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陳番一走,車內李慕雲的表情就已經變了樣。他眼中說不出的憤懣與掙紮。李慕雲打從一開始就沒信過張泗,但他沒想到張泗對自己隱瞞的,居然會是如此事實。而倘若陳番說的是真的,那在長安縣衙與胡九彰對簿公堂的,就應該是張泗。張泗不單殺了胡彥,還把胡九彰那雙腿給打爛了。這種事,倘若換了平時,換了任何一個人,李慕雲都不會太過在意。但這一次,吃了這個大虧的,可是胡九彰啊。
所以昨日胡九彰聽到張泗的名字時,才會露出那種表情,所以他才……
李慕雲隻一想到這個,他眼中的痛苦神色就愈發鮮明瞭。
“回府。”
他衝著車外輕道了聲,聲音雖然不大,但候在外頭的小廝還是第一時間應了聲。車外馬兒嘶鳴,李慕雲心中,也跟著上上下下的翻湧不停。
到底是他想錯了胡九彰……老胡那麼一個單純的人,又怎麼會一些因為細枝末節的小事就與自己橫生隔閡。胡九彰的態度會變,完全是因為他心裏生出了實打實的懷疑。而李慕雲向來不忌諱用最惡毒的用意去揣摩他人。他猜,最壞最壞,胡九彰可能會把自己當做是在背後指使張泗的那個主人,胡九彰甚至可能以為張泗是受了他李慕雲的指使,纔在長安縣縣衙串通縣官打斷了他一雙腿。因為老胡出事那日,他可就跟自己同住在一間客棧,且胡九彰被拖出縣衙後,第一個遇見的,也是自己。
李慕雲想到這兒,臉色止不住變得黑青。他知道這些都隻是自己無端的揣測,但胡九彰到底會不會誤會到這種地步,他不知道。李慕雲對事,向來都是以最壞的情況去打算的。他必須得做好最壞的準備,否則這一顆心,就永遠安定不下來。
等李慕雲回到王府時,已經是未時三刻,日光雖然不似正午那般強烈,但這時,正是一日之中天氣最熱的時候。正午艷陽帶來的熱氣才剛剛蒸騰上來,秋日裏雖不如夏日炎熱,但當一個人悶在屋子裏,連床都下不了的時候,就會敏感得連一丁點的變化都不能放過。
李慕雲心細,他回房去找胡九彰時,還吩咐廚房給做了桂花味的涼糕,要趁著午後的悶熱,帶去給胡九彰。
李慕雲手裏捧著那一小盤涼糕走到房門前時,胡九彰其實就已經聽到聲音了。但他麵上神情仍然淡漠著,那雙嵌著老繭的手,下意識的狠握了一下,力道大到連胳膊上的青筋都跟著凸出了好幾道。
他也知道自己這幾日對李慕雲的態度不夠好,但這事牽扯到張泗。而胡九彰隻要一想到張泗,他就沒法對著李慕雲心平氣和。
事實上,算上這日,胡九彰在王府也養了快八天。退燒之後,他腿上的傷口就在醫官的悉心照料下以著肉眼可見的速度在每日癒合。皮外傷不過五六日,就已經好了大半,但皮肉下麵碎裂的骨頭,卻癒合得緩慢。勒著夾板也不敢動,做什麼都得靠著這一雙胳膊撐著。但好在王府裡吃好喝好,條件簡直比在家裏還要好上百倍,胡九彰沒什麼可抱怨的。旁人看來是天大的不便,到了他這兒,也都可以忽略不計。對比之下,反而最小心翼翼的,倒成了李慕雲了。
見到李慕雲手裏捧著個盛著糕點的小碟緩步而入,胡九彰的眉頭一下就皺緊了,他下意識的避開李慕雲目光,心裏頭倒沒有憤恨,也不是害怕,他隻是得再過一段時間,才能打心底裡接受李慕雲就是張泗背後靠山的這個事實。
胡九彰一向不喜歡把人往壞處想,特別是那些曾幫過他的人。
他更想去相信李慕雲沒有騙過自己,他隻是碰巧是肅王世子,碰巧豢養了一個名叫張泗的下人。可就算胡九彰再怎麼努力,他心裏對李慕雲這個人,也難以抑製的蒙上了陰影。
他不再是那日在長安客棧中遇到的白衣書生,也不再是小白。他成了肅王世子,成了張泗的主人,且這兩個身份,總佔在胡九彰腦中最先,也最重的位置上。每當胡九彰想到胡彥時,心底便會因此鎮痛不止。
“怎麼樣,好點了嗎?”
李慕雲倒是口氣倒是輕快,他直接坐到胡九彰榻邊。原本那張軟榻就是他的,這時胡九彰躺在上麵,他反而覺得安穩。
李慕雲把手中的小碟送到胡九彰麵前,“好吃的,保管你以前沒吃過。嘗嘗?”
他臉上帶著一絲淺笑,可胡九彰隻抬頭看了他一眼,李慕雲的偽裝就開始掛不住了。
“你不生氣了?”
“我生你什麼氣啊……”他避過胡九彰的目光,順手把小碟放到了榻邊的幾案上,“我說過會幫你,就一定會幫。長安縣縣衙的事,我幫你出氣,至於你弟弟……放心,我不會讓你白來長安一趟。”
“嗬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