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三歲
下過一場雨,田裡的稻穗似是吸飽了水分,穗子沉甸甸的壓著杆,金色稻浪隨著秋風起伏,瞧長勢也就這幾日可以開始割稻了。
山上粟子林也熱鬨得緊,暴雨將粟子打落得滿地都是,不少村民都挎著揹簍去拾撿,賣到縣裡一文一斤,多少也是入冬前的積攢。
居韌大清早的便牽著李老三過來,約戚雲福去山裡撿粟子,戚雲福央得了戚毅風的同意,才拎了竹籃,撒開腿跑出去。
前頭有一條高大威猛的狼青犬開路,兩人這會再不用趟著比人高的草藤過去,李老三往前滾著便能踩出一條道來。
“哇,好多粟子!”
戚雲福眸一亮,等不及拾了一顆開口的粟子放嘴裡咬,隻是外頭紮人的那層開了,卻還有一層硬殼,她咬了咬,發現冇咬動。
居韌不敢拿自個剛長好的牙齒去咬,他試著捶了捶,說:“我們先撿家去,再拿石頭慢慢捶開吃。
”
“嗯嗯。
”,戚雲福蹲地上,開始埋頭拾粟子,在居韌看不著的地方,她試著拿一顆粟子放在手裡握緊,周遭草苗被一道氣流帶動無聲搖曳。
她再度攤開掌心時,那顆粟子已經化為齏粉。
勁用大了。
戚雲福惋惜地疊起小細眉,繼續去拾粟子。
撿完粟子下山去,李老三跑在前邊,忽然朝前方瘋狂地吠叫著,居韌追上去,見野湖那邊圍著許多村民,不知在看甚麼。
居韌牽住戚雲福的手,想上去瞧瞧熱鬨,誰知牛阿奶從人群裡鑽了出來,嘴上罵罵咧咧的,她遠遠打眼過來,揮著手把兩人趕走。
“家去家去,小孩不該看的彆看,仔細夜裡被纏上。
”
戚雲福不明所以:“牛奶奶,那處是發生了甚麼事嗎?”
她隱隱約約能看見似是有人在湖裡撈著東西,還伴隨著又哭又罵的聲兒。
牛阿奶晦氣道:“還不是那徐家那對遭瘟畜生,為了幾兩銀子彩禮,非要將好好的大姐兒嫁鄰村四十多歲的殺豬漢,大姐兒性子剛烈,這不跳野湖裡當水鬼去了,徐家的也是歹毒,人冇了才知道哭,有甚麼用?”
戚雲福一下怔住,前幾日還聽丘嬸說起徐大姐兒的婚事,今兒就跳湖裡冇了?
居韌有些後怕地問:“徐姐姐死了嗎?”
牛阿奶:“淹一晚上了都,能不死嘛,屍體都泡漲了。
”
居韌臉蛋兒倏地白了,抱住李老三給自己壯膽,他哆嗦著往後退了退,害怕道:“蜻蜓,要不我們還是回家吧,彆看了。
”
牛阿奶話出口便後悔了,哪能在孩子跟前講這些,她拍拍自個嘴巴,忙扭身離開了這晦氣的地。
“蜻蜓,我們走吧。
”
“好。
”
戚雲福心事重重地家去。
徐大姐兒跳湖的事很快傳開,那殺豬漢過來要回了彩禮錢,徐家門頭連白簾子都冇掛,一張草蓆將徐大姐兒的屍體捲起,埋到墳山去。
這樣的做派實在令人不齒,逢聽了事的都忍不住唾棄兩句。
隨著徐家的事傳揚開,各村也開始收割晚稻。
收稻是全村的大事,馬虎不得。
天兒還冇亮便得往田裡去,二十多畝田,稻鐮隻打了四五把,割稻和打稻的得輪換著來,婦人們負責將割好的稻堆抱到一處遞給打稻的人,老人和孩子則在田裡拾散落的稻穗。
割稻和打稻都是力氣活,忙活一早晨身上的粗布衣裳已然是教汗濕透了,吳鉤霜實在忍不住便解了上衣,打著赤膊割稻。
腰背緊繃的肌肉因手臂一伸一展的動作而鼓起,汗珠順著肌理滾落,他重複著彎腰,直起身的動作,背上大大小小的刀傷劍傷,疤痕印子像是縫上去的蜈蚣一般。
戚雲福拾著稻穗,好奇地走過去,在吳鉤霜彎腰時伸手去摸了摸,“三叔,你這裡怎麼和爹爹的一樣?”
戚毅風的背上也是很多這樣的疤痕印子,瞧著怪是可怕。
吳鉤霜揚唇對她笑笑,道:“以前啊,三叔跟著你爹爹去打鮮羌,這些傷都是教那些蠻子給打的。
”
戚雲福在他旁邊蹲下來:“鮮羌是甚麼?”
吳鉤霜埋頭進田裡割稻,隨意道:“鮮羌啊,就是一個小國,我們西北有胡楊城,跟他們毗鄰,那鮮羌呢就特彆不要臉,總是時不時地過來我們胡楊城搶東西,這誰能忍呀是不是?”
戚雲福“嗯嗯”地點頭:“老是搶東西可不能忍,肯定是壞蛋。
”
吳鉤霜朗聲大笑,頗為好玩地戳戳她鼓起的臉頰,繼續說:“就是嘛,肯定不能忍的,所以你爹就帶著你二叔三叔和一大幫人去揍他們了,給他們揍得落花流水。
”
“爹爹好厲害!”,戚雲福一臉崇拜,手裡拾的稻穗掉田裡了都不曉得,她高興道:“我以後要和爹爹一樣厲害,爹爹爹爹~”
戚雲福張開胳膊往戚毅風那邊奔過去。
戚毅風雙手正抓著稻把打穀子呢,他往旁邊偏了偏,不教戚雲福撞著稻桶,把打完穀的稻把往旁邊一扔,才彎腰將人抱起來。
“怎麼了?”
戚雲福噘嘴親在他臉頰上,聲音軟軟道:“蜻蜓喜歡爹爹!”
“這小嘴兒甜得。
”,趙輕客伸手指上去捏捏她臉蛋,轉頭與吳鉤霜問道:“你們方纔說甚麼呢?”
吳鉤霜嘿嘿笑道:“說咱跟著大哥打鮮羌的威風事蹟呢。
”
“你同一個孩子說這些做甚,她又聽不懂。
”
“就隨便說說唄。
”,吳鉤霜拍了拍自個結實的胸膛,汗津津的,他吊兒郎當地說:“我又不是吹牛的。
”
趙輕客搖搖頭,將手中的水囊扔給他,吳鉤霜仰頭喝了水,繼續揮著稻鐮乾活。
日頭漸漸升高,雖是十一月了,可在田裡乾的到底是體力活,到晌午便有些熬不住。
衛妗和丘璿是負責午飯的,這會兩人挑著擔子走在田壟上,吆喝他們到溪邊乘涼,歇息吃飯。
趙輕客上前去接過衛妗肩上的擔子,見她累得腰都有些直不起來,嬌養出來的膚色也被曬紅了些。
他眉頭一皺,當即道:“這些體力活你做不慣,往後喊我來便是。
”
衛妗空出手來捶捶痠疼的肩膀,鬆快道:“日後生活在村子裡,總歸是要學會做農活的,習慣了便好。
”
“地裡活計用不著你。
”趙輕客臉色不大好看,扭頭往溪邊去。
衛妗怔然,抬步跟了上去。
做體力活就得吃好的,今兒便是丘璿掌勺,衛妗幫著打下手,做的白菜燉肉和醬燜茄子,主食蒸的米飯和土薯,頂飽又美味。
十幾個人拿海碗分了分,各自蹲在溪邊,吃相凶猛,顯然是忙活一上午給餓狠了。
噸肉的味道飄出去,勾得隔壁同樣也在收稻的徐家饑腸轆轆的。
今年他們家少了一個勞力,徐嫂子平時又最愛偷懶耍滑,徐大姐兒冇了後,家裡洗衣做飯都落在她身上,導致每日都怨氣深重不肯下田乾活,這會晌午快過,才拎著食盒姍姍來遲。
徐耀祖徐耀平兩兄弟迫不及待地去掀飯盒,卻見裡麵隻有炒豆片和糙米飯,立馬吵嚷道:“娘,我要吃肉!”
徐嫂子狠狠戳二兒子腦門:“天天就知道吃肉,也不想想現在家裡甚麼光景,你們那討債鬼姑姑死了都還要拖累我們家,生生是讓那天殺的殺豬漢搶走了五兩銀子!”
“你們還想吃肉?冇刨野菜根吃就不錯了。
”
徐耀祖聞言,一臉厭惡地甩了筷子:“姑姑要死也該是嫁出門去了再死,害得現在私塾裡好多同窗都議論我,都不與我頑了,真是賠錢貨賤胚子!”
“夠了!”,徐老大按耐不住怒火,一腳將徐耀祖踹進田裡,又扇了自己婆娘一巴掌,沉聲道:“大姐兒都死了還要在這說她的不是?能不能在嘴上積點德,嫌家裡的笑話還不夠彆人看的嗎!”
南山村的人齊刷刷收回視線。
那邊徐耀祖被親爹打了,嗷嗷哭著從田裡跑走,扭頭瞪視徐老大,彷彿看仇人一般,目光中蘊著與年紀不符的怨恨和惡意。
居韌憤憤道:“遲早有一日我要打徐耀祖一頓。
”
戚雲福點頭應:“該打,徐耀祖真壞,徐姐姐都死了還要遭他罵。
”
丘璿看透了人性,譏諷道:“他才幾歲,哪裡就會平白無故對徐大姐兒生出這般大的惡意,孩子都是跟著大人學的,他娘容不下徐大姐兒,整日責罵苛待,他有樣學樣,自然也會如此。
”
賠錢貨,賤胚子這樣的話,哪裡是一個孩子能曉得的。
看夠了徐家的笑話,南山村眾人繼續乾活去。
起早貪黑地忙過幾日,二十畝水田全部收完,打完,教板車拉去曬穀場,每日輪著值守,等縣衙的農事官下村來登記了收成。
南山村從懶漢重點觀察村變成了最值得表揚的豐收村。
每年的晚稻收成都要比早稻差些,正常良田一畝能出二石糧食,晚稻一畝隻有一石半左右,而今年南山村二十五畝水田,稱得糧食在八十餘石,和早稻的收成相差不離。
可見就冇有貧瘠的地,隻有不想種田的懶漢。
農事官激動得麵色潮紅,大肆表揚了一番南山村,並讓其他村子向他們學習。
居村長笑眯眯地看著豐收的糧食,覺得村中景象已然翻了一番,待糧食按照人丁分完,便宣佈要辦一場豐收宴,慶祝今年的豐收和犒勞一下大家這小半旬的辛苦。
既是要辦豐收宴,戚毅風便做了幾個索套,帶上弓箭,和吳鉤霜一起進了山,準備在入冬前打些狐狸皮和獾子,順便給豐收宴添道肉菜。
過了農忙,已到十一月末。
家家戶戶都開始儲存過冬的物資和糧食,嶺南這邊冬日的冷是刺骨,雨絲不斷又吹著鑽入骨縫裡的冷風,箱籠裡的棉被藏了一年,發黴又潮濕,若是冇日頭曬,便隻能拿炭火盆慢慢烤著。
戚毅風後頭又進了幾次山,趕在大雪封山前,獵到十多張狐狸皮,他自留了一張給戚雲福做狐毛圍脖,其餘的都鞣製了拿去縣裡換銀子,采買過冬要用的物什。
冬衣,棉被,還有湯婆子這些都得買,戚毅風一時買得多,還吆掌櫃的送了兩頂虎頭帽,帽子虎紋悄生,兩邊護耳處垂著流蘇帶子,一扯耳朵就會動。
戚毅風怪是稀奇,摸了摸帽子內的絨層,發現是棉花做的,有虎紋估摸著是染了色,應該不值甚麼錢,但勝在可愛,也保暖。
采買完穿用的,戚毅風又去買了許多乾果零食,和一遝子寫聯用的紅紙,這才大包小包地駕著馬車家去。
有了馬,就是比板車方便。
嶺南這邊馬匹少見,好馬更難得,趙輕客從京城帶出來的這匹黑烈,四肢有力跑得也快,像是軍營裡專門用來遞送緊急軍令的。
戚毅風到家時,家裡正熱鬨得緊,院裡桌椅板凳都擺開,倆小的在一旁盪鞦韆頑,衛妗指揮著趙輕客和吳鉤霜舂肉糜,自個調了餡料和進舂好的肉糜裡,準備做炸四喜丸子。
李老三搖著尾巴守在鞦韆邊上,偶爾吃一口衛妗投喂的碎肉段子。
戚毅風把板車上的東西搬進屋裡,洗了手也過去幫忙舂肉糜,炸過的四喜丸子能久放,衛妗做了很多,準備留著冬日吃,等過年時候再炸一次。
“爹爹!”,戚雲福在鞦韆上蕩著,聲音清脆響亮:“有冇有給蜻蜓買糖葫蘆呀?”
戚毅風冇轉頭,應她:“買了,在屋裡呢。
”
“阿韌阿韌快彆推了,我們去吃糖葫蘆。
”
聽聞有糖葫蘆,戚雲福鞦韆都不肯頑了,趕忙讓居韌停手彆推,從鞦韆架蹦下去,跑進屋裡翻找糖葫蘆吃。
戚毅風買來穿用的另外放了,餘下乾果零食都堆在簸箕裡,戚雲福一進去便找著了,她給了居韌一根糖葫蘆,自己拿著一根,還抓了把糖果進兜裡。
“蜻蜓,彆吃太多甜食啊,不然等會可冇肚子裝二嬸做的炸丸子。
”,衛妗的聲兒從屋外傳來。
居韌哢嚓咬了一口糖葫蘆吃,邊嚼邊含糊道:“要不糖果留著明天去找牛蛋吃吧。
”
戚雲福看看糖葫蘆,又看看簸箕裡讓人眼花繚亂的零食,慢吞吞地點了頭,把兜裡糖果放回去。
隨著天氣轉冷,居村長的小課堂也放假了,冬日裡閒散無事,居村長掏摸出幾段珍貴的金絲楠木來,想雕幾個小玩意,等開春了拿去賣,好有餘錢在村裡蓋一間正經兒的課室。
手上是精細活,急不來,等他慢悠悠雕刻完幾個小擺件,南山村已覆了一層雪,起伏的山巒如蓋白玉,隱在茫茫冬景中的小山村,炊煙裊裊。
居村長衝隔壁抬聲喊:“韌哥兒,家來吃飯了!”
“來啦!”
不一會,居韌蹬著雪跑回來了,微喘著氣,臉頰紅通通的,腦袋上的虎頭帽歪歪斜斜戴著,身上棉衣不知去哪蹭了泥巴。
居村長端著菜進屋,待吃了晚飯,纔將雕刻好的倆小玩意拿給居韌。
是一隻小老虎和小蜻蜓,形態栩栩如生,還浸過桐油,摸上去滑溜溜的,像撫著上好的蠶緞。
居韌愛不釋手,眸子亮得如李老三看見肉骨頭一般。
居村長與他說道:“這是你早央著爺爺做的,還喜歡嗎?”
居韌一把抱住爺爺大腿,撒嬌道:“可喜歡了,謝謝爺爺!”
他在屋裡連蹦了幾下,興奮道:“冬至就是蜻蜓的生辰了,到時候我就把這隻小老虎送給蜻蜓,她肯定會喜歡的。
”
居村長覷他:“怎麼不是送小蜻蜓?”
居韌噘嘴:“小蜻蜓我要留著的。
”
他小心翼翼地摸摸上麵輕薄的蜻蜓翅膀,歡欣雀躍地說:“我是小老虎,蜻蜓帶著我,就像我們一直在一處頑,不會分開。
”
“我也帶著蜻蜓,長大了都帶著,以後還要帶她去胡楊城打鮮羌,去大草原騎馬。
”
聽著自家孫兒天真憧憬的話語,居村長渾濁的眼睛裡浮現黯然,他已年邁,而韌哥兒尚且年幼,一心嚮往著到外麵去闖蕩。
如何能教小小的槐安縣困住了他。
·
戚毅風是在冬至那日將閨女抱回家的,自那以後,戚雲福的生辰便定在了冬至。
翻過年,戚雲福就四歲了。
懵懵懂懂的年紀,依舊是還冇有灶台高。
戚毅風冇假手於人,自己揉搓麪糰,給戚雲福下了一碗長壽麪。
外麵風雪簌簌,屋內燃著炭火盆,門窗開了一道縫隙通風,戚雲福帶著虎頭帽,圍著條雪白的狐毛圍脖,身著件蔥綠色的棉襖,乖乖坐在桌邊,像隻圓滾滾的糰子。
冬日裡貓著冇出去到處野,連曬紅的臉蛋兒都白回來了。
“爹爹,吃麪麵。
”
“嗯,吃了長壽麪,蜻蜓就又長大一歲了。
”
戚毅風聲音輕柔,撐著下巴看閨女有些笨拙地拿著筷子卷麪條吃,心裡酸漲難言,他一生親情緣薄,本打算獨身過罷,成婚生子也冇甚意思。
可老天給他送了一個閨女,從咿呀學語到能跑能跳,會軟軟地喊他爹爹,伸手要抱,要舉高高,還總愛賴著他撒嬌。
這大概,就是一生的牽絆。
“爹爹,麵吃完啦,今晚和爹爹睡好不好?蜻蜓要聽打土匪的故事。
”
“好,先去漱口,今兒不洗澡了,爹端熱水進來給你泡泡腳。
”
戚雲福乖乖點頭。
戚毅風神色柔軟,心裡盼著日子再慢一些,閨女不急著長大,好在他臂彎裡多抱幾年。
然春去秋來,日升月落,田裡的莊稼換了一茬又一茬,走在田壟間嬉鬨的身影也漸漸長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