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胡九彰花了好長一段時間,才認清了他所麵對的事實。李慕雲是肅王世子,而那位以平盧節度使兼領安東都護的肅王本人,則一直遠在自己治下的東北屬地,隻逢年過節,才會回到西京長安。

而如果肅王府中掌事的不是肅王,那還會是誰?那個殺了他弟弟,又把他一雙腿打爛的張泗,他到底為誰賣命?

胡九彰不敢往深處想,但每日麵對著李慕雲的殷切關懷,即使他不敢想,也都必須得把這一切想個明白。胡九彰不想欠誰的情,但他更不想這樣不清不楚的與仇敵為伴。

“老胡,想什麼呢?”

清晨,李慕雲坐在胡九彰榻邊,丫鬟們端來二人的清粥和小菜,分別放在二人麵前。

一連幾日,李慕雲都把自己的餐桌搬到胡九彰的臥榻邊,胡九彰吃什麼,他就跟著吃什麼,每日就這麼清清淡淡的吃著大夫給安排的清淡飲食,習慣了玉盤珍羞的李慕雲,倒覺得這日子過得十分新鮮。但不知為何,這幾日胡九彰的話反而少了,有時候就愣在那兒,半天也沒個反應。

“呃……沒什麼。”

胡九彰出聲應了,可他仍不敢直麵李慕雲的目光,他害怕李慕雲其實就是張泗背後的那個人。可要如何去問,胡九彰又一時拿不定主意。長安水深。這話胡九彰記得太深刻,他隻要一天沒離開長安,便一天也不會忘記。

“誒……老胡,你最近怎麼了?是因為腿疼嗎?還是……你在意我的身份?”

李慕雲這話也在心裏憋了好幾天。他能遇著胡九彰,就像在萬裡黃沙的大漠中遇到一潭清泉。能活得這樣真的人,很少很少。李慕雲自己都覺得,自己活得其實挺假。見著什麼人,便要換上什麼臉孔,有時候假著假著,便就當真了,最後連自己原本是什麼樣,也記不得了。

李慕雲不想這樣。

見著胡九彰的第一個晚上,他其實就想了很多。他那時候就想,這邊地來的大兵,未免太過單純了些。長安是什麼地方?這地方的人精排成排,把朱雀大街塞滿了,都未必能裝下十之二三。這麼一個兵,獨自上京辦事,別說會吃虧了,就連他能不能活著離開,李慕雲都不清楚。

可那第一宿,李慕雲竟就是在這麼個滿身灰土的西北糙漢的故事中悠悠睡去的。他好多年沒有體會過如那夜般的安眠。那一夜,他夢中不再是王府內外的爭鬥,他在睡夢中看到西北的大山,看到塞外的荒漠。風聲於耳邊怒吼而過,鐵蹄金戈,怒馬鮮衣——

李慕雲雖是長安城中長大的富貴少爺,可他也是習過武的。且當年教他的那位教習,還是這長安城金吾衛的參將呢!隻不過他天生體弱,習武習不出個名堂,還把自己差點折騰病了,以至於事到如今,家中兄弟三個,兩個都已經跟著父親去到東北邊塞歷練過,唯獨他這個嫡子,至今尚未出過長安。

一夜過後,剛一睜開眼,李慕雲連衣冠也不來及整理,便衝到外屋去尋胡九彰,但那店家卻說當兵的已經走了。行李留下抵押,晚上再回來還那八個大錢。

嗬……八個大錢……

李慕雲那時就想,別說是八個大錢,就是八兩金子,又能如何?

李慕雲要回了胡九彰的行李,他就坐在那藤箱旁等著,家中反反覆復派了幾波便裝來尋他,他也全然不理會,他隻想等胡九彰回來,繼續聽他講故事。

可如今他把胡九彰帶回了家,但胡九彰的故事,他卻不忍去聽了。

“老胡……你要是在這兒住的不習慣,我給你換個地方也行。”

胡九彰不說話,李慕雲就一邊喝著粥,一麵有一搭沒一搭的說著。清粥寡淡,他不知道胡九彰是怎麼從這米粒裡吃出味兒來的,但胡九彰的每一口粥,都喝得異常認真,以至於李慕雲都不好意思開口抱怨了。

“嗬嗬……”胡九彰難得鬆泛一次,見人笑了,李慕雲臉上也顯出笑意來。

“條件這麼好還要換?這樣的屋子,原本我連想都不敢想,更別提要在這兒住了。”

胡九彰話畢,李慕雲臉上的笑容卻僵住了。他撂下手裏的勺子長嘆出一口氣,麵上顯出些許不耐來。

“老胡,你到底還是介意。”

李慕雲聲音冷了幾分,卻見胡九彰也撂下了手裏的勺子,把碗放到一邊幾案上。

“……你難道就不好奇,我是因為什麼才被長安縣縣令處以杖行的嗎?”

李慕雲卻被他這話問愣了。

“原來你在意這個?”

“……你說呢?”

“長安縣縣令是左丞的人,這背後關係錯綜複雜,王府不能輕易出麵。我知道你著急你弟弟的事,胡彥的下落我已經派人去查了,到底是生是死,我定會給你個交代。”

“你給我這個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