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九記喪鐘的餘韻,像冰冷的鐵水,灌滿了聽竹軒的每一個角落。

林晚背靠著冰冷的牆壁滑坐在地,心臟在狂跳過後,陷入一種近乎麻木的沉重。出事了,而且是天大的事。能讓皇宮深夜鳴鐘九響的,絕非尋常人物薨逝。在這個節骨眼上,在沈玦剛剛向她透露了“丙午舊事”與“黑水巫”的隱秘之後……

是皇帝?不,若是皇帝,鐘聲和後續的動靜絕不會僅僅是現在這樣。太後?亦或是……某位至關重要的皇室成員?

無論死的是誰,這深夜裡驟然敲響的喪鐘,都像一把燒紅的鐵鉗,粗暴地撕開了“丙午年”表麵那層尚且平靜的薄冰,露出了下麵洶湧的、帶著血腥味的暗流。

國師府深處傳來的急促腳步聲和隱約的呼喝聲並未持續太久,很快便重新被一種更深沉、更緊繃的寂靜所取代。但這種寂靜,比任何喧囂都更令人不安。彷彿整座府邸,連同裡麵的人,都在屏息等待著什麼,或者在緊急地部署著什麼。

林晚被困在這方寸囚室,與外界徹底隔絕。她不知道鐘聲為誰而鳴,不知道外麵正在發生什麼,更不知道這突如其來的變故,會對她這個“祭品”的命運,產生何種影響。

太後剛剛下了讓她入慈安寺的懿旨,宮裡就出了事……是巧合嗎?

沈玦現在在哪裡?在宮中?還是在府裡?他對此事知曉多少?又扮演著什麼角色?

無數紛亂的念頭在她腦海中衝撞,卻找不到任何出口。隻有手腕上那個模糊的印記,在冰冷的空氣裡,似乎持續散發著微弱卻不容忽視的存在感,隱隱發燙。

時間在煎熬中緩慢爬行。窗外,夜色濃稠如墨,月光被厚重的雲層遮擋,隻有零星幾點星子,在極高的天幕上冰冷地閃爍。

不知過了多久,久到林晚以為這個夜晚將在這種死寂的恐懼中無限延長時——

院門外,傳來了腳步聲。

不是啞婢那種輕悄無聲的挪步,也不是榮嘉公主來時那種驕縱清脆的靴響。這腳步聲很穩,很沉,一步一步,踏在碎石小徑上,清晰而富有韻律,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壓和……冰冷的疲憊。

是沈玦。

林晚的心臟猛地一縮,幾乎從地上彈起來。她扶著牆壁站起身,緊緊盯著那扇從外麵被鎖住的門。

鑰匙插入鎖孔的聲音,在寂靜中格外刺耳。“哢噠”一聲輕響,門栓被抽開。

門,被推開了。

沈玦站在門口。

他冇有穿白天那身月白常服,也冇有穿初見時的雪青深衣玄色鶴氅。他換了一身墨黑如夜的交領箭袖袍,腰束同色革帶,頭髮用一根烏木簪緊緊束在頭頂,再無半分飄逸出塵之感,隻剩下一片沉鬱的、幾乎與夜色融為一體的肅殺。臉上冇有任何表情,膚色在門外廊下微弱燈籠光的映照下,蒼白得近乎透明,隻有那雙眼睛,依舊深不見底,映著跳動的燭火,卻比夜色更寒。

他邁步走了進來,身上帶著一股從外麵帶來的、清冷的夜露氣息,還混雜著一絲極淡的、若有似無的……血腥味?

林晚不由自主地後退了半步,後背抵住了冰冷的牆壁。

沈玦反手關上了門,將那點微弱的光線和外界的夜色一併隔絕。屋子裡重新陷入昏暗,隻有桌上那盞豆大的油燈,掙紮著照亮他半邊側臉,在牆壁上投下巨大而沉默的影子。

他冇有立刻說話,目光在簡陋的屋子裡掃了一圈,最後落在林晚身上。那目光平靜無波,卻讓林晚覺得自己像被剝光了所有偽裝,**裸地暴露在冰天雪地之中。

“聽到了?”他終於開口,聲音低沉沙啞,比平日更添了幾分倦意,卻依舊清晰冰冷。

林晚點了點頭,喉嚨發緊,發不出聲音。

“是太後。”沈玦淡淡道,彷彿在陳述一件與己無關的事,“突發心疾,薨了。”

太後……薨了?

林晚瞳孔驟縮。那個剛剛下旨要將她送入慈安寺的太後,那個在榮嘉公主口中“心慈”的太後,竟然就在懿旨下達的當夜,猝然離世?

這太突然,太巧合了!

沈玦似乎看出了她眼中的震驚與難以置信,嘴角幾不可察地扯動了一下,那弧度冇有任何溫度:“很意外?”

林晚張了張嘴,乾澀地擠出一句:“……是。”

“宮裡已經亂了。”沈玦走到桌邊,並未坐下,隻是用指尖輕輕點了點粗糙的桌麵,“陛下悲痛過度,暫罷朝議。榮嘉公主哭暈了過去。後宮、前朝,今夜無人能眠。”

他頓了頓,目光重新鎖住林晚:“太後薨逝,國喪期間,一切慶典、筵席、乃至……民間祭祀、僧道法事,皆需暫停。慈安寺為皇家寺院,更需閉門清修,為先太後誦經祈福。”

林晚猛地抬頭,對上沈玦深不見底的眼眸。

他是在告訴她,太後死了,那道讓她入慈安寺“祈福”的懿旨,自然也……暫時失效了?因為國喪期間,寺廟要為先太後祈福,不再接納外人?

是巧合,還是……

沈玦冇有解釋,也不需要解釋。他隻是平靜地看著她,繼續說下去,聲音在寂靜的屋子裡顯得格外清晰:“太後薨逝,看似突然,但太醫院院正方纔診過,道是舊疾突發,藥石罔效。陛下雖悲,卻也隻能接受。”

舊疾突發?林晚一個字都不信。結合沈玦之前透露的,太後與榮嘉公主一係,似乎對他並不友善,甚至可能與某些勢力(比如大祭司?)有所牽扯。在這個“丙午”開年,太後突然下旨要處理她這個“祭品”,緊接著當夜就“突發心疾”去世……這其中的蹊蹺,太過明顯。

但沈玦的語氣太平靜,平靜得像在談論天氣。彷彿太後的死,隻是一枚無關緊要的棋子被移出了棋盤。

“你在想什麼?”沈玦忽然問,目光銳利如刀。

林晚心頭一跳,垂下眼,避開他的視線:“民女……不敢妄加揣測。”

“是不敢,還是已經揣測了?”沈玦的聲音裡聽不出喜怒,“覺得太後死得蹊蹺?覺得是本座動的手?還是覺得……這宮裡宮外,想要她命的人,不止一個?”

林晚的呼吸一窒,猛地抬眼看向他。

沈玦的臉上依舊冇有任何表情,隻有那雙眼睛,在油燈昏暗的光線下,幽深得彷彿兩個漩渦,要將人的靈魂都吸進去。

“太後執掌鳳印多年,與陛下並非親生母子,其中微妙,外人難知。”他緩緩道,像是在陳述一件眾所周知的事實,卻又帶著冰冷的嘲諷,“她扶持孃家,插手朝政,與司天監大祭司過往甚密。近年來,更是對‘丙午’之說深信不疑,私下蒐羅所謂‘化解’之法,動靜不小。”

他向前走了一步,逼近林晚。那股混合著夜露和極淡血腥氣的冷冽氣息,瞬間將她籠罩。

“她在這個時候,下旨讓你入慈安寺。你說,是為了什麼?”

林晚的血液幾乎要凍住。她當然明白。太後不是真的“心慈”,也不是信佛。她是想把她這個“祭品”、“變數”控製在自己手裡,或者……乾脆借慈安寺的手,悄無聲息地“處理”掉,以應所謂的“丙午之厄”,或者,達成彆的什麼目的。

“她不死,”沈玦的聲音壓得更低,幾乎就在她耳邊,冰冷的氣息拂過她的耳廓,“此刻,你或許已經在前往慈安寺的路上。而慈安寺內,等待你的是什麼,你應該能想到。”

林晚的牙齒開始輕輕打顫,不是因為冷,而是因為那股從心底深處漫上來的寒意。她當然能想到。一個“命硬帶厄”的祭品,在皇家寺廟裡“突發急病”或者“失足落井”,實在太容易了。太後的死,陰差陽錯,或者說……被人為地,中斷了這個進程。

是誰?

沈玦嗎?他有這個動機,也有這個能力。但他為什麼要這麼做?保住她這顆棋子?還是不想讓她落入太後(或者說,太後背後的勢力)手中?

亦或是……宮裡其他對太後不滿、或者對“丙午”之說有不同看法的人?

沈玦似乎並不需要她的回答。他退開一步,重新拉開了距離,目光落在她因為緊張而微微顫抖的手指上。

“你很聰明。”他忽然說,話題轉得突兀,“在陛下麵前,知道用‘九宮亂數’來搪塞。雖然拙劣,但至少,你試圖用腦子解決問題,而不是一味哭求或等死。”

林晚的心跳再次紊亂。他提起這個,是什麼意思?

“但聰明,有時死得更快。”沈玦的語氣轉冷,“尤其是在你根本不清楚,你拋出的那個‘拙劣的謎題’,到底牽扯到什麼的時候。”

他走到窗邊,背對著她,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月光偶爾從雲隙漏下,照亮他挺拔卻孤峭的背影。

“六十年前,丙午年,欽天監監正密奏中提到的‘天降亂數’,並非虛言。前朝國師,也是‘黑水巫’最後一位掌祭的至交,曾窮儘心血,試圖以數術推演天機,破解‘丙午’之劫。他留下的手稿殘卷中,確實有一種極為古怪的演演算法,與你所描述的那種‘行列宮格數字不重’的規則,有異曲同工之妙。隻是更為複雜艱深,且……似乎與某種血祭儀式相結合。”

他轉過身,目光再次如冰刃般刺來:“而據殘卷記載,這種演演算法,需以特定生辰八字、且身懷特殊血脈印記之人的鮮血為引,方能啟動,窺探一線天機。那掌祭最終遭反噬而死,死前瘋癲,焚燒了大部分手稿,隻餘殘片。而其尋找的‘特殊血脈’……據零星記載,其手腕內側,會有一個淡紅色的、形如扭曲符文的胎記。”

林晚的呼吸驟然停止,渾身血液逆流。她猛地低頭,看向自己的手腕內側!那個模糊的、她剛剛纔注意到的印記!

沈玦看到了!他果然早就看到了!所以他纔會在地窟中說那些話,所以他纔會查阿沅的母親,查木符!

“看來,你也注意到了。”沈玦的聲音平靜得可怕,“這個印記,阿沅從小就有,隻是顏色極淡,平日不顯。你母親柳氏手腕相同位置,據說也有一個,顏色更淺。而裡正那位曾是‘黑水巫’掌祭侍女的姨母,老年時,手腕上也曾露出過類似的淡痕。”

他一步步走回林晚麵前,俯視著她蒼白如紙的臉:“現在,你明白了嗎?你,阿沅,從來就不是一個‘偶然’被選中的祭品。從你出生,不,或許從你母親嫁入臨江村開始,你就是某些人眼中,一個活著的、可能派上用場的‘鑰匙’或者‘祭品’。臨江村的‘河神祭’,選你,不是因為你恰好是‘午馬’之女,而是因為你手腕上這個印記,因為你身上可能流淌著的、與‘黑水巫’那一脈隱秘傳承相關的稀薄血脈!”

每一個字,都像一把重錘,狠狠砸在林晚的心上,砸得她頭暈目眩,幾乎站立不穩。原來如此……原來如此!所有的疑惑,所有的詭異之處,似乎在這一刻都被串聯了起來!

母親的來曆,木符,印記,裡正的背景,她被選中為祭品……這一切的背後,都指向那個早已覆滅的“黑水巫”,指向那個試圖窺探天機、最終遭反噬的瘋癲掌祭留下的、充滿不祥的遺產!

而她,這個穿越而來的靈魂,恰好附在了這個“鑰匙”般的身體上!

“太後,”沈玦的聲音將她從劇烈的眩暈中拉回,“她或許不知道這個印記的全部含義,但她一定從大祭司那裡,得知了‘丙午’需以特殊血脈祭品化解的說法。所以,她纔會急不可耐地要將你控製起來。無論是用你來‘化解’災厄,還是用你來要挾、交易,或者……乾脆毀掉,對她而言,都是一步棋。”

他頓了頓,看著林晚眼中翻湧的震驚、恐懼、以及逐漸明晰的絕望,緩緩說出了最後一句話,也是他在馬車上,曾對她說過的話:

“所以,‘阿沅’,”他叫出這個名字,語氣複雜難辨,“你以為,昨夜江邊祭台上,想要你性命的,僅僅是一個臨江村的‘陋俗’,一個愚昧的裡正,或者……幾條所謂的‘河神’旨意麼?”

不。從來都不是。

從始至終,她都是這盤以“丙午”為棋盤、以天下為賭注的詭異棋局中,一顆早已被標記的棋子。

而沈玦,這個將她從江中撈出,帶入這風暴眼的執棋人,此刻正站在她麵前,用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審視著她這枚棋子,究竟還有冇有用,又該被放在棋盤的哪個位置。

窗外,夜風嗚咽,穿過竹林,像是無數亡魂在哭泣。

太後新喪的鐘聲似乎還在空氣中隱隱迴盪。

而這間簡陋的、冰冷的囚室裡,一場關於生死、關於價值、關於棋子命運的談判,或者宣判,纔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