步進來,微俯身去扶起姚識禮,拍拍她的手背,聲音溫和:“都說了你身子重,不用起來相迎。
”
姚識禮柔聲應說:“不礙事,二爺可是用了朝食過來的?若冇用朝食,我吩咐小廚房備些上來。
”
“已在梅姨娘那用了朝食,我這廂過來,是來見見墨哥兒的。
”
姚聞墨拱手行禮:“聞墨見過姐夫。
”
戚雲福有樣學樣:“見過明姐夫。
”
居韌跟著學:“見過明姐夫。
”
明二爺拍拍姚聞墨的肩膀,眼中有讚賞之色,而後對戚雲福和居韌點點下巴,笑說:“這兩位便是表弟妹吧,槐安縣人傑地靈,夫人你這幾個弟弟妹妹,可真是渾似你,長得都靈氣十足。
”
“二爺說笑了,坐下說吧莫要站著了。
”,姚識禮攀著他的胳膊將人帶回來,轉頭吩咐丫鬟上些茶點。
明二爺相貌雖不出色,可舉手投足儘顯大家氣度,氣質溫和,讓人瞧著親近,他也不擺架子,親自與弟弟妹妹們倒了盞茶。
“此番既是來探親,便多住一段日子,阿禮她性子沉靜不愛出門交友,自有了孩子後更是整日悶在院裡,你們來了正好陪她說說話。
”
姚聞墨轉倒了一盞茶過去:“阿姐雖性子沉靜但心思是細膩的,姐夫往後多多陪伴她,定能開懷些。
”
明二爺歎道:“近來陪伴阿禮的時間是少了,可會試在即,實在抽不出太多空閒來。
”
姚識禮寬慰他:“我這兒隨時都有人伺候著,不勞夫君操心的,在這緊要關頭上,該是一鼓作氣,應對會試纔是。
”
“還是我妻善解人意,不似梅姨娘嬌縱,總鬨性子。
”,明二爺搖搖頭,輕斥了一句。
姚識禮揚唇笑笑,移了目光不再看他。
明二爺看向姚聞墨,與他說:“聞墨,待會去書房,我看看你寫的文章可有長進。
”
“那聞墨先多謝姐夫指點了。
”
明二爺帶姚聞墨去了書房,可讓戚雲福和居韌得了空閒,與姚識禮在院中散了會步,閒聊片刻,便央了她準許,歡天喜地地出府去玩。
漳州當地風貌與槐安縣相近,但卻添了許多自北地而來的特產吃食,寬闊的街集規整有序,兩側劃了固定的地方留於小販們擺攤,各類酒樓食肆比比皆是。
倆鄉下來的小土狗看甚都稀奇,摸摸看看買了許多小玩意,還吃了個肚圓。
解了饞,這才找人打聽鐵匠鋪。
街上有專門做跑腿的小工,都是本地人家的小少年,對漳州城內玩的吃的都瞭若指掌,要打聽訊息,找他們最是恰當。
“我們漳州城鐵匠鋪可多了去,可若是要專門打兵器的,便隻有城西那家千錘百鍊閣,他們有官府的經營文書,非精兵良器不造,我們城中的武館和商隊幾乎都是在他們閣中訂購兵器的。
”
“千錘百鍊閣。
”,戚雲福琢磨著這個名,拋了十個銅子過去,“起這麼個鋪子名倒是有趣,阿韌我們過去看看吧。
”
“行。
”
居韌問了路,將那小工打發走。
千錘百鍊閣名聲大,倒是不難找。
戚雲福看著上邊的牌匾,怎麼看都辨不出千錘百鍊四個大字,跟著居村長讀書久了,縱是再潦草狂野的字她也能看懂一些,可這鋪名怎麼字與筆劃對不上號。
“阿韌,他們的牌匾是不是提錯字了?我瞧著怎麼更像千睡百腚閣。
”
居韌摸著下巴,“不是像,那就是千睡百腚,提字的那人估摸著是個文盲。
”
“百腚百腚,一百個屁股。
”
戚雲福嘖嘖稱奇。
“哎,你們在哪嘀咕甚麼呢,我們這兒是千錘百鍊閣,不是千睡百腚閣!”,一個肌肉紮實的蓄鬚漢子凶神惡煞地拎著鐵錘立在門口。
戚雲福瞪了他一眼,大搖大擺地拽著居韌進鋪子:“我們來打隨身兵器。
”
“會甩刀劍嗎就來打,我們鋪子叫價可是高的,若隻是想打裝飾用的配劍,去其他鐵匠鋪即可。
”
“少瞧不起人。
”,戚雲福偷偷摸出蘇神武給的冊子,仔細記住後挺著腰板,衝鋪裡掌事開口:“我們要打一把輕劍,一把重刀。
”
“輕劍劍身窄而薄,刃口要能見血封喉,材質用寒鐵摻青銅砂,重刀一掌寬,長約四尺,厚背薄刃,用精鋼打造。
”
戚雲福這話一出,好幾個鍛造師傅停下了手中活計,饒有興趣地看了過來。
一師傅笑說:“年紀不大,懂得倒是挺多,你可知道這兩套打下來,要多少銀子?”
戚雲福:“要多少?”
“寒鐵、青銅砂和精鋼都是好東西,也不曉得你這小姑娘從哪知道的,若要按你說的打,起碼得三百兩。
”
戚雲福掰掰手指頭數,三叔給了她兩根金條,重得跟小磚頭似的,一根約莫值二百兩,足夠了。
“可以!”,戚雲福有了底氣,應得脆亮。
“那先交定金,我們簽個契書。
”
鋪裡小工引著戚雲福和居韌去了內室,坐著吃盞茶,掌事便拿著寫好的契書過來,仔細講分明其中條例。
居韌看了確認無誤,讓戚雲福過去擋住掌事,自己轉身警惕地拿出玉盒,從裡取了一根金條出來,拍在茶案上。
“這個訂金夠嗎?”
掌事明顯臉抽了抽。
他猶豫說:“訂金隻需三十兩銀。
”
“冇有整的,我們隻有金條。
”
掌事擦了擦汗,心想這是哪裡來的闊公子闊姐兒,他態度端正了些,說:“那二位若是不介意,我換了銀票給你們可行?”
戚雲福繃緊臉:“不要銀票,要銀錠。
”,她三叔說了,銀票輕飄飄的一張紙,拿著都冇有實感。
“也行……”
簽過契書,這筆生意便算是成了,掌事起身與人拱了拱手,說:“在正式開始鍛造前,我們會先畫出樣式讓客人確認,不知可否給個地址?我們過後也好遣人去遞訊息。
”
“明府,明二奶奶院裡。
”
掌事一聽,心裡咯噔響。
原來是明府的,難怪這般闊氣,早知多宰幾十兩了。
心裡暗暗後悔,可麵上愈發恭敬:“二位可隨意在鋪子裡看看,我們架子上擺了好些鍛造好的兵器,若有稱手的也可與我們說。
”
戚雲福朝他擺擺手,已是等不及要去逛鋪子了。
這千睡百腚閣真不愧是漳州城首屈一指的鐵器鋪,鍛造手藝確實了得,隻見那架子上放著長矛短矛銀頭槍,各式配劍、短刀、錘子、弓箭等,都是能入眼的精品。
戚雲福溜達一圈,被懸掛在堂內主座太師椅上方的鞭子給吸引住了。
那是一條通體漆黑的長鞭,握柄處鑲嵌著寶石,鞭體黑亮,每隔一指距離露出銀白色的倒鉤,也不知那鞭革和鞭骨是用甚麼做的。
這一鞭子下去,可不得沾血帶肉。
“喜歡這個?”,居韌站她身側去,抬頭看著那條鞭子,直覺不是個尋常貨,掛正中間還冇有標註價格。
戚雲福原地蹦了蹦,有些激動地說:“阿韌我們買這個鞭子吧!”
“這個鞭子我們閣主不賣。
”
掌事不知何時,已笑眯眯地站到了他們身後,突兀出聲。
戚雲福叉腰:“都擺出來了作何不賣?”
“上方懸掛的是十九骨鞭,顧名思義,便是用十九節蛇骨以特殊手法煉製、鍛結倒鉤式鞭骨,再用黑虎皮鞣製鞭革,其中製作難度極大,用材又稀缺珍貴。
”
“這十九骨鞭是我們閣主親自鍛造的,他的規矩便是,誰能打贏他,誰就可以拿走這條鞭子。
”
戚雲福聞言眼前一亮:“那就是免費的呀!”
掌事提醒道:“得先打贏我們閣主。
”
“那不就是免費的。
”,戚雲福抬了抬下巴,渾然不覺自己語氣有多囂張:“你們閣主呢?我打他一頓就是了。
”
這些人真奇怪,愛討打還白送這般好的鞭子出去。
第30章
十五歲
這小姑娘,也太暴力了!
千錘百鍊閣內設擂台,
此時已圍滿聞風而來的看客。
平時來閣中打武器的多是練家子,難免會想要切磋一番,是以便有了這個擂台的存在,加之一些專門過來挑戰的人,
幾年下來,
這擂台就冇安靜過。
今兒是個麵生的小姑娘要挑戰,
著實稀奇,
不少人已經開始下賭注了。
居韌湊熱鬨,將家底都壓給了戚雲福贏,
過後一瞧,
贏率已經一比十了,他美滋滋地想,待會蜻蜓打完,三百兩銀子就掙回一大半了。
不虧!
台下鬨了片刻,一身高七尺的粗獷大漢在眾人簇擁下走上擂台。
初看他麵色冷硬,
可一開口卻是爽朗笑聲,
“聽說有位小姑娘瞧上了我們閣中的十九骨鞭,要與我切磋一二,
輸贏先不說,這份爭先之勇可謂是巾幗不讓鬚眉啊。
”
這大漢,
氣沉丹田,步伐沉穩,一瞧便是個練家子,
力量剛猛。
但戚雲福卻也是不虛的。
居韌俯身到戚雲福耳畔:“這是切磋,
彆傷人,咱奔著鞭子去,打贏了就成。
”
戚雲福有些惴惴:“把人打死了是不是就冇有鞭子了?”
居韌沉重點頭。
戚雲福記住了,
淩空翻身飛上擂台,學著話本裡看來的江湖人那樣,抱拳道:“在下戚雲福,請閣主賜教。
”
“姑娘好彩,跟我們魏朝虎師大元帥一個姓哈哈哈,在下奔虎。
”
“笨虎?”,戚雲福睜著溜圓的眸,不理解怎麼會有人叫笨虎這樣的名。
奔虎捏拳一揚,強調:“是奔跑的奔,意為奔跑中的猛虎。
”
這要是居村長在,高低得罵一聲。
戚雲福喚了聲“笨虎叔叔。
”,便握拳作出迎戰之勢:“我們開始吧。
”
“你要赤手空拳跟我打?不挑把稱手的兵器?”,奔虎往木架上一指,大方道:“可彆說我以大欺小啊,那邊架子上的兵器,你可任意挑一把與我對打。
”
戚雲福點頭。
也行,速戰速決。
戚雲福隨手挑了一把裝飾漂亮的長劍,握在手中用內力一震,劍身顫動,劍光淩冽,死氣沉沉的劍在她手中彷彿活了過來。
“二十招內。
”
戚雲福周身盪開氣勢,裹挾著渾厚內力的劍朝奔虎刺過去,肅殺之氣迎麵而來,奔虎登時寒毛都豎直了,反應極快地躲過劍招,而後快速抽了一把劍反守為攻。
瞬息之間,戚雲福的身影快得肉眼幾乎看不清她的出劍招式,正正在第二十招,將奔虎一腳踢下擂台。
這場切磋,以戚雲福碾壓式的勝出結束。
台下看客徹底傻眼了。
“我贏啦,鞭子鞭子!”,戚雲福在擂台上高興地歡呼著,扔了手中的劍,噔噔噔地跑過去,踩到太師椅上踮腳將十九骨鞭取下來,舉高炫耀。
“阿韌,快來瞧我的鞭子!”,戚雲福眉開眼笑,抬聲喊著居韌。
居韌充耳不聞,正一個勁兒地扒著賭桌往布袋裡裝銀子呢。
銀子銀子銀子,都是我的了!
彆說台下的看客傻了,被踹下擂台的奔虎自己也懵著,他艱難地坐起,捂著被刀絞過般疼痛劇烈的胸膛,右手虎口被震得肌肉都在顫動。
這小姑娘,也太暴力了!
他強撐著身體,齜牙咧嘴地走過去,與戚雲福拱拱手:“姑娘身手不凡,奔虎佩服,敢問姑娘師從何方?”
戚雲福笑眯眯應著:“我爹爹和師父教的。
”,當然還有她本體甦醒後的力量,若是不控招,隻用她本體力量打鬥,這世上少有人能接得住。
“高人呐,實在是高人!”
奔虎搖搖頭,輸得心服口服。
他性子直爽,即便是輸了也坦坦蕩蕩,並未因此下了臉麵,反而熱情地邀約戚雲福去酒樓喝一頓。
戚雲福去尋居韌的身影。
“我問問阿韌先哦。
”
“阿韌是與你同來的那個俊郎小漢子?”,奔虎打量她,年歲不大,還梳著少女垂掛雙髻,天真直率,應當不是成了親的,那最有可能的便是兄妹了。
“他是你哥哥?”,奔虎再問了句。
戚雲福點頭應了他。
須臾,居韌在一眾人嫉妒的目光中走向戚雲福,仰頭挺胸,翹著下巴,要多神氣就多神氣,一副十分欠揍的表情。
“蜻蜓,走,我們去城裡最好的酒樓吃大餐,哥有銀子了!”
戚雲福:“笨虎叔叔說請我們去吃呢。
”
“啊?”,居韌瞅了奔虎一眼,轉口道:“那也行啊,我聽說漳州城八寶鴨蜜醬肘和芙蓉羹很出名,咱也去嚐嚐鮮。
”
戚雲福吸溜口水,眸子睜圓。
八寶鴨蜜醬肘!
“今兒我請客,你們敞開了吃。
”
奔虎帶著兩人去自己常光顧的酒樓,讓小二把他們的招牌菜都端上來,另加三壺燒刀子。
包間內位於二樓,推開窗便能看到底下熙熙攘攘的街集,硃紅牆青綠瓦的建築彆有一番風味,從高處往下看,渾似色彩鮮豔的壁畫群。
“漳州城比槐安縣熱鬨多了,這裡晚上會有夜集嗎?”,戚雲福趴在窗台邊托腮看底下小攤販們吆喝。
奔虎:“自然有,我們漳州冇有宵禁,夜集時有府兵巡邏,縱是婦人孩童也可出來遊玩。
”
戚雲福坐正身體,與居韌說:“我們今晚就出來逛逛吧!”
居韌徑自扔了一塊糕進嘴裡,“得問姚聞墨啊,問我有甚麼用,來漳州前與爺爺保證過的,不管去哪都得要姚聞墨準許了才行。
”
戚雲福臭著臉。
姚聞墨是真煩,自個天天待在院裡讀書,難不成還要拘著她?
她搖搖頭,古靈精怪地說:“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隻要在他歇下後我們再偷偷跑出來就行了。
”
“傻呀,明府三步一丫鬟,五步一小廝,還有成堆護衛,處處都是眼睛,你但凡出個垂花門,那頭姚聞墨就得收到訊息。
”
居韌哼道:“要我說乾脆拖著他一起出來算了,可惜禮姐姐身子重,不然我們幾個遊頑夜集,多得趣。
”
說著話,小二上菜了。
八寶鴨、蜜醬肘、燴羊肉和芙蓉羹是重菜,另還有些叫不上名字的,滿滿擺了一大桌。
戚雲福哪裡還顧得上抱怨,登時埋頭苦乾,恨不得將臉埋進盤子裡。
奔虎倒了兩盞燒刀子,暢快道:“這酒樓裡的酒也是一絕,小兄弟試試?”
居韌好奇地端起透明的琉璃酒盞嗅了嗅,被沖天的酒味嗆了下,他嫌棄地推開:“這麼烈的酒,我喝了得當場倒這了。
”
“好男兒就得喝烈酒。
”,奔虎豪邁地自酌了三杯,他舉杯敬向戚雲福:“你哥哥不喝,那小英雄與我走一個?”
戚雲福懵了一下,她手裡還抓著隻鴨腿,乖乖拒絕說:“我爹爹不準我吃酒的。
”
奔虎頗為惋惜。
但轉念想想,這兄妹倆年歲不大,應還是被家裡管教著的,也能理解。
自己吃酒就是不過癮,奔虎訕訕地擱了酒盞,拿起筷子吃菜。
席了,奔虎與二人作彆,先一步回鋪子裡去。
戚雲福與居韌也冇再繼續逛集市,沿著街道回明府去,未料回到小院後尚未坐下歇口氣,就聽說姚識禮出了事,雖保住了孩子可實實在在遭了罪,這會還昏迷著。
戚雲福擰緊眉頭,起身便往外走。
待到了姚識禮院裡,便見日頭下跪著位哭得梨花帶雨的婦人,當值的丫鬟們緊繃著身體,大氣都不敢呼。
進了房內,裡邊氣壓更是沉重。
屏風後,珠簾裡側的拔步床上,姚識禮雙眸緊閉,唇色慘白,微微隆起的腹部教薄被遮著,明二爺坐在床前握著姚識禮的手,麵色沉痛。
而姚聞墨則麵無表情地坐在圓桌邊,素來溫潤的書生,此時渾身都縈繞著一股怒火。
“禮姐姐怎麼了?”,居韌壓低了聲音問姚聞墨。
姚聞墨抬了抬下巴,起身往外走,示意他二人跟上。
出了內室,他才慍怒道:“明家真是太不像話了,那老太太自己禮佛便罷了,偏生還要各院裡也供佛陀,晌午阿姐帶著梅姨娘去點香還禮,不慎摔了下,驚著肚子裡的胎,險些一屍兩命。
”
說罷,他神色淩厲,刀子般的眼神射向院裡跪著請罪的梅姨娘:“阿姐自己不慎摔倒這說法,如今還是那人的言辭,到底是自己摔,還是人為的,還要等阿姐醒後仔細問過才知曉。
”
若是人為的,這梅姨娘必定留不得。
居韌疑惑不已:“去點香還禮,難道冇有丫鬟跟著嗎?”
姚聞墨撐著額:“說是阿姐的兩個貼身丫鬟當時鬨肚,走開了一會。
”
兩個貼身丫鬟同時鬨肚,總不能如此巧合。
“所以是梅姨娘故意推禮姐姐的嗎?”,戚雲福眉心微蹙,“那她也太笨了,設計讓兩個丫鬟同時鬨肚走開,佛堂裡隻剩她和禮姐姐,禮姐姐出事,她的嫌疑最大。
”
居韌經她一說,也覺得那梅姨孃的手段太拙劣了。
“阿禮,你醒了!”
內室傳來明二爺驚喜的話語。
姚聞墨聽到後立刻閃身進內室,滿臉擔憂地靠近床前,跪到拔步榻上去:“阿姐,你怎麼樣了?”
姚識禮剛醒,尚虛弱著,她對姚聞墨笑笑,應說:“彆擔心,阿姐冇事的。
”
“阿姐…”,姚聞墨聲音抑不住顫抖,沙啞得厲害,眼眶瞬間濕潤了。
他啞聲問:“阿姐,是不是那梅姨娘害的你,你與我說,我給你出氣!”
姚識禮緩慢搖頭,斂眸闔上雙眼,扯出一絲笑來:“是我自己不小心,與梅姨娘無關的。
”
“你看,我都說了梅姨娘雖嬌縱,但絕不是那等會暗害正室的刁妾,何至於逼著我將她杖殺了去,還硬要她跪在院中受罰。
”
明二爺聽到姚識禮的解釋,臉色緩和許多,對方纔姚聞墨不分青紅皂白就要杖殺梅姨孃的話斥責起來。
“夫君莫惱,墨哥兒也是太擔心我,這才失了禮數,你與他好好講便是。
”
明二爺最喜妻子的溫柔小意,他語氣溫和下來,失笑道:“我哪裡會真同墨哥兒置氣。
”
“好了,妹妹還在院裡跪著呢,我已無大礙了,夫君去安慰一下她吧,可彆因此生了嫌隙。
”
“阿禮有心了,那你好好休息。
”
明二爺替她掖掖被角,起身出了內室。
內室一時靜了下來。
姚聞墨心裡生氣,怒火積壓了一道又一道,他儘量緩著語氣說:“阿姐,你怎不順著我的話把梅姨娘給處理了,照她如今得寵的架勢,若再生得一兒半女,往後還不定如何呢。
”
“我豈能因爭寵這種下作的心思去害人,再者我若鬨開了,便是不顧及二爺這個當家的臉麵,夫妻間有了齟齬,往後的日子還怎麼過。
”
戚雲福不開心道:“禮姐姐,可你這樣委曲求全,步步退讓,隻會讓他們更得寸進尺,不拿你當回事。
”
“蜻蜓你還小,不懂這些。
”
姚識禮麵上泛起苦笑,世間女子出閣後皆是這樣過日子的,伺候夫君與婆母,打理好內宅事務,不能善妒,不能任性,做一個端莊賢惠的妻子。
她又如何能掙脫這些世俗桎梏。
身體還虛弱,姚識禮不想多言,擺了手讓他們幾個出去,喚貼身丫鬟進來伺候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