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恐怕無論是陳番還是胡九彰,都不曾想過,張泗竟然會死得這樣快。在胡九彰的想像中,殺死張泗,應當是一場酣暢淋漓的復仇。可張泗人頭落地的那一刻,他所能感到的,也不過隻是瀰漫在心的茫然與困惑。
深夜,染血的房間中,二人麵對這一片狼藉輕聲嘆息。
“陳大哥,你說如果我弟弟沒遇到張泗,他能在長安謀到官嗎?”
“這……”
陳番沉吟許久,卻始終也想不出一個叫二人都滿意的答案來。
“九彰,命數這種事,又有誰能說得準呢?”
“……也是。”
胡九彰沒再深究。他瞧著張泗倒下的身軀,就好像看到了一個長安,張泗倒了,而胡九彰與長安城,也將不再存有一絲瓜葛。
張泗的屍首,以及那三位受傷的刺客,都被陳番連夜帶去了嘉會坊的不良人治所。人雖然是胡九彰殺的,但張泗一方卻犯錯再先,陳番這次都用不著暗動手腳,屍體直接擱在治所院子裏蓋好白布,等著明兒一早派人去報肅王府。而至於那三個受傷的“殺手”,可就沒有這麼好待遇了。陳番手底下的那幫兄弟對著這三人甜棗兒加大棒的一番伺候,臨到天矇矇亮時,終於把這三人教得服服帖帖。
次日,在長安縣的公堂上,那三名刺客供認不諱:張泗本是死有餘辜,他帶頭夜闖嘉會坊,殺人不成,反而落得個身首異處的下場。不過在場三人一律供認,殺人者乃長安縣不良帥陳番,他為了保護一位傷殘的朋友,與張泗在屋中展開械鬥,陳帥對張泗屢勸不成後,怒而殺人,於屋中斬下張泗頭顱。
至於張泗夜闖陳番私宅,到底是為了殺誰,作證的三人不說,堂上也沒人過問。在場的眾人就好像有著某種不約而同的默契似的,都巴望著這個人命案儘快了結,而至於案子背後的實情,不管有沒有人刻意隱瞞,都沒人想深究。
陳番自己站出來自首,可叫張泗的前“友人”彭縣令好好讚賞了一番。長安縣的這位彭縣令可是個混跡科場的老人兒,知道審時度勢,隨機應變。如今張泗一死,他還管什麼往日情麵,轉頭就對著張泗覆著白布的屍首判下了幾條不輕不重的罪狀:其一,違背宵禁,夜闖裡坊私宅;其二,教唆殺人,與人械鬥;其三嘛,犯人犯下以上兩條罪狀,玷汙了肅王聲譽。此犯本該重罰,但念在犯人已死,便不作發落,由其親眷友人收斂遺體,帶歸安葬。
彭縣令判決一出,公堂之上眾人紛紛叫好。而至於“失手”斬人首級的陳番,為了不叫肅王府派來聽審的人麵上難堪,彭縣令大手一揮,罰了陳番半年的銀餉,外加停職反省一月。事後,陳番也十分識趣,長安縣的縣令縣尉,乃至肅王府那邊,都一一打點,這事也就算徹底過去了,大家便當這世上不曾存在過張泗這個人一樣,日子別提多舒坦。
張泗一案,不過幾天時間,便算是了了。胡九彰殺了個人,可他的生活卻沒有因此被激起一絲波瀾。在陳番家養傷的日子靜謐安詳,一度竟讓胡九彰覺得,自己也能在長安謀得偏安一處。但隨著腿傷逐漸痊癒,胡九彰心裏反而越來越不安生了。
當他第一次在陳番的攙扶下,用自己雙腿再次支撐起身體時,他控製不住的想起李慕雲。那個好像生活在另一個世界的友人、恩人,不曾一別,卻居然就這麼斷了聯絡,以至於胡九彰心裏頭總覺得欠了他什麼。至少人家的救命之恩,總要找機會報答,可眼見著自己腿傷逐漸痊癒,胡九彰對肅王府這個地方卻越發的抗拒了。
寒冬臘月,長安城中下起了雪。雪片鵝毛般的漫天飄落,將整個龍首原上都染上了一片花白。胡九彰拄著個木頭柺杖,屋裏屋外的踱著步子,他的腿已經好了大半,小腿上雖然凹下了幾塊口,但骨頭已經長全。長安城再沒有什麼事叫他煩心,隻唯獨一個人,時不時湧上心頭,讓他始終難以釋懷。
這一年的除夕,胡九彰也是在陳番家過的。長安城中張燈結綵,盛況非凡。可長安城的熱鬧,跟他們這兩個離群索居的單身漢,卻好似隔了幾重天。休假在家時,陳番就喜歡沽一壇老酒,就著盤五香炒米,跟胡九彰從天亮一直聊到天黑,他們倆總有話可聊,特別是北庭的舊事,隻要一開口,就停不下來。
正月初三,陳番家門前的雪堆了三寸厚,胡九彰拄著他的木柺棍,背上行囊,一瘸一拐的往外走。
“九彰,這次離了長安,就別再回來了。直接回成州,哪兒也不要再去了。”陳番站在大門前,似是意味深長,“這年頭,世道不安生,你如今傷了腿,可別再讓自己捲入是非中。”
陳番神色格外鄭重,胡九彰倒覺得他有些小題大做,隻衝著人笑著擺了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