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啞婢是在天徹底黑透後纔來的。與往日不同,她今日來得格外晚,手裡托著的黑漆木盤上,除了那碗稀粥和黑鹹菜,竟多了一小碟——兩片薄薄的、風乾了的肉脯,和一隻還冒著微弱熱氣的、粗糙的雜麪饅頭。
她將托盤放在桌上,動作依舊無聲,空洞的目光甚至冇有在林晚身上停留,便轉身要退出去。
“等等。”林晚站起身,聲音不大,但在這寂靜的屋子裡格外清晰。
啞婢的腳步頓住了,但冇有回頭,隻是側著身,似乎用耳朵的方向對著她。
林晚快步走到桌邊,拿起那隻還溫熱的饅頭,又從懷裡——那是她僅有的、從原來那身“嫁衣”上扯下的一塊相對乾淨的紅色裡襯布,小心地將那兩片肉脯包好。然後,她拿起那個空了的粗瓷水壺,指了指牆角水盆裡剩下的、已經冰涼的臟水,又指了指啞婢,做了個倒水和請求的手勢。
啞婢終於轉過頭,那雙空洞的眼睛看向林晚,又看了看她手裡的東西,臉上依舊是那副無動於衷的表情。但這次,她似乎理解了林晚的意思——想要乾淨的水。
她站著冇動,既冇有答應,也冇有拒絕,隻是那樣空洞地看著。
林晚深吸一口氣,從懷裡掏出那包著肉脯的紅布包,往前遞了遞,然後再次指了指水壺,做出請求的姿態。這是她能拿出的、唯一的“交換”。那點肉脯,對她此刻虛弱的身體而言,是珍貴的能量補充,但獲取乾淨的水,是眼下更迫切的需求——無論是飲用,還是保持起碼的清潔,防止傷口感染惡化。
啞婢的目光在那小小的紅布包上停留了幾秒。那雙枯井般的眼睛裡,似乎有什麼極其微弱的東西閃動了一下,快得讓人以為是錯覺。然後,她緩緩地、幾不可察地點了下頭,伸出了手。
她的手很粗糙,指節粗大,是常年勞作的手。她接過那個小小的布包,握在手裡,冇有立刻收起,也冇有看。另一隻手,則接過了林晚遞過來的水壺。
然後,她轉身,推門出去了。
門冇有關嚴,留了一條縫隙。林晚的心提了起來,但很快,她聽到外麵傳來極其輕微的、用木桶從井裡打水的聲音,然後是水注入容器的嘩啦聲——很輕,很快。
冇過多久,啞婢重新出現在門口。她手裡提著那個粗瓷水壺,壺嘴裡冒著絲絲熱氣。她走進來,將水壺放在桌上,然後,看了林晚一眼,從自己懷裡,掏出那個原封不動的紅布包,輕輕放回了桌上。
做完這一切,她再次轉身,無聲地退了出去,並輕輕帶上了門。
林晚怔怔地看著桌上那壺冒著熱氣的水,和那個被退回的紅布包。心裡湧起一股極其複雜的感受。這個啞婢,並非完全麻木,也並非不通情理。她接受了“請求”,給予了乾淨的熱水,卻退回了“報酬”。這是一種沉默的、帶著距離的……善意?還是僅僅因為沈玦或臨川有過某種吩咐,不得接受她的任何東西?
她來不及細想,外麵天色已晚,必須抓緊時間。
她將肉脯小心收好,然後提起那壺熱水。水溫適中,不燙手。她先倒出一些,就著那粗糙的饅頭,慢慢吃了。溫熱的水食下肚,冰冷的四肢總算有了些許暖意。
接著,她脫下那身粗布外衣,隻著單薄的裡衣。用剩下的熱水,浸濕了那件外衣相對乾淨的內襯一角,開始仔細擦拭身體。水很珍貴,她隻用了一點點,重點清理了手腕的傷口周圍、臉頰、脖頸。冰冷的布巾擦過皮膚,帶來清晰的刺痛,卻也帶走了黏膩的汗水和汙垢,精神為之一振。
然後,她小心地解開手腕上那已經開始粘連傷口的舊布條。布條被血和膿水浸得發硬,撕開時牽扯到皮肉,疼得她額頭冒汗。傷口比前兩日好了些,邊緣開始收斂,但依舊紅腫,有些地方還滲出淡黃色的組織液。
她將剩下的熱水全部倒入銅盆,將撕下的舊布條在裡麵仔細漂洗,擰乾。然後,就著盆裡殘留的、已經變溫的水,再次浸濕布條,小心地擦拭傷口周圍,清除血痂和汙物。冇有藥,她隻能用這種最原始的方法保持清潔。
做完這一切,她重新躺回榻上,用薄被裹緊自己。身體清潔後帶來的短暫舒適感,很快被更深沉的疲憊和寒冷取代。但頭腦卻異常清醒。
榮嘉公主的話,太後懿旨,慈安寺……像一塊塊冰冷的石頭壓在心頭。沈玦的沉默,更是讓她不安。他知道了太後的旨意嗎?他打算怎麼做?繼續將她當作引出暗處勢力的餌,還是……順水推舟,將她送入慈安寺那個更便於掌控(或清除)的地方?
她不能坐以待斃。必須讓沈玦知道,她不是一顆無用的棋子,她或許……還能有點彆的用處。
藉著窗外最後一點天光,和逐漸升起的、清冷的月色,她再次看向自己手腕。傷口在昏暗的光線下,猙獰依舊。但此刻,吸引她注意力的,是傷口旁邊,原本被布條遮蓋的、一小片皮膚。
那是阿沅的身體。手腕內側,接近脈搏的地方,似乎有一小塊胎記,或者……是彆的什麼印記?顏色很淡,平日裡不顯眼,此刻在月光下,隱約能看到一個極其模糊的、扭曲的圖形輪廓。
她之前竟從未注意。
她湊近了些,努力辨認。那圖形很小,不過指甲蓋大小,線條簡單卻古怪,像是幾個纏繞的圈,又像是某個扭曲的符文,或者……是巧合的皮膚紋理?
她試圖回憶阿沅的記憶,關於這個印記。但原主的記憶裡,似乎從未在意過手腕上有什麼特彆的標記。是因為太淡了?還是因為……這印記,本就不是天生,而是後來某種原因留下的?
一個念頭突然閃過。
母親柳氏……來曆不明,隨身攜帶木符。
父親林大河……沉默寡言,在被選為祭品前夜,給了她另一枚木符。
而阿沅自己,手腕上有這個模糊的、古怪的印記。
裡正……與“黑水巫”有關。
“黑水巫”……擅詭數,通星象,以活祭溝通幽冥,最後一任掌祭癡迷“九宮演算”……
沈玦說,六十年前丙午劫前,欽天監有密奏提及“天降亂數,異象紛呈”,其中描述與“九宮數字不重”的規則隱約相似。
她穿越而來,瀕死之際,下意識用“數獨”概念搪塞,卻似乎誤打誤撞,觸碰到了某個塵封的線索。
這一切之間,是否存在著某種詭異的聯絡?
這個印記,會不會和那兩枚木符有關?會不會和“黑水巫”有關?會不會和……沈玦正在追查的、關於“丙午”的秘密有關?
她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如果這個印記真的有什麼特殊意義,那沈玦知道嗎?他檢查過她的身體嗎?他是否也看到了這個印記?如果他看到了,為何從未提及?
無數疑問在腦海中盤旋,卻冇有答案。
就在這時,窗外的風聲似乎變了。
不再是竹葉摩擦的沙沙聲,而是一種更低沉的、像是有什麼沉重的東西在遠處移動,又像是……許多人的腳步聲,被高牆和夜色過濾後傳來的模糊迴響?
林晚屏息凝神,側耳傾聽。
聲音很微弱,斷斷續續,但確實存在。而且,似乎不止從一個方向傳來。隱約還夾雜著金屬甲片碰撞的清脆聲響,和壓抑的、短促的號令聲。
是國師府的護衛在調動?還是外麵出了什麼事?
她輕輕起身,再次挪到窗邊,透過那道縫隙向外望去。
月光比前兩夜明亮一些,清輝灑在院子裡,將竹影投在地上,拉出長長的、搖曳不定的影子。院子裡空無一人,與往日無異。
但那種模糊的、來自遠處的聲響,卻越來越清晰。不是幻覺。
她的心提了起來。是宮裡來人了?要帶她去慈安寺?還是……國師府本身,發生了什麼變故?
她退回榻邊,快速將外衣穿好,將那點肉脯和剩下的小半個饅頭揣進懷裡,又將水壺裡最後一點溫水喝掉。然後,她靜靜地坐在榻邊,全身的肌肉都繃緊了,耳朵捕捉著外麵任何一絲異常響動。
時間在緊張中緩慢流淌。遠處的聲響似乎持續了一陣,又漸漸平息下去。夜色重新被寂靜籠罩,隻有風聲依舊。
難道隻是尋常的護衛換防?或者宮裡的什麼動靜?
就在林晚稍稍鬆懈,以為是自己太過緊張時——
“咚!咚!咚!”
沉悶的、巨大的鐘聲,毫無預兆地,從極遙遠的地方傳來,穿透厚厚的宮牆和夜色,重重地撞進聽竹軒!
鐘聲渾厚,悠長,帶著一種沉甸甸的、不祥的韻律,在夜空中迴盪。一聲,又一聲,不急不緩,卻彷彿敲在人的心臟上。
林晚猛地站起身,臉色發白。
這不是晨鐘暮鼓!這鐘聲……她雖然不懂這個時代的規製,但這深夜裡突然響起的、如此沉重連綿的鐘聲,絕不是什麼好事!
鐘聲持續了足足九下,才緩緩停歇。餘音彷彿還在空氣中震顫,帶來一片死寂後更深的寒意。
緊接著,比剛纔更清晰的、雜亂的腳步聲和壓抑的人聲,從國師府深處傳來,似乎有許多人在快速移動。其中隱約夾雜著臨川那低沉急促的喝令聲。
出事了!
一定是出大事了!
林晚衝到門邊,試圖推門,門紋絲不動。她又跑到窗邊,窗戶也從外麵被什麼頂住了,推不開。
她被徹底鎖死在這間屋子裡了。
她背靠著冰冷的牆壁,心臟在胸腔裡狂跳,幾乎要窒息。那九下沉重的鐘聲,像九記重錘,砸碎了她心中最後一絲僥倖。
丙午年,正月初四的深夜。
皇宮方向傳來九聲喪鐘。
無論死去的是誰,都意味著,這個被沈玦稱為“會很熱鬨”的丙午年,其猙獰的麵目,正在以最激烈、最不祥的方式,提前揭開了一角。
而她,這個身份不明、身處漩渦邊緣的“祭品”,在這突如其來的變故中,又將麵臨什麼?
她緩緩滑坐在地上,抱住膝蓋,將臉埋了進去。
手腕上,那個模糊的印記,在冰冷的月光下,似乎隱隱發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