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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十五歲

“我不想長見識,戚雲福你瘋了……

回了小院,

戚雲福與居韌躲在涼亭裡分銀子。

“不愧是城裡人,隨便下個賭注就是十兩銀子。

居韌倒躺在長石凳上,腿搭在欄杆邊,將手中的銀錠反覆拋著玩。

戚雲福認真數了兩回,

發現自己腰包鼓了不止一圈,

如今她的小金庫有大幾十兩銀子了。

她推推居韌的胳膊,

出餿主意:“今晚我們溜出去逛夜集怎麼樣?我想給爹爹他們買些稀罕的禮物。

居韌骨碌坐起,

烏黑的眼眸透著壞勁:“我有辦法出去了。

“什麼辦法?”

居韌拉著她潛入姚聞墨的房間,翻箱倒櫃順走姚聞墨兩套墨青色的長袍,

而後又鑽下人房裡拿了兩套小廝穿的灰衣短打。

戚雲福登時反應過來。

這就是所謂的行走江湖,

女扮男裝!

她俏紅著臉,換下一身釵裙,將自己的長髮半冠起,額前蓄著兩縷碎髮修飾著過於秀美的麵相,再著身灰衣短打,

渾似偷穿小廝衣裳的小公子哥。

居韌也打扮上了,

怕自己生得太俊俏被明府下人認出來,還特地拿鍋底灰在臉頰擦一道。

萬事俱備,

二人揹著包袱溜出院,步出二門後直奔往前院,

這個時辰正值各院下人出府采買的點,是以門房並未仔細盤問。

戚雲福和居韌跟在采買丫鬟的身後,大搖大擺地從側門出去了。

離了明府,

立刻找個暗巷把長袍換上,

便從灰撲撲的小廝變成了風度翩翩的書生郎。

隻是戚雲福個頭小,穿著姚聞墨的長袍,袖口多出一大截來,

她舉高手,讓居韌幫忙將袖抻直順,用肩膊綁起來,斜襟飄下兩條綢帶。

顯得不倫不類的。

居韌捂住眼:“著男裝又係女子肩膊,這也太奇怪了。

“這樣利索些,我們快走吧。

戚雲福推著他往街集上去。

一入夜,懸掛於兩側酒樓食肆間的燈籠便都點上了,一些馬戲團、民間手藝人、算命大師紛紛搶占位置,賣花賣糖人的小攤走街串巷地吆喝著。

在一處舊書攤上,戚雲福挑到些大談魏朝風土人情,和講解各州府農作物的書籍,她買了幾本,打算回去送給居村長,這樣村裡小課堂就不用總是講些枯燥的文章了。

居韌在擁擠的夜集裡淘到了兩截未經過處理的紫檀木,匆忙花了五兩銀子拿下,生怕被彆個識貨的搶先了。

他樂顛顛地說:“等我拿這兩截紫檀雕座遊龍戲鳳出來,賺了大錢,我就給爺爺建青磚大瓦房。

“我也要住青磚大瓦房!”,戚雲福明眸璀璨,她看著前邊表演走鋼絲的民間藝人,笑靨綻開。

居韌麵頰微熱,將臉扭到一旁,嘴上應承她:“等青磚大瓦房建好了,肯定有你一份的。

“好哦。

戚雲福拽過他的手,興高采烈地跑去前麵看錶演,垂在身側的手掌心貼著掌心,初時溫熱乾燥,但很快冒了層黏膩的汗。

戚雲福嫌棄地收回自己的手,往袖上擦擦,但很快又被噴火、打鐵花的表演給吸引住了,歡呼著一個勁往裡擠。

看了表演,戚雲福喋喋不休地說著方纔的見聞,兩隻手掛滿了吃食,一樣吃幾口就交給居韌解決,自己繼續嘗新鮮的。

“欸,那是胡商的車隊吧?”

戚雲福好奇地湊上去看,見幾個打扮異域的商人在招客,板車上是各種都冇見過的新鮮玩意。

她問了價,抱住兩匹在月色下波光粼粼的流光錦,這緞子觸感絲滑,夏日裡穿應該十分通透舒服,正好二嬸懷孕了,可以送她做兩身夏衣。

小堂妹出生後還能做肚兜。

“這裡麵是甚麼?”,居韌指著一個大瓦罐問。

胡商笑應:“這是胡楊城特產的馬奶酒,入口酸甜且奶香濃鬱,酒性不烈,老少皆宜,郎君可要來一些?”

“胡揚城?!”,戚雲福驚呼。

“是啊,胡揚城特產,我們商隊不作假騙人的。

“我都買了。

”,居韌立刻掏銀子,“戚叔和二叔三叔都去過胡楊城,興許他們都愛喝這口。

戚雲福團著手,眼巴巴望著:“我也想嘗一口。

“我這酒不烈,喝了酒氣也不上臉的。

”,胡商取了兩隻茶杯出來,倒了半盞過去。

戚雲福接過茶杯,先是試探性地伸出舌沾了點味,品著奶香了才一口悶乾淨,她眸子愈發亮:“阿韌,這個真的好喝,你試試!”

居韌喝了一口,皺著眉不說話。

“不好喝嗎?”

“還行。

”,居韌砸巴一下嘴,將口腔裡濃濃的奶腥味嚥進喉嚨裡。

胡商見狀,隻當他喝不慣奶味,怕生意做不成,轉而推銷其他果酒。

居韌搖頭拒了,隻給了那一罐馬奶酒的錢。

一通采買,居韌手上已拎滿了東西,後麵有許多冇逛的,實在不捨得回去,二人商量著,打算將東西放到白日去的酒樓那。

酒樓在另一條街,若走捷徑需穿過條窄巷。

巷裡不似街集上通明,昏昏幽幽的燈籠照著來往行人,愈往裡走脂粉香愈濃,時不時傳出女子柔媚的笑聲,清伶伶地打趣調笑著。

居韌一時有種不妙感,這兒看著就不像是正經地方,他匆忙喊住戚雲福,“我們從廊橋那邊走吧。

戚雲福不明所以:“從這兒過去更近。

“裡邊是花巷青樓你冇瞧見嘛!那些站在青樓門口吆客的女子,穿著這樣大膽,我都不敢往那處看。

”,居韌到底是未經事兒的十七歲少年,跺了一腳,光是說著話,臉都臊得通紅。

著實是那些女子穿衣太驚世駭俗了,從村裡出來的小土狗哪裡見過這等陣仗。

“青樓而已,怕甚。

”,戚雲福鄙了他一眼,“冇出息。

“你——!”

“欸,噓!”,戚雲福忽然捂住居韌的嘴,閃身進了暗處,示意他往青樓門口看。

居韌抬眼,便見不遠處停了輛低調的馬車,一個長袍書生從車廂內下來,那書生氣質文雅,神色從容,儼然是姚識禮的夫君!

“明姐夫竟然逛青樓?!”

居韌瞪直眼睛,有些不敢置信,白日裡還心疼無比地坐在妻子身側溫柔體貼的明二爺,如今卻輕車駕熟地步入青樓中。

“這個姓明的也太不是個東西了。

”,居韌咬牙,從齒縫裡蹦出一聲罵。

姚識禮為他辛苦懷著孩子,今日還險些一屍兩命,他倒好,明麵是個正人君子,實則虛偽浪蕩,愛鑽這些花街柳巷。

戚雲福幽幽盯著青樓門口,“我們跟進去看看。

“跟進去?!”

戚雲福全然不給居韌反應的機會,將買來的東西藏進暗巷裡,便大搖大擺地出現在青樓門口。

她叉著腰,露出腰間鼓囊囊的錢袋,以此來展現自己的財力。

居韌筆直杵在她身後,額頭一陣一陣地冒汗,心裡將戚雲福罵了無數遍。

進了裡邊,那真真是教人見識到了甚麼是銷金窟,美人窩,遍地銅子兒無人拾,非是銀錠不賣笑。

“哎喲喂,我們青樓可是不接待姑孃的。

”,樓裡老鴇見識的人多了去,一眼便瞧出了戚雲福是個喬裝的小姑娘,那蔚藍瞳仁渾似一汪湖水,清澈乾淨,臉蛋兒水靈靈的。

站在這樓裡呀,都覺著是汙了她眸裡的天真。

戚雲福拍拍錢袋:“你這婆子還要拒客不成?給我按最好的廂房開一間,好酒好菜備上。

老鴇艱難地扯扯嘴角:“我這又不是酒樓,哪有來青樓點好酒好菜,而不叫姑娘作陪的。

“那就找個會唱曲的姐姐過來,給我這哥哥長長見識。

“那感情好,二位請!”

居韌:“!!!”

“我不想長見識,戚雲福你瘋了吧!”,居韌一路被人盯著看,極不自在地繃緊了背,把自個的褲腰帶拽緊了。

生怕一個鬆懈,自己清白不保。

像他這樣俊俏又年輕的小爺們,最容易招人覬覦了!

居韌欲哭無淚。

待進了廂房,他咬牙切齒道:“等會那唱曲的姐姐來了怎麼辦!”

“就讓她唱曲唄。

”,戚雲福敲敲他腦袋,苦惱道:“你怎麼進了青樓就變得不聰明瞭,想要查清楚明姐夫在哪個包廂,找樓裡姑娘打聽是最準確的,反正等會你彆出聲。

“行啊,那你自己折騰去。

居韌心裡窩火,抱臂站在一旁當門神,不搭理她。

戚雲福胸有成竹,大馬金刀地坐下,等那唱曲的樂姬抱著琵琶進來,她兀自倒了一盞子桌上的酒,笑吟吟問:“姐姐你都會唱哪些曲呀?”

樂姬垂首笑了笑,柔聲回說:“奴尤擅江南小調。

“那唱一曲給爺聽聽。

”,戚雲福故作嫻熟,搖了搖酒盞裡的酒,仰頭一飲而儘,結果被嗆了個實在。

“咳咳——”

她麵紅耳赤地向居韌求救。

居韌牙齒都咬碎了,任勞任怨地給她拍背緩氣,倒了一杯茶過去。

“哎彆喝。

”,樂姬止住他動作,有些難為情地說:“這酒茶裡都有催情的成分,姑娘方纔喝了酒,可萬萬不能再沾茶水了。

戚雲福此刻麵頰發燙,嫣紅一路漫到脖子,耳根後,她難耐地抓住居韌的手貼在臉側,緩了些熱意後解開外袍,閉起眼盤腿打坐,運起內力將酒氣排出體外。

再睜眼,戚雲福眼神清明。

她見居韌和那樂姬不知何時坐得極近,撅了噘嘴,騰地站起跑過去將人擠開,自己坐到中間。

一臉嚴肅:“爹爹講過的,男女授受不親,阿韌你不可以和這位姐姐坐太近。

居韌大呼冤枉。

樂姬覺得有趣,來樓裡的客人形形色色,像這般…嗯…單純的很少見。

居韌無奈之下,撐住半邊臉對戚雲福使了個眼神。

戚雲福福至心靈,一個手刀將樂姬劈暈了。

“是不是問出明二的包廂位置了?”

居韌朝她翻白眼:“不然?要靠你咱這趟是白來了。

“嘿嘿,阿韌~”

“彆嘿嘿了,快過來。

”,居韌打開窗,看底下是青樓後院,此刻漆黑靜悄,他對戚雲福招手,自己率先順著窗台爬上去。

戚雲福跟在後麵。

兩人貓上了屋頂,足尖悄無聲息地點在瓦簷之間。

居韌從屋頂倒掛下來,數到第六間窗時停住了。

他指了指腳下的位置。

戚雲福躡手躡腳地搬開一處青瓦,屋內白花花的一幕映入眼簾,驚得她嘴巴張大,眸子瞪得溜圓,完全怔住。

她呐呐問:“他……他們在乾嘛?”

居韌隻看了一眼就觸電般退開,他捂住戚雲福眼睛和耳朵,心有餘悸道:“非禮勿視,非禮勿聽。

這些人,簡直不堪入目!

戚雲福拍開他的手,眼裡閃過殺意,但想到白日裡姚識禮維護明二的態度,她頓了頓,從腰間扯下來幾隻荷包。

這荷包裡是出發前魏厚樸給裝的各種毒藥,她挑了挑,最後選了一根迷香。

居韌摸出火摺子給她。

約莫兩刻鐘左右,屋內兩人光著身子轟然倒在床榻上。

居韌輕巧落進屋裡,他撿起散落一地的衣裳蓋住床上兩人光溜的身子,才揮手讓戚雲福下來。

戚雲福小心翼翼地將那女子轉移到床榻內側,而後一腳把昏迷過去的明二踹到地上。

明二渾身赤著,被踹到地上連帶著遮羞的衣裳都散開了,居韌趕忙重新蓋住,生怕讓戚雲福瞧見那些醜東西,長了針眼。

戚雲福圍繞著明二來迴轉悠,腦海中忽然浮現一計,禮姐姐如今的情況,斷然不可能與明家和離的,但依照明二這個德行,哪怕是孩子生下來了也不會收心。

倒不如把事情做絕,讓明二不能人道。

他行不了事,想必會把心思放回唯一的子嗣身上,專心科舉,哪怕是幾年後恢複了本性,到時禮姐姐的孩子也大了,能在明府立足。

戚雲福拿出一個白色小瓷瓶,小聲開口:“這是魏爺爺研製的鎖陽藥,除了讓男子不能人道外冇有任何症狀,以他的本事費了一年才調配出解藥,這漳州城的大夫若有真章,三四年應該也能研製出來。

居韌義憤填膺:“才三四年,萬一他期間欺負禮姐姐怎麼辦?要不直接把他命根子斷了?”

“怎麼斷?切?”,戚雲福躍躍欲試。

居韌悄悄夾緊腿,他嚥了咽口水,決定放明二一碼,“要不算了吧,萬一把人逼急了,他遷怒到禮姐姐身上就不好了。

用魏爺爺的藥正好,既能讓他不再出去尋花問柳,又能給他吊著一點希望。

迷香的劑量不大,戚雲福估算著他們醒來的時間,她迅速將鎖陽藥餵給明二,而後把房間恢複原樣,離開前往正燃著的檀香爐裡添了點料。

等明二醒來後便會迅速沉淪,神智無識,根本不會記得自己曾經昏迷過的事。

做完壞事兩人原路返回,迅速離開青樓。

·

姚識禮喝了幾日安胎藥後胎像也平穩了,她在屋內待著膩煩,便讓貼身丫鬟扶著到院中去曬曬太陽,期間慢悠悠繡著一方紅肚兜。

戚雲福對繡活不感興趣,她在一旁甩著自己的新鞭子玩,愛不釋手地摸著鞭柄上鑲嵌的寶石。

姚識禮繡累了,抬頭見她在院子裡飛來飛去,精力旺盛得很,“蜻蜓,快過來擦擦汗,喝杯茶。

戚雲福應了一聲,把鞭子重新彆回腰間。

她歪歪坐著,雙手捧住茶杯:“禮姐姐,你每日不是在屋裡看賬本,就是在院裡做繡活,不無聊嗎?”

姚識禮輕笑:“我都習慣了。

“蜻蜓,翻過年你也十六了,有冇有想過要找什麼樣的夫君?”

戚雲福茫然搖頭,她渾不在意地擺擺手說:“我不想這個,我爹爹說了不會把我嫁到彆家去的。

哪有女子不嫁人的。

姚識禮隻當她心思懵懂,還不曾知事,這些時日她隱約察覺到自家墨哥兒的心意,趁此機會試探著問道:“縱然不嫁到彆家去,你也可以試著想想,自己喜歡甚麼樣的郎君,是墨哥兒那般的溫潤書生,還是阿韌那樣的開朗少年。

戚雲福心裡隻惦記著吃喝玩樂,平生最大的願望就是可以和阿韌去胡楊城大草原跑馬,要說喜歡甚麼樣的郎君,她是冇有概唸的。

“為什麼長大了就一定要有喜歡的郎君?我有阿韌就可以了啊,我們約定了以後要一起去胡楊城跑馬,一起殺鮮羌蠻子的。

”,戚雲福托著腮,明亮的眸裡滿是困惑。

姚識禮啞然失笑。

他們幾個都是從小一起長大的,可蜻蜓與阿韌最是親近,可以說是除了戚叔叔外,她最信任依賴的人。

青梅竹馬,兩小無猜,或許真是早有天意,戚雲福如今尚且懵懂時,她就已經將居韌算進了自己的人生規劃裡。

姚識禮知道自己弟弟大概要傷心一段時間了,少年情意最是單純炙熱,等過了那一陣悸動,便也就釋懷了。

“蜻蜓,千錘百鍊閣來人說圖樣好了讓我們去確認。

居韌清朗的聲音自院外傳來。

戚雲福抬嗓應了聲“這就來。

”,與姚識禮作彆,“禮姐姐,那我先走了,晚點再來陪你。

“去吧。

不得不說,千錘百鍊閣效率是頂好的,這才幾日功夫就把圖樣設計出來了,戚雲福心心念念自己的劍已久,到了閣裡便立馬要圖樣選看。

一呆就是半日功夫。

確認好圖樣,接下來的鍛造是重中之重,奔虎挑了閣裡最好的鍛造師負責這兩單,還讓掌事親自盯著。

“奔閣主,勞你費心了。

”,居韌抱拳客氣了一句。

“小兄弟甭客氣。

”,奔虎粗聲笑道:“二位身手好,我奔虎樂得交你們這個朋友,必定不會教鍛造師糊弄了事,從我這出去的兵器,絕對物有所值。

“二位打算幾時離開漳州?”

戚雲福在心裡算算日子,加上趕路的時間,出來也有半旬了,遲則六月初,應該就要回槐安了。

她托著鞭柄,摩挲上麵的寶石紋路,沉思道:“應該六月初就要走了。

奔虎歎了一聲,惋惜說:“本還想邀你們加入我的商隊呢,我有支往來南北兩地的商隊過幾日就要出發,準備販些牛羊馬匹和皮子,商隊一路從我們漳州出發,途徑二十六個州府,目的地胡楊城。

“路途太遠,我最近正在尋摸幾個得力的好手加入商隊,若你們不急著回家,又想出去闖一闖,可以考慮下加入我們商隊。

奔虎循循善誘著。

他實在是瞧上了這兩個小年輕的身手,若能加入他的商隊,那將是如虎添翼。

第32章

十五歲

回程、父女夜談

從千錘百鍊閣出來,

戚雲福沉默著往回走,她時不時回頭,瞅著那條街巷不言語。

又看著居韌欲言又止。

居韌多懂她,恣意笑著:“你要真想去就去,

反正我肯定是會跟著你的,

到時候捱罵一起挨,

捱打我幫你。

戚雲福抿了抿唇,

垂眸有些失落:“可是跟著商隊去了,好半年都不能回村,

我捨不得爹爹,

而且他肯定也會生氣的。

“那倒是。

居韌摸著下巴尋思,如果奔虎的商隊等個把月再出發就好了,這樣他就可以先回村,爭得爺爺同意後再加入商隊去走商。

要就這麼跑了,他爺爺非得打斷他腿不可。

左思右想,

跟著商隊跑路都是個損招,

行不得。

居韌撓撓頭:“要不算了吧,等下次有機會再去。

戚雲福慢吞吞地點了頭。

本以為這事就過了,

誰知商隊出發前,奔虎特意遣人到明府再次發出誠懇邀請,

還讓姚聞墨聽了個正著。

明二爺最近身子不爽利,請了許多大夫,一番折騰下來精神氣散了,

整日頹廢吃酒,

也是這幾日才重新拾起信心,埋頭苦讀。

姚聞墨被他逮著,日日泡著書房裡,

雖同在小院卻常見不著麵,今兒千錘百鍊閣的人過府了,偏生撞著他,也是倒黴。

姚聞墨將來人趕出去,幽幽盯著居韌和戚雲福看。

“行事絕對低調?”

“路上都聽聞墨哥哥的話,絕對不生事?”

居韌理直氣壯:“我行事很低調啊。

戚雲福彎著眸子有些討好地笑笑:“我也很聽話呀。

姚聞墨冷笑:“我若冇聽到方纔的話,你們是不是就打算偷偷跟商隊跑了?”

戚雲福和居韌瘋狂搖頭。

姚聞墨能信他們的話纔有鬼,沉著臉警告道:“你們這幾日最好安分些,最近漳州城內極不太平,我打算過幾日便動身回槐安,這段時間不允許再擅自偷跑出去玩。

堂裡茶香氤氳,姚聞墨喝了口茶將煩躁的情緒壓下去,眉宇積著一道深深的褶子,很是嚴肅的樣子。

居韌往扶椅裡一癱,翹起腿問:“出什麼事了?”

姚聞墨覷了他一眼:“還不是你們倆惹的禍事,昨兒傍晚城中來了一隊騎兵,連夜抄了刺史府,訊息傳得沸沸揚揚的,我問過明叔叔,他說是那日小鎮命案,刺史表侄被殺,作案現場發現了漳州刺史收授奚州各官員賄賂的往來信件,上麵有刺史私印,這案子查辦的速度快得不正常,很明顯是京中有推手。

“京城從四月份就傳出陛下病重的訊息,如今太子侍疾,二皇子和三皇子共同監國,朝中黨派之爭幾乎到了劍拔弩張的地步,漳州刺史是刑部衛尚書的遠房姻親,衛家又屬二皇子派係,刺史這個案子太巧合了,很有可能是三皇子為了拔除二皇子的爪牙,而故意設計的。

“那日若我們與文徽書院一行人發生糾纏,恐怕也會被牽連其中。

姚聞墨無比慶幸當初他決策果斷,在案發後立刻離開小鎮,冇有逗留其中,否則恐怕難以脫身。

戚雲福有些心虛地撇開視線。

她與居韌對視一眼。

居韌握拳抵在唇邊,重重咳了一聲:“可能事情冇你想得這麼複雜呢,冇準就是那凶手殺人劫財,才誤打誤撞牽連出漳州刺史這個案子的。

戚雲福悄悄摳桌角,當時她確實是誤打誤撞發現了地上的錦盒,她對裡麵厚厚一遝信件並不感興趣,隻是想著那錦盒好瞧,才扔了信,將錦盒帶走。

誰成想,裡麵的信件才重要。

可細想來事兒也說不通。

漳州刺史的表侄,是怎麼收集來那些信件的?又為什麼會在出行時將如此重要的信件隨身攜帶著。

戚雲福單純的腦瓜子想不通這些複雜的事,索性不再糾結,將心放回肚子裡,那刺史府都被抄了,她殺的幾個人後台一倒,冇準家族都會被牽連砍頭,誰還會在意凶手是誰。

姚聞墨是行動力極強的人,他既是說了準備回程,便立刻著手采買物資,期間很明顯能感覺到城中米糧麵的價格上漲得厲害,還隱隱有朝廷要打仗的訊息散出。

城中百姓人心惶惶。

這漳州城確實不能再待下去了。

三日後,千錘百鍊閣送來了鍛造好的兵器,回程諸事也安排妥當。

出發前夜,姚聞墨與明府主院那邊的人告了彆。

次日,車隊出發。

寅時天兒還是黑的,街集空無一人,連巡邏的府兵都散了值,車隊的馬蹄聲踏踏作響,緩緩向城門口去。

姚識禮披著鬥篷,身形隱在黑夜裡,隻有貼身丫鬟提著的燈籠昏昏照著腳下,她踮腳去望漸漸走遠的車隊,抬手拭去眼角的淚。

“阿弟,一路平安。

她輕喃的話,飄在了夜風裡。

·

六月暑氣重,炙熱的日頭烤著地麵,馬兒因中暑倒了幾匹,為著安全,車隊不得不緩下行程,走走停停。

回到槐安縣時,已是六月中旬了。

南山村裡正值農忙。

戚毅風一下午都在挑水澆花生地和芋苗地,入夏後田裡的水又旱得快,隔日便得進山去放水蓄田,這一忙起來早出晚歸的,整個人曬得黑溜溜,胳膊的肌肉愈發賁張。

村裡冇了兩個小輩整日撒野,隻餘下課堂裡整齊的讀書聲,戚毅風不太適應,挑著桶如往常般朝村口去。

自戚雲福去漳州後,他時不時就會到村口張望片刻。

然而今日不同的是,村口出現了一駕馬車。

“爹爹!”

戚雲福清脆響亮的一聲“爹爹”,似是在南山村這汪沉靜的湖麵扔下了一顆石子,掀起滾滾波濤,驚得戚毅風肩頭扁擔掉了,水桶砸地上都無暇顧及。

“爹,我回來啦!”

戚雲福興高采烈地跳下馬車,往戚毅風懷裡撲。

戚毅風還冇反應過來,就被撞了個滿懷,他嘴角緩緩彎起,冷硬的輪廓柔和下來,抬手摸摸閨女腦袋:“可算是回來了,你和韌哥兒要再不回來,你爹我可就要找去漳州了!”

戚雲福軟軟笑著:“爹我想起死你了,漳州城可好玩啦,我還帶了好多禮物回來呢。

“走,家去!”

戚毅風彎腰撿起扁擔和水桶。

戚雲福和居韌回來的訊息很快在村裡傳開,沉寂的村莊又熱鬨起來,居家小院裡,戚雲福把帶回來的禮物一一發了,而後眉飛色舞地說起這次漳州行的見聞。

兩人在千錘百鍊閣打的軟劍和重刀戚毅風試過後覺著都不錯,起碼冇有被忽悠,都是真材實料的。

戚雲福寶貝得緊,她腰帶上左邊懸著十九骨鞭,右邊掛著軟劍,行走時兩隻木雕小老虎與軟劍劍鞘碰撞發出叮鈴聲響,似銀鈴般清脆。

“這條鞭子是個好東西,給三叔瞧瞧。

”,吳鉤霜勾了勾手指。

戚雲福捂住腰帶:“這是我的。

“出息,三叔就看看,還能搶你這小輩的不成?”,吳鉤霜翻了個白眼,曲起手指一板栗敲過去。

戚雲福摸著被敲疼的腦門瞪他,磨磨蹭蹭地拽下鞭子遞過去。

吳鉤霜接過鞭子仔細研究一番,嘿了聲說:“黑虎鞭革,還有倒鉤,這一鞭子下去可不得皮開肉綻。

“在村子裡你可彆胡亂使著玩。

”,衛妗有些擔心。

蜻蜓是個孩子氣的,手裡拿著這般厲害的兵器,萬一誤傷了人可怎麼好,村民們並非大凶大惡,哪怕平時有齟齬,也隻是互相罵幾聲,不會存那些害人的心思。

戚雲福乖乖應:“我不會亂用的,隻自己耍著玩。

衛妗眉眼舒展,她揚了揚嘴唇,支使著趙輕客去隔壁村買隻豬後腿,笑說:“今晚二嬸給你們做好吃的,接接風。

這個時辰太陽也快落了,天際紅霞漫天,眾人閒聊著各自家去。

戚雲福與居韌揮揮手,跟戚毅風回自家院裡,院裡還是如往常般,爬山藤鬱鬱蔥蔥,紫色黃色的小花開滿了牆頭,藤枝攀著鞦韆架蓬勃生長。

戚雲福將身上叮鈴哐啷的物什放回屋裡,穿著短打出來把院中雜草清除一遍,而後拎著菜籃去後院摘菜。

戚毅風去河裡挑水,將水缸填滿。

灶房裡炊煙裊裊升起。

隔壁傳來居韌逗弄李老三的聲音,歡快又嘚瑟。

戚雲福蒸了米飯,去幫衛妗洗菜,燒火。

從漳州帶回來的那一瓦罐馬奶酒被分了分,一部分讓姚聞墨帶回去給姚縣令,一部分送到了牛家,剩下的都端上了桌。

一桌家常飯菜,一罐濃香馬奶酒,雖然比不得漳州的八寶鴨蜜醬肘,可回到家中,吃甚麼都比外麵的要香幾分。

戚雲福足足吃了兩碗飯。

夜裡洗漱後,戚雲福跑到她爹屋裡,有些忐忑地說起官道上與文徽書院發生的齟齬,而後她又在小鎮殺了人,由此引出了後邊一係列的事。

戚雲福習慣什麼事都要講給爹爹聽,她盤腿坐在床榻邊,眼眸無辜,歪著腦袋一臉依賴地望著戚毅風。

“爹,朝廷真的要打仗了嗎。

戚毅風搬了板紮進來,推開窗台通風,教涼爽的夏風穿堂而過,自己有一搭冇一搭地搖著竹扇。

他一半臉隱藏在陰影處,眼裡閃過晦暗,似在斟酌著語言:“要真如墨哥兒所說,那也是皇子爭位而引起的朝廷動盪,是內政不和,並非外敵入侵,所以打仗不至於,頂天了逼宮造反,上邊換個人當皇帝,與咱們這些小老百姓冇甚乾係。

說起這等大逆不道的話題,戚毅風絲毫心虛都冇有,甚至隱約透些鄙夷之色。

夏日裡蚊子猖獗,在耳邊嗡嗡響。

戚毅風起身去簸箕裡抓了把艾草,扔進鐵盆裡點燃,端到戚雲福房間去熏蚊子,出來時去灶房撈了根黃瓜,一邊吃一邊回屋。

“你那屋太久冇住人,裡邊蚊子多,等艾草熏一熏再回去。

戚雲福哎了聲,輕車駕熟地從櫃子裡找出話本子,赤著腳窩在小榻邊,抵著窗台,悠閒地翻看著。

戚毅風坐在門口乘涼,說起村中閒事:“前幾日桃花村有幾個小孩去野湖摸魚溺水了,得虧我進山打獵時碰見了,這纔沒出事,兩邊村長都覺得那湖危險,打算吆喝村裡健壯漢子,一起去把那野湖水放了,正好現在田旱缺水。

戚雲福從話本子裡抬起眼,有些驚詫:“那野湖許多年都冇放過水,裡邊的魚指不定比人還重呢,那要怎麼分?”

“估摸著按戶分,報名下塘的多拿一份。

“我也想下塘去撈魚。

戚毅風抬頭看著月亮,說:“想去就去,但不能多拿一份,可以摸些河蝦,黃鱔小魚仔,曬乾了成放。

“嗯嗯。

”,戚雲福高興地應了一聲。

夜色如綢,月光照著田野屋舍,知了喋喋不休地響著樂,惱人得很,戚雲福關了窗,穿上鞋子說:“我回自己屋裡去了。

“我看看艾草熏好冇。

戚毅風起身去她屋裡,推開門一股艾香撲鼻而來,熏得透透兒的,他把鐵盆端出去,拍拍手上的灰說:“屋裡熏過一回,你窗彆開太大,早些睡啊,明早我喊你起。

“明兒我要賴床的,不早起!”

戚雲福衝她爹哼了一聲,跑回自個屋裡。

第33章

十五歲

“我連你屁股蛋都見過了,摸……

姚府,

書房。

窗台旁綠梅窈窈,日光落在房內,暈著金色的光芒,案上書籍和文章散亂無序,

姚聞墨伏於書案邊,

潔白的袖擺沾了一大塊墨汁。

於氏推門進來,

見此走過去彎腰拾起地上的羊毫筆:“這孩子,

累了不去榻上歇息,這般伏案而睡,

仔細過後頸椎疼。

於氏動靜不小,

姚聞墨悠悠醒來。

“娘?您怎來了。

”,姚聞墨睜著惺忪睡眼,揉了揉後頸,迅速將案上狼藉收拾好,燃儘的燭台擱至一旁,

抬聲吩咐書童去傳茶。

於氏將手中畫卷放到案上,

回身隨意一坐,道明來意:“墨哥兒,

娘給你挑了幾位書香門第的姑娘,都是溫柔聰慧,

品行和相貌皆為上乘的,你看看喜歡哪位,我們先定親,

等你科考後再成親,

到時雙喜臨門。

姚聞墨低頭看著畫卷,抬手碰了下紅色的繫帶,餘光見袖口沾了墨,

他有些煩躁地移開視線:“娘,您不必費心為我張羅這些,我如今一心科舉,無暇顧及婚事。

“你是我兒,我不為你張羅為誰張羅?”

姚聞墨撐著額,“兒的意思是可晚一兩年再考慮婚事,再說了這些人我也不喜歡。

“你都不看一眼,如何曉得自己不喜歡?”於氏苦勸道:“兒啊,你如今十九了,娘並非是逼著你成親,隻是想著先把親事定下來,也好教爹孃安心是不是。

姚聞墨沉默不言,彆過了頭。

見他如此抗拒,於氏心冷了下來,暗暗琢磨著,待丫鬟上了茶,她吃了口茶,終於試探性地開口:“墨哥兒,你是不是有心儀的姑娘了?”

她家哥兒整日不是在書院上學,就是躲書房裡埋頭讀書,縱是外出會友也是與同窗們一道,也冇聽說他識得哪戶人家的姑娘。

也就常去南山村和蜻蜓韌哥兒——於氏眸一緊反應過來,她麵色有些難看:“墨哥兒,你實話告訴娘,是不是喜歡你戚叔家的蜻蜓?”

姚聞墨渾身震了震,耳垂微紅,許久才聽得他悶悶的一聲“嗯。

於氏深呼吸,而後緩聲道:“蜻蜓是個好姑娘,活潑朝氣,天真靈動,娘也喜歡她。

姚聞墨騰地抬頭,臉上喜色灼灼,“那娘——”

“可她不適合你。

於氏冷靜打斷他,“娶妻娶賢,你將來科舉入仕,必得有人替你掌家理事,還有各府人情往來、官眷交往等都需要費心思,蜻蜓的性子跳脫,無法助益你往後的官途,也不會打理內宅。

姚聞墨滿心的喜悅被兜頭潑了一盆冷水,他將案上畫卷揮開,淡聲道:“兒女婚事在娘眼裡也是家族興旺的一個手段嗎?阿姐是,我也是。

娘口口聲聲說阿姐嫁得好,是何等的光耀門楣,可她進門不到三年,剛懷身子側室就進門,丈夫偏寵側室,連被側室陷害險些冇了孩子,也得忍氣吞聲,委曲求全。

“口口聲聲說禮姐兒嫁得好的,是你爹,不是我。

”,於氏砰地將茶盞砸到桌上,滾燙的茶水濺散落在她手背,她卻渾然不覺得痛。

姚聞墨的指責像是一把刀子,刺入了她的心口,她這麼多年將姚府上下打理得井井有條,婆母稱讚,兒女孝順,庶子庶女們也聽話。

她費儘心血,卻隻換來兒子這樣的怨懟,於氏實在是寒了心:“罷了,與你說這些有甚麼用,我隻告訴你,要娶蜻蜓不可能。

她垂眸看著手背的紅痕,聲音冷靜嚴肅:“退一萬步講,哪怕是我同意,你爹也同意,在你戚叔那就過不去,你應該有自知之明,自己不會隻娶一位妻子,戚大疼蜻蜓入骨,曉得她最愛自由,怎麼可能同意把女兒嫁給你,關在後宅裡做你的姚戚氏。

姚聞墨握緊拳頭,眸重重閉起,他堅定的話語中透著執拗:“我和爹不一樣,娘,我和他不一樣。

“那你就讓娘看看,你能拿出多少決心,明年春闈,若你能拿下會元,殿試進前十,娘就去戚家提親。

於氏冷聲說完,拂袖而去。

姚聞墨怔怔望著淩亂的書案,腦海中迴盪著於氏離開前的話,會元、殿試前十,哪一樣都艱難無比。

他踉蹌跌坐回椅內,迷茫地呆坐半響,眼眸卻愈發清晰堅定,隻要有心,這世間就冇有做不成的事。

想清楚後,姚聞墨疾步出書房,吩咐隨從備馬,即刻去南山村-

村裡放野塘,村民們幾乎都去湊熱鬨了,水桶菜盆洗衣盆等傢什都搬了出來,塘裡大魚撈過一遭,餘下小河鮮都不計進公家裡。

兩邊村民如熱湯下餃般,爭先恐後地跑進淤積深厚的塘子裡摸小魚小蝦。

戚雲福在身前掛了一個竹簍,摸著黃鱔、小鯽魚、河蚌田螺這些就往裡扔,在塘子裡靈活地鑽來鑽去,不一會渾身沾滿了淤泥,麵上也臟得厲害。

居韌拾得條鮮活的黃鱔,往背後束口的簍子裡放了,他清朗的俊臉閃過壞意,猛地朝戚雲福撲過去,濺了她一臉水,而後往淤泥裡一掏。

笑嘻嘻道:“看這大河蚌!”

都比他臉還大了,也不曉得活了幾年。

戚雲福擦了擦臉上的水,抓起泥巴就往他臉扔:“我看你像個大河蚌!”

居韌身手靈敏地往旁躲,厚著臉皮說:“大河蚌可冇我俊。

戚雲福鄙夷了他一眼,扭頭繼續拾田螺。

她不理睬了,居韌又湊上去,渾當自個方纔冇捉弄人般,笑說:“竹簍快滿了,我給你搬岸上,二嬸拿了好幾隻木桶來裝呢。

“喏。

”,戚雲福迅速抓起泥巴糊他臉上,趁他刮臉時嘲笑道:“滿頭臉的泥巴看你還俊不俊。

居韌嘖了一聲。

戚雲福將竹簍塞他懷裡,理直氣壯命令道:“快去給我把竹簍空出來,還得繼續拾呢。

居韌抱著竹簍往岸邊去。

到了岸上,將竹簍裡的河鮮倒進木桶,居韌頭都冇回,揚手就將竹簍拋出去。

站塘子中間的戚雲福輕鬆接住,抬聲衝他喊:“阿韌,等會把水壺也帶過來。

“好。

居韌使勁蹬蹬胳膊腿,將身上泥塊抖落,蹲在田壟邊洗手。

“阿韌!”

居韌聞聲抬頭。

姚聞墨穿著一襲白袍闊步走來,腳上的黑皂靴沾滿了淤泥,瞧著有些狼狽。

居韌微擰起眉頭:“姚聞墨?你不是應該在書院嗎?”

姚聞墨笑著應:“我來找蜻蜓。

“找蜻蜓有事?”

戚毅風低沉的嗓音突兀地在姚聞墨身後響起。

姚聞墨轉身,忙與人拱手作禮。

“戚叔。

戚毅風臉色冷硬,嘴唇抿成一條線,深邃冰冷的眼神一閃而過,很快消弭於無形。

“戚叔,晚輩是想找蜻蜓說些話,也算不得有事。

戚毅風將手上的漁網拋給居韌,讓他拿到河邊去洗乾淨,而後大馬金刀往那一坐:“那你就在這說吧,我正好聽聽。

姚聞墨一時有些進退兩難。

他背手看向正在塘子裡歡快摸魚的戚雲福,心中無端忐忑,總覺得一股無形硝煙圍繞著他,而那兩道淩厲逼人,壓迫十足的視線存在感又太強烈,實在是教人喘不過氣。

姚聞墨繃緊了脊背,儘量坦蕩地目視著前方。

戚毅風與他說閒般隨意開口:“聽村長說你學問做得好,今年便要下場鄉試,若能考得個名次,明年春闈可有把握?我聽說京城裡才子遍地,每三年一次的會試,他們要占半數。

姚聞墨謙遜應著:“今年確實要下場了,關於春闈晚輩不敢狂妄,卻也不懼。

戚毅風點點頭,“為人謙而不卑,這很好。

”,他話鋒一轉說到:“你今年十九了吧,也該到成家的年紀了,將來考到京城去,也能有人替你打理家業,那可不比我們這些小地方。

“戚叔,我——”

“爹!”戚雲福氣鼓鼓地從塘子裡爬上來,一把扔了竹簍,“說了讓阿韌給我帶水,你又把他往彆處支使。

戚毅風從腰間扯下水壺遞過去。

戚雲福手都冇洗,仰頭咕咚喝水,待解了渴才蹲到田壟邊洗手,洗水壺,期間她扭頭看了眼姚聞墨,有些驚訝:“你怎麼來了?這會不是應該在書院嗎?”

“我…本想來找你說個事。

”姚聞墨一身白袍,站在滿是淤泥,淩亂不堪的塘子邊,顯得格格不入。

戚毅風揮了手,讓戚雲福去河邊尋居韌,幫他洗漁網。

姚聞墨失落垂眸,最終還是冇能說出口,他在心底歎了一聲,等戚雲福離開後,肩膀垂下失了來時的意氣風發。

他挪步上前,抱著破罐子破摔的決心,同戚毅風說出心裡話:“戚叔你應該也看出來了,我心儀蜻蜓,但家中並不同意,我娘說我若能考中會元,殿試進前十,就替我到您家裡提親。

戚毅風將手搭在他肩頭,嗓音沉穩,如尋常長輩般:“墨哥兒,你自小讀書,奉書中聖賢為圭臬,心中為民請命的理想信念如孩童般純粹。

“戚叔希望你能秉承初心,你是為了理想信念而考取功名,並非是為了娶到蜻蜓,她擔當不起你的一生。

姚聞墨怔然。

戚毅風的話如當頭一棒敲醒了他。

姚聞墨要前往文徽書院求學的訊息,戚雲福是通過牛逸心口中得知的,八月份便是鄉試,也不知他怎麼想的,在這個節骨眼上轉書院。

戚雲福在院裡處理鯽魚,她有些生氣地將鯽魚腦袋當成姚聞墨的剁下來,“上回來的時候也不見他說,我和阿韌可不會去送他。

“是剛決定的吧,文徽書院的師資力量確實比我們書院要好,他們的教諭可是一位進士,若能得他指點一二,鄉試把握也大些。

殺魚沖洗的血水流了一地,牛逸心溜到院牆邊的鞦韆坐著,繼續說道:“七月中旬府試,我七月初也得出發去漳州了,這一彆也不知何時才能再聚,你們當真不去送?”

戚雲福白了他一眼:“那姚聞墨何時出發?”

“後天。

“行吧。

”,戚雲福勉為其難應道:“到時會去送他的,至於你去漳州府試,我和阿韌會跟著去保護你,這是我們早就說好的。

牛逸心聞言唇角上揚,心裡高興,連滿院子的血腥味都好聞了些。

他應了聲,說:“那我看看明日書院同窗宴彆後還有冇有時間,有的話我們去縣裡聚一聚,吃頓飯給師兄踐行。

“都行。

戚雲福把處理好的魚抹上鹽,拿麻繩穿好,懸吊到院中撐起的竹架上晾曬,一盆魚內臟用熱水滾過,倒進李老三的狗盆裡,卻見它隻吃了半盆就停了。

戚雲福納悶道:“李老三最近好像冇什麼精神,吃得也少。

牛逸心不怎麼在意,“可能是天氣熱,胃口不好,你讓阿韌多帶它去溪裡泡泡涼水就是,對了他人呢?”

“去縣裡做工了。

牛逸心理理袖坐起,“那我回書院了,明兒下午你和阿韌記得來書院找我。

戚雲福揮揮手,權當應了。

傍晚居韌做工回來,戚雲福與他說了姚聞墨要去文徽書院的事。

居韌頗為驚詫。

他問:“怎麼偏偏是文徽書院?”

戚雲福:“牛蛋說文徽書院師資力量好,教諭是進士。

居韌仔細回想,發現當時姚聞墨確實對文徽書院的學子們比較熱情,還一心想去同人家探討學問。

“他去了文徽書院,怕是往後隻能逢年過節見一回了,若是考到京城去,那好幾年都難見麵,是得去送送他。

都是自小一起長大的朋友,如今突兀地要麵對分彆,居韌心裡有些不是滋味,他扭頭進了屋裡,尋思著能送個甚麼臨行禮。

次日,烈日灼灼熱得厲害。

戚毅風一早去了田裡拔草。

戚雲福隻著了小衣,屋門大敞著,攤在竹蓆上乘涼,院裡晾滿了魚,這才一日功夫,就曬得乾巴巴的,可見日頭猛烈。

她昏昏欲睡,格外想念縣裡那一口冰飲的涼爽,愈躺心裡愈煩躁,乾脆起身穿好衣裳,去隔壁尋居韌。

居韌正補覺,他昨兒夜裡在屋內忙活一宿,用小部分紫檀木雕了一枚精緻的平安符。

戚雲福徑自推門進去,稀罕地將那枚平安符拿起來摸看,她推了推居韌,摸到一手汗。

“嘖,這都能睡著。

戚雲福拿了竹扇過來幫他扇風,隔壁小課堂又傳來惱人的讀書聲,夏風燥熱,屋內又悶,真是活在火爐子裡般。

“阿韌!”,戚雲福湊到居韌耳邊大吼一聲。

居韌直接被嚇醒,暴躁地在竹蓆上扭來扭去,他看見戚雲福直接無語了,擦了一把臉上的汗,背過身去將被汗洇濕的裡衣脫下。

戚雲福盯著他背後起伏的肌肉線條看,還好奇地伸手指出去戳戳,腰腹硬邦邦的,還很滾燙。

居韌騰地退開,迅速套上新裡衣:“你還是不是個姑孃家,隨便摸未婚漢子的腰。

戚雲福嘖了一聲:“我連你屁股蛋都見過了,摸個腰算什麼。

“你過來做甚?還冇到下午呢。

”,居韌冇好氣地下了床,去桌前倒水喝。

戚雲福苦著臉應:“天兒太熱了,我想提早些出發,去縣裡喝冰飲。

“那就去吧。

”,居韌也熱得緊,渾身教汗黏得難受,他抓了抓頭上濃密的長髮,熱得眼睛迷離:“我去河裡洗個澡再去,這一身汗太難受了。

“那我回家等你。

戚雲福將那枚平安符放回原位。

剛過晌午,兩人迫不及待地去了縣裡,而後直奔酒樓,叫了兩份水果冰飲和涼粉,呼嚕吃了起來。

一口冰飲下肚,全身舒暢。

“這早芒肉半杯,加幾顆冰塊就賣三十個銅子,那肉市裡的豬五花也才十五個銅子兒,真是暴利啊,要咱也去賣,那豈不是賺翻了。

“家裡荔枝快成熟了,我們可以自己擺攤賣荔枝冰飲。

戚雲福吸溜一口冰塊,哢哢咬了起來。

居韌:“山裡的溪水挑出來冇一會就熱了,再說了你又冇冰塊怎麼做冰飲?”

“誰說我冇冰塊了。

“你還會做冰塊?”

“反正我有辦法。

……

兩人一邊拌嘴,一邊躲著陰往書院去。

姚聞墨在書院裡是位有名氣的秀才郎,他要轉去文徽書院,同窗們互相吆著組了踐行宴。

課室先生雖有不捨,卻還是放了他去,畢竟人往高處走,姚聞墨有纔能有抱負,自然不會拘在這小小的槐安縣。

等他們宴席散了,戚雲福和居韌已經在書院的待客室裡呼呼大睡了,邊上還有一顆被挖空的寒瓜。

牛逸心搗醒二人,往預定好的酒館去。

到了地,居韌一把勾過牛逸心,將他帶著往前踉蹌,打趣他:“行啊牛蛋你讀書都學壞了,還往酒館來。

牛逸心聳了聳肩膀,將他撞開:“踐行宴當然得吃酒了,再說了這兒還可以聽書呢。

“還有說書的?”,戚雲福稀奇地趴在欄杆邊觀望:“都說些甚麼故事?能不能點個女將軍聽?”

“說書先生講甚麼就聽甚麼,想選故事那就打賞去。

戚雲福登時捂住錢袋:“我可冇銀子。

“那就把你自個賣給說書先生。

姚聞墨暗暗搖頭,他這幾位好友,自小就混在一處頑,慣是口無遮攔。

他招呼小二進來點菜點酒。

居韌忙不迭舉手:“要一桶冰塊!”

“一桶冰塊二兩銀子。

居韌嘶了一聲,這冰塊比銀子還貴了,他擺擺手:“那來半碗吧,我們分著吃。

姚聞墨失笑道:“就來一桶吧,今兒我請客,你們隨意。

“那怎麼行。

”,戚雲福義正言辭道:“我爹昨晚特地過來與我講,去給朋友踐行,得自己出錢,不能混吃混喝,這叫與人交友的禮數。

牛逸心撇她一眼:“都混吃混喝這麼多年了,你才反應過來啊。

“不管,反正今天這頓不能讓姚聞墨出,我有銀子。

“你方纔還說冇銀子。

“現在有了!”,戚雲福瞪了老堵她話的牛逸心一眼,而後與居韌換了位置,不挨著他坐。

牛逸心嘿了聲,“幼稚。

在幾人插科打諢時,酒菜上來了。

居韌率先拎起酒壺,倒滿酒舉高,嗓音清朗:“姚聞墨,祝你此去鵬程萬裡,一路平安。

他仰頭將杯中酒一飲而儘,被辣得齜牙咧嘴,還不忘掏出自己雕好的平安符遞過去,“喏,送你的。

姚聞墨接過平安符,摩挲著上麵精美的紋路,他眼眶微熱,能識得這樣赤誠的朋友,已是一生幸事。

“阿韌,蜻蜓,師弟,我此去奚州山高路遠,恐久不能再相見,望爾珍重。

牛逸心寬慰他:“短暫的分彆不必傷懷,既是朋友總有重逢之日。

姚聞墨開懷道:“期待重逢那日,我們都各自有了成長。

臨近離彆,氣氛總是沉重而又不捨。

“你們乾嘛呢。

”,戚雲福迷迷糊糊地跟著喝酒,一手抽出空去扯鴨腿吃:“又不是死了,都哭喪著臉作甚,想見麵了騎馬直上官道,三天就能抵達奚州。

居韌憂傷道:“你不懂我們兄弟間離彆的沉重。

戚雲福將另一隻鴨腿也扯走。

“欸乾嘛呢那隻鴨腿是我的!”,居韌忙撲過去搶,哪裡還有甚麼憂傷,滿眼都是對鴨腿的佔有慾。

歡聲笑語自有終時。

四人離了酒館,姚家的馬車侯在外麵,見主子出來便立刻上前去攙扶,姚聞墨雖吃了些酒,卻仍舊清明,他屏退了書童,一一與好友擁抱。

最後到戚雲福時,俯身輕輕虛環著她,給了她一個剋製的擁抱,“明日我出發得早,你們不用來送了。

轉身時,他隱忍多時的眼眶終是紅了。

居韌收回了懶散不著調的模樣,定定看著姚聞墨上馬車,神色晦暗不明。

戚雲福從腰帶裡拽下一隻荷包,揚聲與他說:“這裡邊裝著魏爺爺與我的各種毒藥,你留著防身,怎麼個用法上邊都有寫。

姚聞墨坦然地接過了荷包。

送走了姚聞墨,三人沉默著往城門口去,氣氛有些低迷。

居韌“唉”了一聲,與牛逸心搭著肩走,整個身體都捱過去,麵色潮紅,眼神迷離。

方纔吃的那些酒這會終於上勁了。

第34章

十五歲

“我爹叫戚大,纔不叫戚毅風……

姚聞墨離開那日,

他們還是摸黑去了城門口送他,而後日子依舊平和而緩慢地過著。

很快到了六月底。

牛逸心準備出發去漳州參加府試,府試過後便是鄉試,若鄉試中榜考得舉人功名,

那接下來便得奔赴京城,

參加明年的春闈。

於寒窗苦讀多年的學子而言,

這是改換門庭唯一的機會。

臨出發前,

姚縣令忽然來了一趟南山村,不知與居村長說的甚麼,

戚雲福和居韌被勒令在村裡,

不得離開槐安縣。

本說好的事遭反悔,戚雲福自是不樂意,她去纏居村長許久,居村長這次卻堅決不鬆口。

牛逸心的行程耽誤不得,戚毅風托了縣裡相熟的武館好手送他,

同行的還有牛家兩兄弟。

進入七月,

稻田金黃,家裡的荔枝也紅透了。

戚雲福爬到樹上去摘,

糯荔簇簇垂枝,顆顆飽滿,

咬一口汁水豐盈清甜,內裡核又小,與往年比結果要好上許多。

“爹,

姚縣令為何不許我和阿韌去漳州了?”

戚毅風站在樹底下剪收荔枝,

邊上裝滿了兩筐子,聞言動作頓了頓,說:“府試期間漳州人員混雜最易出事,

他不讓你們去,自是有他的考量。

戚雲福撇了撇嘴:“本來我們都答應牛蛋了,失信於人多不好。

“牛蛋又不會與你們計較這些。

戚毅風見筐子裝不下了,他取了扁擔來,讓戚雲福繼續摘,自己將竹筐裡的荔枝先挑回院裡放著。

這片荔枝園是戚雲福小時候親自種的,早兩年隻開花不結果,後來請教了果農,授粉噴藥仔細打理著,纔開始有收成。

槐安縣是荔枝大縣,每年豐收季外地商人都會過來收購,但價錢壓得低,七八個銅子兒一斤。

家裡果樹頭年豐收時,戚毅風賣給了進村收購的海商,那會被坑了一把,後來就再不在本縣賣,都是現摘了,讓趙輕客倆兄弟運到隔壁縣去賣。

今年荔枝豐收,全部摘回來有一千斤左右,按照往年的價算,應該能得個二十銅子兒一斤,不算太賤價。

荔枝摘下後不易儲存,需要連夜出發,到次日清晨正好趕上隔壁縣果商的收購時間。

這一來一回也得兩日功夫,衛妗烙了幾塊肉餅讓趙輕客帶上,怕他趕路中暑,又往包袱裡塞了瓶散暑氣的藥丸。

衛妗如今身子重了,太遠的地方去不成,每日隻在村裡走走,活動腿腳,再遠了往桃花村牛家去嘮嘮嗑,交流繡活,向張氏請教養孩子的事情。

趙輕客運著荔枝離村後,戚毅風也扛著鋤頭和鐵耙去了地裡,院裡衛妗晾完衣裳,提著潲水桶打算出門去。

“二嬸你把潲水桶放著吧,等會我去倒。

”,戚雲福從灶房裡端著簸箕出來。

“那行吧。

”,衛妗也懶得走了,撐著腰緩步回去剝荔枝吃。

家裡留了兩筐子荔枝,水缸裡也還鎮著幾十斤,冰冰涼涼的吃起來便貪嘴,壓根收不住。

戚雲福在屋裡搗鼓半天,終於成功調配出硝石製冰的正確比例。

她惦記著要去縣裡賣荔枝冰飲,等不及要將成功製冰的訊息告訴居韌,出了門卻見居韌揹著李老三,神色焦急地跑出去。

“阿韌,李老三怎麼了?”,戚雲福追上去問。

“不知道,剛纔吃著飯就開始抽搐。

居韌愈走愈急,最後直接跑了起來,踹開魏家藥廬就大聲喊:“魏爺爺!快救命啊!”

屋裡哐噹一聲響。

魏厚樸疾步出來,腳上鞋跑掉了一隻,他微喘著氣:“怎麼了?!”

居韌放下李老三,慌張道:“方纔李老三吐血了,還一直抽搐,你快幫它看看。

李老三巍峨的身軀此刻無力地癱在地上,喉嚨裡發出沉悶的嗚咽聲,鼻裡噴著滾燙的氣息,腹部劇烈地呼吸著。

魏厚樸還當是誰出事了呢,他聞言麵色難看地瞪了居韌一眼,返回屋裡把跑掉的鞋穿回去,這才慢悠悠挪出來,撈了張板凳坐。

他掰開李老三的眼睛,看看眼球顏色,又去看他不斷往外吐的舌,泛白泛黃,再觀腹部鼓脹,四肢卻綿軟無力。

“狗和人不同,我隻能看個大概,算算年頭,李老三今年也十二歲了,在狗輩裡算高齡,年紀大了難免生病,看它眼球混濁發黃,估摸著快到時候了。

魏厚樸說完,輕輕地撫摸著李老三的腦袋,給他順順毛作安撫。

魏厚樸的話如一道驚雷落在了居韌的心頭,他愣住半響,嘴唇張了又合卻說不出話來,思緒淩亂。

“快到時候了”這句話帶來的沉重,讓居韌眼眶一下紅了。

他嗓音沙啞:“那還能救嗎?”

魏厚樸搖搖頭:“看它這樣,也就這一兩個月的事,這段時間應該是有征兆的,你們冇發現嗎?”

“吃得少算嗎?”,戚雲福說:“我最近發現李老三吃得很少,也不大愛出去玩了,總是待在屋簷下趴著睡覺。

“生老病死是人之常情,狗也不例外。

魏厚樸聲音淡然。

居韌聽了卻揪心得緊。

他的狼青小小一隻就抱了回來,養得高大威猛,去哪裡都會搖尾巴跟著,與他最是親,粘人又聽話。

居韌沉默不語,揹著李老三家去。

李老三一百多斤了,趴在居韌背上穩穩噹噹的,它伸出舌頭添了下居韌的臉頰,嗚嗚叫著,仍像小時候那般撒嬌。

“蜻蜓,我捨不得我的狗。

”,居韌聲音裡帶了哭腔,悶頭走著。

戚雲福不知如何安慰他。

畢竟不管是人,或者狗,死亡都是最終歸宿,好像冇有什麼值得傷心的。

戚雲福無法理解居韌的情緒。

她認真思考後,應說:“沒關係的,你還有我,我一直陪著你。

居韌哽嚥著“嗯”了一聲。

被李老三生病這事打擊到,居韌也冇心情與戚雲福去擺攤了,生怕它就這麼嘎嘣一下冇了,連跑幾個村子詢問老獵戶,扯了些草藥回來給熬水喝,還頓頓喂肉,夥食兒比自己吃的還要好。

戚雲福自己去了縣裡擺攤。

她的冰飲攤子料給得足,價格也公道,在晌午日頭最熱時,一度擠滿了人,不少孩童都奔著她冰飲裡的冰塊來,喝著荔枝冰飲,嘴裡嚼著冰塊,清爽又解暑。

直至木桶裡最後一份冰塊用完了,戚雲福才收拾著回村去,她一邊趕著車,一邊心裡算這趟出來賺得的銅子兒。

荔枝冰飲十五個銅子一份,冰塊八個銅子一碗,她爹幫做的六十節竹筒已經用光,這意味著光是賣冰飲她就有九百個銅子兒了,再加上單賣冰塊的那份,一兩多銀子是有的。

刨去買糖、製冰原料等一些成本,淨賺七百銅子左右。

趁著秋收前,還能多去幾日。

“姑娘,打擾一下。

一道話音打斷了戚雲福的思緒,她拽住繩子勒停馬車,疑惑地看向路旁男子。

男子二十左右,身穿黑色勁裝,腳踩繡金皂靴,手中還握著一把劍,不像是本地人。

他先是拱手,而後禮貌詢問道:“請問去南山村的路是往這邊嗎?”

戚雲福盯著他手裡的劍瞧。

“姑娘?”

戚雲福回過神,點點頭:“是往這邊,我就是南山村的。

男子聞言大喜,抹了一把疲憊至極的臉,從懷中掏出幾兩碎銀,“姑娘可否捎帶在下一段,這是酬勞。

“不要銀子。

”,戚雲福指著他手裡的劍,笑問:“這個可以給我看看嘛?”

男子詫異一瞬,立刻將配劍遞過去,自己利落地蹬上了馬車。

戚雲福得了劍,稀罕地左瞧右看,期間慢悠悠甩了一鞭子,埋頭在路邊吃草的馬兒撒蹄奔跑起來。

這男子的配劍瞧著輕,上手卻重,有些像是精鋼打造的,但是鍛造工藝要比千錘百鍊閣的精細,劍鞘上雲紋纏鷹,栩栩如生。

男子見她對兵器感興趣,便撿了些京城裡能說的與她聽,戚雲福聽得神思遐往,臨近南山村時,纔想起來問:“你要來我們村裡找誰?”

男子猶豫片刻,說道:“實不相瞞,在下受人所托,前來尋南山村戚毅風,有急事相求。

“戚毅風?”,戚雲福疊著眉頭,思索後非常篤定地說:“我們村冇有這個人。

男子有些急:“怎會冇有?是不是他易了姓,我得到訊息他就在南山村的。

“不懂哦,這樣吧我帶你去找我們村長,可能他曉得。

“好,多謝姑娘了!”

戚雲福趕著馬車家去,到了院前,她跳下馬車直奔居家小院,大聲嚷道:“村長,有一個外鄉人來我們村裡找戚毅風!”

她趴在窗台邊,伸腦袋進課室裡,溜圓的眸子滿是疑惑:“戚毅風是誰呀?”

居村長握著戒尺,敲了敲她腦門,冇好氣道:“戚毅風是誰,戚毅風是你爹。

戚雲福捂住額頭,不滿道:“我爹叫戚大,纔不叫戚毅風。

“誰來找啊?”

居村長懶得與她爭執,出了課堂,背手往院外去,看見那一身黑衣的男子腰間綴著孤鷹銀令,眸沉了沉。

男子上前一步,拱手行禮:“在下鷹十,見過居老。

“京城裡出事了?”

居村長淡淡收回目光,轉身回院裡,似隻是隨口一問。

鷹十麵色青灰,硬著頭皮跟進去。

居村長提前給村裡孩子放了學,讓戚雲福去灶房裡拿些吃食和茶水出來,他揮揮手,“坐吧。

鷹十為難道:“居老,下官奉命而來,必須要儘快見到戚元帥。

居村長沉下臉:“到底出了何事?”

院中空氣凝滯,鷹十挺直的身軀忽然踉蹌了下,他捂住胸口位置,麵色極其難看,顯然是有傷在身,卻強撐著至此。

居村長心裡有些猜測。

京裡隻怕是真亂了。

鷹營是儲君身邊的貼身護衛,若無大事,決不會離開儲君半步,更不會遠離京城,千裡迢迢到嶺南道來。

“蜻蜓。

”,居村長衝灶房裡喊了一聲,“去田裡吆你爹回來,就說家裡來客了。

戚雲福端著茶水和一簸箕荔枝出去,應了聲,按捺不住好奇心偷偷瞄了一眼過去,卻不料與對方視線撞個正著。

她抿了抿唇瓣,跑出院去。

院裡氣氛不是一般的凝重。

鷹十坐立難安,期間打量了一番這座農家小院,簡單卻寧靜,天藍雲闊,屋簷下懸掛著許多臘貨和農具,門檻邊趴著條老狼青。

院門敞開,微風輕拂,吹散了些許夏日的躁息。

戚毅風和村裡幾個漢子去了山裡引水灌田,這是尾茬水,等灌完這遭,也就差不多到秋收時節了。

戚雲福順著水渠找過去,將家裡來客的事兒與他爹爹講了,又催說:“村長讓快些回去呢。

“那回吧。

”,戚毅風收了鋤頭,把從水渠裡耙出來的淤泥堆開,衝山坳裡揚聲喊:“吳子,阿韌,回家了!”

吳鉤霜和居韌揮著割草的鐮刀從林裡鑽出來,抹了把臉上的汗,見戚雲福也在,都有些驚訝。

“蜻蜓怎麼也上山了?”

戚雲福應說:“村裡來客,村長讓我喊爹爹家去。

“誰啊?”,吳鉤霜搖頭嘀咕。

幾人順著小路下山。

到了居家小院,戚毅風和吳鉤霜見到來人,臉色霎時變了,他們將倆小輩趕了出去,院門掩緊。

戚雲福與居韌對視一眼,噔噔跑自家院裡搬梯子,倆人鬼鬼祟祟地趴到牆頭上,偷聽隔壁的對話。

“那人是誰啊?”,居韌小聲問。

戚雲福搖頭:“不知道,隻知他是來找我爹的,還說了我爹叫戚毅風,不叫戚大呢。

居韌嘖了一聲:“戚大一聽就是村裡喊的俗名,你連你爹叫甚都不知道,可真是夠孝順的。

戚雲福生氣地踩了他一腳。

本就一張梯子,倆人一腳踏一邊橫杆,偏生戚雲福還要抬腳踩過來,用勁還大,梯子失去平衡嘭地砸倒,發出好大一聲悶響。

居家小院裡幾雙眼睛齊齊望過去。

罪魁禍首坐在牆頭,有些尷尬地咧嘴笑笑。

戚雲福訕訕道:“爹,家裡的梯子砸斷了兩根橫杆。

戚毅風滿臉無奈:“下來吧,梯子我回頭修一修。

“哦哦。

”,戚雲福躍下牆頭,慢慢挪過去,垂著腦袋對手指,像個做錯事的乖孩子般不敢抬頭。

居韌撞她肩膀,“讓你踩我。

戚雲福一巴掌拍過去。

“打我乾嘛!”,居韌嚷起來,更加用力地撞她一下,戚雲福不肯吃虧,抽了鞭子就要甩他。

“再鬨我兩個一起打。

”,居村長冷靜地去屋簷那把藤條拎過來,往桌上一擺,指著邊邊兩張小杌子,“過去坐好,不許再吵。

戚雲福和居韌噤若寒蟬,鵪鶉似的過去坐好,雙手抱著膝蓋,鼓著臉頰互相瞪,作怪的小表情不停歇。

而一旁,鷹十話語精煉,快速將此行目的道出。

他說罷雙膝跪地,彎下挺直的脊背,抵地叩首,雙手奉上太子金印:“如今三皇子以五千私兵控製皇宮,還串通金吾衛將殿下囚禁東宮,二皇子以救駕的名義拿到了京畿守備、巡防兩營的指揮權,這二人僵持對峙,隻等聖人薨逝那日一舉奪位,皆時他們定容不了殿下,殿下如今處境艱險,還請元帥施以援手。

戚毅風麵無表情,居高臨下打量著他:“我庶民身份,如何幫得了你的殿下,你有時間來求我,不如拿著太子金印去向北邊三城駐兵求援。

鷹十急道:“要調動各地駐兵,需持聖人諭旨和虎符,但聖人已近一月未曾上朝,除了三皇子外無人得見。

末將潛出皇宮前,殿下說過,陵海為海外要塞,由虎師鎮守,而虎師隻認聖旨和元帥您。

“若能調動虎師一營,走運河十日便可直達京城。

戚毅風背手而立,黑眸深沉,轉身凝視著天邊飄散的雲團,離京前的不甘和怨恨依舊深埋在心底深處,尤記得他劍指聖人時,對方那一句“此生永遠彆再踏足京城。

”,飽含著對他的失望和冷漠。

往事曆曆在目。

戚毅風譏諷道:“老皇帝算計了一輩子,臨了臨了幾個兒子打了起來,若是他垂死病中驚坐起,見了這手足相殘的一幕,怕是得直接歸西。

“大哥,老皇帝我們不管,但殿下得救啊。

”,吳鉤霜低壓聲音勸說:“殿下從小就與您親近,也……也是您親弟弟。

一旦兩位皇子分出勝負,不論誰登基,東宮那位身為名正言順的儲君,都必死無疑。

“吳子,你帶著我的手信去陵海調兵,率一萬兵馬即可,收拾那兩個廢物足夠了。

鷹十聞言大喜,重重磕頭,心中懸掛的石頭終於得以放下,他磕下去的頭再未抬起來,身體一軟失去意識。

吳鉤霜當日收拾行裝便策馬出發,前往陵海,等鷹十再度醒來時,屋外天色已然變了一變。

戚雲福躲在窗台邊偷看他,杏眸澄澈乾淨,小臉圓白,帶著少女的天真和稚氣,見他醒來,眉眼瞬間笑開,端著藥碗過去。

“鷹十哥哥你醒啦,這是魏爺爺給你煎的藥快趁熱喝,不然涼了可苦得很。

鷹十靠在床邊,接過藥碗一飲而儘,“多謝小主子。

戚雲福坐在旁邊,托腮看著他。

鷹十被盯得莫名,他試探著問:“還有事嗎?”

戚雲福點頭,又晃了晃腦袋,眸裡閃爍著興奮:“昨兒你們在院裡說的話我都聽見了,我爹爹就是那個戲文裡講的虎師大元帥對不對?”

鷹十聞言,眉眼溫和些,他滿目崇拜,頗有些自豪道:“自然,你爹爹就是我們大魏王朝的戰神,有他在家國安矣。

“那我爹為什麼在南山村裡種田打獵?”

鷹十眸暗了暗,“舊事複雜。

戚雲福哼了一聲,揮揮手站起身,“不說我也曉得,定是老皇帝使壞,我們村裡的人說姓李的冇一個好東西,當然李老三不算,它是我們村裡的狗,可乖可聽話啦。

“李——”,鷹十猛地被嗆了一下,他不敢置信地微微瞪眼,“是居老屋裡那條狼青,叫……叫李老三?”

“對呀。

鷹十呼吸都凝滯了。

如果他冇記錯,聖人禦姓李,正好排行三,太後在世時常生氣責罵聖人,喊的便是“李老三”。

這很難說是巧合。

“我爹讓我告訴你,且安心養傷,三叔已經趕去陵海了。

戚雲福轉身出了屋子,見她爹在院中劈柴,從昨兒夜裡到現在,柴劈了滿滿兩壘牆,期間一句話都冇說過,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樣。

“爹,裡麵那位哥哥醒了。

戚雲福喚了一聲,去灶房裡端了茶水與戚毅風喝。

戚毅風喝了茶水,輕應了下,說:“你二嬸拾了些新鮮荔枝出來,說讓你送牛阿奶家裡去,她好這口。

“好~”

戚雲福聽話地去尋衛妗。

第35章

十五歲

“蜻蜓,我的狗狗冇有了。

戚雲福提著一籃子荔枝往桃花村裡去,

恰碰著打豬草回來的張氏,她熱情地挽著人推門進了院,喊老大老二媳婦去切草熬豬食。

牛家大哥和二哥都娶了妻,各自生了幾個孩子,

屋舍往外擴建了兩三間,

雖幾房擠著住,

卻冇有人提分家,

一家子養豬養雞,忙著地裡幾十畝地,

供牛逸心在縣裡讀書。

戚雲福與她們問了好,

往牛阿奶那屋去,剛抬步進去就聞著濃重的藥味,咳嗽聲兒不停,聽著是沉屙已久。

她扭頭問張氏:“嬸子,阿奶怎麼了?”

張氏掀開竹簾子透氣,

去床邊將牛阿奶扶起來坐好,

眉頭緊緊鎖著:“昨兒傍晚去摘菜,教脫線的草鞋拌了下,

摔著了。

她話語間很是自責,眼眶紅了:“往常都是我自個去摘菜的,

我也就懶了那一回,就一回。

“好了好了,你彆自責,

我這也冇甚麼事,

躺幾日就好了。

”,牛阿奶麵容憔悴,卻仍樂觀笑著。

她曉得自己這個兒媳婦是個能乾孝順的,

摔這一下到底是命,老天若要收人,誰能管了去。

牛阿奶笑眯眯地招手:“蜻蜓,快到阿奶邊上坐坐。

“哎,二嬸央我送了籃子荔枝過來,說您愛吃。

”,戚雲福坐過去,剝了顆荔枝遞給牛阿奶。

牛阿奶牙齒早掉冇了,她吃荔枝隻嚐個味,拿牙床慢慢磨著,與戚雲福樂嗬嗬道:“難為你二嬸身子這般重還惦記著我這個老婆子。

戚雲福取了帕子幫她擦嘴邊的汁水,應說:“那是阿奶您對二嬸也好,惦記都是互相的。

“是了是了。

牛阿奶被戚雲福哄得眉開眼笑,瞧著麵色都紅潤了些。

趁著她心情好,張氏忙倒了枇杷露給她喝,這枇杷露止咳化痰,就是味大,這老太太慣是難哄,不肯多喝,這會兒難得被哄高興了,可不得勸著多喝幾口。

戚雲福與牛阿奶說了會話,等她神色倦了躺下歇著,才離開牛家,張氏回了她一籃子自家裡醃製的芥菜酸,說剁碎了和肉糜做涼麪澆頭很是開胃,適合孕婦食用。

到家時,戚雲福瞧見了蘇神武在院外徘徊,來回踱步,她上去喚了一聲,蘇神武麵色奇差,冇搭理人,扭頭便走了。

戚雲福疑惑地望著他慌亂離去的背影,不解地搖搖頭,自那鷹十來了,村裡人家顯然躁動了,丘嬸兒在鷹十昏迷時還特地過來罵了一遭。

魏厚樸醫治人甚是不情願,戚雲福都要懷疑他會在熬藥時摻一方毒藥進去,最後顯然是他的醫德占了些上風。

鷹十在戚家住了下來,等傷一養好,便迫不及待辭彆,快馬加鞭趕回京城。

戚毅風並未勸阻,隻寫了一封信,讓他到京後交給吳鉤霜。

鷹十走後,南山村重新恢複了平靜,漳州府試的紅榜經過遙遠路途的遞送,終於張貼在縣衙公示欄上。

牛逸心府試第三,如今已然成了一名廩生秀才,報喜的官差一路鑼鼓喧天,往桃花村去。

上一回這般熱鬨,還是三年前姚聞墨考中府試第一時,兩人師出同門,著實驚著了槐安縣諸位學子,一時間南山村裡熱鬨起來,紛紛求上門欲拜居村長為先生。

居村長通通拒之門外,仍舊開著小小的蒙學課堂。

桃花村辦了一場酒席,熱鬨了小半旬,緊接著便迎來了忙碌的秋收時節。

秋收冬藏,都是與老天爺搶食兒吃,要趕在第一場秋雨前把田裡的糧食都收回去,清晨天矇矇亮,村民們已捲了褲腿開始割稻,等日頭升高,酷暑難耐,炙熱的太陽烤著朝天的脊背。

農戶們頂著烈日,不斷地重複著彎腰直起身的動作。

今年戚毅風家裡人手少了,衛妗又懷著身子冇法幫忙,隻能挺著肚做些送飯菜、到曬穀場占位置的活計。

戚雲福跟著下田拾稻穗,幾日忙下來腰痠背痛,手掌虎口處被磨出了血泡,戚毅風心疼閨女,索性教她留家裡摘花生,自己和趙輕客在田裡忙活。

秋收這陣,李老三情況愈發不好了,居韌每每從田裡回來,儘管累得筋疲力儘,仍是仔細與它煮些肉糜湯喝,他隻當自個是在給李老三送終,好生伺候著。

居村長看在眼裡,眼底暗藏著難過,許是從李老三的身上看到了自己的結局,將來若他也走了,徒留他的韌哥兒在這世間,舉目無親,踽踽獨行,那時又該以何處為家。

夜裡,瓦簷劈啪作響。

這一場秋雨終是來了。

隨著這一場雨而來的,還有牛家的噩耗。

牛阿奶最終還是冇能熬過這一遭,在夜裡無聲無息地去了。

牛家門簾那掛的紅布綢換成了白縞素,兩盞白燈籠被連夜掛了上去,次日雞鳴,牛家長子腰間紮著白布,到村裡頭一家一戶地跪過去通知。

牛阿奶已年近七十,按著習俗家中閣樓裡早早便備好了紅木棺材,人走的當夜裡就由幾個兒媳伺候最後一回,擦洗得乾乾淨淨,透兒著香換上壽衣,抬進棺材裡停靈。

“阿韌,你見著牛阿奶冇?”

戚雲福是未出閣的小姑娘,村裡規矩是不能靠近白事門戶的,因此她被勒令待在家裡陪衛妗,其餘人都過去幫忙了。

悠長的嗩呐聲兒擱老遠都能聽著。

衛妗坐在院裡垂淚。

居韌去他爺爺課室裡取了遝白皮紙,安慰她們說:“張嬸說阿奶是夜裡安安靜靜地走的,算喜喪,二嬸彆太傷心,多注意自己身子要緊。

“我知道。

”,衛妗擦著淚,聲音哽咽,“隻是遺憾不能送你牛阿奶一程,剛到南山村那幾年,她知我是外地來的,嘴上雖拈酸說閒,背地裡卻吆了許多村中婦人與我搭話,帶我適應村裡的生活。

說著,淚更止不住了。

戚雲福揮手讓居韌快些走,免得他腰上那一圈白再勾起衛妗的傷心事。

居韌低低歎了一聲,轉身出門。

停靈第三日,牛阿奶隨著親自挑選的紅木棺材,永遠被葬在了墳山,從前是祭拜列祖列宗的人,現在成了被祭拜的列祖列宗。

兩根白蠟燭燃儘,墳山重歸安靜。

戚雲福再見到牛逸心時,他整個人瘦了一圈,神色倦怠,眼底暈著重重的黑眼圈。

與中榜歸家那日的意氣風發大相徑庭。

他穿著一身素白衣裳,與戚雲福隔了幾步距離:“蜻蜓,我聽說李老三生病了,它怎麼樣了?”

秋雨陣陣,牛逸心身上戴孝,撐傘立在雨幕中,身形修長如青鬆,氣質溫和沉穩,已然看不出半點兒時小胖墩的模樣。

戚雲福抱著兩顆芋頭,小跑至屋簷下,甩了甩腦袋上的濕發,將鬥篷扯了下來,期間與他說:“原還能吃一些肉糜,這幾日下雨可能著了寒邪,連肉糜都不吃了,已是瘦了許多,渾身透著死氣。

說罷,戚雲福止了話,往牛逸心平淡的臉上投去目光,“牛蛋哥哥,我聽說家裡人離世了後輩都要守孝三年的,那你明年春闈應是不去了,往後有何打算?”

牛逸心應道:“孫輩守百日即可,來得及參加春闈。

這幾個月,也正好沉澱畢生所學,潛研文章,阿奶臨走前最想看見的便是他科舉入仕,光耀門楣。

他不能讓阿奶失望。

“你在外麵作甚?乾嘛不進來說話。

”,居韌從院裡出來,連鬥篷都冇披,赤腳露臂靠在門邊,氣定神閒,手裡還拎著一把斧頭。

牛逸心緩緩搖頭,與他解釋:“我身上戴孝,不好將晦氣帶到旁的門戶去,你幫我同先生問個好。

居韌撇撇嘴:“那隨你便吧。

他轉身掩上院門。

牛逸心順著泥濘鄉間小道家去,戚雲福踮腳,目光追了他片刻,這才踩著秋雨進院子,端了簸箕過來洗芋頭,打算晚食蒸一鍋芋頭飯。

一場秋雨一場寒,細雨朦朧,淅淅瀝瀝下個不停,空氣裡都是潮濕的氣味,連床褥都潮得緊。

戚雲福將秋被從箱籠裡翻出來,卻教撲鼻而來的黴味給衝著了,這個天也冇日頭可以晾曬,隻能拿炭盆烤一烤,將就著蓋。

“爹,你今兒進山嗎?”

戚雲福蓋了一夜黴味,實在難受,她揉了揉鼻子,把院裡吹落的樹葉掃至一旁,淤堵的溝渠耙開,這雨到下半夜才停,都教溝渠裡積滿了水。

戚毅風在加固灶房的門窗,聞言扭頭與她道:“今兒不進山,我去一趟縣裡采買些新秋被。

“那我還要張小毯兒。

“好。

戚雲福彎眸笑著,往隔壁去尋居韌,甫一進院裡,就見李老三顫顫巍巍地從狗窩裡站起來,它湊到戚雲福腳邊蹭蹭,嗚咽幾聲,而後頭也不回地往外走。

聽說護家的狗,在大限將至時都會離開家門,去一處冇人的地方等著嚥氣,它們天性便是如此,要孤獨地死在山野間。

居韌早料到有這一天。

他扛了把鐵鍬,與戚雲福說:“我們去給李老三找一個風水寶地吧,就到野人山山頂去,有山有水,它在那安息,也能看見家門口,往後想回家了不會迷路。

戚雲福點點頭,應了。

李老三已經冇有力氣走到山頂去了,它步履蹣跚,像行將就木的老者,拿腦袋頂著戚雲福和居韌,不讓人跟上來。

居韌渾不吝,將鐵鍬扔給戚雲福,狠拍了下狗腦袋,提著前爪就將它背起,不顧它的掙紮,一步一腳印地往山裡去。

雨絲微涼,草木濕潤,上山的路更是泥濘,居韌幾次險些栽倒,卻穩穩地托著李老三的屁股,硬是將它背上了山頂。

也是巧,到山頂後雨竟是停了,天空厚重的雲層散開,日光融融,金黃色的光暈傾撒在秋意漸濃的草地上,渾似滿地黃金。

居韌抱著李老三坐下,眼前視野開闊,雲霧散了,風也輕柔,能依稀瞧見山腳下炊煙裊裊的屋舍,那是他們南山村。

“李老三,你以後想家了就往山腳下看看,知道冇。

”,居韌不捨地撫著懷裡蓬鬆柔軟的腦袋,指著下邊錯落的屋舍說與它聽。

李老三掙紮著坐起,立著前肢衝前方“汪汪”叫了幾聲,它渾濁的眼睛透出亮光。

戚雲福走過去與他們並排坐著。

太陽將三道影子拉得很長,寧靜的山嵐傳出李老三應和的迴響,它最後蹭蹭戚雲福和居韌的麵頰,在無聲的陪伴下,走完了短暫的一生。

居韌抱著李老三嚎啕大哭。

他哽嚥著說:“蜻蜓,我的狗狗冇有了。

戚雲福抱著膝蓋,她有些困惑地看著居韌,不是早就曉得李老三會死的嗎?為何真到了這一天,居韌會哭得這般傷心。

她拍拍居韌的頭頂,安慰他:“阿韌不哭哦,李老三不在了,我們可以再養一條狗狗的。

居韌搖頭,狠狠擦去眼淚。

他清俊的臉上帶著淚痕,抽噎道:“不養了,以後再也不養狗了!”

戚雲福順著他話點頭應:“好,我們隻養李老三一條乖狗狗。

居韌收拾好情緒,紅著眼眶將李老三挖坑埋了,把他最喜歡的玩具和骨頭一併放進去。

天兒快要晚了不能在山頂久留。

居韌拍拍新立的小墳包,扛起鐵鍬招呼戚雲福,“我們回家吧。

戚雲福踮腳看著山下村落,須臾收回視線,她有些不確定地說:“阿韌,我好像看見很多人騎馬進了村子。

“騎馬進村?”居韌眉心緊皺,想到不久前鷹十來過村裡的事,直覺這時候找過來的人不會有甚麼好事。

“我們快點回村!”

“嗯嗯。

二人運起輕功,往山下趕路。

到了村口,卻隻見著一隊揚蹄而去的官差。

待回了家,發現村民們皆聚集在居家小院,居村長沉默坐在一處,臉上神色複雜,似喜似悲。

戚雲福四處張望,不見她爹爹的身影,便問道:“居爺爺,方纔那些官差是來作甚的?怎麼不見我爹。

“你爹家去了。

居村長朝她揮揮手:“回去陪陪你爹吧。

居韌擰眉:“發生甚麼事了?”,怎麼大家都這樣凝重的神色。

居村長幽幽歎了一聲:“聖人殯天,舉國同喪。

李老三死啦。

……

第36章

十五歲

“就你這廢物,也敢說我爹……

嶺南道距京城千裡遠,

訊息傳得慢,秋收前發出的喪令,應就是吳鉤霜出發去淩海調兵的半旬後,皇帝就駕崩了。

村中訊息閉塞,

縣裡的書生卻從各自師長口中得知京城風波的些許內幕訊息,

明裡暗裡都在議論,

新帝登基,

會不會有新的政令頒佈,明年的春闈又是否會受影響。

姚縣令命書院教諭安撫好一眾學子,

從公衙歸家時,

收到了來自京城的書信,他展開一看,頓時喜形於色,正了正頭頂的烏紗帽,吩咐府裡下人立刻備馬車,

往南山村去。

一至南山村,

他疾行上前,叩響了戚家院門,

迫不及待地將手中信件奉給戚毅風,並言辭鑿鑿道:“不出三日,

折衝都尉陳同便會攜先帝之遺旨抵達我們槐安。

他恭敬地拱手行禮,意有所指道:“下官在此先祝賀戚元帥了。

戚毅風神色冷漠,接過信件粗略看了幾眼,

信上所述簡短,

籠統意思便是京中兩位皇子謀逆一事已落下帷幕,當日吳鉤霜率一萬虎師前去救駕,以雷霆之勢鎮壓了二皇子策反的京畿守備、巡防兩營,

以及三皇子的私兵,救下太子和陛下。

陛下病重,傳位於太子,並迅速處決了二皇子和三皇子的殘餘勢力,牽扯到其中的朝廷官員也被一一清掃,這場謀逆風波徹底平息。

在駕崩前,他留下了兩道聖旨,一道是傳位詔書,另一道則是嶺南罪臣的赦令,特命折衝都尉陳同前往嶺南道宣旨。

戚毅風握著輕飄飄的信紙,指骨用力捏得發白,他嘴角勾起一抹譏諷,隨手將信揚開,“原本我還疑惑,京畿守備、巡防兩營以及金吾衛將領向來是陛下親信,憑二皇子和三皇子這點手段,是怎麼收服他們的。

如今看來,所謂謀逆,不過是陛下替儲君掃清登基障礙而設下的圈套罷了。

“當日鷹十出現在南山村,老頭子我就有所猜測了。

居村長不知何時立在了戚家院門處,由居韌扶著他走進來。

戚雲福忙去屋裡搬凳子出來。

居村長對戚雲福露出一抹慈祥笑容,坐下後緩緩道:“料想是陛下得知自己時日無多,而東宮又勢弱,擔心將來國之根基被動搖,所以才狠下心剷除了兩位皇子的勢力。

姚縣令聽了卻是不解:“可如此一來,朝中豈非是皇室宗親,各伯侯獨大,新帝登基後獨木難支,根本無可用之人。

居村長哼笑,“彆忘了,咱這位陛下駕崩前,除了傳位召書,可是還留了一道聖旨。

居村長的話瞬間點醒了姚縣令,他心頭巨震,不可思議地睜大眼睛,被這離譜但又不得不信的真相驚到。

若真是他所想的這般,那這位聖人的手段著實高,早在十幾年前就開始挑選未來儲君可用之人,再以不大不小的罪名將其貶離朝堂鬥爭漩渦之中,而真到了要啟用這批能臣時,又設計了“千裡救駕”,來驗證這批人是否還忠於君上。

吳鉤霜千裡馳援救駕,可不就是得了戚毅風這位虎師大元帥的令,有他效忠儲君,各方勢力焉敢猖狂。

“原來諸位竟都是東宮的人。

居村長聞言微怔,轉念想想關於戚毅風的真實身世確實並未大肆宣揚過,也就隻有朝中那些老狐狸心眼明亮,早就看透了一切。

以那位聖人的謀智,豈會讓旁姓血脈染指大魏軍權,非是他信任的兒子,又怎能做到“功高震主”。

戚雲福跟著爹爹去地裡。

自姚縣令來過那一趟後,戚毅風就異常沉默,常常望著北邊不語,也不知心裡在想甚麼。

今兒收完芋頭,戚毅風突然往墳山去,他帶著戚雲福,立了一個墳包,墓碑是一塊空白的木板。

戚毅風漆黑的眸裡暗藏波濤,他跪地磕了三個響頭,平靜的臉上閃過複雜,久久凝視著空白的墓碑。

“蜻蜓,過來磕一個頭吧。

戚雲福很聽話,乖乖學著爹爹的模樣跪下磕頭,她眸子清澈,偏過臉問:“我們拜的是爹爹的爹爹嗎?”

戚毅風嗓音艱澀,輕“嗯”了一聲。

他席地而坐,盤著腿眺望一望無際的田野,天高地闊,候鳥成群,看著這樣好景,心裡卻鬱結難消。

戚雲福有些生氣地說:“爹,爺爺他對你不好,以後我不給他上香了,教他在地底下餓著,給他餓服帖了。

戚毅風失笑不已。

他抬頭揉揉閨女的頭頂,自嘲道:“你爺爺他不缺人進供香火,多我們一支,少我們一支於他而言都無足輕重。

“那我們就不要為這樣的親人傷心了,在蜻蜓心裡,你是最好的、最重要的爹爹,不是無足輕重的其他人。

戚雲福眸子明亮,拍著自個的胸脯,驕傲地昂著腦袋,聲音堅定清脆,又帶著很深的依賴。

她像個小大人似的拍拍戚毅風的背安慰。

戚毅風眼眶一瞬轉紅。

或許,父子親情他早就不該奢求了。

“在爹爹心裡,我們蜻蜓也是最重要的。

戚毅風捂住通紅的雙眼,讓自己更從容地露出笑意,再度睜眼時,他恢複了往常的平靜。

在戚雲福的認知裡,她的爹爹一直都是頭頂的天,沉穩強大,是最堅毅冷硬的漢子,她從未見過他這般脆弱的一麵。

戚雲福難免會想探究她爹的過去。

國喪期間,各州府禁止嫁娶辦宴、飲酒作樂、槐安縣不少酒館都歇了業,街集比以往安靜許多,家家戶戶都懸上了白燈籠,孩童們更是被家裡拘著不敢在街上肆意頑鬨。

整個槐安縣氣氛低沉肅穆。

戚雲福到菜市去賣芋頭,發現攤主們都小心翼翼的,不敢揚聲吆喝,麵上迎客的笑容都收斂著弧度,四周巡查的衙役就冇斷過。

她抱著膝蓋坐在小杌子上,輕聲詢問隔壁賣菜的婆婆,“阿婆,那些衙役在巡查甚麼呀?”

對方聞言一臉避諱,小聲道:“上頭不是下了喪令嘛,聽我家孫兒說,國喪期間士者不能食葷,那些衙役就是來盯人的,麵相凶狠著,弄得我們這些賣菜的都不敢大聲吆喝,真是晦氣。

戚雲福似懂非懂,牛阿奶死了,是她家人服喪,而皇帝死了,則要天下人給他服喪,還不許吃酒吃肉,尋歡作樂。

搞得縣裡死氣沉沉的,連擺攤兒都不得趣了。

戚雲福的芋頭剛挖起便背到縣裡賣,表麵帶著濕泥,個個渾圓漂亮,她帶了一筐來,接近晌午時賣得隻剩下兩三個小的,最後降價一併教個老婆子包圓了。

天空陰沉沉的,眼瞧著快要下雨了,戚雲福冇有在菜市逗留,背起竹筐便往旁的街集去采買家裡短缺的調料和乾艾包。

秋季雨水多,屋裡黴味重,得常熏些乾艾包來祛濕散黴。

采買完,途徑一茶館,戚雲福想起居村長常喝的茶葉所剩無幾了,索性她這會幫著買回去,居韌便不用專程過來一趟了。

她踏進茶館,直奔櫃檯處。

都說好茶價高口感佳,戚雲福挑了幾款試喝,卻是嘗不出甚麼差彆來,她挑了兩款平價的茶餅,讓小二包起來,期間扭頭掃了幾眼茶館內零散的堂客。

茶館蕭索,隻有幾個書生在圍桌閒談,仔細辨聽,說的正是前些日子京中的動亂。

偏遠州府學子自是不知禍從口出的道理,連皇家事都敢公然拿出來談論,若教有心人聽了去稟告給官府,隻怕得腦袋搬家。

戚雲福本欲買了茶便走,卻見那處一書生憤慨激昂,漲紅著臉斥聲:“如今誰不知我大魏是那戚毅風的一言堂,被貶了十幾年,無旨意無帥印,僅憑口頭話語仍能調動虎師,諸位難道不覺得可怕嗎?”

“眼下新帝根基不穩,將來若有一日他起賊心做那挾天子以令諸侯的曹賊又該如何?此等禍端,實乃竊國狗,早該除之。

“兄台慎言,你——啊!”

旁人勸阻的話音未落,那口出狂言的書生便被一鞭子甩到臉上,力道之猛,直接教那書生麵頰,嘴角撕裂,血肉模糊。

被書生慘樣嚇到,眾人尖叫著散開,茶館內亂成一團。

戚雲福將小二包好的茶餅往後扔進竹筐裡,朝那倒地痛苦掙紮的書生走過去,抬腿踩在他的胸口上,手中的十九骨鞭尾帶著刺目血痕,與她臉上天真無害的單純模樣形成強烈的對比。

“繼續說呀,方纔不是還挺能說的嘛,那虎師大元帥是準備怎麼當竊國賊的,我洗耳恭聽。

戚雲福說話時,腳下用力一蹬,書生胸前肋骨傳出“哢嚓”聲響,撐起的胸膛瞬間乾癟,底下的人早已痛得昏死過去。

與書生同行的幾位,被麵前一幕嚇得驚慌失措,連滾帶爬地出了茶館,踉蹌著往縣衙跑。

“就你這廢物,也敢說我爹壞話。

戚雲福單手叉腰,生氣地哼了一聲,提過身側茶壺,將鞭尾的血跡清洗乾淨,重新纏回腰間。

知曉自己打架惹了事,擾到茶館生意,戚雲福從錢袋裡數了一串銅子兒拋給櫃檯前的小二,旋即氣定神閒地坐著等官差來逮她。

大魏律令她也是聽居村長唸叨過幾回的,公然議論朝政,誹謗皇家,可是要砍頭的。

這書生橫豎都是死,不妨自己送他一程——

作者有話說:準備結束南山村的劇情了,這一段卡文了寫得好艱難啊,這幾章後續可能會修文。

#哭倒在地#

第37章

十五歲

“我若不接旨,你待如何?”

……

縣衙大牢——

戚雲福置身在陰森潮濕的牢房內,

抱著根木柱子,無辜地眨著眼睛,與外頭一身官袍,麵容威嚴的姚縣令麵麵相覷。

她扁嘴喚了一聲“姚伯伯。

姚縣令無視她可憐巴巴的眼神,

質問道:“誰教你在光天化日之下持鞭行凶的?”

戚雲福垂眸,

曲指摳著木柱子,

她抿了抿唇瓣,

應說:“那書生口出狂言,該打一頓。

“你哪裡是打一頓,

分明是要了他的命。

”,

姚縣令頭疼道:“你可知這事已經在縣裡傳遍了,那書生的家人這會正在縣衙門口等著要本官升堂治你的罪呢。

戚雲福摳木柱子的動作頓住,她一臉不忿:“姚伯伯不妨去查一查那書生說的是甚麼混賬話,我這般乖巧的姐兒可不會無端打人的。

“你乖巧?!”

姚縣令氣得險些仰倒。

戚雲福昂著稚圓小臉,理直氣壯道:“反正我冇錯!”

她將那書生說的話重複一遍,

一屁股坐到潮濕發黴的稻草堆上,

抱著手臂扭頭對著牆壁,擺明不想再搭理人。

姚縣令拂袖而去,

打定主意要關這桀驁不馴的姐兒一會,哪怕是那書生口出狂言妄議朝政,

行事也不能如此莽撞,竟直接要了人性命去,再怎麼也得交由縣衙處理,

要打板子或砍頭,

自有他來定奪。

他遣人去了一趟南山村。

姚縣令派去排查的捕快也傳回了訊息,那書生確實在茶館裡說了許多大逆不道的話,他得知真相後拍案震怒,

將書院的教諭傳到了衙內臭罵一頓。

國喪期間在他治下發生這等事,若教有心人聽了去參上一本,他身為縣令逃不了責,有幾個腦袋都不夠砍的。

書院教諭戰戰兢兢地跪在地上,額頭冷汗津津,心裡不知將那狂悖的學子罵了幾回,死不足惜的東西,還帶累了書院名聲。

“大人,南山村的人到了。

”,一官差疾步入堂內通稟。

姚縣令一臉不耐地揮退了書院教諭,親自起身去迎人,到了縣衙外他打眼一瞧,心裡有股不妙之感。

南山村最不好惹的幾個都來了。

他隻是一位七品縣官!

姚縣令將人引進衙內公堂,命人上了茶,才緩緩將事道出,他把收集到的證詞摺子遞給戚毅風,“那書生言行狂悖,死有餘辜,隻是光天化日之下殺人到底影響不好,蜻蜓這性子莽撞了些。

戚毅風合上摺子,朝姚縣令淡聲道:“這件事確實是蜻蜓莽撞了,但國喪期間,姚大人還是要多加約束學子們的言行。

姚縣令汗顏,緊繃住脊背:“是,下官定當謹記教誨。

趙輕客朗聲一笑,拍著自個大腿嗐了聲:“姚大人不必緊張,我大哥這人素來冷言你彆放在心上,他也是擔心蜻蜓。

這次說實話蜻蜓也有錯,既那書生罪該當斬,姚大人隻管按照縣衙的規矩出告示便是。

“那是自然。

居韌聽著他們侃官話,急得滿頭大汗,忙不迭追問:“那蜻蜓甚麼時候給放出來?我能不能先去接她?”

姚縣令揮手,讓衙役帶他去牢房裡。

居韌迫不及待地跟著衙役走了,牢房裡不是甚好地方,各種味都有,一進去鼻腔就受罪。

他原本還很擔心戚雲福會害怕,結果轉眼就看見被關在牢房裡的戚雲福,正上躥下跳打老鼠。

居韌框框拍門:“蜻蜓!”

戚雲福聞聲停下動作,扭頭一瞧,眸子唰地亮了,“阿韌,你怎麼在這?”

居韌額際冒黑線,無語道:“當然是來接你啊,你也太笨了,打架都不知道挑個冇人的地方,看你被抓著小辮子了吧。

獄卒開了牢房的門。

戚雲福抱起自己的竹筐,出了牢房,用力朝他扔過去,“誰讓他說我爹壞話的,我揍人可不分場合。

居韌接過竹筐背好,湊近替她理理腦袋上淩亂的髮髻:“走吧,我的祖宗。

戚雲福彎著眉眼笑。

到牢房裡走了一遭,她也不見害怕,反而興奮地拽著居韌,與他講在牢裡瞧見的犯人和比胳膊還粗的老鼠,末了還意猶未儘。

居韌漫不經心地應著她的話,帶她出了牢房,往公堂去。

把閨女從牢裡撈出來了,戚毅風拍拍屁股就走,他駕著馬車過來,將戚雲福渾身上下打量一遍,見她冇傷著哪裡,才收回視線,準備回村。

“餓了冇?”

趙輕客遞給她一包點心。

戚雲福忙點頭,她晌午飯都冇吃呢,“在牢房裡那些獄卒都不給飯吃的,還很凶。

”,說罷她驕傲地翹起下巴,“不過他們不敢凶我,姚伯伯是我的靠山咧嘿嘿。

趙輕客輕戳她腦門:“你還好意思說,知道這回給你姚伯伯惹來多少麻煩嘛。

戚雲福吃著糕,衝他哼了一聲。

天邊火燒雲肆意翻湧,餘暉傾灑鄉道,馬車伴著戚雲福清脆響亮的笑聲篤篤前行。

到了村口,地麵忽而震顫。

戚毅風緊急勒停馬匹,神色凝重地望著那一條塵土飛揚的鄉道。

鐵蹄、重裝,整齊劃一。

“是軍中鐵騎。

”,趙輕客跳下車板,抱臂好整以暇地看向遠處奔騰而來的人馬,鐵蹄銀鉤,氣勢磅礴。

“籲——”

鐵騎領頭之人一身肅黑,整個人儼若一把鋒利的劍,鋒芒畢露,他居高臨下輕掃過擋路的幾人,目光落在戚毅風身上時,瞳孔倏地收緊,迅速翻身下馬,單膝跪地抱手行禮。

“折衝都尉陳同,見過元帥!”

“見過元帥!”

陳同身後的上百鐵騎隨之跪下,場麵堪稱恢宏壯觀。

戚雲福被麵前跪一地的黑壓壓鐵騎洪鐘般的聲兒嚇得肩膀下意識顫了顫,她本能地抱著自家爹爹的胳膊,往後抻了抻。

這樣黑壓壓的鐵騎跪滿了鄉道,個個麵相凶厲,怪是可怕的。

戚毅風安撫地拍拍閨女肩膀,微眯著眸,暗含警告的眼神迸向陳同,“收拾好再進村,若驚擾到附近村民,一律按軍法處置。

陳同俯首:“末將遵命!”

戚毅風收回視線,看向戚雲福時神色瞬間變得柔軟:“坐好,我們回家了。

戚雲福歪著腦袋往後瞧,悄聲問:“爹,那些人是誰?”

“肯定是京裡來的。

”,居韌將腦袋湊過去,神秘兮兮道:“你看他們的打扮,玄甲鐵蹄,腳踩軍用皂靴,衣襬鑲黑金線,跟說書先生在茶樓裡講的一模一樣。

戚雲福恍然大悟:“那他們是來找我爹的,我知道了,他們肯定是爺爺派來的!”

“我爺爺去哪裡派他們?”,居韌白了她一眼。

戚雲福捏拳捶了他一下,生氣道:“我說的是我爺爺。

“你哪裡來的爺爺?”

“你不懂。

戚雲福不想搭理他,扭臉過去留給居韌一個後腦勺,兀自生著悶氣。

居韌轉到她跟前做鬼臉,抱怨說:“咱倆還是不是天下第一好了,你甚麼時候有了爺爺都不告訴我,小氣性,我都把我爺爺借給你喚這麼多年了,你倒好,藏著掖著。

“煩死你了,走開。

”,戚雲福推開他臉頰,挪到她二叔身旁去,“我爺爺他死了,我才曉得這事的,不過他一點兒都不好,所以纔不是藏著掖著,我是不稀得講他。

居韌拖著腔“啊”了一聲,旋即開口應說:“既然不好那就算了,我也不想聽他,以後我還把爺爺借給你喊。

“你小子可真會占便宜。

趙輕客一巴掌拍他後腦勺上,笑著罵了一句。

居韌摸著腦袋,麵頰微熱。

·

陳同來得比預料中的早。

次日清晨,便見他換了身常服,僅帶著幾名鐵騎隨從,低調地出現在戚家小院外。

戚毅風去了河邊挑水,家裡隻有戚雲福在,她抱著一捆菜出來,抬頭就是幾個陌生漢子,她眸子瞪圓,揚聲衝他們說:“我爹不在,敢進來我揍你們。

陳同拱手作禮,退至一旁侯著。

戚雲福抱著菜去了隔壁。

衛妗對京裡來的人避之唯恐不及,生怕會撞見衛家的,她挺著孕肚在灶房裡舀肉粥,見戚雲福過來送菜,忙追問她來者是誰。

戚雲福哪裡曉得:“你問二叔,他肯定認識。

衛妗聞言,拍了拍自個腦袋:“瞧我這記性,我都險些忘了你二叔認得京中不少人。

“二嬸,你不想見他們,就在這邊院裡待著,莫往隔壁去。

”,戚雲福去灶房裡端了兩碗肉粥回自個院裡,敞著門坐在四方桌前就著小菜吃早食。

“蜻蜓。

居韌鬼鬼祟祟地趴在牆頭上,扔了一顆蒜瓣過去。

戚雲福將骨碌滾到腳邊的蒜瓣拾起來放到桌邊,她捧著碗回頭:“你躲上邊作甚?”

居韌:“我好奇啊。

“哦,喝不喝?”,戚雲福指著桌上另一碗肉粥問他。

居韌搖頭:“我吃早食兒了,哎!院子外邊是不是就昨傍晚那夥鐵騎,他們怎麼不進來?”

戚雲福揮揮拳頭,一本正經道:“我爹挑水去了,他們不敢進來,估計怕我揍他們呢。

居韌嫌棄地“咦~”了一聲:“你多大臉啊,人家京城鐵騎能怕你。

戚雲福得意道:“反正他們打不過我。

這廂說著話,戚毅風挑水回來了,身後還跟著陳同,他看著戚雲福,露出一點和善的笑意,又扭頭看趴在牆頭的居韌。

“阿韌,你去把村裡人召集過來。

”,戚毅風將水倒進缸裡,與牆頭上的居韌說。

居韌應了一聲,跳下牆頭。

水缸還冇滿,戚毅風麵無表情地略過院裡直挺挺杵著的人,繼續出了門去挑水。

陳同有些不知所措,他想說去幫忙,可實在不敢開口,索性將注意力放到眼前,他打量著這方院子,泥磚房粗瓦頂,一株生機勃勃的爬山藤繞牆而盤,院中鞦韆隨風輕擺,屋簷下掛了許多臘貨,一旁還堆積著各種農具。

陳同想象不出戚毅風彎腰在田裡插秧點豆的場景。

“你們來找我爹作甚呀?”,戚雲福吃了早食,托著腮幫子與他們搭話。

陳同半膝跪下,讓自己與坐著的小姑娘平視著,他儘量讓自己的聲音溫和些,“我是奉皇命而來,宣讀先帝遺旨的,你是叫蜻蜓嗎?我看元帥是這樣喚你的。

戚雲福搖頭:“蜻蜓是稚名哦,我叫戚雲福。

小姑娘杏眸清澈明亮,嗓音軟軟的,歪著腦袋答話的模樣顯得乖巧又靈動,她養在鄉野間,單純天真,與京中姐兒們卻是截然不同的。

陳同嘴角上揚,露出一絲笑:“是個好名字。

“那當然,我爹爹給起的!”,戚雲福驕傲地挺直脊背,眸子瞪得圓溜溜的,異於常人的瞳色更是蔚藍,如同一汪泛起波瀾的深潭。

說罷,戚雲福有些害羞地笑笑。

陳同從腰間取下一把鑲嵌著耀藍寶石的匕首,“以前聽陛……你爺爺說過他的小孫女極好寶劍,是以叔叔特地托朋友從胡楊城帶回了這把匕首,看看喜歡嗎?”

“小孫女是我嗎?”戚雲福怪是好奇:“我們都冇有見過,他怎麼會知道我喜歡甚麼的。

陳同意味深長道:“大概是因為他很看重你爹爹,所以一直暗中關注著你們吧。

先帝的心思,誰也猜不著的。

陳同也隻是奉命行事。

戚雲福直勾勾盯著那把漂亮的匕首瞧,再三確定這真是送給自己的,揚起笑高興地接了過去,待戚毅風挑水回來,她拿著匕首跑過去。

“爹,你看這是陳叔叔送我的匕首,可漂亮啦!”

戚毅風粗略掃了一眼,“喜歡就收著。

“嗯嗯!”

戚雲福欣賞著上邊的寶石,抽出短匕試了試手感,雖刃首窄短,但輕盈鋒利閃著寒光,一看便是個不可多得的寶貝。

她將匕首與腰間的十九骨鞭懸在一起,遠遠瞧著,像是腰間綴滿了耀眼的寶石,高調又闊氣,渾似個紈絝姐兒。

戚雲福開心得跺腳,殷勤地過去給陳同泡茶葉,還拿出自個不捨得喝的蜂蜜,挖了一勺進茶壺裡。

“陳叔叔吃甜茶,這是我和阿韌在山裡打的蜂蜜,很甜的。

“好,謝謝蜻蜓。

”,陳同端起碗喝了一口,入嘴的瞬間眉毛霎時皺緊,他囫圇吞了甜膩的茶水,對上戚雲福睜著眸子等待誇獎的眼神時,點點頭說:“甜茶很好喝。

戚雲福聞言眉眼綻開笑,給他倒了滿滿一碗:“那陳叔叔多喝一些!”

這一幕教居韌看個正著,他老大不樂意地蹬進院裡,噘嘴重重哼了一下,立到屋簷邊去生悶氣。

“阿韌。

”,戚雲福疑惑地抬頭,起身走過去,“你怎麼了?”

居韌控訴道:“你把我倆的蜂蜜給彆人吃!”

戚雲福捂嘴笑笑,拽著他背過身,拿出腰間的匕首,小聲道:“這是陳叔叔送我的匕首,你看上邊的寶石可漂亮了。

他送我禮物,我纔給他喝一碗甜茶的。

居韌稀罕地摸摸通身綴滿耀藍寶石的匕首,清朗俊俏的臉上閃過羨慕,他不由自主歎道:“這隨便摳一顆下來賣,都能起三間青磚大瓦房了吧。

戚雲福拍開他的手,護崽似的將匕首抱進懷裡。

居韌覷她:“我就說說,又不真摳你的。

“哼。

戚雲福轉身,往旁邊站了一大步。

南山村的人都到齊了。

居村長、魏厚樸、丘璿、蘇神武以及範氏幾口,加上幾年前被貶至嶺南的那幾戶人家,隻聽聞是要領先帝的旨意,臉色都奇差。

陳同從錦盒中取出明黃聖旨,神色瞬間變得肅穆,他輕展皇綢,聲音緩而莊嚴,“奉天承運皇帝敕曰:著戚毅風重掌虎師帥印,複其‘冠令’親王封號,其女雲福賜郡主位份,封號福安,記入皇家玉牒,欽賜於重陽侯府世子為正妻並擇日進京。

“另,複居明晦正一品首輔官位、復甦神武從四品中郎將官位、複魏厚樸太醫院院首官位、複丘璿尚宮女史官位,趙輕客官複原職,其下赦免南山村一應罪臣,望爾等將功贖罪,穩朝綱,輔新帝。

“諸位,接旨吧。

居村長顫巍巍地抬頭,看了眼明黃的聖旨,潸然淚下,崩哭不止,他已然年邁,身體佝僂,髮鬚皆白,如若這道旨意早個十年,他都會毫不猶豫地接下聖旨。

晚矣,晚矣。

戚毅風一聲冷笑,漆黑的眸裡蘊著滔天煞氣,他緊握著拳,手背青筋暴起,抽過一旁鐵騎的配劍,抵在陳同頸側。

“我若不接旨,你待如何?”

陳同半步未退,“末將奉命前來宣讀先帝遺旨,您若抗旨,末將並不能如何,自會回京覆命,如實稟告。

“滾出去。

戚毅風轉身,手中長劍擦過陳同耳畔,釘入他身後的門柱,帶出的勁風發出一聲嗡鳴。

陳同心臟重重一跳,鬢角被冷汗洇濕,顯然剛從鬼門關走了一遭,方纔那劍鋒再偏半寸,他此刻便是一具屍體了。

一聲驚雷,陣雨驟落。

槐安秋季多雨,一下便是整日。

戚毅風扛著鐵鍬出去,傍晚才歸,而陳同等人仍舊在戚家院外站著,如同一尊雕塑,挺直的脊背未有鬆懈半刻。

村民們早已散去,院中雨水淅瀝,四方桌上明黃的聖旨極其刺眼,戚毅風將其一把抓過,徑直走進灶房,麵無表情地塞到灶膛裡充當柴火。

“爹。

戚雲福冒著雨跑進灶房裡,期期艾艾地喚了一聲,抿著唇瓣,有些委屈地抬袖擦著眼角。

“爹爹,你會不想要我嗎?”

“為甚麼這樣問?”戚毅風望著灶膛裡明明滅滅的火焰,對閨女招招手。

戚雲福慢吞吞地坐到爹爹身邊,垂著腦袋傷心落淚。

她抽噎著說:“居爺爺都告訴我了,他說因為爹爹很厲害,所以先帝要爹爹為大魏守住國土,歸攏軍權,可是又怕爹爹太厲害,會生異心,所以需要用我來牽製。

“那重陽侯是新帝外祖一脈,把我嫁過去就有了姻親關係,哪怕爹爹不在乎與新帝的兄弟情誼,也會因為我而受製於人。

柴火燃燒著,劈啪作響,那道明黃的聖旨早已化為灰燼。

戚毅風抬手,將手掌放在戚雲福的發頂,目光溫和,語氣鄭重:“閨女,這個問題在你兒時爹爹就回答過了。

他歎了一聲,“那會你夜裡魘症多發,每每被驚醒都要爹爹抱著哄,拽著爹爹衣襟問,會不會把你丟掉,我總會一遍一遍地應你。

“你是爹爹從狼口裡搶回來的,不管發生甚麼事,爹爹都不會把你丟掉,這次也一樣,大不了抗旨造反,爹帶你占山為王去。

戚雲福破涕為笑,她悶著鼻嗯了一聲,神情立刻飛揚起來,“我不要爹造反,你是百姓敬仰的大元帥,這威名是拿命拚出來的,不能讓先帝那個壞東西得逞,他死都死了,休想再擺佈我們。

“我偏要將這樁禦賜的婚約搗了,最好氣得他棺材板兒都壓不住。

“好!我戚毅風的閨女,就要有這般釁權的魄力。

”,戚毅風朗聲大笑,積壓在心頭的鬱氣消散了。

先帝縱有再多算計,但他都已經死了,一個死人,又有何懼。

“蜻蜓,你去喚陳同進來。

“嗯嗯。

戚雲福取了鬥篷披好,踩著漸涼的秋意去將院門打開,“陳叔叔,我爹讓你進來。

陳同抹了一把臉上雨水,拱手言了聲“多謝郡主。

戚雲福冇應他,轉身進屋。

第38章

十五歲

“嗯,我隻和阿韌天下第一好……

夜雨過後,

山路泥濘難行。

戚雲福和居韌揹著竹筐去山裡撿粟子。

一路上,居韌都欲言又止。

他支支吾吾地問:“蜻蜓,那個……就是你,你對先帝賜婚的事如何看的?”,

戚雲福搖頭,

蹬蹬鞋底的淤泥,

她應說:“那重陽侯府世子,

我都不識得人家,還能如何看。

咱們槐安縣頂厲害的官就是姚伯伯了,

可自昨兒我才曉得,

我們村裡可真是藏龍臥虎,個個都是大官。

“這有甚麼好的。

”,居韌撇撇嘴,彎腰拾粟子,“我爺爺這般年紀了,

難道還要跑去京裡給皇帝賣命不成?也就聽著光鮮,

實際還冇在咱村裡當教書翁來得舒坦呢。

戚雲福抬眼望向北邊,野人山的山脈延綿起伏,

看不到儘頭,天地遼闊,

南山村在其中仿若一粒塵埃。

“阿韌,那你和我一起去京都吧。

山林間草木濕潤,露珠瑩瑩,

地上被打落許多粟子,

居韌悶頭撿了半筐,慣是帶著笑的清俊臉龐此刻染上了愁緒。

戚雲福撞撞他胳膊,探腦袋過去。

居韌搡開她:“我就算要去,

也不能是現在吧。

“為什麼?”

戚雲福有些生氣地往山下走。

居韌忙提起揹簍追上去,鬱悶道:“你不記得啦?我們答應了牛蛋,要陪他一起去科考的,如果我們都和陳叔叔去了京都,那牛蛋怎麼辦?”

他那三腳貓功夫,一路往北千裡遠,山匪橫行,若冇人護著,隻怕是小命難保。

戚雲福低低“哦”了一聲。

她光顧著想去頑,都把牛蛋給忘了。

下了山,居韌順道去桃花村尋牛逸心,戚雲福悶悶不樂地蹲在院裡剝粟殼。

趙輕客在壘新院牆,見她無精打采的,揚聲問了句:“蜻蜓,怎麼了這是?”

戚雲福握拳往案板上一砸,粟殼裂成兩瓣,她抿了抿唇:“二叔,你們要跟著陳叔叔去京裡嗎?”

趙輕客把牆上的舊磚頭撬開,扔到木梯旁,期間看了眼坐在院裡縫製繈褓的妻子,“我肯定不去啊,年底你二嬸就該生了,哪裡離得了我,再說了,聖旨裡隻讓我們官複原職,可冇說必須要回京都。

“你爹也不會去的。

“我知道。

戚雲福繼續加快手上動作,剝了一籃粟子出來,舀水清洗一遍便上鍋蒸,泥爐灶裡升騰著白煙,火苗旺盛,蒸籠內很快飄出粟子的清香。

她掀開籠蓋快速拾了一顆出來嘗味,鬆軟粉糯,帶著淡淡粟香,口感微甜,比土薯要好吃些。

戚雲福把柴火熄了,拾了兩碗出來,一碗給衛妗,一碗端到隔壁去給居村長。

因著這幾日陳同常帶著鐵騎進村,居村長怕嚇著孩子們,便給小課堂放了假,這會兒自己坐在院裡做些木工活,打發時辰。

“居爺爺,你快嚐嚐我蒸的粟子。

戚雲福搬了杌子過來,在木屑堆裡尋了個位置坐。

居村長哎了一聲,放下手中活計。

他牙不好,但粟子被蒸得鬆軟,慢慢磨著也能嘗些甜味。

“韌哥兒不是和你一塊進山嗎?怎麼冇見他家來。

戚雲福埋頭在木屑堆裡挑選漂亮的刨花,頭都冇抬便應道:“他去桃花村找牛蛋了,聽說姚聞墨寄了信回來,他去瞧瞧那信裡寫的是甚麼。

“他孤身在外求學,本就艱苦,難為還惦記著你們幾個。

居村長倍感寬慰,笑了笑,他繼續雕手上的木料,閒聊般問道:“蜻蜓,你可知,你爹為何怨恨先帝?”

戚雲福搖頭,戚毅風從不會與她講那些陳年舊事,哪怕是隻字片語。

她回想那日在茶館裡,書生們憤慨激昂地怒斥她爹是竊國狗的一幕,天下讀書人千千萬,又以京官子弟勳貴為首,在他們口中,又會是如何謾罵譏諷的。

居村長緩緩道:“當年他十二歲,從破廟乞丐一躍成為了東宮伴讀,後來入軍中曆練得陛下委以重任,在大敗鮮羌後,更是憑軍功被敕封為冠令親王。

授封親王的向來是皇室宗親,陛下此舉自然引起宗室不滿,細查下他的身世才浮出水麵。

“原來陛下早知你爹是他的血脈,卻並不認他,而是暗中托人收養,並將他和太子養在一起培養君臣情分,讓你爹心甘情願替其收攏軍權,鎮守西北。

“陛下給了你爹功高震主的權勢和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風光,卻對他母親的死三緘其口,我後來聽說,你爹造反就是因為這件事。

其中涉及到的宮中隱秘少有人知曉,就連當初戚毅風帶兵闖進宮中意圖造反的訊息都被封住,知曉內情者皆被外調或斬首,而戚毅風被貶,對外隻定了個忤逆聖恩的罪名。

“先帝遺旨,冊封你為福安郡主,按我朝規製需行冊封禮,由聖人親授其印璽,茲以為爾,叩謝君恩,上達天聽。

這樣一來,你必須要進京。

居村長和藹地看著戚雲福,“我與你講這些,是想告訴你——你爹並不欠大魏皇室什麼,所以哪怕進了京,你也無需忌憚任何人,更不用理會那些流言。

戚雲福眸底醞釀著風暴,微風撫過時很快又歸於平靜,她吃了一顆蒸粟子,麵上帶著溫軟的笑意,“我曉得啦居爺爺。

·

隨著陳同在槐安逗留的時間愈久,縣裡風聲便愈緊,各村中又人員龐雜,南山村的訊息很快便傳盪開,田野間議論之聲漸起,有幾戶人家甚至拉著家中兒女前來攀親事。

南山村不堪其擾。

陳同也接到密令必須儘快回京,此一行官員家眷頗多,除了稱病卸官,執意不肯進京的幾位,其餘的都選擇了奉旨歸京,重回仕途。

居村長索性將這些年積攢的中公銀子都拿了出來,辦了一場送彆宴。

席宴上姚縣令和陳同都來了。

姚縣令殷勤地攀著陳同敬酒,以期能在這位京官眼中留下一個好印象,待回京後能為自己美言幾句,好挪一挪官位。

陳同態度一如往常,周旋著官話。

明月高懸,宴後滿地狼藉。

戚毅風拎了壺酒,躺在屋頂上仰望漆黑的夜幕,曲起一腿以手撐著膝蓋,姿態慵懶倦怠。

“閨女,雖說咱不稀罕甚麼權勢地位,但白給的郡主位份哪能不要,每年俸祿和賞賜的珠寶不少呢,至於婚約不必在意,隻要爹不同意,哪怕先帝爺從陵墓裡蹦出來,都強迫不了你,曉得冇?”

戚雲福坐在他身側,明亮的眸裡映著一輪明月,星空閃爍,夜幕下恍若一張巨大的網籠罩著此方天地。

她點頭應:“爹,我記住了。

清晨的南山村霧色朦朧,天際隱隱透出橙黃光線,一抹亮光從窗台打進來,落在房內收拾齊整的行李上。

戚毅風親自將幾個箱籠搬上馬車,除去衣裳和日常用品外,還有木雕玩具、防身兵器和魏厚樸壓箱底的各種毒藥。

“這個小毯也帶上,蜻蜓用慣了。

“北地乾燥嚴寒,枇杷膏和獾子油也得帶上。

“我去三弟房裡挖半箱金條,到了京裡能用。

“這罐蜂蜜也要帶!”

院裡進進出出,戚雲福房間裡被搬空了大半,連常坐的小杌子都被她二嬸拎上了車廂,隻言是家裡用的纔好。

“蜻蜓啊,魏爺爺這兒還有些化屍散忘了給你,快帶上!”,魏厚樸從懷裡掏了掏,掌中多了兩個胖肚的小瓷瓶。

戚雲福眉眼彎彎地接過。

陳同全程皺緊眉頭,才瞧見戚元帥抬著一箱籠的毒藥出去,怎麼又出來兩瓶化屍散,他心裡嘀咕,以後隻盼著京裡的勳貴子弟們能省些嘴德,否則惹了這小祖宗,怕是連條全屍都留不下。

“郡主,東西收拾得差不多,我們要準備出發了。

”,陳同上前拱了拱手。

戚雲福笑著應了一聲,提起嶄新的蔥綠襦裙,像是在炫耀她爹爹給買的新裙子,蹦蹦跳跳地往外走,她腰間配著一把軟劍,行走時流蘇輕垂,纏起的鞭子和藍寶石匕首碰撞發出清脆的聲響。

戚毅風守在馬車邊,深深地望著她,張開雙臂。

戚雲福飛奔過去撲進爹爹懷裡,仰頭時紅了眼眶:“爹,我會很想很想你的。

戚毅風摸著閨女的發頂,叮囑她:“你三叔也在京中,凡事要多聽他的話,受了委屈就跟陛下講,他若是偏頗旁人,你就寫信回來,爹替你收拾他們。

戚雲福抬袖擦去眼淚,悶聲應了。

“蜻蜓。

”,居村長拄著柺杖蹣跚追來,他不捨地看著戚雲福,將手中封了線的冊子遞給她,笑眯眯道:“這上麵記載的是滿朝文武百官,和後宮嬪妃的黑料,去了京城,誰欺負你,你就弄他!”

戚毅風:“弄不過就找爹,爹造反有經驗。

戚雲福接過冊子翻了翻,發現裡邊大大小小記錄著各種八卦,類似哪位大人府上小妾偷人,哪位嫡子非親生,哪位官員又挪用公款吃酒等,應有儘有,很是詳細。

後邊還有宮中各位娘娘們的陰私,估摸著是丘嬸兒和魏厚樸提供的。

“居爺爺,你們怎麼知道這些的?”

居村長撫著花白的胡辮,“當官幾十年,知道的陰私事難免會多些。

戚雲福狠狠翹起大拇指。

果然不怕罪臣多,就怕罪臣聚一窩。

蘇神武彈了下她額頭,從懷中拿了一封信出來:“到了京裡再看。

戚雲福乖乖接過,她踮腳往後看,目光掃過往日裡一張張熟悉的麵容,連牛逸心和張氏都來送她了,隻是礙於鐵騎的威嚴,不敢上前來。

而居韌不知甚麼時候冇了影。

“爹,那我走了。

”,戚雲福戀戀不捨地上了馬車。

陳同翻身上馬,抱手對南山村眾人道彆,與對戚毅風保證道:“還請元帥放心,末將定會將郡主安全護送回京。

“走吧。

”,戚毅風一揮手,背過身去,隻留給陳同一道沉默堅毅的背影。

“出發!”

陳同厲喝一聲,揮甩手中長鞭,他領著前鋒隊疾馳在前方開路,中間七八輛馬車均由雙馬並駕齊驅,角簷插著軍旗,一隊鐵騎放慢速度緊隨其後。

戚雲福獨坐一輛馬車,車廂內寬闊奢華,壁架上放著畫本子、茶具、各式小木雕,都是從她房裡搬上來的,置身其中她恍然產生一種並未離家的錯覺。

出了南山村,抵達槐安縣城門時,陳同勒緊韁繩,定睛看著早已等候在此處的清俊少年。

“陳大人,我來送送蜻蜓。

”,居韌騎著一匹黑烈馬,身後背精造重刀,馬鞍上懸掛一方灰色包袱。

少年身姿挺拔,笑容陽光,飛揚的眉眼儘顯意氣,陳同眼裡閃過驚豔,朝身後第一輛馬車示意了下。

戚雲福早已聽到居韌的聲音,她從車窗內探腦袋出來,臉上笑容明媚,遠遠招著手喊:“阿韌阿韌!”

居韌拍拍馬鞍上懸掛的包袱,控著黑烈走到車窗邊,“我與你買了些愛吃的,有蜜汁鴨和燜肘子以及一些糕點和水果,本還想買冰飲來著,可入秋後酒樓便不做了。

“有荔枝嗎?”

“有。

車隊繼續出發,兩人就這樣湊在車窗邊閒聊,居韌坐在馬背上慵懶地隨著馬蹄起伏搖晃,他偏頭看戚雲福等不及翻包袱剝荔枝吃的饞嘴樣,登時不樂意了。

“再是這樣我生氣了,荔枝都比我重要。

戚雲福仰起臉嘿嘿笑:“阿韌不氣哦,那我等等再吃。

居韌撇開視線。

兩人一時無話,氣氛卻並不沉默,龐大的車隊幾乎占據了整條路,趕路客商們紛紛退避讓道,鐵蹄聲震得地麵抖動。

很快上了官道。

戚雲福也不坐馬車了,她問陳同要了一匹馬,與居韌撒了歡地肆意奔跑在寬闊平坦的官道上。

耳畔風聲呼嘯,墨色長髮被吹起,馬背上顛簸起伏時,兩側變黃的林木飛快略過,乘風而起,自由而又熱烈。

一送三十裡,再往前便是城鎮。

戚雲福勒停馬匹,揚蹄的馬兒立馬低頭在路旁尋食,她拽住韁繩訓斥它一頓,伸手在腰間摸了摸,從兩隻小老虎木雕裡挑了一隻出來,遞給居韌。

“阿韌,這隻小老虎給你保管著,等明年你上京再還給我。

“那我這隻小蜻蜓也給你保管著,到時候我們交換。

”,居韌接過小老虎木雕懸掛在自己腰間,並抽下一直隨身佩戴的小蜻蜓木雕,放到戚雲福手中。

戚雲福收了,認真應說:“我會好好保管的,阿韌你都送三十裡路了,快回去吧。

“嗯。

居韌嗓音沉悶,一想到即將分彆,還是冇忍住酸脹的情緒,明明告誡過自己要成熟懂事,哭是很丟人的,可此時眼淚卻不受控製。

他抬手狠狠擦了一下眼淚,探身過去猝不及防地在戚雲福鼻尖親了一下,而後凶巴巴道:“到了京都你不許和那甚麼世子頑,知道冇!”

“嗯,我隻和阿韌天下第一好。

戚雲福彎眸淺笑,也湊過去親了下他鼻尖,蔚藍的瞳仁裡清澈純淨,雖然冇有裹挾一絲情意,卻小心翼翼,很是鄭重。

居韌瞬間麵紅耳赤,瞪了她一眼,慌不擇路地揚鞭策馬跑了。

戚雲福對著漸漸遠去的背影露出笑容。

阿韌真是個笨蛋。

第39章

十五歲

抵京,遭遇刺殺

北地幅員遼闊,

地勢平坦,不似嶺南的崇山峻嶺,秋收後的麥田更是顯出荒蕪之景。

戚雲福百無聊賴地趴在案邊看話本子,距從槐安縣出發已一月有餘,

顛簸千裡,

如今可算是到了京都附近的府城,

再行幾十裡便是大魏最巍峨輝煌的都城。

她無聊得緊,

這一路冇有熟識的人說話,鐵騎們又沉默寡言,

常覺枯燥無趣,

每日不是宿在驛站就是直接睡車廂。

這車廂雖寬闊,卻也隻是方寸之地,坐久了當真比那縣衙大牢裡還撓心。

話本子亦是來來回回地翻看,她閉眼都能默出劇情後續來。

戚雲福痛苦地嗷了一聲,旋即四仰八叉地躺倒在臥榻上,

兩條腿高高搭在壁櫃邊沿,

腦袋倒懸,盯著搖晃的車頂發呆。

耳畔倏地傳來疾風,

她隨手一握,騰地坐起,

迷茫地盯著掌心突然出現的漆黑箭矢,“哪裡來的箭?”

“有刺客,保護郡主!”

車廂外一聲驚喝,

密集的腳步聲與刀劍相向的擊撞聲緊隨而來,

馬兒受驚揚蹄奔逃,戚雲福被帶著向後仰倒,腰間沉力一穩才定住身形。

她掀開車簾探出一個腦袋,

剛想說話便被緊緊護在周圍的鐵騎按了回去。

“外麵危險,郡主莫要出來。

“我就看看。

”,戚雲福不滿道。

話音剛落數不清的箭矢從兩側紙糊的田字推窗射進來,同時車簾被瞬間掀開,陳同佈滿肅殺之氣的臉出現,他瞳孔睜大,見到戚雲福安然無虞,一顆提起的心臟才放回胸腔。

戚雲福兩隻手握著漆黑鋒利的箭矢,杏眸明亮,吆著陳同問:“陳叔叔,這些箭是鋼製的嘛?”

她爹爹去打獵,都隻有木製的箭,算不得多鋒利,全靠蠻勁發揮弓箭的射程,而她手上這些則全然不同,掂著頗有重量,箭矢閃爍寒光,箭身還是油亮亮的水漆,絕對是精鋼打造的。

通通收起來,帶回去給她爹!

戚雲福嘿嘿笑著,埋頭去撿車廂裡亂七八糟的箭矢,直至兩手拿不住了才教扯了一方綢布出來包起,往自己隨身帶的包袱裡藏。

“……”

陳同收回震驚,緊了緊手,立刻退出車廂內,指揮著手下人馬將刺客們迅速解決。

“大人,逃了一個,其餘的皆已殞命,未曾留得活口。

陳同跳下車轅,居高臨下盯著堆起來的屍體,劍尖挑走其中一個被刺中胸膛後散開的腰襟,“銀纏絲封邊,看來並非江湖截殺,有找到其他能證明身份的物件或手令嗎?”

“冇有,這些人應是被訓練過,有些重傷的在盤問前就吞毒了。

陳同放眼打量四周,此地距都城不遠,皇威浩浩又有京兆府管理,周遭雖是延綿數裡的闊葉銀針林,但那些亡命之徒斷然不敢在此撒野。

如此明目張膽截殺,隻怕是京裡來的。

先帝爺才殺了一批有異心的官員,將戚毅風起用,如今新帝登基,根基未穩,若戚雲福此時在京中出事,陛下與戚毅風兩兄弟間必成仇敵,屆時朝堂動亂,將一發不可收拾。

陳同麵色凝重,命人將刺客屍體帶上並速回京都,上報京兆府徹查。

戚雲福不曉得發生了甚麼事,隻知是有刺客,她一度好奇想去瞧瞧刺客長的何模樣,都被陳同擋了回去,且圍在馬車旁隨護的鐵騎多了兩倍,皆是警惕地盯著四周,連隻鳥雀不小心亂撞過來都被削了翅膀扔走。

兩日後,傍晚散值時刻,車隊終於抵達京都,巍峨宏偉的城牆上聳立著高高的城樓,一塊護城磚長寬都約二丈餘,上麵青苔斑駁,顯出歲月的痕跡。

城門口,京兆府尹蘇穩行提心吊膽地侯著,腦袋上官帽歪斜卻顧不上整理,心裡大呼倒黴,偏生在這節骨眼生事,國喪期間,在他的管轄地內,先帝親封的郡主奉命進京卻遭刺殺。

甭管查不查得出來,這官兒難保,腦袋還有可能被摘掉。

眼見著鐵騎近了,蘇穩行才手忙腳亂地整了整衣冠,陪著笑上前去相迎:“陳大人一路辛勞,郡主安好!”

“蘇大人。

”,陳同翻身下馬,麵色冷淡地回了禮:“日前傳訊一事還望儘快徹查清楚,下官還要回京覆命,不便多聊了。

蘇穩行連連點頭附應:“是是是,本官得到訊息時便立刻稟明瞭陛下,且著手調查,一有結果定會告知陳大人,並上奏陛下。

“如此甚好。

二人打了一輪官腔,蘇穩行頻頻往馬車上看,實在心裡打鼓,按捺不住湊過去,抖著手,忐忑詢問:“不知郡主可有傷到哪裡?”

“郡主無事。

蘇穩行聞言,如仙樂天籟臨耳,渾身繃緊的皮都鬆了,他捂住心口,心裡暗想起碼他這顆腦袋是保住了。

“那本官就不耽誤陳大人進宮覆命了。

”,蘇穩行退至一旁,抱手深深鞠躬:“恭送郡主!”

戚雲福掀開車簾,趴在窗台邊彎著眸衝他笑,笑容清澈明亮,瞧著單純無害,是個好相處的。

蘇穩行悄悄打量一眼,心裡嘀咕,這位新郡主倒是不像她那位煞神爹。

散值時分,京中街集正熱鬨。

朱雀大街從整座都城穿過,劃分出東西兩個坊市,其下又分佈著無數條筆直寬闊的街道,所見吃穿住行全然與槐安不同。

戚雲福初入繁華京街,看甚麼都新奇,更是教那些新鮮吃食饞得不行,她此時腹中空空,趴在窗台邊兩眼望著愈發遠離的鴨腿攤,猛嚥了下口水,合手央著侯在馬車邊隨行的陳同:“陳叔叔,我想吃烤鴨腿,與我買兩個回來吧。

“郡主,您往後喚末將陳都尉便是,您是千金之軀,末將不能僭越。

”,陳同自進了京城,通身氣勢都收斂許多,不似路上與戚雲福搭話時自在。

他揮手讓人回去買鴨腿,待鴨腿買回來以銀針探過無毒,才遞進車廂裡。

戚雲福笑著與他言了謝,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口鴨腿。

這鴨腿表麵撒著調料烤得酥香,可咬一口卻飆汁,裡邊的肉並不柴,還帶著一股清新解膩的檸檬香。

鐵騎護送著馬車直入東街,停在一座門庭莊嚴肅穆的府邸前。

“郡主,到王府了。

戚雲福脆脆應了一聲,收拾好自個隨身的包袱和兵器,握著冇啃完的鴨腿,用腳踹開車簾,跳下馬車。

她艱難地仰頭望向高高府門前懸掛的匾額,龍飛鳳舞書著‘冠令親王府’幾個大字,府內延伸至府外台階,寬闊地段跪滿了人,齊聲高呼著。

“恭迎郡主回府!”

周遭一切都是全然陌生的模樣。

戚雲福本能地往陳同身邊靠近,她眨了眨眼,有些無措,“陳叔叔。

陳同後退一步,態度恭謹,聲音卻溫和下來:“郡主莫怕,這些都是元帥安排的人,你看那打頭的老管事,他也姓戚,從前便是照顧你爹爹的。

一聽是她爹安排的,戚雲福心定了定,她跑到那老管事跟前,眉眼彎彎地喚了一聲“戚爺爺好,不用跪著快起來吧。

老管事誠惶誠恐,顫巍巍站起來,笑容慈祥地看著戚雲福:“郡主折煞老奴了。

“郡主雖隨性不拘禮數,但爾等亦需儘心服侍,恪守規矩。

”,陳同揚聲警告了王府一眾下人,才與老管事拱手道:“本官需進宮覆命,郡主就拜托管事了。

“陳大人客氣。

戚雲福被如眾星拱月般迎進了府裡,老管事儘心儘責地為她介紹府上格局。

府邸是親王規製,占地極為廣闊,光是垂花門便穿過數扇,遊廊遍佈,庭院樓閣錯落有致,戚雲福懵懵地跟著走,不曉得走了多遠,才終於聞著飯菜的香氣。

席上菜品琳琅滿目,一側還立著佈菜盛湯的丫鬟。

戚雲福心滿意足地吃了頓晚食,隨後被丫鬟引著去房內洗漱。

這才十月初,可入夜後室外卻與槐安十一二月份相差無幾,戚雲福被凍得鼻尖發紅,攏緊衣襟往手心哈氣。

待進了房內,周遭卻暖呼得緊,戚雲福蹬蹬鋪了軟毯的地麵,稀罕地到處摸看,洗漱後鑽進奢華的拔步床內,舒服地喟歎一聲,沉沉睡去。

一夜好眠,儘褪倦色。

戚雲福翌日醒來,已天色大亮。

早早侯在外間的青衣丫鬟聽聞動靜,端著洗漱用具進來,細數著有七八個,收拾被褥,推窗換香,沾牙粉遞刷子,穿衣梳髻等,一連串動作下來,戚雲福睡眼惺忪的便被老管家哄著上了轎子。

“我們要去哪?”,戚雲福被轎子一晃,睡意消散了纔想起來問。

老管家笑嗬嗬道:“宮裡遞了訊息,接您去鳳儀殿見見皇後孃娘呢。

戚雲福細眉疊了疊:“我還冇吃早食。

“小主子放心,宮裡這會正是散朝的時辰,陛下也會去鳳儀殿,娘娘那備著早膳呢。

因著自家小主子是頭一回進宮,老管家絮絮叨叨地與她說著宮裡需要注意的規矩,其中特彆提到了皇後的那一對六歲龍鳳胎,據說很是調皮,又愛告狀,萬萬不能得罪那倆祖宗。

戚雲福撇撇嘴,並不以為意,告狀這招我三歲就會了。

轎子抬到府門外,換坐馬車,戚雲福揮彆了老管家,隨著緩緩前行的車架往天下人都嚮往的皇宮去。

東街離宮門並不遠,不過半柱香的時辰,戚雲福掀簾看了陣紅牆綠瓦,便懶洋洋地打著哈欠,倚靠在軟枕上昏昏欲睡。

京裡人起得早,太陽纔剛升起,那些個穿著各色官服的官爺們都散朝回來了,戚雲福掰著手指頭往前數,寅時初到卯時末,豈不是得摸黑起來。

難怪居爺爺不肯回來做官了。

在戚雲福嘀咕時,馬車停了。

馬車不能進後宮,得通知宮人們,抬著轎輦出來接。

出趟門,輾轉三圈,戚雲福才真真見著皇後孃娘居住的鳳儀殿,她抬頭瞧去,杏眸瞪圓,這殿裡極寬廣,佈置更是奢華,連那擋風的門簾都是蠶絲纏著金線織的。

“郡主,您隨老奴來。

”,一褐衣嬤嬤甩了甩手上帕子,引著戚雲福往用膳的小廳走。

戚雲福似踩在雲裡般,又走了幾道遊廊,終於見到了膳廳裡,正坐在鳳首的皇後。

瞧著頂雍容華貴,村裡是冇見過這般有氣勢的婦人。

戚雲福歪了歪腦袋,呆呆地站著,與皇後的視線碰撞上。

老嬤嬤傾身上前小聲提醒:“郡主,快給娘娘垂膝問安。

戚雲福乖乖地合起手掌,彎著眉眼露出一抹笑容,學著戲文裡的那樣鞠躬:“問皇後孃娘安!”

皇後妝容精緻的麵上也綻開笑意,她揮手讓戚雲福到跟前來,細細打量後,扭頭與身側的嬤嬤打趣:“瞧我們福安長得多標誌,今年十五了吧,那一雙眼睛哦圓溜溜的,又明亮,一看便是個活潑朝氣的孩子,到底是南邊的山水養人。

嬤嬤應和說:“郡主尊貴之軀,豈會落了俗。

“這倒是。

”,皇後牽過戚雲福的手,讓她坐到自己身旁來,笑盈盈道:“你頭一回進宮,按規矩本宮該賞賜些見麵禮,隻是如今國喪未過不好太宣揚,這隻玉鐲權你且先拿著,往後本宮再賞我們福安很好的。

皇後脫下隨身戴著的玉鐲,套進了戚雲福的腕子裡。

戚雲福拿手指撥了撥通透晶瑩的白玉鐲,仰頭高興道:“謝謝小皇嬸!”

皇後被她逗得掩著唇直笑,“小皇嬸倒是喊對咯。

戚雲福覺著皇後身上帶著一股溫和沉靜的氣息,看她的目光也充滿喜意,不像是高高在上的皇後,反而與丘嬸兒看自己的眼神有些相似,很是親切。

“母後!”

“母後!”

異口同聲的兩道音兒在寬闊的殿裡盪開,隨後兩個打扮得渾似小仙童的矮崽蹦蹦躂躂地跑進來,身後追著一幫神色焦急的宮人。

頭次見著一個模子裡印出來的兩張胖臉蛋,戚雲福好奇地多看了幾眼。

皇後不痛不癢地訓了幾句倆小崽的莽撞無禮,將他們帶到身邊,與戚雲福介紹:“這是四皇子和五公主。

“祥哥兒,瑞姐兒,這是你們福安姐姐,快問好。

四皇子傲嬌地哼了一聲,“我纔沒有姐姐呢。

五公主點頭應和哥哥,捏著小拳頭捶了戚雲福一下,蠻橫道:“又是來跟我搶父皇的,走開!”

戚雲福不痛不癢地捱了下,倒不介意,隻是老大不樂意地把話撅回去:“我自己有爹爹,誰稀罕你父皇,小崽子敢打我,信不信我告訴我爹去,他一拳頭能打爆狼王腦袋,打你們倆跟玩似的。

四皇子和五公主在宮裡囂張慣了,平日作威作福,哪裡受過旁人的頂撞,當即氣得紅了臉,扯著皇後的衣袖直嚷:“母後,這個壞姐姐膽敢頂撞本皇子,快讓人砍了她的腦袋!”

五公主嗚嗚哭了起來。

戚雲福翻白眼,朝他們“略~”了一下。

皇後忍俊不禁,不曾想戚毅風教出來的姑娘竟這般孩子心性,她倒未覺得冒犯,畢竟十幾年長在鄉間,隨性些又不懂禮數是正常的。

隻是萬不能教福安與兩個孩子鬧彆扭離了心。

“莫要胡鬨。

”,皇後低聲訓斥四皇子:“母後不是與你們講過嘛,你們有一位皇叔住在嶺南,膝下有個姐兒近日會回京,那會還應得好好的說要帶著她一起頑,怎麼這就反悔了?”

四皇子頓住嚷聲,心虛地轉了轉眼珠子,半響才呐呐道:“原……原來是皇叔家裡的姐姐呀。

”,他自知誤會了人,能屈能伸地拉著妹妹,紅著臉拱手與人告歉。

“姐姐勿怪罪,是祥哥兒與妹妹失禮了。

戚雲福大方地擺擺手,揚起笑應說:“沒關係哦。

說開後,倆兄妹倒不肯搭理母後了,黏糊糊地坐在戚雲福左右,纏著她問嶺南有甚麼好玩的。

戚雲福叉腰,驕傲地揚起下巴:“好玩事兒可多了。

“姐姐~姐姐~快與我們講講。

“嗯嗯,姐姐講給瑞兒聽。

真夠纏人的。

戚雲福嘁了一聲。

“皇上駕到——”

太監尖銳悠長的嗓音在殿外響起,皇後拿絲帕按了按嘴角,領著孩子們起身去迎接。

隨著挺闊有力的步伐漸近,戚雲福抬頭,一張與她爹三四分相像的麵龐映入眼簾。

不同的是皇帝瞧著要年輕些,氣質內斂沉穩,帝王威儀甚重,而他爹則是囂狂冷漠,看誰都像是在看狗。

皇帝龍步一邁,來到戚雲福跟前,微微俯身探出手,聲音溫和:“來,讓朕瞧瞧我們福安。

戚雲福順勢站起,眨了眨眼,一句“小叔叔”脫口而出。

皇帝朗聲大笑,招手讓殿內眾人起來,挽過皇後的手,心情開懷道:“在前邊被一群禦史氣得是頭腦發疼,來到你這教福安這一句“小叔叔”喊得是通體舒暢,皇後可莫要介意。

皇後命宮人佈菜,嗔怒道:“知你日夜盼著福安回京,臣妾哪裡會介意這些。

“父皇父皇。

”,一對龍鳳胎也圍著皇帝撒手要抱抱。

皇帝一個抱了一會,便讓宮人帶著兄妹在席間坐好,轉頭詢問戚雲福:“你爹近年來可還好?”

戚雲福盯著桌上眼花繚亂的各式早點,心不在焉地應:“爹爹很好呀。

皇帝低歎道:“他還埋怨父皇與朕罷,否則怎會不肯回來。

“爹嘴上雖不說,心裡卻是惦記著小叔叔的。

”,戚雲福認真思索片刻,然後把她爹賣了:“但他說李老三不好,村裡的人都很討厭他,不過我們村裡的李老三很好,它會看家護院,常跟著我和阿韌去打架,可厲害了。

皇帝聽得猛的一下捋不過來她話裡的意思,有些遲疑地問:“李老三是指?”

戚雲福冇甚心眼,大咧咧道:“李老三就是我們村長養的狼青啊!”

皇帝夾菜的筷子一抖:“……”

大魏先帝,正是禦姓李,行三。

殿內佈菜和伺候的宮女太監們噤若寒蟬,連大氣都不敢呼,這鄉下來的郡主實在口無遮攔,這般大逆不道的話都敢堂而皇之地講出來。

皇帝麵色凝重,他放下玉箸,轉身給了禦監一個眼神。

禦監拱拱腰,領著殿內宮女小太監出去訓話,甚麼該說,甚麼不該說,心裡都得有個數。

席上,皇帝嚴肅道:“從前確實是父皇對不住大哥,他心裡有怨言朕無話可說,可有些話需得埋在心裡,福安你要明白,此番遺旨立下,天下人都看著你爹呢,言行當規訓謹慎,方能堵住悠悠眾口。

“福安年紀小,臣妾日後定會好好教導,陛下莫惱。

”,皇後柔聲勸著,說罷輕拍戚雲福後背,讓她應一聲。

戚雲福從碗裡抬頭,迷茫地應了一聲,儼然冇聽進他那番話。

皇帝扶額。

他大哥何其威武霸氣,怎得了個這般呆的姑娘。

“在王府裡可住得習慣?”,皇帝乾脆換了話題,“前些時日鮮羌有異動,朕抽調了吳鉤霜趕赴胡楊城,他這一走你京裡也冇個熟人,不如住到宮裡?朕也放心些。

戚雲福瞪著眸,想起出發前戚毅風叮囑過她三叔會來接自己的話,可直到這會都冇見著人影,原是早不在京中了。

這樣重要的事,教她險些忘了。

戚雲福回想三叔暴跳如雷的模樣,乖乖應說:“王府裡挺好的。

“那也在宮裡住幾日,等會讓內務府帶你去朕的私庫裡挑些喜歡的物件。

說罷,皇帝覺得不妥,側眸掃了一眼皇後,補充說:“也給祥哥兒和瑞姐兒挑些。

皇後欣然應好,接著道:“臣妾瞧禦花園裡那批進貢的金菊淩寒傲霜,開得極好,過幾日邀請京中貴女們進宮來賞菊,席宴上先走個過場。

距欽天監那邊給出的冊封禮吉日尚有些時日,粗略算著還有月餘,期間多與京中貴女們相交,也能儘早適應。

思及此,皇後不免想到賜婚一事,重陽侯府是她母族,先帝此舉用意她自然知曉,因此更明白這樁婚約的重要性。

隻是如今王府對賜婚一事避之不談,她大哥膝下的嫡長子榮繼又不良於行,次子榮諶一心科舉入內閣,不肯襲侯,剩下的庶子參差不齊,根本無法挑起門庭。

世子未立,世子正妻卻經先帝欽定,細想著實荒唐,為了侯位,難免會有些心思不正的人把主意打到戚雲福身上。

餘光見禦監弓腰疾行入殿中,皇後不動聲色地收回思緒。

“陛下,京兆府蘇大人遞了摺子,請求麵聖。

皇帝取帕子隨意擦了下手,微微挑眉:“倒是頭回見他查案子這般迅速的,且讓他去勤政殿侯著吧。

“是。

”,禦監雙手舉高,扶著皇帝下了席。

“朕先走了,福安還要勞皇後多費心些。

”,皇帝與皇後道了一聲。

“臣妾定會照顧好福安的。

皇後領著兒女和戚雲福起身相送。

……

出了鳳儀殿,皇帝麵色頃刻沉了下來,他厲聲問禦監,“可是刺殺郡主的刺客有眉目了?”

禦監垂首,小心翼翼地回:“奴才觀蘇大人神色焦急,許是查出些線索,要等著陛下定奪呢。

皇帝拂了拂袖,步上龍輦。

“去勤政殿。

第40章

十五歲

撞破私情

帝王私庫可謂攬儘世間奇珍寶物,

每年各附屬國歲貢,以及州府進獻的各地奇珍異寶數不勝數。

戚雲福如米鼠進了缸,東摸西瞧,抱著一顆需雙手合握的東珠當照明,

她最是喜愛各種亮晶晶的寶石,

若是鑲嵌在兵器上的,

那更是捨不得撒手。

內務府大總管儘職地跟在後頭,

瞧著主子看上哪樣了就接過來放到漆紅的木托上,再讓小太監登記好。

四皇子自出生起便不缺賞賜,

書房裡堆得滿滿的,

此刻看甚麼都興致缺缺,見戚雲福一副饞相,搖搖頭與妹妹說悄悄話。

“福安姐姐在窮鄉僻壤裡長大,定是冇見過這麼多寶貝,你看她儘挑些俗氣耀眼的寶石。

五公主小臉蛋糾結,

眼裡流露出可憐:“那也太可憐了,

我小屋裡有許多寶石,要不也送給福安姐姐吧。

四皇子一本正經道:“你那些都是玩膩了的,

怎麼好意思拿出來送,要送就送新的,

母後寢殿裡肯定有很多新款的金飾玉石,我們可以悄悄地去她那裡拿。

“嗯嗯。

”,五公主無條件信任哥哥。

大總管聽得心驚肉跳,

跟在後邊一個勁兒地擦汗。

逛了一圈下來,

戚雲福腰間懸滿了五花八門的寶石玉器,環佩叮噹,色彩鮮豔且耀眼奪目,

她興高采烈地托著十九骨的鞭柄玩。

與倆小矮子扭腰示意:“你們瞧我選的寶石好看不?”

四皇子違心地點點頭,嘴甜道:“寶石好看,姐姐更好看。

戚雲福得意地翹著下巴,她小叔叔是真闊氣,這般多寶貝都任著挑選,這朝使勁薅一番,就可以攢著換銀子,回村裡蓋青磚大瓦房。

從內務府離開後,四皇子和五公主為了躲懶,不想去崇文館讀書,便央著身邊的老嬤嬤去鳳儀殿回話,說要帶著戚雲福去逛禦花園。

皇宮裡實在是太大了,光是禦花園便占地極廣,各種珍貴名花和綠植錯落有致地分佈著,隻是冬日嚴寒,許多花兒都謝了葉,枝椏光禿禿的。

四皇子和五公主輕車駕熟地推著精巧的滑輪車在禦花園的青石板坦道上頑,還不忘扭頭吆喝戚雲福,“快過來,我們帶你去看皇祖父養的大鯉魚!”

“我也想坐滑輪車。

”,戚雲福往前挪了兩步,不走了。

四皇子皺著眉頭折回,仰臉頗有些無語:“這是我們小孩兒的玩具,你都十五歲了!”

戚雲福理直氣壯:“十五歲怎麼了,十五歲也是我爹的小閨女。

四皇子臭著臉噘嘴,不大情願將自己的滑輪車讓給旁人頑,他指著身後隨行的太監,“那你坐轎輦吧!”

“我不。

”,戚雲福撐著膝蓋,俯身看他,眉眼帶笑:“這樣吧,你把滑輪車給我頑,我帶你飛一圈,就像話本子裡的武林高手那樣。

四皇子被窩底下藏了許多話本子,自然曉得那些飛簷走壁的武林高手有多厲害,他眼睛骨碌轉著,不確定地問:“你真的會飛?”

“當然。

“那行!”,四皇子一咬牙,忍痛讓出自己心愛的滑輪車,然後眼睜睜地看著戚雲福坐了上去,還轉頭使喚他:“快點幫我推,不然等會不帶你飛。

四皇子隱忍地捏緊拳頭,一邊幫她推車,一邊威脅:“你等會要是不帶我飛,我就治你的罪!”

戚雲福朝他擺擺手,衝前麵的五公主喊:“瑞姐兒你快往前滑,都擋路了!”

“哥哥你慢點推姐姐,快要撞上來啦。

五公主白嫩的麵頰急得冒汗,蹬著小短腿往前滑動,她時不時扭頭看,見戚雲福真追到屁股後邊來了,哇地一聲哭出來:“我滑不動了,冇有力氣嗚嗚嗚啊——”

在一眾宮女太監驚愕的目光中,戚雲福左右手拎著雙胞胎輕鬆往前躍去,腳下輕點綠梅枝,淩空飛至前方四角亭,停頓片刻後穩穩地落到隔開湖麵的拱橋上。

落地後,戚雲福一臉期待地低頭去看雙胞胎,等著被誇獎崇拜,可等來的卻是五公主撕心裂肺的哭聲,以及四皇子呆若木雞的模樣。

戚雲福撓撓臉,鬱悶地叉著腰。

宮女太監們手忙腳亂地追上來,在拱橋下跪倒一大片,負責照顧五公主起居的嬤嬤將哭得慘兮兮的主子抱起來哄。

五公主抽抽搭搭地說:“我不要和哥哥姐姐頑了,壞蛋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

嬤嬤心疼得緊,她看了戚雲福一眼,語氣裡暗含埋怨:“五公主千金之軀,您怎麼能這般嚇她,若嚇出心病娘娘怪罪下來,郡主您不會有事,可我們這些奴才卻都得遭殃。

“你這奴纔好大的膽子!”

四皇子怒聲喝她,不等戚雲福有反應,就對身後的太監吩咐:“快給本皇子掌嘴,這老奴纔在母後身邊伺候幾年,就忘了尊卑規矩,竟敢說起主子的不是來。

老嬤嬤進宮幾十年,確實仗著資曆,對這位鄉下來的郡主冇有太多敬畏,可此刻教四皇子一喝,麵色當即白了,放下五公主後雙膝伏跪求饒:“四皇子饒命,奴才也是擔憂公主安危,並非有意衝撞郡主,望您看在奴才儘心伺候公主的份上,饒奴才一回!”

“拖下去掌嘴。

”,四皇子雖將將六歲,卻已顯皇室威儀,他發了話,宮人太監們冇一個敢上前去給老嬤嬤求情的。

兩名太監捂著老嬤嬤的嘴將人拖走了。

四皇子哼了一聲,與妹妹說:“你可是大魏公主,怎麼能這樣膽小。

五公主麵龐還掛著淚。

可憐巴巴地應:“飛太高了我害怕。

“冇出息。

戚雲福蹲下去給她擦擦眼淚,眼裡倒不見心虛,反而隱隱帶著驕傲:“這纔多高,我還能飛上這皇宮裡最巍峨高聳的城樓呢,你這樣就得多練,我三歲的時候都已經開始學輕功呢,你太菜了,將來可得受欺負。

“纔不會。

”,五公主鼓著腮幫子:“父皇說了,瑞姐兒是大魏最尊貴的公主,天底下冇有人敢欺負我。

戚雲福嘻笑,欠揍道:“我不就欺負你了嗎?”

“你!”,五公主扁嘴,生氣地把臉扭到一邊,用力跺腳。

戚雲福揉揉她腦袋,視線落到湖中遊來遊去的大鯉魚身上,湖中荷葉枯殘,水卻清澈見底,大鯉魚們慢悠悠地遊動著吃浮食,瞧著就肥美。

還有幾尾罕見的金色,魚鱗在日光下波光粼粼的,似帶著一圈金色的光暈在水裡嬉戲。

四皇子驕傲道:“漂亮吧,這些大鯉魚都是皇祖父養的,可寶貝了。

戚雲福下了拱橋,跳到湖邊假石上,吸溜了一下口水,直勾勾盯著大鯉魚瞧,嬌生慣養的大鯉魚,烤著吃肉質定鮮美緊實。

她一擼袖子就要撲進去逮魚,可轉頭對上四皇子清澈的眼神,以及周圍巡邏的宮中侍衛,心思頓時歇了。

四皇子未有所覺:“福安姐姐,你湊這麼近作甚?”

“不作甚,就看看。

”,戚雲福離開假山石湖邊,拍拍手咳嗽一聲,說:“我們去彆處逛逛吧。

“嗯嗯,那我帶你去異禽館吧,那有大老虎白白,它每日晌午都要出來曬日頭的。

“宮裡還養老虎?”

“是皇祖父打回來的。

戚雲福留宿宮中,晚膳是在鳳儀殿用的,因是月初侍寢的日子,皇後得籌備著恭迎聖駕,早早把戚雲福打發到五公主的寢殿裡。

五公主白日跑累了,酉時末便睡下,此時夜色降臨,宮中輪值的侍衛和太監宮女們換班,中間會有一炷香的錯空期,戚雲福躡手躡腳地出了寢殿,往禦花園摸過去。

禦花園入了夜後幽深寂靜,除了巡邏的侍衛,不會再有旁人來此,戚雲福循著牢記的路線找到白日那座拱橋,也無需甚麼抄網,恁些大鯉魚笨拙得緊,隻徒手便能逮住。

戚雲福挑最好看的金色大鯉魚抓,打暈後拿腰帶穿過魚鰓,往背上一甩,濕漉漉地爬上岸。

北地十月的天氣著實不容小覷。

冷風吹來,戚雲福渾身抖了抖,狠狠打了一個噴嚏,她警惕地看著四周,繞開侍衛巡邏的路線,往最偏僻荒蕪的空殿去。

戲文隻唱後宮佳麗三千,可今兒逛了一圈後宮,發現先帝太妃們加上皇帝的嬪妃,也才幾十位,並冇有戲文裡寫的那般誇張。

不少年久失修的殿宇比之尋常人家的屋舍都要破爛。

戚雲福身影輕盈,落入空殿中便迅速脫去濕透的外衫,拾廢棄的門板作柴起火堆,邊烤衣裳邊處理大鯉魚,刮下的金色魚鱗頂漂亮,她通通收作一堆,將魚肚淘洗乾淨,抹上調料往架上一擺。

香味很快飄出來。

一隻不曉得打哪來的狸奴從牆頭躍了下來,試探性地在台階那搖尾巴,喵喵叫喚著。

戚雲福抬頭探眼神過去,這狸奴毛髮雪白還打理得極順滑,估摸著是宮裡嬪妃養的。

她扯了一塊魚肉拋過去。

狸奴湊近嗅嗅,旋即大口吃了起來。

戚雲福直接抱著整條烤魚啃,期間繼續烤著第二條,餘光見狸奴一臉饞相地跳到她腳邊蹭蹭討好,她啃完魚腹,把剩下的魚肉都扔到對方跟前。

一人一狸奴,吃得肚皮渾圓。

戚雲福哼哼道:“老皇帝,讓你欺負我爹,就要把你養的魚都吃掉。

“喵喵~”,狸奴癱在地上舔毛。

戚雲福把犯罪證據都收拾乾淨,穿上烘乾的衣裳,捏捏狸奴的爪子作彆,準備回去睡覺。

狸奴靈活地躍上牆,回頭衝她叫喚。

“並蒂宮裡的狸奴怎麼在這邊?”

“許是偷跑出來頑了。

廢棄宮殿外傳來侍衛的聲音,戚雲福瞪了吃飽喝足就翻臉的狸奴一眼,身影悄悄冇入黑暗中,從視窗跳出去飛到另外一座荒院中。

腳剛觸地,她便察覺到屋內有人。

戚雲福悄無聲息地靠近,透過破爛的窗紙看向屋內。

一男一女,看穿著是宮女和侍衛。

青衣宮女提著一盞昏暗的燈籠,低頭哭訴:“明明說好了可以帶我出宮的,為何又要反悔。

侍衛垂首,聲音壓得極低:“小荷,我行動失敗,那人不肯履行承諾我也奈何不了他,如今能撿回一條命都是托這身官衣的福,出宮的事再說吧。

“那我要熬到何時,我偷了麗嬪娘娘宮中這麼多物件出去倒賣,若來日被查出隻有死命一條,我必須要儘快出宮!”

“行了,此事再說。

侍衛語氣間有些不耐煩,他朝小荷伸手:“你那還有銀子嗎?”

“你!你混蛋!”

小荷掩著麵低聲嗚咽。

戚雲福迷茫地收回視線,瞥了一眼簷角上方吱呀吱呀的聲響,見是老鼠在啃咬長了蛀蟲的木粱,她拍拍頭頂的木屑,撿起石子就將作壞的老鼠砸死。

空曠靜夜,明顯的聲響驚動了屋內兩人。

“是誰!”

“我路過一下,你們繼續。

”,戚雲福將腳邊死老鼠踢開,推開門頗為不好意思地擺擺手,麵上綻開一抹無辜的笑。

屋內兩人哪裡想到這兒還有旁人,當即被嚇得渾身僵住,待看清對方隻有一人後,小荷竟是最先反應過來的,她扯住身側男子的衣袖,咬牙道:“殺了她,否則我們都活不了。

戚雲福初至京都,宮中大部分人都還不識得她,兩人隻當她是誤闖進來的宮女,隻要殺得悄無聲息再投入枯井中,冇人會發現。

男子沉應一聲,抽出腰間配刀,雙手握住往戚雲福身上劈去。

戚雲福閃身躲過,回身一掌拍到他天靈蓋上,抿了抿唇生氣道:“都說路過了,作甚這般凶,還要殺我。

從男子抽刀劈來到倒地不過瞬息,小荷整個人如遭雷擊,跌坐在地麵色慘白,她死咬著嘴唇不敢出聲,將手中燈籠往前一扔,手腳並用往外爬。

戚雲福彎腰拾起地上的鋼刀往前一擲,穿透了小荷的胸腔,抽搐幾下後便氣絕了。

鮮血流了滿地,但在月色下卻並不明顯。

戚雲福揉揉鼻子,將兩人拖拽到一起,她從男子腰間摸出一塊銅製的令牌,瞧著像是金吾衛的官牌。

金吾衛應該不會有私底下的行動,這人也不曉得同誰做起了買賣。

她收起官牌,掏出魏厚樸給的化屍散,神色平靜地看著兩具屍體化為一攤赤色的水。

夜裡氣候低且乾燥,等到明日朝陽升起,這兩人存在的痕跡將會徹底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