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陳番這話憋了好久。他本以為這些話已不可能再對著任何一個人說出口,但短短半月,胡九彰來了,李慕雲居然也找上了門。這恐怕是唯一一個能夠淩駕於張泗之上的人了,陳番再無顧忌。
他本以為自己此話一出,李慕雲定會有所表示,他或許會驚訝,或許會憤怒,又或許會深思,但叫陳番沒想到的是,李慕雲麵上反而不見動容,就連一丁點的喜惡都沒有表現出來,而隻是微微眯起眼,好像犯困了似的,就坐在那兒靜等著陳番將這其中的前因後果都說出來。
陳番隻得再度開口。
\"胡彥於上月十八日,在西市與張泗發生衝突,至於這原因嘛……李公子,張泗是你府上的人,我這……\"
陳番眼光打在李慕雲臉上,他語氣隻稍一停滯,李慕雲便抬眼對上他目光。
“陳帥但說無妨,張泗雖然是我府上的人,但他未必就是我的人。且就算他是我的人,你也不必藏著掖著,有什麼說什麼就好了。”
李慕雲這話說得模稜兩可,他並沒直接說出自己對張泗的態度,但陳番心中已經瞭然。
早先他就斷定,這位肅王世子在胡九彰一事上,與張泗有隙,且如今世子又沒有承認張泗與自己的主從關係。可見這位世子爺,對張泗的重視程度顯然是十分有限的。是以,陳番再開口時,語調也輕鬆了不少。
“其實胡彥這件事,也沒那麼複雜。那日張泗不知在哪兒飲酒以至大醉,回程路過映星樓,就對著樓下迎客的舞伎動起了手腳。這事正好被我手底下的兄弟撞見,我那幾個兄弟就想藉著這個茬兒,收拾收拾張泗。”
陳番說著,又眯起眼細瞧著李慕雲神色。
“不瞞公子,陳某人與貴府張泗還有些恩怨在身,我那一幫兄弟也是為了給陳某出氣,才對張泗出手。那夜……哥兒幾個趁著張泗大醉,就把他拉到暗巷中痛毆了一頓,都是打在身上的,臉上可是一點也看不出來傷。”
陳番講到這兒時,麵上帶著笑,顯然他是很喜歡這一段的,但很快,陳番臉上的笑意就抿去了。
“這事本來也與胡彥半點關係也沒有,怎知那個倒黴催的傻小子夜裏路過暗巷,正瞧見我那幾個兄弟對張泗大打出手。他一個書生,身板還沒他哥一半壯實,就敢衝到麵前來管事,還口口聲聲說要叫人報官。但我那幾個兄弟可就是管著西市街麵的不良人啊,這小子也不知道認那身不良人的黑衣,非要打抱不平。哥兒幾個當時沒管他,隻等到氣出得差不多了,就轉頭離開。誰知道我的人前腳剛一走,那傻小子就衝過去拉張泗。”
陳番講到這兒,臉上也是哭笑不得,聲音又隨之壓低了幾分,引得李慕雲眉心微撚,傾身細聽。
“張泗那廝喝多了,怎麼知道誰是在拉他,他以為還是來找他茬兒的,結果胡彥剛一碰到張泗,就被這廝迎麵揍了一拳。張泗被揍過之後,估摸著酒也醒了些。他隻當胡彥也是跟著一起揍他的,這就粗風暴雨的跟他纏打了起來。哥幾個那時還沒走遠,聽到聲音就跑回來看,發現張泗竟然又與個傻書生打起來了,隻能再出手把張泗擊暈。這一下,張泗算是直接把胡彥看成了同黨。”
講到這兒,陳番長嘆出一口氣,眼中不乏惋惜。
“其實這事也怪我。要是當時我叫那哥幾個把胡彥帶回官署,也就沒有後麵的這些事了,那小子說不定能保住一條命,活著從長安逃出去。”陳番說著又連連搖頭。
“誒……第二天,張泗酒醒了就開始到處找人報復,光天化日的,他不敢直接來惹不良人,就帶著人把胡彥給架走了。我那幾個兄弟是直到張泗把人帶走,纔在街麵上聽到風聲。幾個人跑出去找人,但長安城這麼大,張泗手底下的混混又都是專撿著城裏的溝渠暗道走,就算不良人出麵打探,也很難在短時間內抓到蹤跡。胡彥就是在那天失蹤的……這事……細究起來,本也是我們不良人惹出來的,雖說動手的是張泗,但真要追究,我這個不良帥也難辭其咎。”
陳番麵色陰沉,這話他也就隻能在李慕雲麵前說說。之前在西市官署中見著胡九彰時,他心裏其實就是咯噔一下。但他知道比起自己,官署中的那幾個兄弟,應該在那一刻,顧忌得更多。
不良人本就都是犯過事才被調配來的,都是罪人,要是逼急了,指不定能幹出什麼來。想叫他們安安穩穩的過日子,可不容易。且那天夜裏揍張泗的事,真要是對簿公堂,他們可壓不過張泗的勢力。
陳番心裏雖然內疚,但對著胡九彰,他能做的,也隻是勸他早日離開,不要深究而已。怎知這兄弟二人都是不見棺材不落淚的個性,一旦認定了什麼,就非得一追到底。
陳番垂下眼,看著自己一雙滿是老繭的大手。
“李公子……是你救了胡九彰吧?我聽說他在官府被人給打了?他現在還好嗎?”
“他……”李慕雲聽過了這一番,麵上仍是無波無瀾,連他聽沒聽進去剛剛的那些話,陳番都看不出來。但陳番問到胡九彰時,李慕雲臉上反而顯出些許驚訝神色。
“他現在在我府上養傷。”李慕雲淡淡道,“胡彥那天被帶走後,你難道就沒有繼續追查?一個人總不可能在世上憑空消失,就算是死,也都能尋到些痕跡吧?況且你們不良人,不就是乾這個的?”
“查了,能不查嘛。”陳番不由撇撇嘴。
“我們的人直到第二天早上,纔在東郊龍首渠岸邊上,找到胡彥的痕跡。我的人就撿著胡彥一件儒生外袍,上麵都是血。我叫手底下會水的兄弟下渠撈屍,結果撈了一天,愣是沒摸著胡彥的屍首。我估摸著……按那個出血量,胡彥就算當時還活著,也是命不久矣。且以張泗的性格,我不相信他會放過胡彥的命。”
“但倘若胡彥跟張泗好生解釋,張泗難道不會放過他嗎?畢竟當時的胡彥,可是想幫張泗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