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地下的陰冷和沈玦那番話帶來的寒意,似乎一直纏繞著林晚,即使被臨川重新帶回地麵,送回聽竹軒,那冰冷黏膩的感覺依舊揮之不去。
啞婢送來的晚膳依舊簡陋,林晚食不知味,隻強迫自己吞下維持體力所必需的部分。她蜷縮在冰冷的榻上,反覆回想著沈玦在地窟中的每一句話,每一個眼神。
他不是在審問,更像是在……驗證。驗證她的反應,驗證她拋出“九宮數字”這個資訊背後的動機和來源。他甚至查清了阿沅母親與“黑水巫”之間那絲微弱的聯絡。這讓她遍體生寒——沈玦手中掌握的資訊和力量,遠超出她的想象。
而那枚丟失的木符,無疑加重了他的疑心。
接下來的兩日,聽竹軒的日子如同凝固的死水。啞婢每日三次送來飯食,麵無表情,來去無聲。院門依舊落鎖,看守似乎換成了更隱蔽的方式,林晚再未聽到任何異動,也再未見到臨川或任何其他人。
她被困在這方寸之地,像一個被遺忘的、等待最終判決的囚徒。唯有窗外的竹影日複一日地搖曳,提醒她時間的流逝。
直到第三日下午。
院門外傳來與啞婢截然不同的腳步聲——輕快,甚至帶著點跳躍,靴底敲擊碎石的聲音清脆響亮,伴隨著女子嬌脆的說話聲和環佩叮噹。
“就是這兒?國師府裡還有這麼個破地方?沈玦真把那鄉下丫頭藏這兒了?”
語氣驕縱,毫不掩飾的好奇與輕視。
林晚正坐在窗邊,試圖用一根撿來的枯枝,在潮濕的泥地上重複畫著記憶裡的幾何圖形,聞聲心頭一跳,立刻停下了動作。
院門被推開的聲音,不是鑰匙開鎖,更像是被某種力道直接推開,或者……守門的人主動打開的?
“公主殿下,國師吩咐,此女需靜養,不宜打擾……”一個略顯為難的、陌生的男子聲音響起,似乎是國師府的管事或護衛。
“靜養?本公主親自來‘探病’,是她的福氣!讓開!”
隨著一聲不耐煩的嗬斥,腳步聲徑直朝著正屋而來。
林晚迅速起身,退到屋子中央,警惕地看著門口。
門被“哐當”一聲推開,撞在牆壁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光線湧了進來,逆光中,一個穿著鵝黃縷金百蝶穿花雲錦裙、頭戴赤金點翠步搖的少女,昂首走了進來。她年紀看起來不過十五六歲,麵容姣好,肌膚白皙,一雙杏眼又大又亮,隻是此刻眼中滿是毫不掩飾的審視和一種居高臨下的倨傲。她身後跟著兩個穿著宮裝、低眉順眼的侍女,以及一個麵有難色、想攔又不敢攔的國師府管事模樣的人。
少女的目光在簡陋的屋子裡掃了一圈,最後落在林晚身上,將她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眉頭立刻嫌棄地皺了起來:“你就是那個從江裡爬出來的祭品?叫什麼來著……阿沅?”
林晚垂下眼,屈膝行了個禮,冇有出聲。她不知道對方身份,但從那聲“公主殿下”和這身打扮氣度來看,絕非尋常人物。是皇帝的公主?沈玦口中的“榮嘉公主”?
“啞巴了?”榮嘉公主見她沉默,嗤笑一聲,徑自走到屋裡唯一那把椅子前,卻嫌惡地看了一眼那粗糙的木椅,冇有坐下,隻用指尖拂了拂並不存在的灰塵,“也是,鄉下丫頭,冇見過世麵,見到本公主,嚇傻了也是常理。”
她繞著林晚走了一圈,目光像刀子一樣刮過她粗糙的靛布衣裙、赤足,以及手腕上那已經開始發灰的布條:“沈玦也真是,既帶回來了,也不說給你換身像樣的衣服,就扔在這破地方……不過也對,一個祭品,能留條命就不錯了,還指望什麼?”
語氣裡的刻薄和惡意幾乎不加掩飾。
林晚依舊低著頭,手指在身側悄然握緊。她能感覺到這位公主來者不善,絕不僅僅是好奇。
“抬起頭來,讓本公主瞧瞧。”榮嘉公主命令道。
林晚慢慢抬起頭,但視線依舊低垂,落在對方華貴的裙裾上。
“長得也不過如此嘛。”榮嘉公主撇了撇嘴,忽然湊近了些,壓低聲音,語氣卻更加尖銳,“聽說,你在江邊,不僅冇死,還把國師大人給拽下水了?你好大的膽子!”
林晚心頭一凜,果然是為了這事。
“民女當時……瀕死掙紮,無意冒犯國師……”她啞聲解釋。
“無意?”榮嘉公主冷笑一聲,“好一個無意!你知道國師是什麼身份?便是父皇對他也是禮敬有加!你一個卑賤的祭品,竟敢觸碰國師衣袍,還害他落水受寒!本公主看你就是故意的,想攀高枝想瘋了,用這等下作手段引起國師注意!”
這指控惡毒且毫無根據,林晚心中湧起一股怒意,但強行壓了下去。爭辯冇有任何意義,隻會激怒對方。
見她依舊沉默,榮嘉公主似乎覺得無趣,又或許覺得跟一個“鄉下丫頭”置氣有**份,退開兩步,語氣稍緩,卻帶上了另一種意味:“罷了,諒你也冇那個心眼。國師心善,留你一命,還帶你進宮麵聖……你可知,這是多大的恩典?”
林晚不答。
榮嘉公主自顧自地說下去,彷彿在炫耀,又像是在敲打:“父皇仁慈,念你可憐,不予追究。但宮裡宮外,多少雙眼睛看著呢。一個本該沉江的祭品,不僅活著,還進了宮,見了天顏……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她頓了頓,目光緊緊盯著林晚:“意味著,從今往後,你就不再是臨江村那個默默無聞的阿沅了。你的命,是國師救的,是父皇留的。你的生死去留,就不再是你自己能做主的了。”
林晚聽出了話裡的威脅,心臟微微收緊。
“本公主今日來,一是好奇,想看看你這‘奇女子’究竟是何模樣。”榮嘉公主語氣一轉,變得有些意味深長,“二來嘛,也是替太後孃娘傳句話。”
太後?
林晚猛地抬眼,對上榮嘉公主那雙帶著得意和某種惡意的杏眼。
“太後孃娘心慈,最見不得人受苦。聽聞你身世淒慘,又遭此大難,心生憐憫。”榮嘉公主慢條斯理地說,指尖繞著腰間的流蘇,“故而下了懿旨,為‘安撫天意、彰顯仁德’,也為了給你這‘命硬’之人一個贖罪祈福的機會,特恩準你入皇家慈安寺,帶髮修行,為陛下、為國朝祈福三個月。”
慈安寺?帶髮修行?祈福三個月?
林晚的心沉了下去。聽起來像是恩典,是給了她一個“出路”和“贖罪”的機會。但在經曆了昨夜地窟中沈玦那番話,知道了“丙午馬年”和“午馬祭品”背後的凶險後,她絕不會天真地以為這是什麼好事。
尤其是,由這位明顯對她抱有惡意的榮嘉公主,來傳達“太後”的懿旨。
“這可是天大的恩典。”榮嘉公主看著她驟然蒼白的臉色,嘴角翹起,露出一個甜美的、卻冰冷無比的笑容,“慈安寺是皇家寺院,清靜莊嚴,最適合修身養性。比待在這國師府的破院子裡,豈不是強上百倍?三個月後,若你誠心禮佛,消了災厄,或許還能得個正經出身,不必再揹負‘祭品’的名頭。”
她上前一步,幾乎貼著林晚的耳朵,用隻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輕柔卻字字如冰錐:
“進了慈安寺,就好好‘祈福’。那裡高僧眾多,佛法精深,最擅‘驅邪’‘淨祟’……像你這種命格奇特、又沾染了不乾淨東西的,正該去那裡,讓佛祖好生‘照看照看’。說不定啊,待上三個月,有些不該有的心思,不該記的事,就都能‘洗’乾淨了。”
林晚渾身冰涼,血液彷彿都凝固了。她聽懂了。這不是恩典,這是另一場更為精緻、更為冠冕堂皇的囚禁,甚至可能是……清除。在寺廟那種地方,一個“命硬”“帶厄”的祭品,若是“不幸病逝”,或者“突發癔症”,實在是再“合理”不過。
榮嘉公主說完,退後兩步,恢複了那副高高在上的姿態,彷彿剛纔那番耳語隻是幻覺。她拍了拍手,對身後的管事道:“旨意本公主已經傳到了。人,你們國師府看著辦吧。太後孃娘說了,慈安寺那邊已經準備妥當,隨時可以接人。”
管事躬身應“是”,額頭上已有冷汗。
榮嘉公主最後瞥了林晚一眼,那眼神像在看一件即將被丟棄的垃圾,混合著輕蔑、厭惡,以及一絲不易察覺的、得逞的快意。然後,她轉身,帶著侍女,如同來時一樣,趾高氣揚地離開了聽竹軒。
環佩叮噹聲和腳步聲漸漸遠去。
院子裡重新恢複了寂靜。
隻有林晚站在原地,渾身冰冷,如墜冰窟。
太後……榮嘉公主……慈安寺……
沈玦知道嗎?他默許了?還是……這也是他計劃的一部分?
窗外的竹影,在下午逐漸西斜的日光下,拉得很長,像一道道沉重的柵欄。
她緩緩抬起手,看著手腕上那已經開始褪色、邊緣磨損的布條。
沈玦的氣息似乎早已消散,隻剩下粗布的紋理和傷口癒合帶來的細微麻癢。
撕下衣襬為她包紮的是他。
將她帶入這漩渦中心的是他。
如今,太後和公主要將她送入另一個可能是絕境的牢籠。
他會阻止嗎?
還是說,從一開始,她就是他棋局上一顆隨時可以捨棄、或者用來試探對手的棋子?
風吹過竹林,沙沙作響,像是無數聲歎息。
林晚閉上眼,深吸了一口氣。
冰冷的空氣湧入肺腑,帶著泥土和竹葉的清苦。
不能慌。不能亂。
榮嘉公主的惡意,太後的旨意,慈安寺的陷阱……這些都是擺在明麵上的危機。
而沈玦的態度,地窟中的對話,丟失的木符,母親與“黑水巫”的關聯,還有那個詭異的“丙午馬年”……這些是水麵下的暗流。
無論是明槍還是暗箭,她都必須想辦法應對。
慈安寺……必須去嗎?
如果不去,就是抗旨,立刻就會成為靶子。
如果去……那裡麵等待她的,恐怕不隻是青燈古佛。
她睜開眼,目光落在窗下那片被她反覆塗抹、已經板結的泥地上。
那裡,還殘留著一些極其淺淡的、無人能懂的線條痕跡,是這兩天她用來保持清醒、鍛鍊思維的幾何圖形和數字排列。
知識,邏輯,冷靜的頭腦。
這是她目前唯一的武器。
或許……也可以成為她與沈玦談判,或者至少,讓他覺得她“還有用”的籌碼?
她必須儘快見到沈玦。
在旨意正式下達,在她被送入慈安寺之前。
夜色,再次悄然降臨。
聽竹軒內,油燈如豆。
林晚坐在黑暗裡,等待著。等待著下一次送飯,或者,下一次……轉機的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