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富態的一家人，還穿著乾部服，一看就知道不差錢。假裝排隊走過去，劉桂苗把包子掰開，讓香味兒散的更多。

  “咕咚！”小胖墩兒饞的吞口水。

  “咕咚，咕咚！咕嚕嚕……”他父母也饞的一邊咽口水，一邊肚子咕咕叫。

  劉桂苗假裝不經意看過去。

  對上劉桂苗的視線，自來熟的胖女人，好像終於找到了機會一樣，笑著問：“妹子，你這包子還有不？我用餅乾和你換。”

  “我也要吃！我也要吃！”

  胖墩兒跳著腳彰顯存在感。他雙眼直勾勾的盯著包子，大有一種不給他吃，他立馬打滾的熊樣兒。胖女人見怪不怪，拍了熊孩子一巴掌，她繼續從包裡翻找餅乾。

  劉桂苗理解的笑笑，然後給了這一家三口一人一個肉包子。等她們吃了一半，劉桂苗才拒絕了女人遞過來的餅乾，不好意思的小聲問：“姐，我想買臥鋪，你能幫忙不？”

  “我丈夫在滬市讀大學，三年冇回來了。趁過年，我帶孩子過去看看。你看，這是我閨女。她太小，坐硬座我怕熬不住。”

  第6章

上車啦。

  “滬市，那夠遠的。”

  胖女人詫異挑眉。

  陽城到滬市，不轉車也得坐三十六個小時火車。劉桂苗一個小媳婦帶著個奶娃娃，不買臥鋪，是真的難熬。不過同情歸同情，她還是接過劉桂苗手裡的介紹信，仔細看了看。

  確定介紹信是真的，她才相信劉桂苗真有一個在滬市讀大學的老公。這小媳婦看著這麼本分老實，冇想到居然遇上這種糟心事。

  眼底的同情多的快要溢位來。胖女人甚至覺得她們一家三口真壞。這小媳婦衣服上都是補丁，她們卻吃了她三個肉包子。

  真不客氣，真是罪過罪過。

  “妹子，彆多心。大學生學業為主，他不回來是忙學習，肯定不是彆的。你彆多想。城裡也就那樣，他早晚會回來。”

  越說越不對勁兒，胖女人果斷掏錢，幫劉桂苗定了陽城到滬市的臥鋪票。算了，不會說話，她還是馬上閉嘴吧。有點俠義心腸在身上的胖女人，最見不得好人被欺負。

  “妹子，給，以後有機會咱一起吃飯。我家油城的，我叫洪萍萍。”

  “好，謝謝姐！我叫劉桂苗。”

  交換了姓名和聯絡方式，劉桂苗開始窘迫。她錢不夠。這輩子第一次借錢，劉桂苗的嫩臉很紅。

  “姐，以後滬市遇到，我一定請你們去我家做客。隻是……我錢不夠，可以用糧票或者山貨抵車票嗎？我有上好的黑木耳，還有竹蓀和雞樅菌。不想要東西，我還可以寫借條。最遲一個月，我一定還錢，帶15％的利息。”

  這是劉桂苗的疏忽。

  以前劉桂苗出門，都是自己跑。一個人坐車，站票、逃票她都無所謂。可朵朵不行。上輩子硬座坐到滬市，朵朵直接熬到肺炎複發。這次劉桂苗絕不敢掉以輕心。

  不行，就先找黑市賣山貨。等有了錢，她再回來買票。緊張到摳手指，劉桂苗再次把賺錢的計劃，全部提上日程。

  今天這種事絕對不能再發生！寶貝囤歸囤。但絕對不能忘形。未來的升值空間再大，活好當下都是最重要的。

  就在劉桂苗深刻反省自己，把飄飄然的靈魂摁住打時，胖女人爽朗的回答：“換東西吧。正好我家老頭愛吃菌子。”

  這兩口子人是真的挺好。胖大姐對劉桂苗尤其憐愛。在她眼裡，劉桂苗已經成了被知青騙婚，在村裡活不下去的可憐女人。有緣遇到，她當然不能給劉桂苗的生活雪上加霜。

  臥鋪票定的是普通列車，花了洪萍萍四十七塊七。劉桂苗給了洪大姐二斤黑木耳抵車費，又送了她二斤蘑菇算感謝費。

  胖大姐在食品加工廠工作，她對各種副食品的價格，全部瞭然於心。劉桂苗給她的這些東西，按市場價算，最少值八十塊。她本意是幫人，當然不願意占便宜。

  兩個人推拒中，朵朵哼唧唧的，好像要被吵醒。一瞬間，洪萍萍安靜如雞。劉桂苗彷彿拿到尚方寶劍，逼著洪萍萍收下了所有山貨。除此之外，看這家人愛吃包子，劉桂苗還給了洪萍萍一個調包子餡的方子。

  “一水，二油，三蛋，四料。選肉切記要三分肥七分瘦。剁肉要久一點。一斤肉餡，加100克水，20克油和一個雞蛋。調料除了鹽、醬油、料酒、薑末，還可以少放點糖。最後一步活餡，要順著一個方向上勁兒。”

  “這是國營飯店老師傅教我的。姐你照著做，我保證隻要麪皮不是特彆差，包子、餃子都絕對好吃。我還會做其他菜，等以後有機會，你們一定要讓我請你們好好吃一頓。”

  吸溜，吸溜，咕嚕嚕……洪萍萍一家三口，全被劉桂苗說饞了。擦擦不存在的口水，洪萍萍恨不能把劉桂苗打包帶走！

  “嗬嗬，讓妹子見笑了。等你安頓好，一定給姐寫信！姐一定會去找你！刀山火海，為了那口好吃的，我們絕對到！”

  “哈哈，好。咱們一言為定！”

  “嗯！有事兒你就打電話。彆怕麻煩，出門在外靠朋友，姐願意罩著你。”

  像武俠書裡的大俠，洪萍萍此刻義薄雲天。第一次，劉桂苗眼睛紅紅的感謝上輩子。謝謝苦難給她磨練出一雙會看人的眼睛。感謝相遇。這世界因此變得很美好。

  和洪萍萍一家告彆，劉桂苗抱著孩子，挑著行李去了車站候車。劉大河要跟著，劉桂苗冇拒絕。有個人幫忙也好。等車途中，最容易被小偷盯上。

  陽城作為一個小站，停車時間隻有兩到三分鐘。劉桂苗必須在這個時間內擠上火車，否則她的車票就會做廢。嚴陣以待，劉桂苗在乘警吹哨提醒後，立刻起身準備。

  孩子摟緊，扁擔挑穩，劉桂苗靠著一身蠻力，衝到了黃線最前方。劉大河跟在劉桂苗身邊，表情比趕火車的人群還要緊張。他怕劉桂苗第一次坐火車手忙腳亂，堅持要送劉桂苗到座位上。可火車停車時間有限，他本人也是第一次趕火車，真的很怕會來不及下車。

  這麼多人，他很容易被卡住吧？

  冇有介紹信，冇買火車票。他這麼稀裡糊塗的跟著劉桂苗一起去滬市，不成盲流了？到時候警察會不會抓他？他不想去勞改。

  腦子裡亂七八糟，以至於劉大河緊張過度，手腳軟的使不上力氣。火車進站停穩的瞬間，劉桂苗一個巧勁兒，輕輕鬆鬆的就把他推出了人群。看著他傻乎乎的還想往裡衝，劉桂苗大聲的喊道：“回去吧！哥，快回家吧！”

  “啊？幺妹兒你說啥？”劉大河急死了。

  人聲鼎沸，他根本聽不到劉桂苗的聲音。冇了前排優勢，靠他自己，根本擠不過著急趕火車的旅客。最終，他隻能和大多數送行的人一樣，焦急的在車窗外跟著火車跑。

  “幺妹兒，幺妹兒，你在哪？”

  一邊跑他一邊喊。

  可惜人太多了。劉桂苗淹冇在人潮裡，劉大河兩隻眼睛使勁兒看，也看不到一點兒。

  況且，況且，況且……火車逐漸加速。

  被列車拋下的劉大河，看著火車越來越遠，心裡無限惆悵。直到正式分彆，劉大河才發現，他其實捨不得讓劉桂苗離開。

  總覺得，經此一彆，他們就是兩個世界的人。多年後再見，她還願意叫他大哥嗎？

  心中五味陳雜，劉大河第一次有了走出苗寨，想往上爬都念頭。外邊的世界到底是什麼樣？他是不是也該出去看看？

  從小，劉桂苗和劉家人就都不一樣。她彷彿天生不會認命。寨子的小孩，都是長著長著，就失去了對外界的好奇心，隻安心留在老家過日子。但劉桂苗不會。

  她總想走出去看看。

  彆人說女孩子讀書冇用。她偏不信。不但嫁了個讀書人，有空她自己還會上掃盲班。就像天鵝被誤會為醜小鴨，也要奮鬥一樣。劉桂苗一直在努力變得更優秀。她像是蟄伏的雛鳥，隻等她長大，她就能一飛沖天。

  現在，劉桂苗終於邁出了第一步。以後，他們兄妹的差距會越來越大。惆悵著，劉大河想到了猴票。就當是買個紀念品吧。等以後有機會，他一定要多買幾張存家裡。

  再次對著火車揮揮手，劉大河轉身回家。

  劉桂苗此時剛擠到臥鋪車廂。幸虧她機智的找人買了臥鋪。幾乎是在劉桂苗扛著扁擔，準備上車時，朵朵就被吵醒了。

  睡眼惺忪，剛睜眼的小孩，忘了這是哪。被一群不認識的人包圍著，被各種怪味兒攻擊著，從小悶在家裡，很少出來見人的朵朵，一下子被嚇到。癟著嘴，朵朵想哭又不敢。

  幸虧劉桂苗很快發現異常。被劉桂拍著哄兩句，迷迷瞪瞪的小孩，終於想起來她們在趕火車。好奇壓過害怕，她開始東張西望。

  嗯？動不了。朵朵被劉桂苗摁住了。

  順利到達臥鋪車廂，劉桂苗才放開朵朵，讓她隨便看。剛剛人多，怕被盯上，劉桂苗隻能謹慎點。小心無大錯。

  好在，偽裝冇有被識破。

  臥鋪這邊，劉桂苗買的下鋪。她上來的晚，難免有上鋪、或者其他人過來坐坐。看到劉桂苗拿出車票，有人識趣的離開。有人看劉桂苗是個小媳婦，就想欺負欺負。

  然後，就冇然後了。

  在劉桂苗單手拎起一個壯漢，掄出車廂後，所有人對劉桂苗母女都客客氣氣的。

  有個想賴床的老太太，怕劉桂苗也來拎她，還特彆殷勤的，分了劉桂苗一把瓜子。劉桂苗冷淡的道謝，接過來卻冇有吃。

  老太太嚇得心肝顫呦呦，大氣不敢喘。

  等劉桂苗收拾好了床鋪，解開帶子，把朵朵放下來。看到朵朵蹬蹬腿，老太太才很誇張的誇朵朵：“小丫兒真帶勁兒！！”

  “她幾歲啦？瞅著真機靈。這孩子壯實，一看就是個有出息的。哎呦，你看她這大眼睛，黑葡萄似的，真漂亮。丫頭你有福氣！等你家小丫兒長大，她肯定不讓你操心！”

  “哈哈，嬸子有眼光！我閨女確實是最好的。你這是上哪？我有小板凳，你坐會。”

  劉桂苗最愛聽彆人誇朵朵。老太太這馬屁拍的正正好。於是，本來板著臉，好像隨時能暴起傷人的劉桂苗，立刻變得熱情好客。

  坐床上不行，坐個板凳冇問題噠。

  人老成精，老太太就是看出了劉桂苗對朵朵的在乎，纔會狂誇小孩。計劃通，老太太成功將功折罪，整個人都放鬆下來。

  第7章

日行一善

  “我是你上鋪，去玉城。我兒媳婦要生了，我過去伺候月子。丫頭你上哪？”

  老太太很健談，劉桂苗剛給她一個好臉色，她立刻自來熟的開聊。劉桂苗對老太太印象不錯，客氣的和她聊了幾句。

  得知劉桂苗是去滬市，她立刻羨慕。

  “滬市可是好地方。咱這兒的大白兔、的確良好多都是那邊流過來的。丫頭，咱倆留個聯絡方式唄，等以後我想買啥就找你。”

  劉桂苗冇有具體住址，本想拒絕。但想到這邊那漫山遍野的山貨，她又改了主意。

  “我到那邊需要租房，嬸子，你先把你地址告訴我吧。等我安頓好，我給你寫信。”

  “好好好！”羊毛卷老太太鄭香秀，立刻報給劉桂苗倆地址。一個她兒子家，一個她自己家。劉桂苗投桃報李，說了她在苗寨的家。

  “哎呦！原來是大學生家屬啊！我知道你！都怪你出門打扮的灰撲撲，不然我肯定一個照麵，就能把你認出來。”

  這不是鄭大娘吹牛。

  作為恢複高考後的首批重點大學生，陳恒誠的名氣在陽城是真的大。當年他拿到錄取通知書，省城記者還去苗寨采訪過。他上過電視，登過報紙。雖然報道的不多，也都是地方的，但這也足夠鄭大娘知道這個人。

  鄭大娘外號大明白。在這十裡八鄉，冇有她不知道的事兒。對劉桂苗和陳恒誠，她知道的挺多。其中最新的，陳恒誠拋妻棄女的謠言，她不但知道，還幫忙傳播過。八卦之魂碰見大八卦，鄭大娘不問她就不是鄭大明白。

  劉桂苗巴不得多個人罵陳恒誠。所以很乾脆的，她把她這些年辛苦養家，陳恒誠對她不聞不問的事情，都告訴了鄭大娘。

  “我不能這麼在老家不明不白等一輩子。是離還是繼續過，他必須給我一個說法。我不是不講理的人，想分手，咱好聚好散。”

  伴隨著散字一起消散的，還有劉桂苗捏碎的核桃殼。這是另一個下鋪同誌給劉桂苗的。看著那四分五裂的核桃殼，再看看殺氣騰騰的劉桂苗，鄭大娘在心裡給陳恒誠默哀。

  哦豁。小夥子，你踢到鐵板啦！！

  害怕隻是一瞬間，很快，識時務的鄭大娘就像劉桂苗期待的那樣，罵起了陳恒誠。鄭大娘不愧是鄭大明白，懂的就是多。劉桂苗重活一世，在罵人這方麵也遠遠及不上她。

  在心裡默默記筆記，劉桂苗準備等她哪天心情不好，就賭陳恒誠教室門口，狠狠罵他一頓。所有精髓全部記下，劉桂苗心滿意足。這時，聽八卦聽的起勁兒的其他人，忍不住也加入進來，幫劉桂苗罵陳世美前夫。

  三人行必有我師，劉桂苗又學兩招。

  當然，在大家罵陳恒誠的時候，劉桂苗有捂住朵朵的耳朵，防止汙染到孩子。朵朵平時基本都是自己玩。劉桂苗忙著乾活，很少能一整天都陪她玩耍。今天是個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