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天下沒有不透風的牆,更別提這錯綜複雜的長安城。

其實長安的異狀,早在仲冬時節就有所顯露,但可惜的是,那時張泗已亡,以至於肅王府這個本就遊離在帝國權力中心之外的貴族府邸,對於長安東北邊的異常,沒有絲毫感知,更不曾設防。

那日李慕雲從西市胭脂鋪子回到府中,正是晌午,秋日的艷陽仍帶有絲絲熱度,他沒去趙氏的住處,反而先回了自己屋中。但一推開門,李慕雲就傻眼了。

他的床鋪被下人打理得一塵不染,可床上的人卻不見了,隻剩下一股子草藥味,仍瀰漫在空氣中。

“胡九彰呢?”

他冷著臉朝著門外小廝沉聲開口,外麵艷陽高照,李慕雲臉上卻已然好似陰風怒號。

“被叫……叫王妃請出去了……”

那小廝怕是被李慕雲的反應給嚇著了,聲音都是抖的。也不知李慕雲平日裏在王府中是如何的聲嚴厲色,他本生得副柔弱的模子,可偏偏他手底下的人,愣是沒有一個敢對著他虛應欺瞞的。

“請到哪兒去了?”

李慕雲聲音壓得越低,那小廝便越是懼怕。

“請,請去府外了……”

小廝哈著腰,已經做好了被主人訓斥的準備。可李慕雲連看也沒看他一眼,出門便朝著王妃趙氏的屋捨去了。他剛剛買回來的那兩盒胭脂也沒拿,就擱在屋裏進門的小桌上。那木盒上包著赤紅赤紅的雲紋絲綢,不像是被遺棄的,反倒裡裡外外都透著憤怒。

李慕雲找來時,王妃趙氏正在屋子裏逗鳥。她這時的心情還不錯,畢竟區區一個胡九彰,根本不能影響她分毫。趕走了一個人,回來該幹什麼還幹什麼,就好像呼吸吃飯一樣。所以李慕雲推門而入時,她嚇了一跳,下意識的對著門口怒目而視,可一見是李慕雲來了,她又連忙改換了臉孔,硬擠出略帶歉意的微笑。

“是慕雲啊……什麼事這麼急,竟連門也不敲一下。”

眼看著趙氏換上這副假麵,若是以往,李慕雲還會與她虛應一番,可現在,他打心底裡覺得,即便是表麵上不帶情緒的虛應,對於這個女人來說,都是不值得的。李慕雲隻要一想到,自己十幾年來的虛弱病痛,乃至於父親的冷漠與忽視和仕途上的不順,都是拜這個女人所賜,他這顆心就怎麼也平靜不下來。

倘若他不曾將此人當做是母親,或許這時還隻會恨此人無情,但往日裏的李慕雲,都是將她真心拿來當母親侍奉的。被自己的母親背叛——怕是這世上再沒有比這更傷人心的了。當時愛得深沉,但此時的恨意卻未必就會如那時一般濃重。恨是無力的,再怎麼記恨又如何?況且李慕雲本就不是個愛記恨的人。他心裏頭憋著的,不過是滿腔的憂憤罷了。

而如今她居然又趁著自己不在,趕走了胡九彰——胡九彰的事,李慕雲昨日還在趙氏麵前求過。他怎能想到,趙氏居然就這麼當著府中下人的麵兒,聽任張泗所言,反而將他這個王府世子的請求置於不顧?

事情發展到這一步,直叫李慕雲連一句二話都說不出。

“母親不知我來所為何事?”他一開口就是陰冷的口氣。

李慕雲這幾天跟胡九彰在一起待慣了,竟也習慣用這種直來直去的說辭與人交談。倘若換了往日,叫他如此態度分明,恐不知要激他到何種程度。

隻這一句冷言,趙氏的表情便瞬得變了。她眼中也說不清是驚愕還是疑惑,隻正逗著鳥兒的手僵在半空中,不知是要起還是要落。

“慕雲,怎麼了?誰招惹你了,說來給母親聽聽?”

趙氏反應得倒快,臉上很快又堆滿了愛憐笑意。以往李慕雲最喜歡看她笑,可現在那笑容變得醜陋不堪,甚至叫人不寒而慄。他身上止不住的打了個哆嗦,臉上仍陰冷得好似結了冰。

“母親為何要趕胡九彰?”

李慕雲便是一句話都不想與她多說,他對那女人的臉孔感到異常的厭惡,單是著看,胃裏都止不住的來回翻湧,以至於他說話時,語氣便愈發陰鷙了。

“原來是這事啊……”趙氏顯然驚訝於李慕雲的態度,她該是沒想到李慕雲居然會對一個不知來路的傷兵這般在意。

女人的眉頭微皺著,李慕雲卻覺得那兩道眉毛,就像是兩條叫人作嘔的黑色蛆蟲。

“母親把他趕去哪兒了?”

“慕雲,那種不相乾的人,你便莫去尋了,這事叫王爺知道了也不好。母親給了他銀兩,打發他出府養傷去了,你若真想找人陪著,長安城那麼多人,找誰不好?若想要當兵的,母親替你向右驍衛要個人來,總比那不知來路的傷兵強啊。”

“我幾時說過要尋當兵的來作伴?”李慕雲字裏行間逐漸帶上了怒氣,他連對自己的稱謂都變了,這一丁點的失禮,在趙氏眼中都會被無限放大,李慕雲知道,但他就是要叫趙氏知道自己心中的不滿,越清楚越好。

“慕雲,你這怎麼……”趙氏眼中滿是憂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