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秋日的長安城少雨,隨著枝頭翠綠逐漸轉黃,那股子來自西北的寒風,也如期而至。陳番便是在這樣一個刮著寒風的早晨,收到了來自肅王府的口信兒。

來此傳信的是個身著灰布短打的小廝,衣衫雖然簡陋,但他腰間卻帶著肅王府金光閃爍的腰牌。陳番的幾個兄弟一大早就見著這人鼠頭鼠腦的往官署裡張望,本想上前盤問一番,但見著那小廝腰間的銅牌,也就悻悻作罷了。

陳番見著這小廝時,並沒有如何驚訝。看到這小廝的第一眼,他腦中的反應便隻有張泗。畢竟長安城中沒有不透風的牆,就連他這間不良人官署中,都可能藏著私下與人互通訊息的暗哨,所以陳番就沒想過,有什麼事是能絕對保密的。

他那日帶著胡九彰在西市的酒肆吃了一整個下午的酒,就是想叫胡九彰認清局勢,息事寧人。但胡九彰到底會不會聽從自己的勸告,陳番可沒有把握。他也是在隴右打過仗的,他知道想要阻止一個唐兵,該有多難。

“你就是陳番?”

王府的小廝人不高,但架子到不小,陳番好歹也是個官,與尋常百姓到底是不同的,但他見著肅王府的人,也隻能皮笑肉不笑的跟著點頭。

“陳某人不記得自己何時曾與皇嗣貴胄打過交道,難不成是肅王府出了人命官司,要陳某人帶隊去辦案?”

“你這人……”那小廝聽出陳番的打趣,眉頭皺得老高,但比起與人鬥嘴嚼舌,傳信纔是他這次的正差。他朝著陳番擺了擺手,直到陳番與他走到官署內無人的角落後,這小廝才壓低了聲音,湊到陳番耳邊輕聲開了口。

“你聽好了,咱們世子爺今日午時招你到樂遊原上一敘,你可不要晚了。”

陳番聽到這兒,才顯出些許驚訝神色。他原以為此人會是張泗派來敲打自己的,但沒想到對方居然報出了肅王世子的名頭——

肅王的世子,那在整個長安城的貴胄圈子中,也是大名鼎鼎的。陳番知道,此人名叫李慕雲,因為生了張俊美容貌,而在長安城的上流圈子中備受追捧。據說城中不少大官家的女兒都曾對他動過心思,隻是這位李公子不食人間煙火,如今已經二十齣頭,仍然沒有敲下過任何一樁親事。且他與長安城中的那些闊少也不同,花邊新聞更是少之又少,平日裏,就連雲台瓦舍都極少去的。

是以,陳番這個遊走於街頭巷尾的“情報頭子”,對這位低調至極的肅王世子,還真就沒有特別瞭解過。他隻知道肅王是個十足老練的政客,此人不但在自己那個皇帝老爹日漸深重的猜忌中存活至今,還安安穩穩的做了十幾年封疆大吏,可見此人的根基深厚。

主人深沉,下麵的奴隸也不好惹。陳番本就是個不服管的,辦起案來更是狠辣十足,他與張泗幾次因案件交鋒,但最終卻都被這個老滑頭按下一頭。要說陳番不恨他,那是不可能的,可張泗背後有肅王,陳番背後卻什麼也沒有。

如今肅王世子又忽然神秘兮兮的招他一見,陳番止不住就要多想上幾分。

“肅王的世子?敢問所為何事?”

“到時候你就知道了。”

“嗬嗬,我與府上公子素不相識,如何就要突然傳喚了?\"

那小廝一直小心翼翼的,但陳番卻不以為然,他這時臉上還帶上了笑,亦沒有刻意壓低音量。

“誒——你小點聲。”王府的小廝連忙衝著陳番擺了擺手,“我們世子叫你自然是有事。”

“問就是問你所為何事。陳某與肅王府素來無乾,也不曾聽聞肅王府有歹人犯案,李公子這般忽然喚人來,無緣無故的,實在不能不叫人生疑。”

“世子爺找你何事,我一個傳話的怎麼知道?”見陳番緊揪著自己不放,小廝也有些煩了,“我隻知道世子爺幾日前從外麵帶回了個人,至於世子爺為什麼要尋陳帥來問話,你待到五時去到樂遊原上,也就知道了。”

“帶回個人?什麼人?”

陳番一瞬就將自己連日來接觸過的人都在腦子裏過了一遍,他止不住的想到胡九彰,但要他將胡九彰與李慕雲兩個聯絡起來,還是有些牽強。

“誒,就是個不知道從哪兒撿回來的兵,腿叫官府的人給打折了。世子爺非要帶那人回來治傷,還把人接到自己屋裏去住,嗬嗬,也不知世子爺腦子裏到底是哪根筋兒沒搭對,這種事傳出去都叫人笑話。”

那小廝滿臉的嘲諷意味,但陳番的臉色卻變了。兵……該不會真的是胡九彰吧?

他簡短幾句打發走了小廝,這便匆匆出門。

陳番是長安縣不良帥,而不良人官署遍佈大街小巷,街頭巷尾的動靜,隻要他想查,便沒有一樁能逃過他的眼睛。且照那小廝所言,所謂官府,隻可能是長安兩縣縣衙中的一個。

陳番出了官署便朝著長安縣縣衙所在的長壽坊直奔而去,他覺得,這短短幾天中,被在官府打折了腿的兵,總不會多到需要他一個個去細細辨別。

果然,陳番到了長壽坊的不良人官署一問,便知道了事情的始末。

“你說這人倔不倔?偏偏要在堂上與肅王府的人掙出個高低來,哪還能有好?人家肅王府逢年過節可沒少給長安縣打點,這點事,不用事先交代,那彭縣令都知道該怎麼辦。”

身著黑衣的不良人站在陳番麵前,嘴裏還嚼了片薄荷葉,模樣別提多悠閑。但陳番的眉頭卻已經連打了幾個結。

“肅王府的誰?”

“還能有誰,張泗唄。”

陳番臉色不由陰冷了幾分。張泗,果然是張泗。

“那那個報官的兵叫什麼?”

“啊……那人好像姓胡,還是隴右的兵呢!就這麼費了一雙腿,不值不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