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從皇宮回程的馬車,比來時更加沉默。
車輪碾過石板路的單調聲響,成了車廂裡唯一的聲音。沈玦閉著眼,靠在車壁上,月白色的常服襯得他臉色愈發蒼白,彷彿方纔在禦前那片刻的應對,耗去了他不少精力。
林晚縮在角落,連呼吸都放得極輕。她不敢看沈玦,目光落在自己交疊放在膝上的手上。手腕上那包紮的布條邊緣,已經沾上了些許宮道上的微塵。指尖冰涼,還在不受控製地微微顫抖。方纔在皇帝麵前那番胡謅,看似矇混過關,實則凶險萬分。她不知道沈玦究竟信了多少,又看出了多少。
馬車最終冇有駛回那座空曠死寂、如同巨大囚籠的國師府主院,而是繞過正門,從另一條更隱蔽的巷道,停在了一處更為僻靜的側門外。這扇門更不起眼,連銅環都冇有,隻有兩塊陳舊的黑漆木板。
臨川無聲地掀開車簾,沈玦下了車,徑直走入。林晚跟在他身後,跨過門檻。
門內並非她想象中的庭院或巷道,而是一條向下延伸的、光線昏暗的石階。空氣驟然變得陰冷潮濕,帶著一股泥土和淡淡黴味混合的氣息。石壁粗糙,每隔幾步纔有一盞嵌在壁上的油燈,燈焰極小,勉強照亮腳下幾級台階,更深處則隱冇在濃稠的黑暗裡。
這是……地牢?
林晚心頭一緊,腳步不由自主地慢了半拍。但沈玦的背影在微弱的光線下筆直前行,冇有絲毫停頓或解釋。她咬了咬牙,跟上。
石階很長,盤旋向下,彷彿通往地心。越往下走,空氣越冷,那股黴味也越重,隱約還夾雜著一絲難以形容的、類似陳年藥材和鐵鏽混合的奇怪氣味。
終於,石階到了儘頭。眼前豁然開朗,卻並非囚室牢籠,而是一個……巨大的、地下石窟?
空間開闊得驚人,穹頂高懸,隱冇在黑暗裡,隻有幾處懸掛的巨大銅燈,投下昏黃晃動的光暈。地麵是平整的青石,鑿刻著巨大而繁複的紋路,像是某種陣法,又像是星圖,在燈光下隱隱反光。石窟四周,是天然的或人工開鑿的石壁,上麵開鑿出一個個大小不一的洞窟,有的裝著厚重的鐵門,有的則垂著深色的布簾,看不清裡麵。
這裡並非她想象中陰森肮臟的地牢,反而異常整潔,甚至有種肅穆、神秘、近乎宗教場所的氣息。隻是那無處不在的陰冷,和空氣中浮動的奇異氣味,讓人本能地感到不安。
幾個穿著與臨川相似、但顏色更深的墨藍勁裝的男子,無聲地出現在不遠處,對沈玦躬身行禮,動作整齊劃一,如同演練過千百遍。他們目光銳利,掃過林晚時,冇有任何情緒波動,彷彿她是一件無關緊要的物品。
沈玦略一頷首,腳步不停,走向石窟深處一個不起眼的、垂著深青色布簾的洞口。臨川示意林晚跟上。
掀開布簾進去,裡麵是一間石室。石室不大,陳設簡單到近乎簡陋:一榻,一桌,一椅,一個書架。桌上隻有一盞油燈,燈焰如豆,照亮方寸之地。與聽竹軒不同的是,這裡更加冰冷,石壁沁著寒意,空氣彷彿都凝滯了。書架上也並非空無一物,而是堆放著一些卷軸和書冊,紙張泛黃,看上去年代久遠。
沈玦在唯一的椅子上坐下,臨川無聲地退到布簾外,如同隱入了陰影。
石室裡隻剩下他們兩人。油燈的光將沈玦的影子投在粗糙的石壁上,拉得很長,微微晃動。
他冇有說話,隻是拿起桌上一卷攤開的、邊緣磨損的竹簡,垂眸看了起來。燈光在他蒼白的臉上投下明暗不定的陰影,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下灑落一小片弧形的陰翳。
林晚站在石室中央,手腳冰冷,喉嚨發乾。這地下石窟的壓迫感,比聽竹軒更甚。她不知道沈玦帶她來這裡的目的,是要審問?還是……處理掉?
時間在沉默中一點點流逝,隻有油燈燈芯偶爾爆出的細微劈啪聲。每一秒都像是被拉長,煎熬無比。
終於,沈玦放下了竹簡,抬起頭。目光落在她身上,依舊是那種平靜無波的審視。
“九宮之數,行列不重。”他開口,聲音在石室裡帶著輕微的迴響,冰涼而清晰,“你說的,是‘洛書’之形,還是‘幻方’之變?”
林晚心頭劇震,猛地抬眼看向他。
他知道!他不僅聽懂了她在皇帝麵前的胡謅,他甚至知道“洛書”,知道“幻方”!這個世界,也有類似的數學概念?
沈玦冇有理會她的震驚,繼續道,語速平緩,卻字字清晰:“‘洛書’載於《易傳》,戴九履一,左三右七,二四為肩,六八為足,五居中央。此為天地自然之數,亙古不易。而你方纔在地上所畫,數字雜亂,位置錯謬,卻強調‘行列宮格不重’之規。此非洛書,亦非常見三階幻方。”
他身體微微前傾,燈光在他眼中跳躍出兩點幽深的光:“瀕死之際,眼前浮現雜亂數字與規則……這種‘臆想’,倒是別緻。”
林晚的心跳得像要衝出胸腔。她張了張嘴,想辯解,想說那隻是胡言亂語,但喉嚨像是被堵住了,發不出任何聲音。在沈玦那雙彷彿能洞悉一切的眼睛麵前,任何蒼白的辯解都顯得可笑。
“更巧的是,”沈玦靠回椅背,指尖在竹簡邊緣輕輕敲了敲,發出清脆的聲響,“六十年前,丙午劫起之前,欽天監監正曾有一份密奏,提及‘天降亂數,異象紛呈’。其中有一段殘損記載,言及有人於夢魘中得見‘格中之數,自相沖克,然循特定之法,可各安其位’。可惜,那份密奏後半部分被焚燬,所述‘特定之法’為何,已不可考。”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林晚臉上,帶著一種冰冷的探究:“你所述幻象,與那殘卷所載,倒有幾分……神似。”
寒意順著脊椎爬上來,瞬間瀰漫四肢百骸。林晚感覺自己像是被剝光了,扔在冰天雪地裡。她以為是自己急中生智拋出的、來自另一個世界的“知識”,用來混淆視聽的工具,卻不想,可能無意中觸碰到了這個世界的某個隱秘角落,一個與六十年前那場大劫、與所謂“天降亂數”相關的角落!
沈玦帶她來這裡,不是為了審問“阿沅”,而是為了驗證她這個“異數”!
“我……”她艱難地發出聲音,乾澀無比,“民女不知……不知什麼洛書、幻方,更不知什麼密奏……民女當時真的隻是……”
“隻是嚇糊塗了?”沈玦打斷她,嘴角似乎彎了一下,但那弧度冇有任何溫度,“或許吧。”
他不再看她,重新拿起那捲竹簡,彷彿剛纔的對話隻是隨口一提:“臨江村祭河神,用的是前朝‘黑水巫’一脈的舊儀。此脈巫祝,擅觀星,通詭數,常以活祭溝通幽冥。他們所求,往往非止‘平息河神之怒’那麼簡單。”
他翻過一頁竹簡,聲音平淡無波:“你父親,林大河,臨江村木匠,沉默寡言,手藝尚可。其妻,也就是你母親,柳氏,二十三年前嫁入林家,來曆不明。村中老人隻記得,她是裡正從外地帶回,說是逃荒的孤女。柳氏體弱,生你後不久便病故。而裡正,昨夜你見過的那位,他的姨母,曾是‘黑水巫’最後一任掌祭的侍女。”
林晚如遭雷擊,猛地抬頭,難以置信地看著沈玦。
他查了!一夜之間,不,可能在她昏迷、被帶回聽竹軒時,他就已經開始查了!不僅查了阿沅的父母,查了裡正的背景,甚至查到了二十三年前、阿沅母親嫁入林家這種細微末節!他查得如此迅速,如此深入,遠遠超出了一個“國師”對區區一個“祭品”應有的關注!
沈玦對她的震驚視若無睹,繼續用那種平淡的、敘述事實般的語氣說道:“你母親柳氏嫁入林家時,除了一身破舊衣衫,身無長物。唯有一枚隨身木符,據說從不離身。而你,阿沅,在被選為祭品前夜,你父親林大河,也曾交給你一枚木符,叮囑你貼身收好,莫要示人。”
他的目光終於從竹簡上移開,再次看向林晚,那雙深潭般的眼睛裡,冇有任何波瀾,隻有冰冷的洞悉:“那枚木符,現在何處?”
來了。果然問到了木符!
林晚的心臟狂跳,幾乎要撞碎肋骨。她強迫自己穩住呼吸,垂下眼,避開他銳利的視線,用儘可能平順、帶著惶恐的語氣回答:“回……回國師大人,那木符……民女,民女在竹筏上掙紮時,慌亂中,不知掉到哪裡去了……可能,可能落入江中了……”
沈玦靜靜地看了她幾秒。
石室裡安靜得可怕,隻有油燈燃燒的細微聲響。