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張泗是什麼人,李慕雲一直心知肚明。
張泗此人,本是十幾年前肅王李琮從渤海國帶回來的奴隸。那年跟他一道入王府的奴隸有十幾個,但最終活過第一年的,卻隻有張泗一人。
張泗在王府做下人的時候,李慕雲才剛出生沒幾年,張泗不知用了什麼手段,居然叫肅王脫了他的奴籍,幾年後又順風順水的在長安購置了自己的屋宅。李慕雲本以為父親赴任時,張泗也會跟著一同去安東,可最終父親李琮前後帶著兩個哥哥去了,好一個得力的張泗,卻被留在了長安。
李慕雲本以為,將張泗留在長安,是父親對他的疏離。但李慕雲很快發現,被留在長安的張泗,反而成了最受父親信任的心腹。
長安,是一切榮耀開始的地方。
長安城以一條縱貫南北的朱雀大街作為分隔,將偌大的城池劃分成了完全相等的兩部分。東邊隸屬萬年縣,西邊隸屬長安縣,共一百零八坊,幾乎將整個大唐的權力中樞都給裝了個滿滿當當。而裡坊之北另有皇城宮城,皇城內外,文臣武將連線著天子帝王,這其中哪怕有一絲的風吹草動,都能影響到這個龐大帝國的上上下下。
可以說,長安城的脈動,就是整個大唐的脈動。儘管老皇帝未出長安多年,與外界幾乎處在隔絕的狀態,但大唐的權力中樞,始終緊緊圍繞著長安城靜靜運轉。而如若想要在此亂局之中,掌握先機,決勝千裡,那麼最好的辦法,就是在長安留一雙眼睛。
而張泗,就是肅王李琮留在長安的那雙眼睛。
張泗在府中有自己的暫住之處,他住在王府大宅最西邊的小屋裏,是個僕人房,設施簡陋,但這屋子的位置靠近東市大街,方便進出,一出門就能隱到人堆兒裡。這地方可不是肅王給他安排的,而是他自己選的,全為了能夠方便平日裏為肅王辦差。
所以張泗這人,別的不說,隻會辦事這點兒,就特討人喜歡。
李慕雲自打得知張泗在長安城為父親所辦差事後,就有意無意的拉攏著張泗。他雖是這個家的嫡子,但李慕雲生母懷他懷得晚,去世得卻很早。李慕雲從小就是被庶母帶大的,且他頭頂上,還有兩個庶出的哥哥。他雖是嫡子,但失去了生母的庇護,父親又常常遠在千裡,想在這個家生存下去,也不那麼容易。
所以李慕雲打小便養成了謹小慎微的性格。儘管平日裏他世子的架子可是一點也不小,但雷厲風行的同時,他的心思,也比任何一個人都要細膩。
如果說大唐的主宰是皇帝,那這個家的主宰,就是父親。可李慕雲每年隻有兩三個月的時間能見到父親,麵對如此處境,想要向父親證明自己的價值,他唯一能依靠的,也隻剩下父親留在長安城中的這一雙眼睛。
李慕雲對張泗的態度,其實一直含糊不清。他一方麵知道,張泗隻是父親的奴隸。就算脫了奴籍,可奴隸就是奴隸。但另一方麵,張泗在長安肅王府的地位,又極其微妙,就算是李慕雲這個王府世子,也必須得對這個下人謹言慎行。
去找張泗之前,李慕雲其實一直不太想與此人見麵。他知道自己離家出走的事,恐怕已經經由此人,傳給了遠在平盧的父親。所以他不想去見張泗,就像他不想麵對父親,不想再回這個家,不想繼續做他的王府世子一樣。
同樣的,李慕雲也不知道張泗這幾日間,到底都幹了些什麼事,但如今事情牽扯到了胡九彰,李慕雲就不得不去過問。他剛剛把胡九彰帶回來的那一天,就曾授意張泗幫他探查有關胡九彰在長安縣衙中出事的始末,當時張泗答應得好好的,他可一點都沒看出來,張泗原來還與胡九彰認識。
李慕雲這時走到了王府東邊的院子,一路上見到他的下人驚慌失措得退到路旁,低著頭跪了一地,但世子爺的臉色卻一點也不好看。他快步走到張泗屋前,急促的腳步聲不帶有絲毫的掩飾。
“張泗。”
李慕雲尚未走到門前,就已經朝著那屋子的房門開了腔。而他話音未落,小屋的房門便被穿著圓領袍的漢子給從裏麵推開了。
張泗還是那日的樣子,膀大腰圓,虎背熊腰的,好像再往前一步就能把身材纖細的李慕雲給吃了似的。隻是麵對李慕雲,張泗那張長滿了橫肉的臉上,卻陪著極其和善的笑意。
他目光在李慕雲陰冷著的一張臉上匆忙掃過,緊接著就垂下眼對著李慕雲恭恭敬敬的拜了又拜。
“世子有事,叫小人前去便好,此番親來,小人實在惶恐啊……”
張泗說話的聲音也變戲法似的之前柔和了許多,他雖然生了張霸道的模子,但這麼壓低了聲音俯身一拜,便從裏到外,都透著溫順奴態。
“我叫你去辦的事辦得怎麼樣了?”
李慕雲見到了人,反而壓住了心裏的困惑與猜疑,平心靜氣的跟這人開了口。隻是他臉上的冷峻始終褪不下去。他心裏憋著股無名怨氣,也不知那氣是從胡九彰身上來的,還是從他自個兒心裏頭來的。
“回稟世子,小人已經查出了個大概經過,隻是這其中的一些細節尚未探明,這才一直沒有向世子稟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